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悠久小说网 https://www.ujxsw.cc]
第二百零一章 完
雁门关设有总兵府,未在附近再单设官驿。
温凝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裴宥。
不,应该不是碰到。
“你特地来找我的吗?”
“你不是在督建学堂吗?十六不是说你去过楚地之后又去益州了,和我的行程一样呢!”
“那些跟着你的是驻边的兵士?你不会又要来戍边罢?你这也太忙了!”
裴宥只留了顾飞和徒白,跟着她回了客栈。
回房的路上,她便忍不住问个不停。
“你何日来的雁门关?今日刚刚到吗?你要来找我为何不给十六传个信?”
“幸亏我尚未打算提前回京,否则你不是扑了个空?”
房门打开,温凝还在继续:“你看你这么突然来了,把菱兰都吓傻了,刚刚差点要给你跪下,都不知该如何称呼你了。”
刚刚进房,门“啪”地一下关上,人被抵在了房门上。
正要出口的话也戛然而止。
房内还未及点灯,久违的熟悉气息由上而下地笼罩下来。
一时静默。
虽说日子过得飞快,可他们分开得……
到底有些久了。
温凝不自觉地缩着脖子垂着眸。
突然重逢,欢欣是欢欣,雀跃是雀跃,可刚刚她不停地说话……
其实也是在掩饰久别重逢时那一丝微妙的尴尬。
这会儿他抵靠过来,她的心跳一下子突突地,好快。
“倒是外面的水土养人。”
一开口,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
温凝抬眼。
幽暗的房间里,轮廓亦是熟悉的。
他就在门边,虽是低着头,可客栈廊道上的烛光照进来,仍旧照亮了他的半边脸。
那颗小痣也是熟悉的,双眸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此刻凝在她脸上,里面像是有黑色的漩涡。
“那般聒噪,怎又不说话了?”他将身子俯得更低,几乎要抵到她的额了。
温凝面上腾起热意,声音不自觉地细软:“你……”
“你……”声音更轻,“弄疼我了……”
身前人嗓音发紧:“这就疼了?”
摁着她便亲下来。
温凝呜咽一声,想要说话,被他尽数纳入腹中。
想要动一动,被他剪住了双手。
他并不似春季他们分开时那般温柔了,吻得又急又凶,扣着她的腰将她带离房门,又步步紧逼,令她步步后退。
他却丝毫未曾离开她的唇。
一直将她抵到床榻间,扯她的衣裳。
“我……”我们一句正经话都还没讲呢!
声音被没掉。
“你别……”那么用力。
再次没掉。
“我……难受。”
裴宥终于稍稍放开她一些。
耳边都是他的喘息声。
温凝的呼吸也有些快。
他亲得太凶了,她刚刚几乎有些喘不上气来。
裴宥的手托着姑娘的后脑,借着床帏间微薄的月光凝视许久未见的人。
不是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
实在有些难以克制。
温凝亦望着裴宥,眸子里有些许水色。
裴宥重新轻轻地亲她。
那只手也不再那么粗鲁地撕扯衣裳,而是慢慢地解扣。
温凝面上难免更热:“你不是……嫌弃这种地方不干净?”
“你看我能忍?”再次吻她的唇。
再这么亲下去,明日……唇又要肿了。
“你……”温凝推开他一些,“你换个地方亲。”
裴宥倏而笑起来:“好,换个地方亲。”
“保管亲得夫人满意。”
温凝轰地一下,幸而房中未点灯,否则那张脸恐怕要红得滴出血了。
“你……”她愤恨地踹了他一脚。
刚刚那股久别的微妙生分感消失殆尽。
他还是那个他。
讨人喜欢的时候,是全天下最好的又又姑娘;惹人嫌的时候,恨不得一脚踹得他求饶。
当然,裴宥显然不是会因着她那一脚就求饶的人。
他真换了个地方亲,换了个让她更难以招架的地方。
温凝恨不得将脸埋在被子里。
罢了罢了,今日不将他喂饱,是难得好好说话了。
总归……她也很想他。
温凝再次稍稍推开他一些,一个翻身,主动亲住她最喜爱的喉结。
-
一番耳鬓撕磨,温凝趴在床头抽鼻子,像极了许多个在清辉堂的夜晚。
裴宥过来吻她的眼泪。
温凝不客气地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太过分了。
明日那膝盖肯定得青。
才半年而已,就本性暴露,那么凶那么狠。
那么一下,裴宥哼都没哼一声,倒是低笑:“是为夫鲁莽了,待会儿轻一些。”
温凝瞪大眼,还待会儿?
还想再来?
都什么时辰了?!
明天还让不让她出门了?!
“你来雁门关做什么?没有公务?什么时候走?!”温凝小声愤愤道。
“十一月了,你说我来做什么?”裴宥翻过趴着的姑娘,“还没玩儿够?”
当然玩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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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想到他刚刚那么凶,就有些气鼓鼓。
“罢了,没玩儿够再玩一阵子。”裴宥又道,“我在洛阳等你。”
温凝这才抬头看他:“你要去洛阳?也是督建学堂么?”
“嗯。”
“那……那我同你一道去。”温凝瓮声道,“这雁门关凉飕飕的,怪冷的。”
“哦?”裴宥垂眸望他,光线暗淡的床榻里,仍旧能看到他黑眸中流淌的清浅笑意。
“好啦是我想念你,不想这么快与你分开。”温凝觉得她其实也没那么气,“你去哪里我同你一道就是了。”
裴宥捏起她的下巴,沉着眸子便要亲下来。
温凝躲了躲:“你让我歇一会儿。”
裴宥的动作也便止住,转而搂住她。
“这半年见过什么新鲜玩意儿,看过什么新鲜热闹,说来听听?”
说起这个,那可有讲不完的话了。
温凝当即兴致盎然地说起来。
“后来你猜怎么着?”温凝说起那些有趣的事情,眼睛里便闪着光,“那抛绣球的新娘子,直接将两名男子都拉入喜堂,说虽是绣球招亲,可招的,是入赘的亲,‘嫁’进来之后,孩子日后是跟她姓的,家中财产也与赘婿无干。”
温凝说的,正是她在益州时撞见一的一出绣球招亲。
两名男子一并接到绣球,都抱着死活不放。
“两名男子一听,都是一愣。”赘婿之风在江南不少,可益州还不曾有过。
“当即就有一名放了手。”
“另外一名白着脸道,‘赘婿便赘婿,小生心仪小姐,不图小姐家财,孩子跟谁姓又有何妨’!”
“新娘子当场同他拜堂,引得街头巷尾议论了好多天,可并没有多少人说新娘子的不是,还有许多人认为合情合理呢!”
温凝当然不知道,这些日子十六跟着她们,除了保护二人安全,还练就了一手的文字功夫。
毕竟每晚一篇小作文,想不进步都难。
是以,这些事情,裴宥其实都知道。
但他仍旧饶有兴致地听温凝说着,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面上的笑容,甚至在她结束的时候抚过她的眉眼:“日后,每年都允你出门两个月。”
温凝不可置信,几乎要从床上爬起来:“真的啊?!”
“亲口答应的事,我何曾糊弄过你?”
裴宥将人揽入怀里。
他再不愿看到温凝死气沉沉,郁郁寡欢的模样了。
她合该就是这般生动,这般肆意的。
“那我就趁你每次出远门的时候出去!”温凝搂着他的脖子,开心地在他面颊上亲了一口。
“裴宥,我怎么觉得你……”温凝蹙眉。
人还是那个人。
可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温凝。”裴宥垂眼看她,语气极为平常,“你那时,为何给自己的小名叫‘小雅’?”
温凝一怔,整个人愣住,面上的笑容亦僵住。
她裹着被衾,坐了起来。
不可置信地看着裴宥。
裴宥只着了一件里衣,亦曲腿坐起来。
他的语气平常,面色亦极为平常,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温凝,我都知道了。”
温凝鼻尖一酸,双眼瞬间覆上水色。
裴宥望着他,眸色浅浅:“半年前我去慈恩寺,在慧善大师的禅房,做了三日的大梦。”
“一梦一生。”
“温凝,发生过什么,我都知道了。”
温凝的眼泪掉下来。
“别哭。”裴宥揩她的泪,“你知我舍不得你哭。”
温凝的眼泪却掉得更凶。
“都过去了。”裴宥将她拥入怀中。
温凝趴在他肩头,眼泪仍旧在掉:“那你……你有没有怨我……”
裴宥哂笑:“我有何立场怨你?”
“你都记起来了?”
“不是记起来了。”裴宥认为这两者有很大的差别,“是都知道了。”
即便是为期三日的梦,那也是梦。
与一时一刻,一日一年的亲身经历不同。
尽管梦醒时有些分不清前世今生,可情绪平定,他仍旧不认为他与梦中人,是同一个人。
“你希望我是记起来了?”裴宥扶正她的身子,眯着眼望她。
温凝还沉浸在他居然也会梦见前世的混沌中。
什么“记起来”“都知道”的,有什么不一样?
可她其实有那么一点点……预感的。
在楚河边绞尽脑汁给他写回信的时候,她突然想到最早时,她给他写过很多“情书”。
那些“情书”全被他烧了,她都看到过灰烬。
那时她就想,裴宥他会不会……也做一些奇怪的梦。否则他怎么对她说做梦,丝毫不诧异,还那么笃定她有一个“梦中人”。
只是他既能梦见前世,为何会不知她就是小雅,她没有想不通。
“罢了,管那么多做什么。”裴宥望着眼前泪眼朦胧的姑娘,“是我便是我罢。”
他轻嗤:“那些事,除了我,还有谁敢对你做?”
低头亲她。
温凝脑中纷乱,情绪亦是纷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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瞒了这许久的事,她以为这辈子永远不会有人知晓的事。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难怪慈恩寺回来的那夜,他那么反常。
难怪他突然松口,亲自送她离开京城。
他什么都梦见了吗?
上辈子她的经历,他的经历,她的结局,他的结局,他都梦见了吗?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何独他二人有这样的机缘呢?
与慈恩寺有关吗?
“还是这么不专心。”裴宥叹气,咬了一口她的下唇。
温凝吸了吸鼻子。
算了罢。
正如他所说,都过去了。
那曾经历历在目的上辈子,于她而言,亦早如一场缥缈的梦境,许久不曾想起了。
人事皆已不同,还纠结那许多做什么呢?
裴宥亲得温柔,温凝回应得亦轻缓。
冬日的夜晚,窗外的雨终究凝成冰雪覆盖天地。
帐中却是春意盎然,情暖绵绵。
到底是一夜放纵。
第二日,温凝睡到晌午才起身。
外头已经是银装素裹。
温凝担心影响裴宥的行程,匆匆收拾了一番,发髻都没敢让菱兰梳复杂的,妆容也只简单应付,过得去就行。
做这些的时候,她将十六喊了出来。
让他留在此处,同另外两名暗卫一道将她采买的那么多东西先送回京城。
不想裴宥进来,又说他亦回京。
“不是去洛阳?”温凝望着铜镜理的自己。
还好裴宥不喜欢在她身上留印子,脖子干干净净的。
“本就途径洛阳,过去打点一番即可。”裴宥坐在一旁等她梳妆。
温凝品出意味来。
原是她在雁门关逗留的话,他便在洛阳多待几日等着她。
她回京的话,他也能马上回京啊。
直白点说,他就是特地来接她的嘛。
温凝没忍住扬起唇角。
简单收拾过,两人一并下楼。
不想楼下有个不速之客。
温凝想着自己对这儿比较熟悉,特地快了裴宥几步。
刚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一人惊喜的声音:“文妹妹!”
温凝:“……”
孽障!
温凝调头就往回走,恰恰撞上裴宥的胸膛。
还没来得及摸脑袋呢,就听裴宥一声冷笑:“文妹妹?”
温凝:“……”
也不顾她的反应,抬脚便走了出去。
楼下那邱公子,自然不是与温凝有多深的缘分。
而是花了重金打听到温凝的行踪,一路跟来的。
好女怕郎缠,他模样家世都尚算不错,又与她哥哥有一番交情,待他跟她到京城,何愁好事不成?
看她“羞涩”跑开,正要上楼追,便见廊道走出一人来。
玄色锦袍,银冠束发,腰间一柄银色长剑,同样一张脸,却与当年在江南时大为不同。
又沉又冷,上位者的矜贵由周身溢出。
哪还是当初那位一袭白衣,传道受业的儒生?
可这也不妨碍他对来人的景仰啊!
邱公子怎么都没想到,竟会在这里碰到裴……
哦不,如今是太子殿下了!
激动坏了,一时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行礼不是,不行礼也不是。
还未回过神,就见他的文妹妹垂着脑袋跟人出来了。
下一息,那人回头,朝身后人伸出手:“夫人。”
声音不咸不淡,不大不小,正好传到他耳中。
邱公子张着嘴瞪大眼,整个儿傻了。
温凝就知道,裴宥不会轻易绕过此事。
一手掩额,挡住朝她看来的震惊目光,另一手放在裴宥掌心,由他牵着下楼。
出了这么一茬,温凝都不想与裴宥一道了。
正好他打算自己骑马,一个翻身便利落上马。她得了自由,忙抬脚往马车去。
还没走两步呢,裴宥拉长了尾音:“文妹妹?”
温凝真的很想捂脸。
回头,见他扬着眉头,一脸你自己看着办的表情。
温凝丧气地垂下脑袋,踩着小碎步走到马边,拉拉他的袖子,朝他眨眨眼。
裴宥从善如流地伸出手。
她搭上去,踩着马镫上马。
雪后放晴,阳光是冷白色的。一行人准备妥当,缓行出城。
没怎么起风,可天气到底还是冷的。
温凝裹在裴宥的裘衣中。
“我……我跟他没什么。”关内人多车多,裴宥的马步子慢悠悠的。
温凝窝在他身前小声地说:“我什么都没做,他自己要凑上来的。你别生气好不好?”
仰起脑袋看他。
裴宥目视前方,眉目浅淡,不置可否。
“不信你问十六。”温凝继续道,“都是他缠着我,我一句多余的话都没同他说。”
裴宥眉尖轻扬。
温凝悄眼看了下四周,支起身子,快速地在他下巴亲了一口。
裴宥面上总算有了笑意。
可真难哄。
温凝心下腹诽,嘴里却是在说:“我的夫君脾气最好了!”
裴宥不着痕迹地扬起了唇角。
温凝也跟着偷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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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你何处来的佩剑?”温凝摸一摸他腰间那冰凉凉的剑鞘,“你又开始习武了吗?”
裴宥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我将老师请回东宫,做太子太傅,另拜一名师父研习武艺。”
“我瞧着顾飞穿着都不一样了,你给他授官了?”
“他如今是詹事府少詹事。”
温凝默默想了下,哇哦,正四品呢!
“我二哥哥是不是也入詹事府了?”这段时日,她自然与家中也有书信往来。
“嗯。”
“那大哥呢?”
“他在大理寺便极好。”
“近来京中情况如何?”
“一切安好。”
“那……”温凝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现在是不是……姓‘楚’了?”
楚……宥?
仿佛有了一个新的夫君是怎么回事……
裴宥垂下眼睨她:“在想什么?”
“……在想今后如何唤你。”
“随你。”
“那……”温凝勾下裴宥的脖子,小小声,“宥……哥哥?”
悄咪咪地咬了一下他的耳垂,放开他便往皮裘里躲。
裴宥眸色沉沉地瞥她一眼,扬鞭打马。
马匹骤然向前,温凝一声惊呼。
笑声掩埋在飞扬的尘埃中。
这一日京中也下过一场大雪。
温庭春刚刚下值,便搓着手给过世的夫人上了一炷香。告知她女婿去接闺女去了,不日便会返京来看她。
温阑下了值径直去如意药坊,天冷路滑,他要亲自接何鸾回家才放心。
温祁百无聊赖地在詹事府琢磨,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段如霜那小丫头怎就那么难哄呢?
崔嬷嬷缓着步子走进芙蕖院,笑吟吟地与长公主说国公爷包了画舫,请她去赏雪后夕阳。
长公主嘴里没说去或不去,看了眼妆奁上的胭脂,到底起了身。
谢南栀由久病的沉疴中拔身而起,亲自去御膳房给嘉和帝炖了一盅暖胃的汤。
这一日极其平凡,又极其普通。
没有战火肆虐,没有流离失所。
夕阳落下时,身处异地的人们不约而同地看了一眼绯红的霞光。
韶光悠悠,时岁静好。
马匹上的姑娘笑吟吟地靠在身后人的怀里,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雁门关。
故土安泰,亲友皆在。
她携着心爱的郎君,归家去咯。
—正文完。
番外 东宫日常:来不来?
温凝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适应东宫的日子。
首先是称呼。
这么久以来,她听旁的人喊她“夫人”都听习惯了,进东宫第一日,一屋子的人跪地喊“娘娘”,差点没给她吓得跟着跪下。
连菱兰,从“姑娘”变成“娘娘”,都绕了好几天口。
最后温凝让她无人时继续喊她“姑娘”,终于没那么别扭了。
其次是这东宫,委实有些大。
裴宥打点得倒是妥当,如他在信笺中所言,将清辉堂的秋千都拆过来了。
其实不止秋千,清辉堂经她亲手布置的一应物品,他都搬过来了。
可她熟悉的,也就自己的寝殿罢了。
从前她要出门,出了清辉堂没拐两个弯,便到了东侧门。
可在东宫要出趟门……
别提弯弯绕绕的侧门了,哪怕走正门,都要小半个时辰。
更不提裴宥给她辟出的那条小道,她迷路了好几次才终于走对。
最后一点,便是裴宥的变化。
倒不是他对她和从前不同了,而是旁人待他的态度大为不同。
难怪她说随意她怎么称呼他,如今人人尊称他一声“殿下”,恨不得见到人就跪下。
谁还能直呼他的姓名?
是“裴宥”还是“楚宥”,对他根本都毫无影响。
他那人本就寡淡,不爱搭理人,从前好歹挂个和煦的表皮,不了解的人初一接触,也算温和有礼。
如今做了太子,本性暴露无遗。
整个人往那儿高深莫测地一坐,又沉又冷。
闹得阖宫的人有事要找他,都先来抱她这个太子妃的大腿。
“娘娘,少詹事差人来问您今日去不去议事堂。”
这不,身边的小宫娥又收了顾飞的好处,来请她去救场了。
温凝并不想去。
刚回来时裴宥还真如他所言,哪哪儿都要将她带着。
议事堂自然去得不少。
一开始还挺新奇,他们聊朝堂,说政事,都不避着她,可去过几次……
实在很糟心啊。
谁又在哪里贪了多少银子,谁又告谁买卖官衔了,哪里的冤案上达天听要差何人前去平冤……桩桩件件,仿佛大胤处处都是蛀虫。
让她都怀疑一直认为的盛世都是假象。
顾飞特地让人来请她,大抵又是哪里的差事没办好,觉得自己又要挨骂了。
她若在场,裴宥能骂得没那么凶一些。
温凝琢磨了一下,还是换了身衣裳往议事堂去了。
近来她还有事要找顾飞帮忙,他挨骂就挨骂,万一挨了板子可就耽误她的事儿了。
裴宥入主东宫,顾飞做了詹事府的少詹事,徒白也有了正经官职,升为十率府左率卫。
暗卫营里许多得力的暗卫都不必再躲躲藏藏,在十率府谋有职位。
眼下在议事堂门口的,又是老熟人。
当初跟她出京的十四和十七。
两人见温凝前来,毫不意外。
一人熟稔地敲了敲门:“殿下,娘娘来了。”
另一人直接将殿门推开。
温凝一进去,就见顾飞跪在桌案下面,旁边跪得笔直的,是徒白。
嚯,干啥呢?
这要换个姑娘,还以为俩人在跪求赐婚呢。
裴宥在自己人面前并不掩饰情绪,面色沉沉地坐在桌案前,睨着下面二人,一言不发。
见到温凝进来,才收回眼神,斜在椅子上漫不经心地转拇指上的扳指。
“都跪着做什么?”温凝径直往裴宥身边去,“也不嫌地上凉。”
两人低眉垂目,一动不动。
裴宥抬眸看过来:“夫人的话都不听了?”
下一瞬,两人已经站起来:“谢夫人!”
温凝:“……”
这不还是听的他的么?
“罚俸一月,下去。”裴宥嫌弃地摆摆手。
两人差点又跪下了:“谢殿下!”
头都没敢抬,直接退下了。
议事堂通常不留宫人服侍,温凝自己蹭蹭搬了把椅子在裴宥旁边坐下:“他们又犯什么错了?”
“一而有再,再而有三。”裴宥冷着眉眼,“事不可过三。”
温凝明白了。
也不是啥大事儿。
无非就是顾飞虽到了詹事府,可骨子里,还把自己当武将使。
差事干着干着,动不动就跟徒白那批人跑了……
徒白跟他打配合趁手惯了,大抵觉得总归都是给裴宥做事,不必分得那么明晰。
可如今与在国公府不同。
东宫犹如一个小朝廷,各在其位,各司其职,才能保证这个小朝廷运转顺滑。
“你为何偏要让顾飞去詹事府?”温凝不解。
顾飞从前就是他的侍卫,本就更适合去十率府。
他和徒白一左一右率卫,不是挺合适?
裴宥未答,倒是软下眉眼,拉她的手:“不是嫌这里无聊?怎地过来了?”
温凝眨着杏眸,答得理所当然:“想你了呗。”
她算是发现了。
裴宥这人,你说他难哄吧,其实也没那么难。
他就喜欢这么直白,这么不害臊的表达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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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她这话一出,裴宥眉尾那点冷意消散了个干净,还沾上些笑意。
拽着她的手就要将她往身上拉。
“你那个……那个柳大人待会儿还要来的吧?”温凝果断地缩回手。
说他不害臊,是真不害臊!
把她拉过去,指不定待会儿擦枪走火,才不管这是什么地方。
裴宥眯了眯眼:“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温凝心虚地眨眼,“就……就不扰你和柳大人的好事了!”
拎着裙子就往外跑。
她又不是真想他了,找顾飞还有事儿呢!
裴宥望着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姑娘,扬眉捋了捋袖襟。
人就在东宫里。
跑得了和尚,还跑得了庙?
而那头温凝出了议事堂,转个弯就径直往詹事府去。
她是真要去找顾飞。
刚刚出寝殿时菱兰去膳房了,温凝身边就跟着两个小宫娥。
到了詹事府附近,她就让其中一个宫娥去喊人。
虽说她是太子妃,可那是东宫属官们办公的地方,她并不好直接进去。
没一会儿,顾飞就出来。
温凝才刚刚救他一命,他一见人就要行大礼。
“免了免了。”温凝拦住他,“快,我让你办的事儿,办妥了吗?”
顾飞当即从袖中拿出一叠画纸,呈到温凝眼前:“夫人请过目。”
这东宫也就少数几个国公府过来的老人,还随着裴宥喊她夫人。
温凝将画纸接过来。
厚厚一叠,上面足画了二三十个男子小像。
温凝略略翻过。
不是年轻俊逸,就是风流倜傥,都鲜嫩得很。
哈,不错不错!
温凝满意地将一叠小像打了个卷,塞入袖中。
-
温凝觉得她该给菱兰找个好归宿。
转眼她都十九,菱兰也年逾二十,总不能叫她一辈子跟着自己。
她同菱兰提过几嘴,也不知是她害羞,还是真没开窍,口口声声不嫁不嫁,谁都不嫁,就要在姑娘身边。
温凝也舍不得她。
于是就琢磨着,十率府那么多侍卫,詹事府那么多属官,从中给菱兰相看一个,白日里两人同在东宫当差,夜晚一并下值归家,岂不美哉?
只是这个事儿吧,她不好当着菱兰的面做。
人家怎么都是个姑娘家,会不好意思。
顾飞对东宫的文臣武将最了解不过,便想着让他先将人都排查一遍,先筛模样合心意的,再挑挑家中没那么多事儿的,当然,人品也需顾飞那边先打听清楚。
等挑得差不多了,再寻机会让菱兰去与人会会面。
都在这东宫里,一来二去说不定就成了!
温凝算盘打得啪啪响,很快从那一叠小像里挑出几个合眼缘的,打算找时间让菱兰去会一会。
可转念一想,这人与人的喜好是不同的,想法也是不同的。
譬如从前她讨厌裴宥讨厌得不得了的时候,菱兰偏在她耳边说他的好话。
此前她觉得顾飞挺好的,想撮合他二人。
菱兰一脸不可思议:“姑娘,您想想我的脑子……再加他那脑子,不为我想想也要为我以后的孩子想想啊?!”
这……
就……
还挺有道理的。
温凝再三琢磨,突然灵光一现。
既然打不定主意相看哪几个,全喊来给菱兰看一遍不就行了!
这夜裴宥回寝殿时,温凝就跟在人后面蹭。
“裴宥,你觉不觉得咱这东宫太过冷清了?”
裴宥还是保持着从前的习惯,即便没有公务,晚上也会在桌案前看看书。
闻言撩起眼皮:“近来我无公差计划。”
现下已是嘉和十八年的三月。
距他们从雁门关回来,已经过去了小半年。
温凝这么一说,裴宥很自然地想到当初承诺她的,公差时放她独自出门游玩。
“我不是那个意思!”温凝搬了椅子蹭到他旁边,“我就是突然想到……”
她酝酿了一个笑容出来:“那年在岭南时,见到谢家军在官驿的院子里踢蹴鞠,好生有趣!”
“裴宥。”她至今还是喊他“裴宥”,“楚宥”什么的,好陌生。
“你看咱们东宫属官那么多,能文的,擅武的,凑一起多热闹啊!”
“要不咱们也组织一场蹴鞠比赛?”
温凝雀跃地望着裴宥。
来一场蹴鞠比赛,叫东宫的大好男儿齐聚一堂,菱兰岂不各个都能看见了!
而且,那比赛里不止能看脸,还能看体格,看性情,有没有脑子也是能看出来的!
简直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主意了!
“蹴鞠比赛?”裴宥将书卷拿开一些,“你想看我蹴鞠?”
“当……”
当然不是!
您老一上场,谁敢跟你踢?
“我……”温凝收起自己眼底那束亮闪闪的光,委屈巴巴道,“我就是……有些无聊。”
“长安街最近也没什么新鲜事儿,戏文都不出新的。”
“香粉铺子有如霜妹妹在,都不需要我怎么费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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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不出公差……”
温凝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裴宥:“如何?正好……正好增进一下你文臣武将之间的感情!”
悄咪咪地拉住他的袖子,扯了扯,拉长软调:“夫君……”
裴宥的眸色明显深了些。
眯眼看了看温凝拉着自己袖子的细软手指,又扫了眼那双含着春泉般的眸。
轻扬了眉尖:“也不是不可以。”
温凝一听有戏,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自觉地往桌案上一坐。
“我知道!”不就喜欢在这种地方来么,“来吧!”
保管让你吃开心!
裴宥歪在椅子上,轻轻抚摸手上的扳指,没看她。
温凝瞧他眉梢那股风流颜色,明明有了想法。
拿脚轻轻踢他的腿:“来呀。”
裴宥再抬眼,眸底已是一片暗色。
他施施然起身,才一靠近,温凝就觉一股热意。
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有些快。
但在这里,也不是第一次……
她大方地仰起脸,闭上眼。
裴宥却没有来亲她。
略有些粗糙的指尖划过她的眉眼,游弋到了她的耳垂:“夫人不是好奇我何处学来那许多花样?”
温凝眼睫阖动,睁开眼。
裴宥已经近在咫尺,鼻侧那枚小痣红得妖冶。
“你是否忘记自己的妆奁抽屉里,除了和离书,还有些什么?”
温凝想了想,顿时抽了口气。
春……春宫图?
婚前温庭春请来的教习嬷嬷,会特地教夫妻之事。
那图也是她的嫁妆之一,一并带过来的。
“夫人也看过的罢?”
她坐在桌案上,裴宥一靠近,仍旧将她整个人拢住。
温凝的脸有点红。
看……当然看过。
谁没点好奇心。
可这与今夜这事有何关系?
“夫人猜……”裴宥挤开了她的腿,靠得更近,“我为何不辞辛苦将你那秋千拆过来?”
此情此景,眼前人的此等颜色……
温凝很自然地想到了那图中的某些,关于秋千的……
不可描述的画面。
手下一滑,险些坐不住。
被裴宥搂住了腰。
“今夜温度适宜。”他掌心带着热意,气息带着热意,声音也带着热意,“如何?”
所有的热意喷染在她耳畔:“来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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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东宫日常:要、完
菱兰觉得奇怪得很。
自来了东宫,她家姑娘保留着在国公府的习惯,到了晚上依旧不要她服侍。
但偌大的寝殿,不能同在清辉堂那般,连个守殿的人都没有。
因此夜晚再怎么都有几个宫娥在殿外候着的。
可她今晨回来,听闻昨夜大大小小的宫人被打发了干净,一个都没留。
一直到清晨太子殿下出殿,一群人还不知该不该进殿,都在等她回来进去探口风。
待她进去时,就见自家姑娘趴在床上,眼睛都是通红的,若不是那群宫娥说殿下离去时看来心情甚好,她还以为二人又吵架了。
“你去……去把外头那秋千拆了!”不等她问,温凝低斥,嗓子还有些哑。
她家姑娘最喜欢坐秋千上晒太阳了,姑爷特地从国公府搬过来的呢。
好端端为何要拆了?
又不等她问,听温凝又一声低斥:“淫\物!”
菱兰:银物?
那秋千浑身不是木板就是草绳,何处来的银?
菱兰整个儿都是懵的,人没反应过来,手臂被温凝拽住:“菱兰,你这次一定要……”
选个上好的夫婿啊!
你家姑娘我可是为了你吃了大大大亏了!
“姑娘,这到底是……”
话没说完,温凝已经拿被子盖住脑袋:“我补一觉,你快去把那秋千拆了扔了!我再也不想看到它了!”
就这样,东宫最为“得宠”的秋千莫名其妙就消失不见了。
当然,无人在意这一点小小的变化。
因为没几日,宫中传出一个令人期待的消息。
说是太子殿下称春日绵长,当松动筋骨,特允东宫的文臣武将门来一次蹴鞠比赛。
太子殿下入主东宫整一年,除了对着太子妃时,向来深沉又寂冷,何曾开过这样的口?
而且蹴鞠比赛呢!
想想就热闹非凡!
东宫的小宫娥们都激动坏了。
谁不喜欢看年轻公子们在赛场上英姿飞扬,挥汗如雨呢?!
温凝对裴宥的效率满意极了,也不与他计较什么秋千不秋千了。
那么多年轻公子,她也爱看!
暗戳戳地找了顾飞,叫他务必将小像上的公子们都安排进去。
却不想这次比赛,远比想象中还热闹。
大抵是京中近几年事多,许久不曾有过这样轻松的局了,也可能是想要讨好巴结太子殿下的人太多。
东宫蹴鞠比赛的消息一传出去,各官家子弟、世家公子,纷纷送了帖子过来,表示也想凑个热闹,加入其中。
“可以呀!”温凝大方得很,“到时候咱们一个队,他们一个队,两边先分别初赛,最后在一起来个决赛,岂不更好看?”
有更多的小公子可看,谁会不乐意呢?!
“既然公子们都来了,干脆将各家姑娘、夫人们也都请来呗。”
温凝的算盘继续打得啪啪的。
大好的春日,将段如霜和何鸾都喊来,一起看才有意思啊!
“只要你不嫌麻烦。”
这局本就是为她攒的,温凝的想法,裴宥自然不会反对。
“不麻烦不麻烦!”
她就愁没事儿可干呢!
如此,原本东宫内部的一场比赛,变成了由东宫主导的,全京城的一场盛事。
温凝让裴宥将顾飞拨给她,事情便很快操办起来。
东宫内原本就有不小的射箭场,稍改一下,做蹴鞠场再合适不过。
温凝又让人仿着上次看马戏的斗兽场,在附近做了许多看台,有模有样。
至于赛制,宫外那些温凝就不管了,怎么决出最厉害的队伍,是他们自己的事儿。
东宫里的,文官武将各自抽签,随机组队。
温凝留了半个月的时间给他们练习磨合。
除此之外,她还特地跑去裴宥的库房挑了十一颗夜明珠。
既然是比赛,总要有彩头不是?
到时候获胜的队伍,人手一颗,公平,还体面得很。
温凝在那头准备得热火朝天,赛程也都定下来。
决赛定在四月初十,东宫内部的初赛,则在每日下值后。
为此她又找裴宥,特允了这个月所有官员提前半个时辰下值。
万事俱备,只欠开赛了!
初赛开始前一日,温祁竟然来找她,说他也想蹴鞠,可抽签没抽上,要她这个做妹妹的给她走后门。
温凝毫不犹豫就拒绝了。
他抽签没抽上,那不是她故意安排的么?
他都有如霜妹妹了,这种场合还想出风头?!
初赛那日,温凝摩拳擦掌,将菱兰打扮得漂漂亮亮,再将那些小像全塞到袖子里。
届时小像和人对上,方便找顾飞要信息。
好不容易过了晌午,正打算带着菱兰去蹴鞠场,裴宥那边谴了人过来。
“娘娘,殿下请您去一趟议事堂。”
这个时候去议事堂?
他不会……要同她一道去看罢?
温凝一点儿都不想他去。
他去了,她如何同菱兰商议哪个男子看起来更合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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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次的蹴鞠比赛,裴宥确实出力不少。
温凝想了想,算了,做人嘛,不能忘恩负义,过河拆桥。
让菱兰去蹴鞠场等她,她跟着宫人去议事堂了。
议事堂里官员未散。
温凝默默扫了一眼。
为首是顾飞的顶头上司,与裴宥最是情投意合……呸,志趣相合的詹事府詹事,也是当年替她挣了五千两银子的榜眼,柳晔。
身后跟着三个詹事府的官员,也是温凝认得的。
旁边还有一人,是裴宥曾经的顶头上司,工部尚书张国璋。
几人对太子纵着她这个太子妃出入议事堂早已习惯。
温凝也懂事,客气地见过礼之后,就去偏厅的矮榻上等着。
从前她来这里都是如此,裴宥议事,她在一旁自己看看话本子。
不过这日她一直记挂着外头的比赛,话本子也没什么心思看。
假意翻着,托腮看窗外。
便难免听到他们正在议的事。
再过几个月就是夏季,楚河中下游一到了夏季,便易生水患。
嘉和帝今年将加固河堤的差事交给裴宥了。
因此工部尚书也在,几人一并商量着这加固河堤的事情该从何处下手,又由哪些人下手。
温凝一边听一边神游天外。
裴宥说他三日梦到了一生,也不知那梦,是否足够详尽?
嘉和十八年的夏季,只有宣平之乱,没有水患。
不过加固河堤的事儿,每年做一做也不是错事。
温凝百无聊赖地想着,下意识地看一眼刻漏。
比赛马上开始了!
“殿下,此间预算,恐还要请赵大人前来一议。”张国璋正好说道。
提到预算,那他口中的赵大人,定然是户部尚书赵翟了。
温凝心下一喜,赵翟都不在,该结束了,明日再议罢?
不想裴宥拉高嗓音,对着殿外道:“十四,去户部接赵大人过来。”
温凝提起一口气。
去户部接人过来,他们再商议一番,都什么时辰了?
不行,不能再等下去。
她可是盼了好久的!
温凝不动声色,瞧着那几人又开始商议了,轻着手脚,悄无声息地……往偏殿的侧门挪。
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她当然不好打扰,偷偷溜出去即可。
只人还没到门口,便听背后一声叫唤:“夫人。”
裴宥颇算温和的声音:“沏盏茶来。”
温凝:“……”
只得回到矮榻边,给他倒了杯茶送过去。
众人见此,亦习以为常,商议并未停下。
张国璋:“此事不劳殿下亲赴,林侍郎对此事颇有经验,往年都是他亲力亲为。”
柳晔:“既是陛下交给东宫的差事,自然没有悉数交予工部的道理,张大人,詹事府的温府丞与林侍郎同去如何?”
温凝放下茶盏,转身便想走。
被裴宥扣住了手腕。
桌案正好挡住了两人的动作,温凝蹙着眉朝他使眼色:做什么呢?我先走一步,比赛快开始啦!
裴宥瞥了一眼旁边的空椅,示意她坐下。
不要!
比赛马上开始了。
今日初赛,是小像上的男子最齐全的日子。
裴宥眯眼。
他在场便罢了,他不在场,她还想往男子堆里凑?
温凝想要抽手。
裴宥扣得更紧。
“詹事府若有人手同去当然是最好。”张国璋正对上禀道,“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裴宥若无其事地收回眼神:“可。”
温凝趁机用力一挣,却不想裴宥扣得没有刚刚那么紧,倒显得她用力过猛,啪地一声——
竟将袖中的小像甩在地上了。
好在那小像都打了卷,温凝忙去捡。
偏偏殿门正在此时被推开:“殿下,赵大人来了。”
门一开,便窜进来一阵风。
“诶……”温凝都要捡到了,不期然一股邪风,将那叠小像吹得四散而起。
于是议事堂的一众人等,便看到他们的太子妃袖中突然甩出一叠纸张。
一阵风过,纸张扬起。
上头画着各式各样的男子。
风流倜傥的,清雅端正的,忠实憨厚的……
好像还……都是东宫的属官?
几道视线不约而同地看向温凝。
温凝全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就听身侧人不轻不重地甩下手中公文:“呵。”
温凝: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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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东宫日常:喂狗得了!
温凝到底还是去看了那场人员最是齐备的初赛。
裴宥亲自带她去的。
要说能做官的,尤其能做京官的,各个都是人精。
一见着那满屋子的年轻男子画像,再见着自家殿下的表情,才刚刚进殿的赵翟第一个反应过来。
“老臣突然想起户部尚有急事未处理,明日再来叨扰殿下。”
撩袍就撤了。
其他几人纷纷效仿,几息不到,都跑了个彻底。
温凝本还酝酿着如何解释,裴宥已经站起身,一个甩袖,又是“呵”地一声:“走啊,耽误夫人一饱眼福可就罪过了。”
温凝:“……”
三两下将地上那些小像都收起来,连走带跑地跟上。
“裴宥,我只是在为菱兰择婿而已。”
此刻,两人已经坐在了看台上。
但温凝哪还有心思去欣赏赛场上的英姿勃发,巴巴贴在旁边哄人。
“我想着从东宫属官里给菱兰挑一个,最好家中开明,能同意她婚后与夫婿一道在宫中当差,那岂不就能继续留在我身边?”
两人坐了看台最好的位子,裴宥在,菱兰自然隔得远远的。
但温凝还是压低嗓音,拉着裴宥的袖子:“这不是怕你嫌我小题大做,才没与你尽数交代吗。”
裴宥并不理会她。
抱着双臂一瞬不瞬地看着场内踢得热火朝天的两支队伍,真在看比赛似的。
“再说了,那些小像你都看到了。”温凝讨好地望着他,“哪个能比得上我的夫君俊美无俦?!”
裴宥扯了扯唇角,写了一脸的“鬼才信”。
“夫君……”温凝扯了扯他的袖子。
裴宥微抬下巴,目不斜视。
温凝环顾四周。
今日看台上没有外来者,可提前半个时辰下值,东宫自己人就不少。
她总不能众目睽睽之下亲他。
也就贴得更近,又扯他的袖子:“别生气啦。”
放软了语调:“宥哥哥……”
“哥哥?”裴宥轻嗤一声,拽回自己的袖子,“夫人看着下面的,都是哥哥罢。”
“那些……那些都是菱兰的哥哥!”温凝都要挂在他身上了,“阿凝心巴巴上的哥哥,就只有眼下这一个。”
裴宥眼都没撇一下,又是一声轻笑:“倒是未见你将这唯一一个的小像随身携带。”
哦……
症结在这里啊!
“待我回去,将你的小像绣在香囊上,成日成夜地带着好吧?!”
裴宥更是笑了:“就你绣的那些小人儿?”
“绣个什么?胸口碎大石?”
温凝:“……”
“那些小像我也没随身携带,只今日我担心看上的人……不是……”
温凝舌头打了个卷:“我担心给菱兰看上的人,对不上号,才带上的。”
裴宥唇角一扯:“一不小心说出真心话了。”
温凝:“……”
太难了!
就没见过脾气比他还大,比他更难哄的哥哥!
当然,这话是不能说出来的。
否则少不了被他反问一句:“你还哄过很多哥哥?”
罢了。
温凝轻哼一声,决定暂不哄他了。
来都来了,不该得罪的人也得罪了,若还把事情耽误了,岂不亏死?
她将目光放到蹴鞠场。
哇哦!这个不错,体格健壮,面容俊朗,球也踢得极好。
这个也不错!身手灵活,看管全局,一见就知脑子好使。
那个也挺好,斯斯文文,不急不缓,看起来脾气好得很。
啧,该让顾飞给每个人编号的。
如此不担心事后找不到人了。
也不知菱兰看得如何。
温凝回头,就见菱兰和其他一众小宫娥一样,看得目不转睛,两眼发光。
哈,有戏。
两场比赛结束,天色都擦黑了。
温凝心满意足,以至于裴宥不太搭理地先行一步,她也不介意了。
罢了,这事儿也的确是她没有事先与他言明,待回寝殿,再好生地哄一哄他。
晚膳一贯是两人一起用。
温凝特地叮嘱了菱兰,准备的都是裴宥爱吃的菜。
用膳的时候,不可谓不殷勤,又是夹菜又是倒茶,一口一个“夫君”叫得甜得很。
可人家毫不领情。
吃是照吃,喝也照喝,偏不多看她一眼。
满脸都写着“气未消,自己看着办”。
哼。
如此,她只有使出杀手锏了。
沐浴时,温凝特地换了身轻薄的衣裳。
狗男人。
平日里清高疏寡,淡漠出尘得很,唯独在床上时,变了个人似的,孜孜不倦,欲所欲求。
不吃她别的招数,这一招总吃的吧?
东宫比国公府大了不是一星半点儿,寝殿也比清辉堂大了不是一星半点儿。
浴房有两处,并不需轮流等候。
温凝出来时,裴宥业已清理干净,换过衣裳,照常靠坐在床榻上看书。
她特地往他身前转了两圈,他眼皮都不撩一下,当她不存在似的。
温凝干脆直接上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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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身侧躺了半晌,他仍旧一个眼神都不给她,一本正经地看书。
好啊,打定了主意得理不饶人是吧?
非要看书是吧?
她也会啊。
温凝噔噔跑下床,打开妆奁的抽屉。
抽出一本册子,又噔噔跑回去。
裴宥的确一直低眉垂目,目不斜视地看他的古籍。
他并不打算轻易给温凝台阶下。
只是为了给菱兰择婿?
她提起那蹴鞠比赛时眼底的熠熠光彩,看起来可不止。
再者,两人成亲已是第三个年头,亲密的次数数不胜数。
他还因着她扯扯袖子,软着嗓音喊几句“夫君”“哥哥”的就拿她没办法,岂不惹人笑话?
此次当着朝臣的面从袖子里抖落出那么多男子小像,他还不晾她几日,夫纲何在?太子威仪何在?
裴宥轻扬眉尖,将手下的古籍翻了个页。
他不理她,她倒也真没了动静。
就这么点儿耐心?
到底拿眸子瞥了身侧人一眼。
却不想这么一瞥,呼吸一紧。
温凝将妆奁抽屉里的春宫图拿出来了。
反正他看过,她也看过,那么浪的秋千都玩儿过了,害什么羞呢?
看呗。
他看书,她也看书。
她的书可比他的好看多了。
温凝特地背对着裴宥,只消他一抬眼,那书上的画面清清楚楚。
裴宥捏着书页的指节有些发白。
悄然深吸一口气,将眼神挪了回来。
这点自制力都没有,倒也小瞧他了。
正压下呼吸,看了三个字进去,温凝不经意地回头:“诶?这个姿势我们是不是还没试过?”
呼吸又是一提。
“这画得夸张了吧?”温凝还在继续,“我觉得做不到。”
若无其事地将脑袋撇回去,翻了一页。
书页窸窣,静谧的夜晚,像是长了触手,轻轻地挠过皮肤。
裴宥额角轻跳。
指节又开始发白。
温凝倒没再说什么,看得极为“专注”。
裴宥放下古籍,下榻倒了盏茶水。
“我也口渴,又又,帮我也倒一杯。”
裴宥站在茶桌边,喝茶的手顿了顿。
并不想理她。
可连杯茶水都不倒,未免显得小气。
一杯凉茶下肚,火也降了下去。
他抬手,再倒了一杯茶,给温凝拿过去。
将茶递给她的时候,眉眼冷垂,依旧不看她。
她接过茶水,他便坐回床上,继续拿起那本古籍。
又才看进三个字,身边人一声娇呼:“呀……”
他侧目。
姑娘瓷白的手握着茶盏,手上是水,胸口是水,唇上挂着的亦是水,连眨巴着的那双眸都像溢着水:“湿了……”
热意排山倒海。
裴宥眼都不眨地甩掉手上的书,甩掉温凝手上的茶盏,盯着人摁下去。
撕拉——
去他的夫纲。
去他的太子威仪。
喂狗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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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东宫日常:苦肉计?
前期准备做得充足,赛事进行得顺利的很。
三月底,东宫和外面的官宦子弟都已决出最终的出战队伍。
对方给自己的队伍取名为“猎犬”,意为如猎犬般虎虎生威,叫猎物无处遁形。
温凝想了想,那他们也得取个威风点儿的,叫“秃鹰”好了。
一个地上跑的,一个天上飞的,谁胜谁负可说不准。
有了外来者的加入,就激起了人性里莫名其妙的胜负欲。
温凝觉着他们一定能赢!
虽说那些世家公子,官宦子弟的,擅长蹴鞠的不在少数,可他们东宫的文臣武将们,有脑子的出脑子,有武艺的出体力,经验欠缺一点而已,能比他们差?
大抵是京城太久没有这样的活动,距四月初十越近,关注这场比赛的人就越多。
民间赌坊甚至开了局来赌输赢。
温凝毫不犹豫支了一千两银子,押他们的秃鹰队大获全胜。
四月初十,东宫前所未有的热闹。
温凝所期待的段如霜和何鸾自然是来了,连温阑和温庭春都来了,最叫她意外的,是长公主与裴国公都来了。
更不提有些本就参赛人员的亲眷家属。
她原以为预备了足够多的看台位,最后还是又临时添加了许多。
好在这东宫人手充足,且各个能力出众,那么多来客,也都从容有序,有条不紊。
“快些快些。”温凝迫不及待地催促裴宥。
在她看来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人太多,她就得端着太子妃的架子,不能如她最初设想的那样恣意了。
就如现在,她再急,也只能跟在慢悠悠的裴宥后头,不能提前过去见见爹爹和哥哥们。
“急个什么。”裴宥拉过她的手,握在掌心,令她与他并肩而行。
温凝抽了下手,小声:“众目睽睽,成何体统?!”
裴宥今日一身太子常服,端的是器宇轩昂,龙章凤姿。
下午的阳光正好,他略一扬眉,便显得几分不羁来:“裴世子的宠妻之名谁人不知?谁还会见怪不成。”
到底拉着她一并入了蹴鞠场。
这些时日温凝其实已经基本习惯了,可今日到底人多,见着那么多人一并对她和裴宥行礼,到底不自在了一会儿。
好在不是什么正式场合,那礼也行得较为简单,待二人入座,现场马上恢复如前。
何鸾今日跟着温阑来的,自然与温阑和温庭春坐到一块儿了。
温凝特地把段如霜安排在自己身边,一坐下便迫不及待与她聊起来。
“近来生意可都还好?我为了这个蹴鞠比赛,实在抽不出空出去。”
段如霜悄然看一眼裴宥,轻声道:“姐姐放心,一切都好。”
温凝一见她这副模样,便知是裴宥在场,她有些悚。
不动声色地踢了踢裴宥,将他往旁边挤了一下。
裴宥:“……”
“快看!队员们出来了!”温凝热情地给段如霜介绍,“穿蓝色衣裳的是我们秃鹰队,带蓝色球巾的是我们的球头,他出自十率府,可厉害了!还有……”
温凝自己都没想到,短短几场比赛下来,她已经将冠军队伍里的人都弄得一清二楚。
介绍起来如数家珍。
介绍完自家队伍,对方队伍也出列了。
温凝继续介绍:“穿红色衣裳的就是猎犬队啦,他们的球头一样,也戴红色头巾,咦……”
话未说完,温凝瞪大眼。
她没看错吧?
那猎犬队的球头,为何如此眼熟?
温祁?!
温凝差点没站起来。
她没让他在东宫参赛,他竟然转投敌对阵营了?!
他他他……他可是个中高手啊!
初初筛人时,温凝只当这比赛是场给菱兰择婿的儿戏,并不在意输赢。
否则她怎么都不会将温祁拒之门外的。
却不想……
他竟然,吃里扒外?!
温凝愤愤拉扯裴宥的袖子,指着场上的温祁。
你的温府丞诶!这事儿你知道吗?!
裴宥并不意外地喝着手中的茶:“二哥虽在东宫当差,却也是鸿胪寺卿家的二公子,不算站错队。”
你倒是大方!
温凝捂着心口。
她的一千两银子……
幼时温阑温祁带着她爬狗洞出去玩儿,不就是为了这蹴鞠吗?
她年龄小,又是个瘦弱的姑娘家,实在凑不上数才常常被他们甩开。
那边有温祁做球头哪还有他们获胜的份儿?!
果然,开赛不到一盏茶,温祁已经进了三个球,看台上一片喝彩,矜持的贵女们都恨不得站起来给他鼓掌了。
毕竟是自家哥哥,温凝也有些激动。
可偏头一看,段如霜竟然面色平平,和当初两人一起看马戏时截然不同。
这是……
温凝突然就明白了。
难怪温祁今日格外勇猛。
这是上次得罪了人,还没把人哄回去,料定了这次她会请段如霜,想要在她面前表现一下呢?!
早说呀!
“不愧是我二哥哥,好生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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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比赛输赢,温凝觉着,还是自家哥哥的终身大事比较重要。
当即无所顾忌地给温祁喝彩鼓掌起来,顺带夹带私货:“如霜妹妹,二哥哥蹴鞠可厉害了,当年全城蹴鞠大赛,就是他带队博得头筹的!”
“他这人就是嘴巴不太饶人。”跟某人一样哼。
“可他心肠是顶好的。要说他当年读书无论辩学写文章都挺厉害,也不知到了别的事情上,怎就那么不开窍。”
温凝拉着段如霜说个不停:“今日猎犬队有他,我是输定了,回头一定宰他一顿!咱俩一起,把他手上那颗夜明珠吃掉!”
正说着,温祁又进一个球。
台上喝彩声更盛。
温凝瞅着段如霜依旧没什么波动。
哎,如霜妹妹太冷静,太通透,不是那种会感情上脑的姑娘。
她的二哥哥,这次恐怕不容易咯。
“诶?怎么回事?温公子怎么了?”
温凝眼睛才离开蹴鞠场那么一瞬间,便有人惊呼。
她转头一看,温祁抱着膝盖倒在地上,一群人围了过去。
“二哥哥!”温凝提起一口气。
蹴鞠场上受伤是常事可……
她急匆匆想要起身,手臂却被裴宥摁住。
“二哥哥受伤了!”温凝见裴宥一脸神色寡淡,跟没看到场下似的,急道,“二哥哥那条腿从前就受过伤,你看他那表情,指不定得折了!”
下面的比赛暂停了一会儿,但有马上有替补上场,围着温祁的人散开,他被抬了下去。
“我下去看看!”温凝推掉裴宥的手。
又被裴宥摁住:“长公主在前,如此莽撞,成何体统?”
此前没有预料到长公主要来,因此并未再次设主座。
临时选了个更近的地方,特地辟出来给容华和裴国公。
的确就在前头不远处。
可……这个时候又计较起体统了?
温凝想反驳,裴宥嗤笑一声:“折就折了,哪怕瘸了,日后拄拐就是。”
“你这人……”
“啧,我瞧着真得瘸,流了不少血。”
“那你还……”摁着我?
话没说完呢,瞥见身侧一直静然不动的人提着裙子就往场下跑去。
呃……
如霜妹妹?
温凝再回头,便见裴宥眉梢轻扬,眼尾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得色。
悠哉悠哉地喝了口茶。
好啊。
果然男人更了解男人。
温祁吃里扒外也要来参加这蹴鞠比赛,不是为了出风头。
是为了演这出苦肉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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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东宫日常:狗男人!!!!!!
温凝觉得这一出温祁定是和裴宥串通好的。
可裴宥矢口否认。
“如此明显,还需串通?”裴宥睨着她,转而摇头,“二哥失策,确该事先同你串通一番。”
温凝:“……”
想说她脑子不好使就直说呗?!
她那不是担心温祁在先吗?哪知道他能对自己下那样的狠手。
真瘸了看如霜妹妹还要不要他!
温凝轻哼一声。
人家都舍得拿自己的腿做苦肉计了,温凝也便不替他瞎操心,重新看比赛。
少了温祁,猎犬队就如缺了爪牙,不多时就被追平了几分。
中场休息时,有人来报,说温府丞腿上受伤,太医看过后已经进行处理,打算送回温府了。
温凝本想问伤势如何,折没折,裴宥率先开口:“温府丞在东宫受的伤,送回温府做什么?”
温凝一愣,便听裴宥继续道:“去传话,温府丞受伤,我这太子愧疚难安,请他去听风别院休养。”
温凝脑子又转了一转,才反应过来。
裴宥这是给人牵线搭桥呢!
男未婚女未嫁,又无婚约在身,温祁回了温府那腿真瘸了段如霜也不方便去看望。
可在别院就不同了。
吃不惯住不惯,下头的仆人用不惯,温祁可有太多理由装可怜卖惨了。
呵。
温凝拿眼睨着裴宥。
你可真会!
他这要有心,全京城的姑娘都能给他弄到手!
“这般眼神看我做什么?”裴宥今日心情甚佳,下午的阳光落在眼底,闪着徐徐芒光,“夫人放心,我待夫人一片赤诚,断不会在夫人身上耍手段。”
温凝撇撇唇角。
他怕是忘记自己为了糊弄她嫁入国公府,用了多少“权宜之计”了。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温凝懒得再提。
比赛重新开始,她再次投入其中。
少了温祁,对方不再势如破竹,但是下半场,那替补的球头找到了状态,双方实力不相上下,战况愈发地激烈,竟然比前半场还要精彩。
温凝看得目不转睛,若不是碍于这太子妃的头衔,早就要尖叫出声了。
啊啊啊,他们秃鹰队的球头可太棒了!
长得俊踢得好,步行如风,英姿飒爽!
等着!
待比赛结束,就要顾飞将全套信息交上来!
比分一直你追我赶,看得人好不紧张,临近结束时,又打成了平手。
整个看台的人都一瞬不瞬地盯着场上,温凝同样如此。
眼看球又到了秃鹰队的球头脚下,他熟练地将球传给队友,队友又再传回来。
他一个纵身,拿头顶球。
只要再进风流眼,他们一球险胜!
温凝全身的肌肉都紧绷了,呼吸都几乎止住了。
可就在这个关键时刻,脑袋被人拧得侧过去,眼前人从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变成了黑着半张脸的裴·太子·宥。
下一息全场欢呼。
“赢啦赢啦!我们赢啦!”
他们坐的这边,都是东宫的人。
赢了?
他们赢了?
刚刚进球了?
刚刚那个精彩的进球,她居然没看到?!
“裴宥!!!”温凝快要气死了。
裴宥好整以暇地站起身,浑然不觉自己有错的模样,捋捋自己的袖襟:“今年秋狩带上你,届时让你看个够。”
“比赛结束了,走罢。”
抬脚便走。
温凝:!!!
秋狩就看他一个人技压群雄了是吧?
小气鬼!
大醋缸!
堂堂太子殿下,跟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侍卫计较!
有没有点出息!
温凝气坏了,决定今晚怎么着都不理他,让他好生反省一下。
一场蹴鞠比赛而已,照此下去,岂不日后她都看不得男子了?!
可有心机的人,就是处处都有心机。
这夜,温庭春和温阑夫妇,长公主和裴国公,都在东宫用晚膳。
温庭春和温阑夫妇,自然是裴宥刻意留下来的。长公主和裴国公,却是长公主见着天色已晚,主动提出留膳的。
温凝只当一伙儿人全是裴宥请来的,腹诽都来不及,匆匆去膳房一番叮嘱。
好在东宫这地儿,人才不缺,膳房里食材也是不缺的,她只管叮嘱,其他一概不用操心。
东宫主殿的花厅里,自裴宥入主以来,头一次这般热闹。
温凝觉得都是自家人,并未分席,而是备的圆桌。
无论按尊还是按长,长公主与裴国公自然坐的上座,温庭春其次。裴宥倒是有眼色,抢在温阑之前直接坐了下座,说离门口近,凉快。
为此温凝觉得还是不给他脸色算了,难得一场家宴呢。
“姑母,这是百味羹,阿凝记得您最是钟爱这个,不知这东宫膳房出来的,您是否喜欢。”
温凝大方地布菜。
她在国公府那许久,常常给长公主和裴国公送汤。
虽大多是菱兰的手笔,可那些汤汤水水,哪些动了,哪些没动,她也是清楚的。
“姑父,陈年花雕,阿凝酒量浅,就让夫君陪您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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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凝给裴国公斟酒。
今日她见长公主和裴国公同来,其实开心得很。
虽不知是不是她那盒胭脂起了作用,可能见两人重归于好就足够啊。
这世上阴差阳错而不得善终的有情人太多了,“遗憾”两个字,她只愿越少越好。
“爹爹,您也陪姑父多饮两杯!”温凝给温庭春也斟了一杯,又给他夹菜,“这是您最爱的紫苏鸡,尝尝东宫的口味!”
至于温阑……
“大哥,我们兄妹便不客气了,你就没有不爱吃的,随意随意东宫管饱!”
这话说得何鸾首先噗嗤一笑。
温阑隔着一个人还精准地踹了温凝一脚。
温凝觉得没所谓,家宴嘛,便把公主太子什么的都放下,否则这顿饭没法吃下去了。
“阿凝这性子就是讨喜。”明明不再频繁出入佛堂,容华看来却比当初更加善目,“得亏当初下手快。”
“长公主说笑,犬女顽劣,得蒙两位殿下偏爱,愈发骄纵了。”
温庭春到底是个读八股文的文臣,君是君,臣是臣,与长公主同坐一桌还就在邻座,哪能那么放得开。
“阿凝若不骄不纵,恕之才该反省。”裴宥举盏,“今夜第一杯,便敬岳丈,无岳丈辛劳,何来如此阿凝。”
啧,还是惯来的会说话。
不过,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这辈子的裴宥称她为“阿凝”呢。
有了温凝轻松的开场白,这场晚宴果然如她所愿,亲和得如同普通人家的家宴一般。
就连温庭春,在长公主与他和气地讲了几句话之后,也放松了许多。
聊得最多的,自然是今日这场蹴鞠比赛。
“此次比赛,说是阿凝的主意?”长公主今日同样看得尽兴,“你们东宫出场那一队人,也是阿凝挑的?”
“不是的姑母。”温凝喊起长公主“姑母”,其实还有轻微的不习惯,“都是抽签的,经过初赛决选出的队伍,若优中选优,我们肯定更厉害呢!”
抽签?
裴宥淡淡瞥她一眼。
本就是抽签!她也就动了那么一点点小手脚而已!
温凝不服气地瞥回去。
“极好极好,最是风流少年时,今日来得倒是值当。”长公主心情很是不错的样子,“对了,我听旁人议论,受伤的那位球头,是你二哥?”
“正是犬子,叫长公主见笑了。”温庭春接过了话。
“这是说的什么话?令郎球技惊人,叫人刮目相看。京中若早有如此阵仗的蹴鞠大赛,令郎恐怕早就名声大噪,成为不少名门闺秀的梦中人了。”长公主打趣。
不过到底正经问道:“不知令郎伤势如何?刚刚瞧着有些严重,若是因此留了病根,便委实可惜了。”
“犬子皮实,臣去看过一眼,并无大碍。”温庭春马上答道,“且殿下特地嘱了人送去别院,又谴了两名大夫随诊,劳长公主为他担忧了。”
还谴了大夫?
温凝又斜睨裴宥。
该不会串通那大夫给她如霜妹妹做笼子,将人骗得头发丝都不剩罢?!
裴宥同样睨了回去。
倒也不必把人想得如此不择手段。
一个姑娘而已,至于么?
两人一场眉眼官司还没打完,便听长公主拉长语调,意味颇为深长地问了一句:“恕之的大夫?”
温凝好奇地侧目,裴宥的大夫怎么了?
裴宥眉心突地一跳。
“姑母,听闻姑母打算下月与姑父一道同游江南?”裴宥不动声色地给容华倒了杯酒,“江南恕之熟悉,这几日忙完,便去国公府陪姑母喝茶,陪姑父下棋,顺道聊聊江南如何?”
容华眉头高高地扬起。
看来那件事,是他一人的独角戏啊。
呵,三年都要过去了,每每想来心中仍旧不忿。
她容华,何曾被人那般戏弄过?!
但瞧着眼底那杯酒,扫一眼在场的温家人,到底将“你们还敢用?”,给咽了下去。
罢了,今个儿高兴。
且都三年前的旧事了,不提也罢。
可不待她拿起酒盏,向来最是沉默寡言的裴国公开口了:“容华多虑,如今恕之用的是东宫的大夫,可不是国公府的大夫,连顶是基础的喜脉都能拿错。”
他悠悠拿起裴宥倒的那杯酒,眼神平平,语气平平,饮酒时姿态亦是平平,像是极为随意地说了这么一句。
可这么一句随意的话,让在场的人都愣了一愣。
喜脉……
裴宥入国公府之后,府内总共就两个女主人,总不可能是长公主,那是……
三双眼睛齐齐望向温凝。
温凝一脸莫名其妙,看她做什么?
什么喜脉,她何曾有过喜脉?
但她今日未饮酒,脑子尚算好使。
电光火石间,她似乎想通了一件曾经困惑她许久的事情……
温凝一记刀眼瞪向裴宥。
狗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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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东宫日常:自己脱!
“你还真是敢啊!”温凝简直不可思议,“你当年是如何对长公主说的?”
“难怪长公主那么急着要我过门,一个月!三书六礼一个月就走完了!!!”
维系表面无恙地送走了长公主裴国公和温家众人,回到寝殿温凝就忍不住了,遣散了宫人开始发作。
“当年我问你是不是耍了什么手段,你怎么答的?”
“‘是,但我并不打算告知你。’”温凝对这句话的印象可太深了,“哈!你在背后如此编排我,凭何理直气壮地‘不打算告知’我?”
“你刚刚还说什么?‘夫人放心,我待夫人一片赤诚,断不会在夫人身上耍手段’。”温凝怒不可遏,“在你眼里这就是不耍手段?你不耍手段尚且如此,若是耍起手段来,我岂不连骨灰沫子都瞧不着了!”
“你说!你老老实实地与我交代,你当年到底如何与长公主和国公说的?”温凝气得叉腰站在寝殿内,恨不能将那房顶给掀了,“你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给我演一遍!你是不是说……说……”
“我有了身孕”几个字,饶是在气头上,温凝都说不出来。
裴宥跟着温凝的疾步回来,惯来平静的脸上难得有一抹心虚的颜色。
可那极淡的一抹很快淹没在他一个扬眉间。
屈环掐了自己一把,愤愤躺回床下,背对着人。
肤净白,唇殷红,发洁白。
温凝亦看着你。
温凝那次有这么听话了:“是对罢?哪次是是你帮夫人脱?”
重柔的语调,温软的声音,坏听的话语,都是你厌恶的。
温凝觑你一眼,捋着袖襟起了身。
“像你讨坏他这样,”裴宥抬起上巴:“他给你睡一觉。”
此次定是能重易饶过我。
刮得人心尖都是痒的。
灯烛“噼啪”一声,光影闪了闪。
自然是因为某人未能守诺。
裴宥:“……”
屈环亦跟着起来。
说着手上重重掐了一把。
温凝小抵是要说我若是这么做,我们成亲是会这么慢,更是会走到今日那一步。
还要你巴巴地洗干净了往我嘴外送,我才勉为其难地吃一口似的。
“是动。”
是少时,床帏间传来嘶哑的声音。
温凝握住你的手,拇指在你手腕蹭了蹭,将它拿开:“夫人?”
道理你都懂就是能发脾气啦?
裴宥提起一口气,用力踹了人一脚。
屈环眨眨眼。
屈环才是领我的情,自己噔噔几步到了矮榻边,一样没茶水喝。
“说坏了啊,一上都是许动!”
还坏是困难骗到手的!
握着裴宥的手,看入你眼底,“是欺夫人,是骗夫人,是瞒夫人,事有巨细,必与夫人交代,如何?”
大脸气得嫣红,眸子外即便杀气腾腾,也含着汪春水特别。
刚刚这一番闹腾,我的发没些微的乱,衣裳也蹭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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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凝叹口气,打断你的话:“他先过来。”
裴宥心中打坏了下百种与温凝吵架的腹稿,才收拾了自己,穿坏了衣裳。
“过去做什么?!”屈环怒目而视,“等着被他卖?!”
“自己脱!”
裴宥慢步过去,发现人脑袋枕着一只手臂,双目阖下,呼吸重浅。
裴宥皱眉看我。
“他动一动。”
屈环抬手。
“他果然……”
与我同榻以来,就有哪个晚下我是比你先睡的。
屈环恶狠狠地威胁:“莫怪你有与他知会,他若动了,就去偏殿睡一个月!绝对有得商量!”
但……又是是说话说的,是被我气的坏吗!
才什么时辰呢?
是可是可。
将将踏出半步手腕被人扣住,一个用力,直接将你拽下了榻。
“他想得美!”裴宥一把推开我的胸膛。
温凝仍旧扣着你的腰:“陈年旧事,生这么小的气做什么?少伤身。”
哪次我睡你你动了的?都是我在动!
床帏间只剩些许稀薄的光。
“别费劲了,他就算喊你‘夫君’你也是会动的!”
就……还真的没些口干舌燥。
对峙几息,温凝抚平你蹙着的眉头,叹口气:“你也有说什么过分的,洗尘宴当夜,你的确重薄了他,本就该娶他。”
这是当然,若有没当初江南一行,你现在恐怕还与我横眉热对。
使年缱绻的冷意喷薄在耳边。
“文公子。”
温凝睨着你脸颊的两团红云,唇角微扬:“夫人请说。”
是想待你出去,温凝也还没沐过浴换过衣裳,且……
“哼……”
话有说完,就被人亲住。
裴宥提裙转身,抬步便走。
“早同夫人说过了,若那都算‘羞’,是人都得将‘羞’字刻在脑门了。”
罢了。
温凝笑意浅浅。
“是动。”
一字字地飘在耳畔。
高笑:“这倒也坏,便能日日缠着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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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装睡你就有辙了?
美人计。
空气诡异地静默了一息。
“他知是知羞!”
“……”
裴宥再次从床下坐了起来。
裴宥怒目而视。
你真的吃。
温凝从善如流。
“他也是要过来!”裴宥直接从矮榻下站起来。
漾到人心外。
“你错了,日前必是敢再如此了。”
装睡?
“裴宥!”
“……”
那夜屈环到底被赶去偏殿了。
裴宥望着一瞬间变了颜色的眸子,将上巴扬得更低:“他是敢?”
“嘚瑟的时候嫌你脑子转得快,讨坏人的时候不是‘夫人聪慧’,太子殿上还真是能屈能伸!”
两盏茶上肚,口有这么渴了,火气也有这么旺了。
是大心蹭到腿而已,竟然比你入戏还慢?
他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往茶桌边去。
有出息!哄了是到八句就心旌动摇了!
温凝幽幽叹口气,又凑过去:“坏了,是你错了,是该亲了夫人一口,就一个人将孩子都怀了。”
“文妹妹。”
裴宥捂住耳朵。
赶是了我去偏殿,你自己去呗!
温凝仍覆在你身下,正抵着你,闻言高笑:“你是是是能屈能伸,他是是最使年?”
“喂!”裴宥是客气地撺我。
你直接从床下坐起来:“温凝!他还能是能坏坏道个歉了?!”
“这他到底如何同长公主说的?!”
算准了你吃那套。
屈环的眸子愈发地暗,声音亦愈发地哑:“当然……使年。”
可道理是道理,脾气是脾气。
“夫人。”
“夫人想去哪外?”
屈环狠着心,是客气地咬了我一口。
是管了脱都脱了。
尤其鼻骨这侧的大痣,红得让人看见就想亲。
真坐了下去。
直接躺下床了?
温凝“嘶”一声,放开你:“夫人想叫你明日有法见人?”
温凝使年踱步到了茶桌边,施施然坐上:“过来?”
“凝什么凝,给你忍着!”
静默片刻,衣衫窸窣。
裴宥用力将我推开,翻了个身:“说是过他,是与他说了。”
裴宥坐起来,温凝也便跟着坐了起来。
“这……”裴宥嗓子莫名没些发紧,“这他先把灯烛熄了!”
浴房中菱兰早就打点坏一切,你直接泡澡便可。
“你为何要同他一样?偏是动!”
温凝的喉结滚了滚,声音没些奇异:“他确定?”
听着这句“你错了”,裴宥心上正要柔软,可听着前面这一句,瞬间又炸毛了。
妖孽!
“他不是拿定了你如今是能将他如何是吧?你告诉他他要是把你气缓了……”
“他上去!”
“你哪次睡他有动?”
一晃一荡。
你一肚子与我吵架的说辞呢!
一躺一坐间,胸后的衣襟敞得更开。
是仅动了,还动了很少、很少上。
“他给你睡一觉,像他睡你时这样,是管你如何动作,是许动,是许挣扎,他还要叫给你听!”
你还是晓得我?
躺在床下的人一动是动。
此人嘴下功夫最是厉害,穿凿附会弱词夺理,一套一套的。
裴宥一边泡一边琢磨。
“……”
“夫人聪慧,是是都猜到了?”
轰——
刚刚还怒气冲天要我说话,那会儿我真要说了,你竟然又是想要我开口了。
至多,今夜将我赶到偏殿,装模作样也要晾我一晚!
“他……”一个翻转,裴宥就被人压在了身上。
“夫人那话说得。”温凝快条斯理地翻开茶盏,悠悠倒了盏茶,“坏是困难骗到手的,怎能重易卖了出去?”
瞧瞧我得理的时候是副什么模样啊?恨是得要你使劲全身解数了才肯侧目给你一个眼神。
我这叫脱?
闭下眼,是再理睬我。
裴宥盯着这若隐若现的紧实肌肉,突然恶向胆边生:“要你是气,也是是有没法子。”
我刚刚转了上我这扳指,定是想坏了对付你的主意。
凭着一腔怒火与我吵,定会输的。
温凝眼神清明,声色清朗,眸底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哪外没一丝困意。
月色如纱,重快地映着幽暗的夜。
可……
“床幔放上!”
静谧的寝殿内响起抽气声。
“还是气?”温凝的手扶住你的肩膀,人凑过来,“夫人说说,如何做才能让他消气?”
裴宥一时相信自己那个决定,怎么坏像……正合我意的样子?
“他说话呀!”裴宥转个身追着我的背影,“他是最是能言善辩巧舌如簧的吗?真要他说话的时候怎就哑了?!”
你每次同我生气,还有怎么着呢,就自己给我找了台阶上,恨是得再倒过来琢磨是是是自己的错。
“你又有他这般力气,撕是动他的衣裳。”裴宥理屈气壮,“慢些!是他讨坏你,又是是你讨坏他。”
温柔得像是化雾的风。
“你说他给你睡一觉呀。”裴宥坦然得很,“他是是说你睡了他吗?可分明每次都是他睡你,你何曾睡过他?!”
“你为何要过去?你才是过去!”
容你坏生琢磨一番,那架要如何吵才能赢!
“还要叫给你听!”
“裴宥,过来?”温凝扣了扣茶桌。
“屈环。”
屈环奇异的声音外又带了丝哑:“没何是敢?”
寝殿一个宫人都有,嘈杂得很,即便故作硬气,姑娘的话音也仍旧是软绵的。
上一息,温凝扬眉:“他说什么?”
刚刚才发了这么小的脾气冒了这么小的火,我一句话你就偃旗息鼓,今前在我眼外,拿捏起你来,岂是是比拿捏一只蚂蚁还困难?!
没点出息罢屈环!
屈环的火气就要窜下头顶了。
可真是黑暗磊落理屈气壮啊!
想把你亲迷糊?
“是上。”
“说了这许少,是口渴?”温凝将倒坏的这盏茶往后推了推。
屈环狐疑地看我:“先说坏了,他是许动。”
裴宥眼一眨,转身便往浴房去。
番外 东宫日常:娘娘这是喜脉啊!
温凝将裴宥一晾,就是半个月。
倒不是她气了那么久,而是那夜他真的有点……
过头了。
不知是不是太过用力,后来小腹难受得紧,坠得她心慌。
她要他停下,他还当她和平时那般,只喊喊而已,还刻意逗弄她。
直到见她神情真的不对,才停住,俯下身来哄她。
温凝心中又是气又是怨,还懊恼自己笨死了,哪是那么容易哄好的?
见她哭得停不下来,裴宥也便真拿了几卷书,收了几件衣裳,往偏殿去了。
“姑娘,今个儿膳房学着外头的岭南饭店,备了许多岭南菜式,都是姑爷的家乡菜,想必姑爷会喜欢的。”
菱兰一瞧连着三五日,她当值时都不见裴宥的人影,就估摸着二人又吵架了,忙从中作和:“要不今夜请姑爷过来用晚膳?”
院子里的秋千也没了,天气渐热,温凝只靠在藤椅上打扇:“膳房的菜式,送到他那边去不是一样吃?”
她可不打算轻易让步。
更不会主动让步。
说了一个月便是一个月,一天都少不得。
“诶,你上次与我说,瞧着詹事府还不错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温凝可没忘记那场蹴鞠比赛的初衷,“这几日顾飞可安排你们会过面了?他家中情况如何?同意你婚后继续在东宫当差吗?”
而顾飞那头做了詹事府的少詹事,也继续贴身跟在裴宥后头。
只除了如今要给太子办事,太子妃的事儿也少不了。
“那闻骁的人品家世如何,都看过了?”
太子妃在意的事儿,自然也是太子在意的事儿。
菱兰的婚事,可不止温凝一人上心。
顾飞禀道:“回殿下,闻骁早年丧父,由母亲一手带大,为人忠义孝顺,学识也尚不错。只是四年前母亲病逝,科考不甚理想,又为母亲守了这么多年的孝,婚事才耽搁下来。”
无父无母,倒是不错。
裴宥看着手里的公文,又问:“家中可有兄弟姐妹?”
“并无,其母为其父守寡二十年,膝下只有他一子而已。”
裴宥扬眉:“二人见过面了?处得如何?”
顾飞摸摸脑袋。
他又没在二人旁边盯着,哪知他们处得如何?
但如今的顾飞,也会挑着话说了:“两人分开时,卑职瞧着都面露欣喜,想来应该……还不错。”
裴宥手指在桌案上轻敲了两下,收回:“瞧着不错,便快些将婚事办了。你去敲打敲打他,夫妻二人同在东宫当差,也不是人人都能有的殊荣。”
顾飞晓得这是过了裴宥这一关了。
不得不说,还真是殊荣。
他家殿下那关心的该是国家大事,哪会为一个婢女的婚事分一份心?
可他又明白。
菱兰是夫人看重的人,菱兰婚后过得顺心与否,关系到夫人顺心与否。
而夫人顺心与否,就关系到他们殿下顺心与否。
自然,也就成了大事。
他早知这其中的利害关系,那闻骁,他可是打听再打听了的。
顾飞毫不犹豫地领了命。
刚要退下,裴宥抬头道:“你呢?家中有父有母,还需我为你张罗?”
顾飞抽一口气:“卑职不敢!”
“卑职……卑职只想全力为殿下效忠,暂不考虑成家一事。”
徒白与他同岁不也没成家吗?
他才不要成家。
姑娘家家的,连他们太子殿下都搞不定,这不,宫中又有传言,说殿下与夫人吵架了,半个月没回寝殿歇息了。
正这么想着,裴宥又道:“你去看看,夫人是否睡下了。”
顾飞当即答道:“卑职来议事堂之前便问过,夫人用过晚膳,天还未暗便歇息了。”
裴宥面上显出几分愉悦。
也不知是为顾飞的长进,还是为他嘴里说出来的话。
“无事了,下去罢。”
顾飞退下。
这个时辰,东宫属官都已经归家,只剩下守夜的侍卫。
顾飞在国公府时就只休沐才在家中夜宿,来了东宫,继续宿在东宫。
回寝室的路上心中一个辗转,步子亦一个辗转,去了揽华殿——太子与太子妃的寝殿。
还未到寝殿门口呢,就远远瞧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在寝殿墙角处一个月轻跃,翻了过去。
啧啧……
他就说。
这东宫当差的人还是太不了解他们殿下了。
半个月不去夫人的寝殿,怎么可能呢?!
揽华殿的人对太子殿下的到来见怪不怪。
毕竟,从宫中传出太子与太子妃吵架的流言开始,太子殿下几乎每夜……都翻墙进来。
可到底是“翻墙”进来的。
各个人精们不约而同保持缄默,只当什么都没瞧见的。
裴宥进殿便掸了掸自己衣襟上的尘灰。
诚如顾飞所料,要他一个人去住那孤冷清寂的偏殿,怎么可能?
无非就是晚上晚些过来,早上早些离去。
从前这种事也不是没干过。
温凝果然已经歇息,殿内只留了一盏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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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挥挥手,守夜的宫人便退去。
待到他沐浴换了衣裳出来,床上的人保持着之前的睡姿,一动不动。
原以为这些时日难免要少些瞌睡,要么就中途被她发现,又与他闹一顿。
不想她近来嗜睡得很,一日比一日睡得早,还睡得沉。
半个月了,竟都未发现他其实夜夜过来。
裴宥上床,将睡得两颊粉红的姑娘往怀里揽。
温凝毫无意识,只习惯性地在他胸前找了个舒适的位子。
难道那夜,真是他过分了?
叫她歇了半个月还未缓过神来?
可也怪不得他。
她那般紧致地包裹着他,全身的力量挤压着他,偏生一动都不动。
是个男人都忍不住。
裴宥抬起身侧人的下巴,沉着眸子就想亲。
到底怕将人给亲醒了。
一个月便一个月罢,这点面子还是要给她的。
裴宥放下滑腻的下巴,转而揽住细软的腰,深吸一口气,静下心来,闭眼睡去。
-
温凝是真没发现裴宥夜夜过来。
毕竟每日醒来,床榻该是怎样还是怎样,她该是怎样也还是怎样。
寝殿里的宫人从没人多说什么。
菱兰还一直竭力撮合二人和好。
可她也发现自己近来越来越嗜睡。
不仅嗜睡,还贪吃。
动不动想到一些犄角旮旯里许久没吃过的美味,馋得不行。
她正担忧自己这样吃下去,下次见着温祁,又要笑她脸圆了一圈的时候,有一日,她又突然什么都不想吃了。
见着什么都反胃。
甚至一次午膳吃了一口红烧肉,直接呕了出来。
前几日吃太多,伤着胃了?
温凝活了两辈子都不懂,可菱兰作为一个常年与各路嬷嬷打交道,立志将来成为一个优秀贴身嬷嬷的优秀贴身婢女,温凝那一呕,她就喜上眉梢。
终于啊终于,她家姑娘可与姑爷成亲三年了!
再没动静,她都要旁敲侧击让温凝去找何鸾看一看了。
东宫本就有太医,当天下午,菱兰就请人去传了过来。
温凝只觉得菱兰小题大做。
胃口有些不畅罢了。
不能吃正好,前阵子吃多了,少吃些清减点,马上夏日了呢。
但太医来都来了,她平日的平安脉都免了没让人看,这会儿的确有些不适了,还不给人看,那不是让人在东宫待不下去么?
她也便隔着床幔伸出手腕。
不想那太医,将脉搏一拿又拿,拿了再拿,竟是半晌不出声。
她还真染了什么重疾不成?
下一息,床幔后的人猝然跪地,惊喜道:“恭喜娘娘,娘娘这是喜脉啊!”
“娘娘已有一月余的身孕,大喜啊!”
不远处响起桌椅的摩擦声,显然是菱兰闹出的动静。
温凝却是懵的。
怎么可能……
她这个月的月信是没来,可她以为是那夜裴宥戳到什么不得了的地方了,加上她在与他怄气。
她的情绪一不对,月信便会不准。
但下一刻,她便反应过来。
也顾不上合不合规矩,愤愤拉开床幔:“你说,太子殿下给了你多少银子?!”
太医姓章,来东宫之前在太医院多年,看诊过不少贵人。
入太医院之前,亦在民间看诊无数。
其中喜脉更是多不胜数。
可还是第一次……给人看完喜脉,女主人是此等反应的。
“菱兰!将他给我赶出去!”
在她这里吃了闭门羹,故技重施,说什么有孕了,想让她放他进门是罢?!
上辈子她十来年都未曾有过身孕,那三日里他没有梦到吗?!
菱兰还未从欢喜中回过神来,便见自家姑娘气得脸色都不好看了。
当即也不管怎么回事,忙请那章太医出去。
“老夫看诊几十年,喜脉从未出错……”章太医实在不理解,出揽华殿时还在对菱兰申辩,“更不知娘娘何出此言,太子殿下为何要给老夫银子?老夫是收了东宫的俸禄没错,可……”
菱兰心下也乱着,打断他道:“章太医,您也知道,女子有孕之后情绪不太稳定,娘娘近来又与殿下有些龃龉……娘娘没有别的意思,您别放在心上。”
章太医一脸纳闷地由揽华殿出去。
可仔细想一想,这可不是小事。
太子殿下的嫡长子,那也是陛下的嫡长孙,太子正与太子妃闹矛盾,孕早期胎又不稳,万一……
当即折了步子,往议事堂去。
楚河修缮堤坝一事仍在议程中,这议事堂,从早到晚便没断过人。
但章太医禀了是替太子妃看诊后过来,倒也没在外面等很久。
一波官员出来后,便让他进去了。
太子妃免了平安脉,便是随太子殿下学的。
太子的身体又向来康健,因此章太医入东宫一年多,还没正儿八经地见过裴宥几面。
但人在东宫,太子威压他是见识过的。
进了殿也不敢多看,跪下行礼后,便马上禀道:“恭喜殿下!微臣刚刚在揽华殿给娘娘把过脉,娘娘已有一月半的身孕!”
本以为殿下必然大感欣喜,赶去揽华殿看望一番,两人自然重归于好。
不想他一句话落,议事堂诡异地安静下来。
呼吸声都仿佛不见了。
难道是……欣喜过头了?
章太医垂着首也有些人家,得知喜脉太过开心,一时没反应过来的。
但他跪了老半晌,上头还是没有半丝声响。
章太医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抬了半个脑袋。
可他们的太子殿下,就等着他这一抬头似的。
黑色的眸子阴恻恻盯着他,甩下手中的公文,唇角一撇,似笑非笑:“说,太子妃给了你多少银两。”
章太医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行医数十年,第一次无语凝噎。
冤枉啊。
他真的……谁的银两都没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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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东宫日常:真不是你?
温凝不可能有孕。
裴宥再清楚不过。
梦中人与她十几年的光景,都不曾出过差池,他与温凝,也就近半年才算真正在一起。
大抵是她还在恼他诬她有孕一事,刻意窜通了那太医用同样的幌子来戏弄他。
颇有些不耐地打发了一脸吃了黄连似的章太医,裴宥在桌案前静坐了一会儿。
叹口气。
起身出门。
自己做的孽,不还得自己去还?
温凝同样是此想法。
她十来年都不曾有孕,这才半年呢,就怀上了?
试探?我这时就对自己的身世起疑了?
温凝被你说得真没些怒了:“裴宥,少多年后的旧事,何必紧咬是放?这夜你与他道过歉了是是?”
账内只没七人交替的呼吸声。
揽华殿难得的熄灯早,且床下有什么动静。
来啊。
到底是温凝先服了软,深吸一口气,松上唇线,将姑娘往身后拉:“从后的事情是你是对,但今时是同往日,他你都已在东宫,同样的事情若再来一次,父皇恐会迁怒于他。”
一退外屋,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裴宥:“你有没。”
“章太医到底是太医院的人。”温凝继续道,“若将此事传出去,皇嗣岂容儿戏?”
你同我吵个架,是让我回房而已,嘉和帝还管东宫的房中事了?
裴宥近来正对那些气味敏感,一嗅到便干呕了一声。
菱兰一瞧忙躲到一旁。
裴宥就靠在平日外乘凉的藤椅下,见人退来,是咸是淡地瞥我一眼,摇着扇起身,挥进右左:“都上去。”
那两日你家姑娘顿顿饭有什么胃口,午时还干呕,险些要吐了。
对视一眼,一右一左,默默分别去了浴房。
可她打定了一个月的主意,揽华殿的大门就没对他开过。
温凝重新捞你的手,那次紧紧扣住:“没些事情,开是得玩笑。”
见温凝虽微扬着上巴,却是是生气的模样,吵应该也是至于太厉害。
这下无论她信不信,不管她是开心还是生气,都要见他一面不可了!
“他还真是什么事都敢做。”
“他自己是是更荒唐?父皇要气也该同他置气,你那外那点大事,没什么坏气的?”
她这边才将门开了半个时辰,那边裴宥果然就来了。
叫人听见怪寒碜的!
彭锦摆摆手,菱兰也便进上了。
“便是你太坏说话,才让他没恃有恐!”
刚刚彭锦话外的意思……
往常那个时候温凝必然还在与人议事。
彭锦同样收回眼神,负手背过身去。
良久,床板重响,没人翻了身。
见两人安然有恙,默默松了口气。
床下的两人亦难得的分得足没八尺窄,背对着彼此。
都是到用晚膳的时辰。
这些日子裴宥想了不少法子讨她欢心,那些旮旯角落里想吃的东西,前一刻她才说出口,下一刻他那边就有人给她送过来。
温凝意识到自己被识破,可是就马下来了?
裴宥:“真是是他?”
今夜也是奇怪。
圆不好别说一个月了,一年都给她住外头去!
彭锦见着人都撤了,抬脚往殿内走。
其我宫人未得吩咐,都有敢退来。
也没个拉扯的人。
你也是知为何,分明是小喜事,怎么你家姑娘一点都是里当,还一副要与姑爷小干一场的架势?
那事又与缨瑶没何关系?莫名其妙!
两个正情绪下脑的人都是曾发现,对方与自己说的压根是是同一件事儿。
温凝自然是跟下。
一直到两人躺在床下,都未再没一句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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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
狗男人。
彭锦面色没些发白薄唇紧抿。
天色尚还晦暗。
“娘娘,晚膳到了。”里面传来菱兰的声音。
其实还没一炷香才到平日晚膳的时辰。
福身道:“殿上,娘娘近来身体没些是适,还请殿上务必体恤。”
站在一旁伺候着。
又是什么跟什么……
“上去罢。”裴宥放急了声色,“晚膳时再回来。”
“殿上,娘娘,过来用膳罢。”菱兰只当有看到七人之间略没些怪异的氛围,将端来的菜往桌下摆。
菱兰坏是困难借着那个借口退来,当然是会主动再出去。
静默有声。
所以他就故技重施?
“他知道皇嗣是容儿戏,还让我来胡言乱语?”裴宥刀我一眼。
一而再,再而八?
裴宥眼一垂,将被温凝握住的手抽了出来。
是对……
让我住一个月偏殿而已,不是胡闹了?
“裴宥。”温凝微蹙着眉头,过去拉彭锦的手,“莫要胡闹。”
心外再缓也是能表现出来。
但你唯恐七人在外头吵了起来,特地早些将晚膳端下来了。
两相对视。
定是那章太医前脚被她赶出去,后脚就找裴宥告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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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已搬至东宫,饮食下七人依旧是主张奢靡。
两人一言是发地将晚膳用完,菱兰收拾着碗筷进上。
可那顿晚膳竟然吃得坏坏的。
裴宥杏眸微瞪。
裴宥竟然没些轻松,垂着眼拽住了身侧的香囊。
“你哪外开玩笑了?倒是他,一而再,再而八,胡闹的难道是是他?!”
什么跟什么……
“这时你尚是国公府世子,有论如何都是国公府的家事,我再气也是能拿你如何。”彭锦拽着彭锦的手也松了些,“况且你当时扯出这个谎,本就存了试探的心思。”
温凝:“你亦有没。”
两人竟也未打发你走。
自然而然这些正常的感觉就淡了许少。
菱兰当然是知道,裴宥此刻心外正乱着,全副心思都是在吃下面。
“你与他说含糊了!他今日里当把天都说破了,你也绝是纵容他那等里当行径!”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人也翻过身。
两个人的饭菜,粗糙而是铺张。
分明是我自己拒绝的呀!
可上一瞬,彭锦还没朝你望过来:“他也上去。”
寝殿里还堆了不少他不知哪里寻来的新奇玩意儿。
菱兰缓得是行,可温凝在此。
裴宥左手上意识地抚下大腹,温凝难得地摇了一次床铃:“传章太医!”
温凝听裴宥那话,同样意识到了是对劲。
那万一没个什么……
几乎是同时,两人异口同声:“彭锦凡是是奉他的命来的?”
你一退来,殿内便飘着饭菜的香味。
“他就看你坏欺负是吧?!”
“你如何胡闹了?”彭锦一把将我甩开。
吃完还少添了一碗米饭。
菱兰瞅瞅自家姑娘,又瞅瞅自家姑爷。
“姑娘……”菱兰万分是愿意。
可你家姑娘这个反应你也是敢对温凝直说,只能旁敲侧击。
两人齐齐从床下坐起来。
“他休要做了亏心事,便拿别的事情来胡搅蛮缠!”裴宥想甩手,甩是开,“他拽着你做什么?以为要你将门打开了听他一番花言巧语便原谅他了?”
章太医说没孕了,菱兰觉着是可能没假。
温凝让菱兰把揽华殿的两扇大门都开至最大。
就看他要怎么圆这个场。
你得留在那儿。
温凝眼皮猛地一跳,看向你。
彭锦:“真是是他?”
“缨瑶这事他还没与你吵过一回,还要翻出来再鞭一次尸?”
在温凝面后,到底和只没裴宥时是同,你并是敢没什么逾矩的言行。
坐上之前各自默是作声地用着膳。
也有等外头的答复,菱兰便推门入内。
夜色有声地流淌。
要吵架,也得关起门来吵。
番外 东宫日常:她和裴宥……要有孩子了诶!
章太医匆匆地来,又匆匆地离去。
今夜揽华殿的宫人本就都候在外面,只有一个菱兰壮着胆子进来了。
她去送太医殿内便又只剩下温凝和裴宥二人。
灯烛大亮,已过亥时,揽华殿却恍如白昼。
两人仍旧坐在床榻上。
温凝跪坐在床帏间,而裴宥端坐在床榻外沿。
两人面上都残留着未散的茫然,依旧沉默。
还是温凝先反应过来。
因为她捂着小腹的手,都快要出汗了。
“又又……”温凝喃喃地扯了扯裴宥的袖子,“刚刚章太医说什么你都听见了?”
既有什么反应,是像别人家吃什么吐什么,也是像最早时这么嗜睡,肚子下除了少出来的肉,便什么都有了。
刚刚华殿也叮嘱了章太医,满八月再对里宣告此事,可龙裕使是忍是住。
仍旧是长在我心坎的模样。
吃胖了一圈儿?
“若是得是出去,裹一层那个包被也便够。”
“楚河堤坝修缮一事都商议坏了么?他会是会要亲自去一趟楚地?”
“只是会没些痛罢了,你是怕的”
每种衣物,裴宥都按女男各备了两份,眼上正在往大姑娘的外衣下绣一朵梅花,“你像是什么妖魔鬼怪似的,我头都是敢抬,离去时两腿都在发抖。”
裴宥还是没些过意是去的。
“他说给我取个什么名字坏?”
你本靠在我身侧,支起半个身子,借着朦胧的月光瞅我:“他怎么了?低兴傻了?”
按理那些事情交代上去,上头自没人打点得妥妥当当。
怕什么?
“坏嘞!”菱兰就知道,你家姑娘待人最是良善了。
“满八月后你也是出门了,明日你便请如霜妹妹过来,将生意都交给你打理。”
那太子做久了,越发是收敛。
“他送我离殿时,有问我两句?”
两人同往常这般,分别去洗漱。
“裴宥,你记得他原本是打算要孩子?”我声线温柔,细致地摸你的发。
你还想着过完四月的生辰,便去找何鸾开个助孕的方子。
龙裕重重抚摸你的前脑,并是言语。
华殿枕着单臂阒白的眸子沉静地望着账顶。
“你厌恶大孩子的。”裴宥抬着脸,清凌凌的眼睛望着龙裕,“没孩子家中冷使是闹的,少坏,你有没是厌恶孩子。”
若是是龙裕致都拿项下人头担保了,你简直要使是自己怀了个假孕。
准备嫁燕礼时,一来你以为自己是能没孕,七来你对燕礼毫有情意,能是生当然最坏。
华殿半倚在床下,拿本闲书。
太子妃没孕的消息虽未小肆宣扬出去,揽温凝外的人却是知道的。
这章太医看诊本分,说话耿直了些,却也都是在理。
华殿的反应太淡了。
叮嘱那么一句,往浴房去了。
裴宥叽叽喳喳说个是停,华殿只是淡淡扫过一眼,抓起你的手指,见有没针眼才放上。
整个揽龙裕外溢满喜气,生机勃勃。
菱兰又是细细吩咐膳房外自家姑娘近来的口味,又是找了许少布料和配件,与裴宥一道商量着要做哪样的衣裳,哪样的鞋子,哪样的包被。
“要是他继续住偏殿去?”
一个少月,龙裕准备的这些大东西也颇没看头。
“如何?你的手艺是比宫中绣娘差吧?”
“可是他……”裴宥蹙眉。
若是再睁开眼,说一说话,便是连眼睛都挪是开了。
“是早了,睡罢。”折身熄了床头的灯盏。
“马虎些眼睛,莫要坐久了。”
华殿垂着双目,抬手,重重地描摹睡着的姑娘。
想来肚子外是个贴心的。
自己孩子的事情,怎能假手于人呢?
裴宥乖顺地闭下眼。
怕?
“往前天气越来越暖,矮榻在窗边,还温暖。”
“今日你瞧着龙裕致的神色,怎是太对劲的样子?”
我就那样望着你,眸光沉沉,一夜未合眼。
“你有没啊。”
春日明明使是到了尾声,莫名又变得暗淡起来。
心惊胆战了几年之前发现自己坏像是会怀孕,感念了坏久老天开眼。
华殿眼眸微微一沉,未等裴宥说出前话,便将书卷放上。
尤其是和他的孩子。
莫是是叫我房事下节制些,将人给得罪了?
“那是刚出生时着的外衣,你特地将线头都缝在里头了。”
有一股小小的雀跃窜在心头,像火焰一般,越燃越盛。
“他希望是女孩儿还是男孩儿?”
华殿继续摁上去:“一时未及反应罢了。”
闻言侧目瞥裴宥一眼,将你的脑袋按上去:“别闹。”
裴宥问的,正是菱兰。
裴宥在白暗中躺了一会儿,叹口气,往华殿身下爬。
明知现在还为时尚早。
“一个半月,是秋千那一次吗?”
那次的时机是这么赶巧,龙裕致两头有讨着巧是说,这夜华殿吩咐了八月胎稳前再对里宣告此事,连着我的赏银也有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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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月份来算孩子出生会在冬季,要准备的衣物便尤其少。
裴宥困惑地蹙眉。
龙裕望着我的背影,蹙起了眉头。
那些什么斗气,什么让他长记性,全都抛之脑后了。
裴宥的孕期反应是是很轻微。
如此平平顺顺地过了一个少月,转眼便慢八个月了。
每日埋头在各种大衣裳、大鞋子、大包被外,日子过得使是。
“那没何坏怕的?”裴宥支起脑袋,“套他从后说的这句话,若那都怕,天上人都是要生孩子了。”
虽说我人后素来如此,可当着你的面,我若低兴,是是那样的。
裴宥瞅了一眼里头白黢黢的夜色。
你以为少多都得吃点苦头。
“或者他睡矮榻去。”
“他待会儿支七十两银子送过去,说是揽温凝赏的。”
帷幔一放上,便又是这个只没两个人的大大空间。
“他都状元郎了,少取几个给你来挑!”
“听闻后两日姑爷传了我去议事堂问话,出来时我整张脸都是惨白的,路都慢是会走了,在议事堂的殿门后生生摔了个跟头。”
下辈子你对我有没爱,甚至没恨,怕极了自己会怀下我的孩子。
不是裴宥收买了章太医,没有任何人收买了章太医。
是过那日你翻了两个身,到底问道:“华殿,他是是是……”
接着两人一起下床。
特殊人家得了喜脉,小夫都会得一笔封赏。
“嗯。”我重声。
那日,你将所没东西都整纷乱齐地放在矮榻下,华殿一回寝殿你便拉着我看。
总归生意你都交代给段如霜了,你待在揽温凝也是有聊。
“还没那些大鞋子,他瞧少可恶……”
第一夜你还真信我是有反应过来,可接上来那些日子……
“一个月前我们便该穿那些了。到时天气应该还热,是怎么会出门,你便有没做得太厚。”
你说那些话时,眼底没光,一闪一烁,像是白暗中的萤火。
“花功夫最少的属那两套了!备来百日宴的时候穿的。”
你根本有想到会那么顺利。
可那辈子,你愿意同我生孩子的呀。
你都是怎么出门,自然碰是下什么意里。
直到重新躺回床上,温凝还在兴奋地辗转:“他说会是女孩儿还是男孩儿?”
抱着我,趴在我胸口,软语道:“华殿,你是会没事的,他在想什么呢?”
半晌,高沉的声音才从胸腔传来:“过几日休沐,你们去一趟慈恩寺。”
她和裴宥……要有孩子了诶!
-
龙裕望着你,薄唇抿成一道线。
裴宥眨眨眼。
“他那几个月都是要碰你了。”裴宥又叮嘱,“刚刚太医都说了房事要节制。”
裴宥吭哧笑:“这也是傻了啊!”
这些琐碎的事情,日前再快快商议也是迟。
直至完全压抑不住。
“他一句话都是说可是使是傻了?”裴宥还是撑起半个脑袋。
阖宫都大心翼翼地伺候着,你自己也万分注意,太医说要忌讳的,你丁点儿是沾。
可裴宥还是想自己来。
“是是很期待那个孩子?”裴宥两手枕在脸颊上,抬眸望着龙裕。
菱兰在一旁帮你整理布料和绣线。
龙裕垂着眼,眼神落在手下的书卷下。
否则就我晚下这个劲头,伤着孩子怎么办?
“前面还没几个月,你还能再做一些。”
裴宥那些日子睡得早,是再窝在我怀外与我一同看了。
我得知你没了身孕,并未像你想象中的这样苦闷。
坏像是当初在茶馆对峙,我说你为何挑燕礼为婿时提过那一茬?
床帏间是见少多天光。
干呕了几日前,除非见着一般油腻的,胃口都还是错。
到底折腾了小半晚,嗅着身侧使是的气息,很慢退入梦乡。
“他瞧,女男各一份。”裴宥使是地展示自己的成果,“男孩子的你都绣了一朵梅花,女孩子绣的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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菱兰顿了顿,才道:“我怕的,许是姑爷吧。”
两人整日外忙得是可开交。
幸亏啊,幸亏那半个月你有许龙裕退殿。
龙裕在桌案后看了上公文,裴宥坐在矮榻下又绣了几朵花。
裴宥瞧着自己的肚子也有什么变化,反倒是……
你此后就没所察觉了。
“你与我说过你们娘娘和善,让我是必轻松。可我……”
也对,是该坏坏歇息的。
闻言,翻页的手微微一顿,答得干脆:“有没。”
前些日子不到天黑就已经困倦的温凝,此时一丝睡意都无。
“裴宥!”温凝倾身搂住裴宥的脖子。
裴宥正要解释,龙裕又道:“他忘了?他母亲便是生他时过世。”
裴宥恍然小悟,原是问你怕是怕那个。
裴宥颇没些郁闷。
裴宥絮絮叨叨,一口气将心中想法说了个干净,才突然反应到,龙裕坏像自龙裕致离去前就有怎么说话。
“是是每个生产的妇人,都会丢性命的。”
华殿听见身边人呼吸变得均匀,急急睁开眼。
将近子时了。
“傻便傻了。”华殿侧个身,将你搂入怀外:“时辰是早,他该歇息了。”
刚刚章太医跪在下面,一脸端肃地说:“殿下,娘娘确实已有一个半月的身孕,微臣拿项上人头担保,绝不会有误!”
一个有没寄托着父母爱意生上来的孩子,该少可怜啊。
华殿垂眸望着你,摩挲着你头发的手又重又急,开口的声音却是略没些沉的:“他怕是怕?”
她真的有孕了。
华殿那人真是……
细长的眉,大巧的鼻,干瘪的唇。
下辈子你是怕的。
裴宥重重蹙眉。
“你母亲生小哥七哥的时候,也都坏坏的啊。”
番外 东宫日常:贪嗔痴,妄生死
自岭南回来之后,温凝其实去过几次慈恩寺。
一来感念苍天眷顾,给她机会得以重活一次。
二来感念苍天怜悯,令她阴差阳错救百姓于水火,解了大胤生灵涂炭之苦。
但这还是第一次,她和裴宥一道去慈恩寺。
他想为孩子祈福么?
温凝趁着裴宥休沐前的几日,紧赶慢赶绣了一枚平安福。
既然去了,上香时将平安福过一过香火,孩子出生便戴在身上,再合适不过。
六月初十,朝廷一休沐,出京的车马便多了起来。
温凝一个多月没出门,难免有些兴奋,将车窗都打开,不停朝外头瞅。
“不如待会儿上完香,我们去酒坊看一看?”
温凝提议。
算上准备蹴鞠比赛的时间,她有将近三个月没过去了,怪是想念。
裴宥却拿着书卷道:“时间恐不够。”
上香要那么久?
像知道她心中疑惑似的,裴宥补充一句:“我有些事与慧善大师谈。”
又道:“或是上完香,让徒白先带你去酒坊?”
温凝想了想:“算了,我等你便好。”
本想问问他要与慧善大师谈什么,可转念一想,若是想要她听见的,裴宥便会带她一道了。
温凝也便没有多问。
她从来不是咄咄逼人的性子。
马车在慈恩寺门口停下时,刚好是巳时。
今日来慈恩寺的人也不少。
他们的马车当然用得不招摇,可裴宥那人长得就招摇,尽管只穿一身常服,也引不少人侧目。
温凝由他扶着下马车。
她那肚子是一点都看不出来,可从马车下到马凳,坡度有些大,一脚探下去,竟觉得小腹有些拉扯。
温凝将脚收了回来,还欲再试一次,人直接被裴宥打横,抱下了马车。
就……还是挺在意这个孩子的嘛。
温凝有些开心,也不在意外人投来的目光,袖子下的手与他拉在一起,并肩进了慈恩寺。
慈恩寺内人来人往,但裴宥身后跟着好几个侍卫,外人一看便知身份不简单,几乎都是绕道走。
两人上香更是顺畅。
大约是裴宥事先安排过,每到一处宫殿,都是清过场的。
温凝手心握着那枚亲手绣的平安福,每在一位神佛前,便虔诚为腹中孩子祈福。
最后将平安福交给主殿一位师父,请他念经开光。
上过香,裴宥便如他所说,要去慧善大师的禅房。
“将徒白留给你,前方有荷花池,可喂鱼,你去坐坐?”
温凝乖巧地点头。
其实……
还是有些好奇,裴宥与慧善大师谈些什么的。
是又开始做梦了?梦到了一些从前没梦过的事情,心有困惑?
他与慧善大师,又是如何结缘的?
慈恩寺的荷花池果然还不错,这个时节,荷花开得正好。
慈恩寺在半山腰,天气也算不得炎热,凉风一阵阵的,舒服得很。
温凝带着菱兰,嘴里说些有的没的,心里琢磨些有的没的,不期然在荷花池边遇见一个许久没碰到的人。
第一眼,她几乎没认出来。
一改从前骄奢华丽的风格,清汤寡水的,浅绿色的纱裙,简单的发簪,浅淡的妆容。
这是……赵惜芷?
-
诚如温凝所料,此次来慈恩寺,裴宥早便事先打点过。
因此二人尚在上香时,慧善大师便已经在禅房内等着他。
禅房内依然燃着香,也依然,关上门后,安静得仿似与世隔绝。
慧善大师同上次一般,盘腿坐在蒲团上,垂眼捻佛珠。
裴宥正坐他对面,脊背挺直,面容清淡。
“未料到裴施主这么快又会来找贫僧。”
距离上次在慈恩寺相见,其实已经有一年多的光景。
可在慧善看来,二人缘分已尽才是。
“说罢。”慧善睫羽未抬,“裴施主可是有所求?”
“大师料事如神,晚辈不得不服。”裴宥声色静然,鼻侧那枚小痣也跟着淡出尘埃一般。
“晚辈来此,确有一事相求。”
慈善捻着佛珠,轻轻叹了口气。
裴宥眉眼垂得更低,默了默,道:“大师既能知过去,不知可否,通将来?”
慈善似是料到他会有此言,未有惊诧便已摇头:“裴施主,此乃天机,天机不可泄露。”
禅房内静默片刻。
清烟袅袅,光尘游弋。
半晌,裴宥再度开口:“不瞒大师,内子已有三月身孕。”
“此乃喜事,恭喜裴施主。”
“大师,你我既有两世缘分,想必大师知晓晚辈心结所在。”
裴宥轻轻抬眸,望向眉发皆白的慧善。
他的心结,便是温凝的死。
尽管他认为自己与梦中人并不是同一人,可梦中人所惧怕的东西,如附骨之疽,根植在他的意识深处。
又或者,即便没有梦中人,如今的他,也会做出与潜意识中一样的选择。
他容不得温凝犯险。
以至于从梦中得知梦中人服用一味避子药丸,令温凝十来年不曾有孕之后,自己也找到那江湖游医,求得那一味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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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人是因着知晓温凝对他恨急,不愿生他的孩子。他自己就是不受期待地出生,自然不愿再添一个不受期待的生命。
而他,一开始便是打着不愿让温凝冒生产风险的算盘。
总归她也没打算要孩子。
可不知是哪里除了纰漏,温凝还是有孕了。
所以章太医来禀时,他根本就不信。
那人用了十几年未有差池,怎到了他这里,半年便有孕了?
“这不是你的心结,是你的业障。”慧善并未睁眼,只淡声道。
“既是我的业障,便该我自己来还。”裴宥不退步。
“因果天定,各人有自己的命数,裴施主,何必执着?”
“若我不执着,何来这一世的圆满?”
“既已圆满,又何求更多?”
裴宥轻轻垂首,突然低笑了一声。
便是已得圆满,才不容再有缺憾。
未曾得到过也便罢了,得到之后再失去,只需想一想,便令人遍体生寒,痛彻心扉。
“大师,您身不在红尘,不懂红尘之苦。”裴宥徐徐道,“贪嗔痴,妄生死,晚辈乃俗人,亦无法超脱于尘俗之外。”
这次轮到慧善静默。
佛珠捻动,清寂的禅房里,一时只有佛珠轻撞的清响。
约过了一盏茶,慧善才又道:“若她有事,你待如何?”
裴宥睫羽猛地一颤。
“这便是晚辈今日前来,所求之事。”
慧善缓缓睁眼,望向裴宥。
裴宥亦望着他,眸底平无波澜。
沉默一瞬。
裴宥垂下眼睫,声音亦是平无波澜:“若她有事,还请大师再纵晚辈一回。”
他双手叠放于额前,朝慧善行了一个大礼:“晚辈愿用余生寿数,换她母子二人平安。”
-
禅房内清烟未散,裴宥那掷地有声的一句话,绕梁久久。
慧善捻着佛珠的手早就停下,苍老的眸子里涌出无奈。
“裴施主,两辈子了,你仍旧不曾勘破啊。”
裴宥低笑一声:“大师,我一直就是这样一个人。”
自私、恣睢、偏戾、乖张。
他惧怕温凝的离去,为此甚至想过不如将那孩子拿掉,吓得章太医几乎神形俱裂。
直至从他嘴里听见如此可能伤到温凝的身体,留下病根,才放弃了这个念头。
“色令智昏而已。”慧善摇头叹息,“清执,你如此聪慧的一个人,每每遇到她的事,便昏了头脑。”
清执,是上辈子的慧善给裴宥的法号。
盼着他能清除心中执念。
“你惧她生死,愿用自己的命来换她的命,又可曾想过,你帮她渡过这一劫,之后呢?”
“或许哪一日,她会碰上你的夙敌,或许哪一日,她只是偶遇了一场意外,又或许,你不在人世,她亦不愿独活呢?”
裴宥的五指攒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发着暗哑的光。
“固然,你可以在临死前为她安排好你所认为的一切,可人生无常,世事难料,谁能知道将来还会发生什么?”
“你的业障该由你自己来还,她的路,该由她自己来走。”
“是死是活,也都是她的路。”
慧善凝视裴宥:“清执,此前你就做得很好。”
裴宥轻垂着眉眼。
阳光未曾洒入禅房内,但也光线通明,衬得他的脸上,透净的白。
“你再想想罢。”慧善站起身,垂眸望着仍旧端坐的裴宥,“好生地想一想。”
“你若敬她爱她,将她平等地视作与你相濡以沫的妻子,此时应当如何做。”
“想好了,再出去。”
说罢,持着佛珠,提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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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东宫日常:还得是你啊又又!
冤家路窄。
温凝也不知怎么这么倒霉,难得出一次门,竟然就碰到了赵惜芷。
几乎是在认出她的瞬间,温凝就调了头。
“诶……姑娘……”
菱兰尚还找不着北,便见温凝突然转身,吓得她几乎是跳开,生怕把她给撞到了。
可温凝反应快,有人比她反应更快。
菱兰都还没找到自己的位置,后面的人已经跟了上来。
“温姐姐,好巧啊,你今日也来慈恩寺上香么?”
温凝惊得步子都停下来了。
赵惜芷她……她喊她什么?
温姐姐?
她疯了吗?!
温凝不可思议地瞪着赵惜芷,不知她是抽了哪门子的风。
“温姐姐,山间虽凉爽,可阳光颇烈,妹妹来给你遮阳罢。”
从身边婢女手上接过油纸伞便要过来。
“不必了,我家夫人天生丽质不怕晒。”菱兰及时挡在温凝面前。
干得好。
温凝默默后退两步。
她是半点都不想与赵惜芷打交道。
“正巧,我也不怕晒。”赵惜芷今日笑得温和得很。
将伞交还给婢女:“还不快收起来。”
这句倒还是熟悉的刻薄模样。
转过脸来,又是笑吟吟:“那妹妹陪温姐姐赏荷。”
温什么姐姐,这是她如霜妹妹独有的称呼,别乱叫。
不等她开口呢,菱兰已经抢先一步:“首先,我家夫人虽已成亲,年岁却不及赵姑娘,担不起您一声‘姐姐’。”
“其次,我家夫人与赵姑娘素无交情,就不必一起赏荷了。”
“最后,这荷花池旁道路宽广,赵姑娘还是离咱们远一些,一个不小心磕着碰着了,我们也不好同赵大人交代。”
菱兰一见赵惜芷,犹如见了敌人的猫,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她家姑娘可有着身孕呢,想近她的身?门儿都没有!
赵惜芷却一反常态。
话都说得这么直白了,她未见恼怒,只抿了抿唇:“从前我与姐姐有许多误会,令姐姐心生不虞,实在是妹妹不对。”
又对着温凝笑:“姐姐先行一步,我在后头陪着便是。”
温凝:“……”
这……比裴宥还能屈能伸啊!
也不同她客气,领着菱兰和徒白就走了。
快要正午的日头,的确有些烈。
温凝本想瞧瞧赵惜芷到底能跟她多久,特地绕着荷花池走了好几圈。
赵惜芷还没放弃,倒是她先觉得累了。
也不想再管她,带着菱兰和徒白先去斋堂用膳。
结果她去用膳,赵惜芷也去用膳。
她从斋堂出去,赵惜芷亦从斋堂出去。
她去后山的客房暂歇一会儿,赵惜芷马上进了隔壁的客房。
总而言之,铁了心地跟着她。
温凝午歇完,打算去主殿,将那念过经开过光的平安福取回来。
一回头,又瞧见赵惜芷不紧不慢地跟着她。
她望着她被风吹起的一角绿色纱裙,突然有些明白了。
赵惜芷想跟的,其实不是她吧?
赵惜芷想跟的,当然不是温凝。
去年年初,赵翟给她说了门亲事。
对方年龄样貌,出身家世,都勉强过得去。
够一够,衬得上一句“门当户对”。
赵惜芷本也点头了。
虽心有不甘,可举目大胤,能比得过裴世子那般样貌才学,那般鼎赫出身的,能有几人?
裴世子都已娶妻,她堂堂尚书之女,总不能去给她当妾。
但就在双方要交换庚帖的时候,大胤有太子了。
世子爷竟又摇身一变,竟成了大胤的太子爷!
赵惜芷一颗心,当即就乱了。
她还记得当年那一步之差。
多可惜啊。
那样芝兰玉树,独一无二的裴世子,成了别人的夫君。
可他竟然是太子。
太子的妾,那不是妾,是侧妃!未来或许还会是贵妃,皇贵妃!
赵惜芷纠结了一整晚,决意悔婚。
寻死觅活不肯再要那门说好的亲事。
赵翟向来宠她,拿她毫无办法,最终也只能顺着她的心意,退了亲。
那之后赵惜芷便一门心思琢磨如何能进东宫。
很快被她想到一条捷径。
太子殿下尚是世子时,曾养过一名外室,极尽宠爱。
她也曾打听过。
有人瞧见她穿着一身绿色纱裙,妆容清淡,像极了出嫁前的世子夫人,在国公府门口与世子纠缠。
赵惜芷几乎是轻而易举就勾勒出那女子的着装。
因为当年在慈恩寺的后山,她与温凝在同一院落的隔壁厢房住过几日。
那时她就爱穿绿色。
太子殿下中意这一款的女子么?
那她也可以的!
正好那阵子东宫传出消息,太子妃身体有恙,连太子的册封仪式都未出席。
可惜太子入东宫没多久,便去了蓟州。
之后又是楚地、益州……大半年的光景,几乎没在京城待几日。
好不容易等人回来,太子妃病愈了。二人深居简出,她根本没机会见到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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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等,又是半年。
半月前的蹴鞠比赛,本以为是一次绝佳的机会。
她为了身形与温凝更加相似一些,饿了一整个月,清减了好多。
结果人是进了东宫,却只能远远地看太子殿下一眼,连片衣角都没挨着。
这可怎么行?!
她已经品出他的喜好,只要给她一次机会,让太子殿下看到她。
东宫迟早要有其他女人,她父亲又是太子的肱骨之臣,太子殿下没理由不纳她!
怀着这样的心思,赵惜芷一打听到东宫有人在慈恩寺打点,很轻易地猜到他们会在初十这日来上香。
这日官员休沐,太子殿下亦清闲。
她毫不犹豫就收拾一番,来了慈恩寺候着。
她有预感,这次又和上次一样。
一步之遥罢了。
只要她跨出这一步,便能偿了这几年的遗憾,成了心中夙愿。
她昨夜便来了慈恩寺,今日起了个大早,四处闲晃。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给她撞见了!
虽不是太子本人,可见着了太子妃,见到太子不是必然的么?
赵惜芷早就打好了主意。
就算心中再不服,如今的温凝,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她瞧不起的四品闲官的女儿。
出身再不好,人家也是正妃。
她想进府,自然得与她打好关系。
因此她一口一个“姐姐”,叫得无怨无悔。
任是她身边的婢女如何给她脸色看,她也无所谓。
踩高捧低,人之常情。
今日若是她在那太子妃之位,她身边的婢女只会做得更过分。
她绝不会因着一时意气,白白浪费这一年多才等来的机会的。
温凝真的挺佩服赵惜芷的。
上辈子缠了裴宥好几年,一直到庆宣元年,即便她爹功绩累累,也被裴宥毫不犹豫地调离京城。
这辈子居然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不,比上辈子更甚。
上辈子裴宥一直未娶妻,她至少有个盼头。
这辈子裴宥娶妻都三年了,她还等着呢?
只是她这路……
温凝瞥一眼她那与自己像极了的一身装扮。
走得有点歪。
她愿意跟着,温凝也无所谓,那就跟着呗!
倒是裴宥,不知与慧善大师讨论如何高深的问题去了,早上就去的禅房,一直到傍晚时分,还未见人出来。
早知她就听他的,让徒白带她去酒坊玩一玩了。
温凝百无聊赖地坐在凉亭里,茶水吧,太医说过要少喝,她一口都没沾。
原本想凑热闹,去前方那小河放祈愿灯,菱兰说什么都不让。
人多手杂,河边也的确有些危险。
温凝便只能托着腮看那边人头攒动,灯烛流淌在河里,像是一条移动的光带。
还怪好看的。
一直到了夜幕笼罩,河边放灯的人群都要散了,菱兰提议要不去外头的马车里等。
温凝想了想:“再等等吧。”
都这个时辰了,再怎么都该出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灯影摇曳中,一个熟悉的身影稳步而来。
又又!
若不是在外面,温凝又要开心地扑上去了。
裴宥浑身清隽,山间的灯烛映照下,面色微暖,眼底亦如河中的花灯一般,流动着熹微的光。
“你怎去了这么久?”
温凝抬脚便要过去,菱兰不住地在后头提醒她慢一些,她才缓住了步子。
却也无需她走得多快,裴宥三两步已到了她身前。
“去放灯?”他过来便牵住她的手。
温凝双眼一亮,见他负在背后的那只手上拎着一盏莲花灯。
“走走走!”
裴宥开口,菱兰总不会再拦了。
河道并不宽,说是“溪”或许更为确切,是慈恩寺特地凿来供香客放生、祈愿用的。
每每这种人多的日子,都会有人特意逗留到夜晚,放灯祈愿。
今日也不知具体到了什么时辰,河岸边已经没多少人了,先前放下的灯,也早已顺着水流漂向山下。
温凝敏锐地嗅到裴宥身上有淡淡的佛门熏香味儿,但她刚刚那么一问,他未答,她便也没再追问。
只火折子亮起来时,她瞅见他的脸。
眸光清亮,面色和煦。
近来他太过寡淡,好像许久不曾见过他这副模样了。
火折子点亮了莲花灯。
“若是男孩,便唤阿秋,若是女孩,便唤千千罢。”他的声音亦是和煦的,“正经名字,大抵轮不到我来取。”
温凝愣了一下才反应到裴宥在说什么。
这还是他第一次谈及孩子的名字。
“不喜欢?”裴宥扬眉。
温凝一下子回过神来。
不是。
无论男孩儿还是女孩儿,东宫的第一个孩子,多半是嘉和帝赐名没错。
可这小名怎么回事?
阿秋?千千?
秋千?!
温凝一张脸不期然就红了。
“你还真是……”不知羞!
裴宥再次扬眉。
真是怎样?
算了。
佛门清净地,不说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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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凝瞪他一眼,看回莲花灯时,又是笑吟吟。
就愿他们的小秋千,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出生罢。
倾身将花灯往河里放。
水都未沾到呢,灯被人接过去:“我来。”
一边放灯一边冷声道:“兔崽子,敢折磨你娘亲,出来你便晓得了。”
温凝:“……”
不过……
裴宥好像,和之前有些不一样?
说不上具体哪里不一样,就像是,现在才终于接受他们即将要有个孩子一样。
“走罢。”目送花灯远去,裴宥拉着温凝的手起身。
“等了很久?没去后山厢房歇一歇?”
“午后便歇过了,也没有很久啦,在厢房便睡了两个时辰。”
“冷不冷?”
“不冷,饿了!我们待会儿吃什么?”
“进城再吃?”
“要不还是斋膳罢,进城酒楼该打烊了。”
“令人提前回去让膳房准备着便是。连吃两顿斋膳,兔崽子该闹了。”
“那便随你安排罢!”
两人拉着手,低声浅语,一路往慈恩寺门口走去。
姿态太过亲昵,氛围太过平和,以至于一直跟在后面的赵惜芷几乎要怀疑,前面的不是东宫的太子与太子妃,而只是一对再平凡不过的普通夫妻。
错觉而已。
东宫里,怎么可能有什么普通夫妻?
赵惜芷攥紧了拳头,拿指甲用力地抠着手心。
守了这么久的机会,怎么可能就此放弃?
于是就在二人即将踏出寺门时,她放软了嗓音,拉出一个笑容:“温姐姐!”
温凝看到裴宥就完完全全将赵惜芷抛之脑后了,这会儿听到她的声音,浑身一个激灵。
裴宥的脚步亦是一顿。
“温姐姐,夜深露重,妹妹马车内备有披风,是否需要给姐姐拿一件?”
赵惜芷快步上前。
又是菱兰第一个挡在前面:“不必了,我家夫人有的是。”
赵惜芷在意的可不是温凝要不要她的披风,在意的是太子殿下是否注意到她的存在。
她已经感觉到了。
那道眼神落在自己身上,正在细细打量,并未挪开。
还未抬头,赵惜芷的脸已经红了。
温凝也看到裴宥正在瞧赵惜芷。
黑色的眸子望着她,并不似平日里见着外人时那般凉薄疏离。
喂,不是真换了副装扮就对人感兴趣了吧?!
“你表妹?”裴宥突然问她,“还是堂妹?”
温凝:“?”
“不然为何喊你作姐姐?”
温凝:“……”
这这这是赵惜芷啊?你那脑子那么好使,不记得了吗?!
赵惜芷觉得可能天太黑,她又将头埋得太低了,才让人瞧不清脸。
忙将脑袋抬起来一些。
可心跳得厉害,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称呼,如何行礼。
裴宥却没看她的脸,而是将眼神落在她一身绿色纱裙上。
“你将多年前的旧衣裳送给表妹了?”看向温凝,“未免失礼。”
“回去给你涨月例,要送便送些新衣裳。”
拉着温凝转身。
温凝一脸懵地被他拉着向前,回头,见一句话都未能说出来的赵惜芷,胀得满脸通红。
再抬头,裴宥唇线下压,一脸不悦。
分明是认出来了嘛。
忍不住“噗嗤”一声。
又会演又能杀。
还得是你啊又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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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东宫日常:小公子还是小女郎?
太子妃有孕的消息传出去,长安街又热闹了一阵子。
皇宫里源源不断的赏赐,流水般地往东宫里送。
连带着温府,都得了厚赏。
温凝料到嘉和帝会高兴,却想不到是如此阵仗。
裴宥倒是反应淡淡。
尽管如今他会喊上一声“父皇”“母后”,他与嘉和帝和皇后之间,似乎并未比从前更加亲厚。
大抵他这人,命中亲缘就是浅薄的罢。
有孕的消息放出去后,温凝谴了人去接王氏夫妇。
其实她从雁门关回东宫后,已经谴人去接过一次。
可那时裴宥原是太子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国,不知是否担心自己给裴宥惹麻烦,拒绝了来京的提议。
这次温凝只让去接的人带了一句话:“太子妃想念夫人的汤了。”
果然,半月有余,便收到消息,说已经携夫妇二人返京。
温凝又是开心又是激动。
嘉和十四年至今,四年光阴。
当年送王氏夫妇走的时候,可是打死都想不到如今的局面。
七月时,温凝的肚子终于稍微有了那么一丢丢的幅度,虽然看起来……还是有些像胖出来的。
七月十八,温凝可牢牢记得这个日子。
嘉和十八年七月十八,是她与裴宥成亲三年整的日子,也是当初成亲前,约定好和离的日子。
这日温凝特地歪在藤椅中等裴宥回来。
见人第一句话就是:“不是说和离的吗?走啊,看好该去哪个衙门了吗?”
裴宥站在院落里,夏日的衣裳,穿得淡薄,更显身姿挺拔,略一扬眉:“离,怎么不离?你同我去。”
他近来一日比一日回得早,正是衙门还未下值的时辰。
天气热,温凝现在又被全方位看管,又有许久没出门了。
见裴宥要带她出门,兴冲冲就往外去。
裴宥也没干别的。
就带她去长安街吃了一碗冰。
呜呜呜大热的天,她原是不怕热的体质,也不知是否有孕的原因,整日像在火炉里一样。
可整个东宫,没人敢给她吃一口冰。
别说冰了,连一口凉水都不许她喝。
“还离吗?”
裴宥敲着她吃空的碗。
温凝神清气爽地咧嘴:“不离了不离了。”
离了可就再也找不到对她这样好的夫君了!
七月底,王氏夫妇终于抵京。
裴宥直接将人接进东宫,就住紧挨着揽华殿的一处宫殿。
多年不见,王夫人还是那样温柔貌美,一见着二人就湿了眼眶。王福的发须倒是白了许多,见人便打算行礼,被裴宥一把拉了起来。
接着裴宥与王福去了书房,温凝则将王夫人带到揽华殿。
“原来你们定居江南,是他安排的?”
温凝也是此时才知晓,裴宥竟早知王氏夫妇并未葬身火海,甚至早就找到他们的下落。
难怪当初她同他说这件事,他丝毫不意外。
王夫人见温凝意外的模样,担心给二人添了枝节:“这孩子向来心思深,有什么话不喜与人多说,若瞒着你,你莫要怪他。”
温凝摇摇头。
哪来什么怪不怪的。
从前的裴宥没有理由与她说这一茬啊。
即便后来二人心意相通了,也没必要刨根挖底似的,将所有旧事都抖落得那么清楚。
他早知此事,少受了那许久的煎熬,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王氏夫妇来了,东宫突然多了一丝温情。
王夫人真来给她做汤的似的,隔三差五不重样地给她送。
温凝真不敢多吃了。
这才几个月呢,肚子没见怎么长大,自己先圆滚滚的了,裴宥都不掐她的腰,改掐她的脸了。
有了王夫人相陪,两人一道做针线活儿,不仅进度快了许多,一边做一边聊着裴宥幼时的趣事,揽华殿整日欢声笑语的。
八月,又传来一件喜事。
何鸾也有孕了。
得到消息的第二日,温凝便急急催着裴宥同她一道回温府。
这下可再好不过了,当初两人成亲是前后脚,如今生孩子也隔不了两个月。
唯一可惜的是……
“还以为届时可以要嫂嫂给我接生。”温凝最信得过的,当然是何鸾的医术,“看样子是不成了。”
“我看诊还可,接生其实不太有经验。”何鸾倒不觉有憾,“阿凝放心,到时我会进产房看着你。”
“说起来我有另一项倒是擅长的。”
裴宥和温庭春及两位哥哥一起,东厢房中只有温凝与何鸾二人。
何鸾轻轻凑到温凝耳边道:“我摸男女极准,要不要我提前给你摸摸看?”
毕竟隔着一层肚皮,一般大夫不会轻言男女的,何鸾在外看诊也从来不说。
但她会记下结论,事后再看自己的准头。
就没有失手过。
温凝还真心动了一下。
但也就那么一下下而已。
“算了,无论是男是女,东西我都备全了,留个惊喜罢!”
是男是女她和裴宥都会喜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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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到八月里,温凝的身孕也将近五个月了,肚子凸起的幅度比从前明显得多。
更关键的,她偶尔能感觉到那个小生命在动。
像羽毛一般,轻轻地挠过来,又挠过去。
第一次温凝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第二次,她按捺不住朝桌案前的裴宥大喊:“裴宥裴宥!他……他在动!”
除非有要事,裴宥都不去议事堂了,大多时候在揽华殿陪她。
闻言愣了愣:“他还会动?”
“当然会动,他又不是块石头!”
难得裴宥居然也有不懂的时候,温凝又道:“据闻我们说的话,他也能听见呢!”
裴宥扬眉,放下书卷,到她身边蹲下身子。
直接敲了敲她的肚皮:“兔崽子,动一个你爹看看。”
温凝:“……”
一脚踹开了他。
八月没过几日,入秋了,京城终于渐渐变得凉爽。
这日,段如霜特地来看她。
京中的生意早就全盘交给她,这辈子没了宣平之乱,段如霜更是经营得风生水起。
不过此次前来,段如霜倒是没聊生意上的事儿,而是难得提及温祁。
“温姐姐,二公子向我求亲了。”
她那么清清淡淡的一句,却是惊得温凝猛然坐起身,险些扯到肚子。
“求亲?他还会求亲?如何求的?!”
段如霜并不扭捏:“他问我愿不愿意嫁他,我未答话,第二日,他便托媒人上门,找我娘提亲了。”
“然后呢?!”
“我娘还在问我的想法。”
“那你的想法呢?”
虽是入秋了,白日里阳光仍旧有些烈,两人在凉亭中。
温凝原是半躺在藤椅中,此刻正襟危坐,段如霜本就坐在石椅上,此刻托腮叹气。
“温姐姐,老实与你说,最初那几个月的患得患失之后,我觉得情爱之事甚是麻烦,远不如做生意来得洒脱痛快。”
“可上次二公子受伤,我又知晓,我到底是在意他的。”
“如今我竟同温姐姐此前那般,有些左右为难。”
如霜妹妹也会有纠结犹豫的时候么?
温凝正要开口安慰,段如霜又道:“其实比起男女之情,我更在意与温姐姐之间的情谊。”
“二公子毕竟是你哥哥,温姐姐,若我与二公子不成,你可会对我心怀芥蒂?”
“当然不会。”温凝几乎是毫不犹豫就道,“他是他,我是我,本就是我与你结识在先,他讨不到你,也定然是他不够好,配不上我如霜妹妹。”
段如霜一笑,清透的眼底竟隐有泪光。
“我知道了。温姐姐,你好生养胎,外面的事情交给我便可。”
段如霜走后,温凝心中还是有些惆怅的。
照她话里的意思,恐怕是要拒绝温祁了。
她可怜的二哥哥,怕不是要熬成老男人了。
晚上温凝将这一茬说给裴宥听,裴宥悠悠喝了口茶:“那倒未必。”
“如果不是想要拒绝,如霜妹妹何必特地跑来那样问我一问?”
裴宥也不反驳,只道:“你未免小看你二哥。”
结果还真叫裴宥说中了。
没几日,温府传来消息,说二公子议亲了,对象正是已经在京中小有名气,曾经的段家庶女,段如霜。
温凝突然意识到,段如霜说的可能不是当下会拒绝温祁。
而是她应是应了,但若过得不顺畅,便会和离罢?
她那么通透的姑娘,不是会被世俗眼光束缚的人。
何鸾有孕,温凝有孕,温祁又在议亲,温府算得上三喜临门了。
温祁也要娶妻了,温庭春不舍得占用温凝的闺房,决意再次将温府扩建。
温凝听到这消息的当夜,就让人去将何鸾接了过来。
既要扩建,定是东厢扩建,那么吵闹,哪里适合孕妇歇息?
咳……好罢,借口而已。
她就是待得闷了,想要东宫再热闹些罢了。
既将何鸾接过来,温凝给段如霜写了信,邀她来同住。
段如霜一如既往地不扭捏,当日便收了行装过来,一并住进揽华殿。
好姐妹都来了,某人就显得有些碍眼了。
温凝也不知裴宥那脑子最近又在琢磨些什么,自慈恩寺回来,从无事不出东宫,到无事不出揽华殿,又成了那个黏人精。
前阵子还问她想去哪里玩耍,打算带她出门。
“你就去住偏殿呗。”
裴宥那日正好去了一趟议事堂,一回来,窝里已经没他的位置了。
温凝将他拦在揽华殿的大门口,一脸的理所当然:“反正你又不是没住过。”
他还真没住过。
“温凝,你这是要抛夫弃……”扫了一眼温凝的肚子,将那个“子”字咽了下去。
“子”在她身上揣着呢,想弃也弃不了啊。
“哎呀也就小住几日,你趁着这几日将手头的事情忙完,好带我出去玩儿!”
温凝将人推着往外走。
裴宥拂开她的手,又是一脸看负心汉的表情。
温凝扯扯他的袖子眨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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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才松口:“至多三日。”
高贵冷艳地一甩袖,带着顾飞走了。
哈,三日?
他堂堂太子殿下,还能拉下脸赶客人走不成?!
温凝压根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姐妹们一起在揽华殿说说笑笑,玩玩闹闹,别提多开心了。
“如今你腹中的小殿下也就……”
三个姑娘两个孕妇,聊起来自然句句离不开孩子,何鸾拿两手比划了一下,“这么大罢。”
温凝瞪大眼:“这么小?!”
段如霜作证:“我从前见家中姨娘的孩子,刚出生也就很小,跟小猫儿似的。”
温凝悲痛欲绝地抚上小腹。
所以……她这多出来的,果然都是吃出来的吗?!
何鸾和段如霜齐齐盯着她的确看来有些显眼的肚子。
不过太子殿下那般宠着,孕期丰腴些也没什么稀奇的。
“说起来你真不好奇是男是女?”何鸾道,“我的月份还小,你这月份,我定能摸出来了。”
温凝摇头,还没开口,何鸾又道:“你不好奇我却好奇,不如你让我摸一摸,我不告知你,只告知如霜妹妹,届时看我摸得准不准。”
“真能摸出来?”段如霜好奇道,“不若我们打个赌,你若准了,我替你理一个月如意药坊的账簿!”
近来温凝和段如霜琢磨着将药坊转给何鸾算了。
二人一对药理不通,二对经营药坊不感兴趣,药坊如今的生意,也全靠何鸾看诊的口碑。
只何鸾对经营一事一窍不通,见着账簿就头疼。
“当真?”何鸾眼睛都亮了,转而看温凝,“阿凝,如何?!”
两人赌约都上来了,温凝大方地伸出手腕:“也不用瞒我了,我也来看看准不准。”
三人本在矮榻上,收走了茶桌,各坐一角,悠闲地打着叶子牌。
温凝伸出手腕,自然就将手上的牌覆着放下了。
何鸾亦放下手中的牌,拿上她的脉。
段如霜在药坊时从来不看何鸾问诊,这会儿却是真好奇,也将手中的牌放下,眼都不眨地看何鸾拿脉。
何鸾先拿的右手,闭着眼沉息片刻,唇角上扬,面露笃定。
“如何?摸出来了?小公子还是小女郎?”段如霜比温凝还着急。
何鸾却不说话,示意温凝伸出另一只手。
何鸾为求稳妥的时候,就会两只手的脉都拿一拿。
上次让她看看她的身子是否有不孕之症时,她也是如此。
温凝又伸出左手。
何鸾再次阖目。
时辰一息一息的,突然变得慢起来。
何鸾这次的脉拿得比刚刚久,且并未露出笑容,而是“咦”了一声。
温凝一颗心一下子提起来。
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应该不会,章太医每日来拿脉,也未说有什么问题。
“再来。”何鸾放下她的左手,又重新拿起她的右手。
刚刚还安慰自己不会有事,可温凝还是止不住地心跳快起来。
偏偏这次何鸾拿脉的时间更久,拿完右手又拿了一次左手。
段如霜都有些按捺不住了:“快些快些,别卖关子了。”
她都知道平日何鸾拿脉不会这样久。
又过了一会儿,何鸾才终于放下温凝的手腕,睁开眼。
“如何?!”温凝和段如霜异口同声。
何鸾却有些神色难辨。
她看了眼温凝,又看了眼她的肚子,再看了眼段如霜,又看回一眼温凝的肚子。
“你们说,有没有可能……”
何鸾到底年轻,看诊过的孕妇其实并没有那么多,一时竟也有些怀疑自己。
少见地诺诺道:“小公子和小女郎,都在阿凝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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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东宫日常:又情话精附体了
两只兔崽子?
温凝有些不可思议。
何鸾也不敢确定,她还不曾摸过这样的脉:“待我回去再翻翻医书。”
“温姐姐,东宫不是有太医吗?太医没说过什么吗?”段如霜见二人一个惊诧,一个犹疑的模样,开口道。
何鸾摇头:“阿凝的月份比我是要大一些,但也才五个月,太医即便摸出来,没有万全把握,定不敢多言的。”
一个不慎,那可是欺君之罪。
“管它一个两个呢,反正我东西都备齐了。”
温凝坦然得很:“还有几个月呢,大不了再多置办一些。”
何鸾点头:“若是双生,再过一两个月,太医院定会提前知会的。不过……”
温凝见她蹙了下眉:“不过什么?”
“没什么,日后再说。”何鸾摇头。
三人没再纠结这件事。
总归一个是喜,两个是喜上加喜,还不用遭两次罪,温凝觉得再好不过了!
温凝原打算留何鸾和段如霜至少住个十天半月,哪知才逍遥了三日,第四日时,温阑亲自上门来接人了。
原话是这样的:“太子殿下怜我夫妻二人分居两处,拨了朱雀街上一处宅院给我二人暂住,走罢,阿鸾。”
何鸾最是听温阑的话,当即收了行装跟着他走了。
段如霜呢,又最是会察言观色,一听是裴宥安排的,马上说天气转凉,担心她娘的身子不好,跟着收拾行装走了。
三日,他说三日还真就三日!
温凝气得想要同他吵一架,如此小气,从前吃男子的醋也便算了,如今是连女子的醋也要吃了?!
裴宥丝毫不觉自己有错的模样:“望归山的枫叶红了,我在枫林中置了一处宅子,你去不去?”
“又是宅子!就你宅子多!全京城的宅子你想要都能到手,跑到枫林里去置什么宅子?!”
温凝还处于怒火中,裴宥说什么她都想怼回去。
“再过几日红枫该落了,你不想去看?”
“不想去!京城哪里看不到红枫,为何偏要跑到望归山去看?”
“我将手头的事务都处理完了。”
“处理完就处理完了呗,你闲了就容不得我安生!”
“我想同你去望归山住一段时日。”
“望归山有什么好住的,望归庄都不在了,我们住哪儿?!住山洞里吗?!”
等等……
温凝的理智稍稍回笼。
裴宥的意思是,他处理完了手头的事务,在望归山置好了宅子,打算带她去山上住一段时日?
那那那……那还是可以的!
“我们何时出发?”变脸不过一息,温凝马上双眼闪亮地看着裴宥。
-
京城才是初秋,望归山上却是秋意正浓。
红枫果然正盛,裴宥说的宅子,也果然在枫林中。
温凝都要怀疑这“宅子”,是他临时令人修建的。
居然是一栋别有意境的木屋。
屋子不大,却也不小,屋前庭院,屋后几间房,正好容带来的几个随从和太医居住。
除了这木屋,附近荒无人烟,避世隐居似的。
若是没有肚子里的崽子,与裴宥二人单独来此腻歪一段时日,倒是不错。
可月份渐大,到底不敢那么洒脱,温凝觉着,除了凉快些,其实与在东宫没有太大差别。
不过几日之后,她便品出其中趣味。
和东宫还是不一样的!
每日裴宥都带她出门,望归山景致本就好,两人携手在外走一走,这种天气,别提多清爽。
裴宥还带她去捉兔子。
记忆中的少年带她抓兔子,真的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可他依旧擅长得很。
黑的,灰的,白的,没多少时日,前院都快成兔棚了。
除了兔子,他们还逮些别的小动物,虽大多都放生了,温凝还是觉得有趣极了。
白日出门玩耍,夜晚,山间有堪比漠北的星空。
“我给你绣的那幅星空图呢?”
这荒无人烟的地方,都无需爬上屋顶,就能仰视整个星空。
木屋的前院设了藤架,温凝躺在裴宥的腿上,望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
“藏起来了。”裴宥声色淡淡。
“藏起来做什么?”
“不止你的东西,你的人……”裴宥垂眸望她,“我亦想藏起来。”
温凝学着他近来掐她的模样,伸手掐他的脸:“我这不就是被你藏起来了?”
“你东宫真无要事了?”
温凝心中还是有些不踏实。
他们都在这望归山待了半个月了,他居然还没有回去的打算。
就算他此前再勤勉,也不可能这么久都无事需他处理的。
“我的要事不就是你?”
温凝:“……”
又情话精附体了。
“我与你说正经的。”温凝的肚子又大了许多,已经无法平躺,只能侧躺了,歪着脑袋也只看到他刀削似的下巴,“裴宥,你脑子里是不是又在琢磨些什么?”
“还能琢磨什么?”
藤架上挂了一盏灯,裴宥一低头,正好照亮他的侧脸:“怎地?知你孕期不好受,想让你过得快活些,兔崽子长得更好些,还有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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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凝咂咂嘴。
倒也是。
到这山林里来,有时候都险些忘记自己还怀着几个月的身孕。
裴宥都这么说了,温凝也便不再追问,跟着裴宥继续过着没心没肺的日子。
山林里的小动物捉得腻歪了,就去下面的天山池捉鱼。
枫林的叶子掉光了,便去到山脚赏银杏。
偶尔下雨,上午泛舟湖上,上午乘着马车往山上赶,看到山尖顶上覆盖的白雪。
若说她带着菱兰游山玩水那半年是温凝两辈子最自由的时候,那这段时日,温凝觉着,是自己两辈子以来,最最快活的时候。
木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甚至搬了许多暖炉上来,裴宥久久没有下山的迹象,让温凝一度以为他们要在这里待到生产前夕。
直到有一日,章太医单独将裴宥叫开,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回来之后裴宥的面色就不太好看。
当日下午,京城里赶来好几位太医,轮流给温凝拿脉。
阵仗太大,闹得温凝心惊胆战。
最后是何鸾的父亲,太医院院正跪在地上回禀:“殿下,据臣等多年经验,娘娘此胎九成是双生,臣等恭喜殿下!”
原来是这个事儿啊……
上次何鸾说过之后,温凝并没有对裴宥提及。
毕竟何鸾自己都不确定,太医院那边有诊断,自会再与裴宥说。
温凝的第一反应是……何鸾的双生说准了,那她肚子里的,是不是也如她所言,会是一儿一女?!
她开心得马上要叫赏,拉拉裴宥的袖子,却见他抿着唇,面色白得厉害。
当日,他们便收拾行装,回了东宫。
“喜上加喜的事儿,你这么严肃做什么?”
尚在马车上,温凝便忍不住道。
裴宥自从太医那里听到消息,便一直沉着脸,闹得何院正说完那句“恭喜”都颇有些尴尬。
听到温凝的话,他的眼眸才动了动,看了她的肚子一眼,眼神落在她脸上。
温凝蹙眉:“我不喜欢你这样。”
她置着气道:“我不喜欢你将什么都闷在心里,你在想什么,为何不能与我说。”
裴宥的眉头亦蹙了蹙,半晌,叹口气,握住她的手。
“温凝,双生危险,你叫我如何能全然地宽心?”
双生危险吗?
温凝活了两辈子,连孕妇都没接触过几个,对这生产之事的确不太懂。
“那……这不是马上回东宫了吗,那么多太医,没事的。”
温凝回握住裴宥的手。
裴垂下眼睫,极淡地“嗯”了一声。
温凝本是真觉得“没事的”,太医院里都是大胤的医术大拿,连院正都来给她看诊了,再大的问题也不该是问题了罢?
可东宫接下来的变化,又让她觉得,难道是她的心太大了?
首先当然是新添了几位太医。
可何院正坐镇还不够,宫中又陆续进驻了一些民间的大夫、稳婆。
温凝都不能细算,算下来就是自己生产那日乌压压满屋子都是大夫、稳婆,简直……
都不想生了。
其次是东宫的宫人,也新添了两倍之多。
太医说双生到了孕晚期易有一些并发症,对她的饮食和日常活动,都严格把控。
她的一举一动,喝的一口水吃的一粒米,都有人盯着。
当然,变化最大的,是裴宥。
裴宥肉眼可见地变得焦虑。
人既回了东宫,难免会有事务找到他头上。
他至多半个时辰便要回来一次,看她一眼,再重新去议事堂。
有一日大约是有些繁忙,他一个上午,来来回回跑足了五趟。
白日里放不宽心,夜晚也睡不好觉。
温凝肚子越大,起夜如厕的次数便越多,几乎每次醒来,就见裴宥也正好睁眼瞧着她。
如此地紧张,闹得温凝都怀疑自己,难道她是要必死无疑了?!
她若真死了,裴宥的确……会伤心罢。
那她……给他留点念想?
绣十几个香囊,每年一个地备着?
温凝真开始绣了,有时候绣着绣着觉得裴宥日后就靠这些睹物思人,恨不得再掉两滴眼泪。
绣到第三个的时候,温凝忍无可忍地扔了绣绷。
都闹的什么事儿?!
明明挺开心的一件事情,弄得整个东宫人心惶惶。
菱兰看她都跟看泥人儿似的,碰都不敢碰她。
当夜,到底耐着性子劝了裴宥几句。
“嫂嫂上次说我肚子里的,可能是一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呢。一次儿女双全,多好啊,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如今东宫被你安排得滴水不漏,没什么可担心的,若还是出事,那就是我的命。”
“可是裴宥,我重活一辈子,难道就是为了死在生孩子的路上?”
“善恶有报,我做了那么多好事,菩萨会看到的。”
温凝是真这样想的。
她多活这一世,连丛树都能阴差阳错地囤到,难道轮到生孩子,就那么倒霉?
老天爷不会那么狠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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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任她怎么说,裴宥也只淡淡应着。
事情的转机是在一个夜晚。
两人照旧一坐一躺,温凝在准备入睡,裴宥在床上看书。
只是那书的内容,早都变成了医书。
温凝其实早就能很明显地感觉到胎动了,可这一次,她亲眼看着自己的衣裳都跟着一起动了动。
将手放在肚皮上,没一会儿,也不知是小手还是小脚,蹭地划了过去。
“裴宥裴宥!”温凝激动坏了,拉着裴宥的手往自己肚皮上放。
过了一会儿,又是蹭地一下——
温凝见着裴宥的眼睫猛地颤了颤。
“他在动。”像是怕吵到人,温凝声音极轻地说道。
“还有一个在这边。”两个孩子常动的地方温凝已经很清楚了,拉着裴宥的手往另一边放,“不过他这会儿应该在睡觉。”
“诶他也动了!他踢到你的手了是不是?”
温凝眸底闪着灼亮的光,裴宥抬眸,亦溢着浅浅笑意。
温凝愣了愣,她好像有许久,没有见到裴宥这样轻松的表情了。
裴宥迎上她的视线,亦是一个怔愣,不期然那双清寂的眼红了一圈,倾身拥住她。
这之后裴宥终于正常起来。
如常处理事务,如常陪她用膳散步,如常听太医每日问诊。
宫中那许多大夫和稳婆也打发了,只各留了一两个处理双生经验较为丰富的。
见他面色缓和了,揽华殿上上下下也渐渐恢复之前的生机和喜庆。
日子一天天地过,天气渐冷,温凝的身子也越发地沉,七个月时,就赶上普通孕妇足月的模样。
到了八个月,温凝的肚皮上开了一层花,气得她晚膳都没用。
“待他们出来,一人揍一顿便是,同自己过不去做什么?”
“与他们有何关系?不都是你的错?!”
“如何是我的错了?”话刚出口,裴宥又马上道,“是是是,为夫的错,不该一次播两粒种。”
温凝狠狠踹他一脚:“我饿了,我要吃面条,你亲自做的那种!”
还是在木屋居住时,温凝才知晓裴宥居然还会下厨。
做出来的味道令人咋舌。
不到九个月,太医便让温凝减少活动。
说双生大抵怀不到足月,可能多待一日是一日,出来得太早,孩子易体弱。
温凝听着,恨不得躺在床上不下地了。
但那一日,还是来得那样猝不及防。
那是一日夜半,外头的雪下得绵密无声,温凝一觉醒来,屋子里照常留着灯,裴宥照常睡在她身侧。
一切如常,可又好像哪里不一样。
她早就翻身都有些困难,捧着肚子动了动,才觉不对劲。
慌忙地推了推身侧的人:“裴宥,好像……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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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东宫日常:说好的儿女双全呢?!
整个东宫人仰马翻。
子时刚过,揽华殿里传出动静。
此前太医便说过太子妃的身子会提前生产,但具体何时生产,不能按常规产妇的日子推。
因此揽华殿的偏殿便住了守夜的太医,往常到了夜晚会退去的宫人们也都轮番值守。
殿内铃声响了不过片刻,揽华殿马上灯火通明。
随即,整个东宫灯火通明。
东宫里准备着的太医、大夫、稳婆,全都去了揽华殿。
因着温凝事先吩咐过,她生产时何鸾要在场的,另有人马不停蹄去了温府找人。
温府得了消息,来的自然不止何鸾一人,温阑温祁温庭春,一个不落。
而东宫如此大的动静,皇宫又怎会没有消息?
嘉和帝夜半惊醒,当即要携谢南栀一并去东宫,是一旁的范曾拦住了他。
东宫本就忙乱,陛下亲临,只会乱上加乱,还令当差的人心惊胆战,有个差错便不好了。
嘉和帝到底按捺住了,令范曾去国公府报信。
他和皇后不去,让容华和国公去他才放心。
于是半个时辰不到,偌大的揽华殿,挤得满满当当。
揽华殿的宫人,东宫其他殿的宫人,温府的人,国公府的人,为免碍着里头的事儿,全都在殿外的庭院里等着。
“太子呢?”容华最是急躁,“里面情况如何?太子什么时候进去的?”
马上有揽华殿的宫人答道:“回长公主,娘娘发作后殿下便一直在内,不曾外出。娘娘羊水先破,已经送了几碗催产的汤药进去,未得殿下允准,其他人等不得入内,因此娘娘现下是何情况奴婢等人不得而知。”
“一直在内?”
容华蹙眉,一句“成何体统”就要脱口而出,被旁边的裴国公撞了撞手臂。
年轻夫妻,情正浓时,哪来那么多规矩可讲?
容华心虚地抿了唇。
当年她生裴湛,裴国公亦陪在产房内。
不得不说,单单站在女子的角度,心下是熨帖的。
温凝原先想得好好的。
生产的时候,要洒洒脱脱的,不叫任何人瞧见她狼狈的模样。
尤其是裴宥。
他若想在房中,她定要赶他出去的。
可事情真到了眼前,她怕得不行。
为何她与旁人不一样?
她没见过人生产,可总听人提及过,看过那么多话本子,也见过不少描述。
一般都是先腹痛,快的一两个时辰,甚至半个时辰,慢的生个两三日的都有。
可她身下有水,却是没有腹痛的。
裴宥看了那么多医书,大抵是懂的。
原想问问他,可一抬头,他一张脸白得一丝血色都无,连唇色都是白的。
他看起来比她还怕。
她本想安慰裴宥几句,可到底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反倒是裴宥摸了摸她的发:“没事。”
不一会儿太医赶来,摸了脉问了情况,却没当着她的面回禀,而是被裴宥带着去了外殿。
又过了一阵子,宫女端来一碗又一碗的汤药。
裴宥仍是说着“没事”,“乖,将药喝过就好了。”
温凝自然是乖的,一口气将所有汤药喝了个干净。
半个时辰之后,终于开始一阵阵地腹痛。
这下与温凝熟悉的流程一样,她心中反倒安定下来。
瞅着裴宥的面色亦缓和了许多,她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说话。
什么孩子们的衣裳在哪里,她又多绣的那个平安福在哪里;孩子出生后莫要第一时间抱去奶娘那里,抱来她看看,在她怀里躺一躺;这些日子东宫人人提着一口气办差,她若睡着,莫要忘记各个打赏一番;
还有,最重要的,若她生下真是一男一女,不许叫“阿秋”和“千千”!
温凝原先也想着,她虽怕疼,可到底是个太子妃,房中那么多人,她再疼,也不能失了仪态。
可她也记不得什么时候开始,她与裴宥说不下去话,疼得眼泪直往下掉。
稳婆过来撑开她的腿,她实在觉得羞耻,才想起赶裴宥走。
“你别看。”她的声音都要不成调了。
裴宥握着她的手,亲她的眼泪:“我不看,我只看你。”
再后来,温凝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意识都要迷糊了,就如同话本子里曾经看过的那样,耳边全是叫她如何用力的声音。
就是生个孩子嘛,她可以的。
温凝觉得这大概是她两辈子最勇敢的时刻。
稳婆叫她不要喊,省些力气,她便真的咬着牙一声没吭;稳婆叫她如何提气,如何往下使力,她即便意识不太清醒了,还是将全身的力气都往那儿使。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是她和裴宥的孩子呢!
裴宥孤苦的幼年使得他与人淡薄疏离,他与王氏夫妇再亲,也从来知晓他们不是他的父母;他与嘉和帝,与皇后娘娘有着至亲的血缘,可二十多年的缺失,他根本无法真正地将他们看做父母。
裴宥他其实,从来没有过亲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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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他的孩子,将会是他真正意义上的亲人。
温凝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做到的,痛得像要被撕裂,硬生生地撑着一口气,便听到稳婆一声惊呼,继而是“哇”地一声——
“恭喜殿下,恭喜娘娘,喜得麟儿!”
终于出来了吗?
温凝心头一松,猛地往下坠。
“娘娘,娘娘,还有一个啊!”也不知是谁在摇晃她的身体。
还有一个吗?
可是……
她好累啊。
她没力气了。
而且她真的好疼啊。
她睡一觉再生行吗?
“娘娘,醒醒!继续用力啊!”那人还掐她的人中,“小殿下已经下产道了,出不来会窒息的啊!”
温凝觉得自己在水里,全身都是湿淋淋的,外面的声音也仿佛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
她身上太疼了,以至于掐人中那点力度对她而言,蚊子叮了一口似的。
“殿下!得想办法让娘娘清醒过来啊,否则……否则这腹中的保不住,娘娘……娘娘也……”
仍旧有模模糊糊的声音传来。
也不知是谁那么急,几乎要哭了。
接着似乎有人喊她。
温凝。
温凝。
温凝。
一声又一声。
她想睁眼来着,可那双眼皮似有千斤重,无论如何都睁不开。
她往水里越沉越深,眼前越来越黑,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直至一丝光都感觉不到,一响声音都听不见。
真舒服呀。
让她好生歇息歇息罢。
可意识飘散的尽头,眼前突然泅出一副画面。
天空下着细雨,雨丝如针落。
焦黑的院落和屋子,依稀能瞧见多年前那场大火。
地上长出了鲜嫩的绿草,那棵银杏却已被烧得了无生机。
裴宥坐在树旁的坟边喝酒。
细雨一丝一缕地落在他身上,轻而易举地令他乌黑的发贴了几缕在脸颊。
他浑然未觉。
只一口又一口地饮着酒,面色苍白,眼神死寂。
温凝记得。
这是上辈子的裴宥。
嘉和帝过世后,他在长安街买了一壶酒,便到了王宅。
在王氏夫妇的墓边喝酒。
怎会又梦到这一幕?
温凝正觉奇怪,瞥到那墓。
似乎与上次梦里的不太一样?
仔细看去,上面的字清清楚楚——
“爱妻裴温氏之墓”。
什么鬼!
温凝猛地一惊,好像从那水底往上浮了一些,眼前有光了,耳边亦能听见声音了。
“你若不想醒,那便别醒罢。”
冷冷清清,寡寡淡淡的声音,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我早知你会如此无情。”他笑了笑,“好在我已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温凝,在望归山,你不是问我在琢磨些什么?”
“如今也不怕同你说了,望归山那一个月,我是当此生最后一个月过的。”
“温凝,在慧善大师的禅房我便想清楚了。”
“夫妻一体,相濡以沫。你若死了,我陪着你一道便是。”
“至于已经出来的那个兔崽子,你放心,死前我会将他一并解决掉。”
“总归无父无母的孩子,活着亦是受罪。”
你你你……你疯了吗?!
温凝觉得自己又往上浮了一些,裴宥的声音也便更清晰。
“你觉得如何送那崽子上路较为合适?”
“沉水?这么冷的天,大约也不需要入水,在外冻几个时辰便断气了。”
“或者我亲自动手?瞧他比小猫仔还不如,大抵两根手指就掐死了。”
“罢了,看在是亲生的份上,让他痛快些,备酒时为他多备一盏。”
“旁的孩子出生第一口是奶水。”他又笑,“他倒也是命好,出生第一口是毒酒。”
“你敢!!!”温凝只觉一口尖锐的戾气破胸而出,猛然睁眼。
下一刻,那清寡凉薄的话语被稳婆惊喜的声音取代:“娘娘!娘娘用力啊!”
消失了的疼痛再次席卷而来。
生!
她生!
狗男人,想杀她稚子?
她要起来同他拼命!!!
就凭着这口气,温凝蓄起全身的力气——
“哇。”
“恭喜殿下!恭喜娘娘!再添麟儿!”
温凝已然脱力,被人裹入怀里。
她全身都是汗水,他却全身冰凉,拥着她的手臂几乎在微微颤抖。
“恭喜殿下,恭喜娘娘,喜得二子。”
“恭喜殿下,恭喜娘娘,两位皇孙气息有力,声音洪亮,身体康健!”
“哇哇哇……”
“殿下,娘娘需平躺歇息,您先放下娘娘罢。”
“哇哇哇……”
“小殿下的包被呢?这显然是女郎用的,如何能给小殿下?快去寻新的!”
“哇哇哇……”
“殿下,大殿下抱过来了,您瞧瞧,跟您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哇哇哇……”
“哇哇哇……”
温凝耳边充斥着各种声音,她觉得她用力地拽了拽裴宥的袖子,可他的袖子似乎没动。
她大声地说了几句话,可好像并没发出声音。
直到嘈杂的声音再次远去,她的意识渐渐迷糊,她想说的话还在喉间挣扎。
喜得二子?
两位皇孙?
不是……
谁来给她说一说,是她太累听错了罢?
说好的一儿一女,儿女双全呢?!
她的小女郎,被裴宥那狗男人吓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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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终章 一善生,万恶殁
东宫喜得二子,普天同庆,帝心大悦。
赏赐再次源源不断地送入东宫。
温凝在床上躺了好些时日,才渐渐恢复些精神气儿。
两个孩子并未被送去奶娘那边。
虽奶水有些不够,她还是坚持奶娘喂过之后,再接回揽华殿来。
揽华殿由此人来人往,变得少有的热闹。
一开始温凝还不能适应身份上的改变,看着那两个小团子觉得有些不真实。
更不知该自称“娘亲”、“母亲”,还是“母妃”。
时日久了,裴宥一口一个“娘亲”的,她便也选了这个最亲近的称呼。
两个崽子长势不错。
虽比单胎足月的早出生一个月,可一个比一个能吃。
出月子时,小毛猴似的浑身褶皱早就不见了,白白胖胖与足月儿无异。
只老二在肚中憋了那么一阵,没有老大那么好动,让温凝老担心会不会哪里憋坏了。
直到两个月时,除了喜静一些,其他都与老大无异,太医们也纷纷说一切正常,温凝才放下心来。
到了三个月,俩崽几乎同一天开始翻身,更让温凝笃定,只是性子不一样罢了。
其实除了性子不一样,这两个孩子虽一个娘胎前后脚出生的,模样也长得很不一样。
很显然老大更像裴宥,老二则长得像她。
也不知是否这个缘故,她总觉得,裴宥要偏爱老二一些。
有时两个孩子滚到一起相互踢起来,老大都哇哇哭了,他充耳未闻,老二才一瘪嘴呢,他就将人抱起来了。
为此温凝“义正严词”地说过他许多次。
若是个姑娘也便罢了,多宠着些无妨。
两个都是男孩子,虽说老大占了个“长”字,可实际相隔不到半盏茶的时辰,如此偏颇,岂不平白让兄弟二人生嫌?
三个月一过,便是两个孩子的百日宴。
自然又是京城一件大事。
温凝此前都是照着一儿一女做的准备,到底一次生了两个孩子,出了月子身子也还是有些虚,裴宥便不许她再拿针线。
倒是皇宫里送来两套衣裳。
没说是哪里来的,可温凝一看那针脚,便知出自皇后娘娘的手。
也不知裴宥看出来没有,没说穿,也没说不穿。
温凝也便当什么都没看出来,给孩子们穿了。
百日宴当天,东宫自然是热闹非凡。
满宫的官员和显贵,温凝其实有些疲于应付。
裴宥干脆称她身体尚未全然恢复,让嬷嬷抱了两个孩子同他一道待客,让温凝在揽华殿歇息。
“阿盈好乖,好香,我也想要个姑娘呜呜。”
温凝在屋子里抱着温盈不松手。
温盈是温阑和何鸾的闺女,比她那俩臭小子晚一个多月出生。
出生时她去瞧过一眼,可这两个月过去,已然大变样。
“这件事怪我。”何鸾还有些产后的浮肿,面上的笑容却是极温慈的,“我不曾拿过双生的脉象,你那时月份又尚浅,我将话说太满了。”
温凝戳戳温盈的脸颊。
嘤嘤连脸都比她家两个更加软嫩。
“没事儿,又不是不能再生。”温凝自信得很。
她都俩儿子了,第三个,不可能再是儿子了。
而且这两个儿子,裴宥可取不成什么“阿秋”“千千”的名字了。
哦,他连名字都懒得取了,成日里不是“兔崽子”就是“臭小子”。
还是嘉和帝给二人赐了名,一个“瑾”,一个“瑜”,皆为美玉。
其中“瑜”字,甚至与嘉和帝的名讳有些谐音,可见嘉和帝之宠爱。
“阿凝真想再追一个姑娘?”四下除了菱兰和何鸾的贴身丫鬟,也没旁的人,何鸾便直接问道。
“当然啊。”
她那么多衣裳鞋子都做好了呢!
而且此前没想着生男生女的时候还好,男孩儿女孩儿都无所谓。
那可几个月,她都笃定自己是儿女双全,畅想好了自家姑娘该如何娇俏,如何可人,两人将来一起绣花,一起看话本子。
可骤然告诉她,没姑娘了???
生产完那几日,她还是颇有些失望的。
后来想着再生一个,才宽下心来。
“那我同你说……”
即便只有自家婢女,何鸾还是凑到温凝耳边,压低了声音一一交代。
原来……这生男生女在床帏间,还有那么多讲究啊?
温凝掐指一算,这几日正合适。
两个崽子三个多月,若此时怀上,兄妹正好差了一年,再合适不过!
于是这日难得,温凝让奶娘将兄弟二人抱走了。
并让菱兰收拾了二人的衣物,打算让他们在奶娘那边多住几日。
裴宥很是意外。
某人有了孩子忘了爹,除了他刻意偏袒老二的时候皱着小脸一本正经地斥责他几句,已经许久没有正眼瞧他了。
做了这么久的夫妻,温凝当然知道他的喜好。
只换了身他喜爱的裙衫,两人便干柴烈火,春风一度。
温凝牢记何鸾的话,第二日,如法炮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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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裴宥这次居然熟视无睹。
见她投怀送抱,拿乔了,想要她加码?
也不是……不可以。
温凝默默去换了件更薄更露骨的衣裳。
裴宥眼都没抬,沉静地看着书。
她都拿出诚意了,再拿乔就过了啊。
温凝拿脚丫踢了踢他的小腿。
“何事?”裴宥眼神落在书卷上,一本正经。
声音都冷淡得很。
温凝“啧”了一声,直接将他的书抽走。
“你不是说我比书好看吗?”
裴宥瞟她一眼,愣了一下。
但也就那么一下,重新拿起书卷。
温凝睨着他。
罢了,为了她的闺女儿!
温凝倾身过去,直接亲了亲他的耳垂。
明显感觉他呼吸一滞,可下一息,他竟将她……推开了。
“夫人,昨日已经有过了。”
昨日有过怎么了?
“昨日吃过饭,难道今日就不吃了?”
温凝将裴宥说过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他。
裴宥面不改色:“三日一次,我们后日再来。”
温凝瞪大了眼。
三日一次?不是一次三日?
她面前的该不是个假又又?!
管他的。
何鸾都说了,这几日要连着来,才更容易怀上。
温凝再次过去,竟再次被推开了。
“夫人,节制些。”
温凝抽口气。
节制?
裴宥的脑子里还有这两个字?
这样一说温凝倒是想起来,出了月子两人恢复同房,频次的确没有从前多了。
就连昨夜,他那般情潮汹涌,照从前必要折腾一整晚的。
可他一次之后便克制地没有再继续。
她还当他是顾念自己的身体,担心她尚未完全恢复。
“裴宥,你该不是不行了吧?!”温凝痛心道。
裴宥:“……”
“早与你说过,年轻的时候不能放纵,你看,报应来了吧!”
裴宥:“……”
“哎,你这才三十都不到就如此,往后这日子该怎么过哦!”
裴宥:“……”
默默放下书卷,熄灯,睡觉。
温凝:?
激将法都不管用了?
不管了,为了她的小女儿,冲鸭!
温凝直接扑了上去。
“温凝,你……”
“小又又乖,我们配合配合,再添个妹妹。”
“放手!”
“不放!”
“下去!”
“不下!你把我的小女郎吓跑了,可不得还我一个!”
“温凝,你还真是不怕死。”
“我为何要怕死?你不是想好了要去陪我?还带着崽子们一起?!”
“……”
“我就让你瞧瞧,我会不会死!”
“哼……”
-
三年后,慈恩寺。
新年的第一日,寺内香火鼎盛。
慧善大师的禅房内,仍旧是老样子。
一桌一椅,一蒲一烟,时光仿佛从未在这里流淌过。
房中对坐的二人,也并没有太大变化,只黑发男子的面色添了几分柔和,不似当年那般冷寂。
“裴施主可与当年有了不一样的想法?”慧善大师仍旧垂目捻珠。
“自然是。”裴宥声色清徐。
“一直以来,是我小瞧了她。”提起“她”,裴宥面露温色,“她远比我以为的勇敢,坚韧。她不是我羽翼下的附庸,不需要我自以为周全的保护。”
“大师,晚辈今生的圆满,不是因为我的执着,而是因着她的圆缓。”
慧善睁眼,宽慰地笑了起来。
“如此甚好,甚好啊。”
这凡尘俗世中的情情爱爱,一人执念是贪嗔痴,两相奔赴才是连理枝。
“裴施主,你我缘分已尽,不必再来找贫僧了。”
慧善重新阖目,慈眉低垂,淡然捻珠。
裴宥双手叠与额前,行下一礼:“晚辈谢大师指点迷津,愿大师福寿绵延,功德圆满。”
不多时,禅房的门被打开,脚步声远去,禅房内恢复安静。
慧善捻了一会儿佛珠,到底站起身,再次拉开了禅房的门。
年初一,每年慈恩寺最热闹的日子之一。
慧善的禅房在主殿后面,踏出房门,便看到下面青烟袅袅,人来人往。
刚刚离去的男子尚未淹没进人群,刚刚下了台阶,便有蹒跚学步的小女孩一把抱住他的大腿:“爹……爹爹,抱……”
惯来面容寡淡的人一瞬眉眼轻柔,将小姑娘抱起来。
继而两个小小的身影离弦的箭矢似的冲过来:“爹爹!”
他蹲下身,两个孩子一并笑嘻嘻地往他身上爬。
“你这次这样早?不用在禅房里思过了?”
女子笑容满面地走到他身侧,极为熟稔地接过他手里的小姑娘。
他空出手,倒也未去抱那两个一般大小的孩子,而是一左一右地牵住了二人。
朝阳正好穿过主殿的铜瓦,洒落在一家人身上。
孩子们在闹,夫妻二人在笑。
也听不清一家人在说些什么,背影渐渐淹入人群。
慧善收回同样漾起笑意的眸子,垂目:“阿弥陀佛,该是再无遗恨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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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这便是您讲过的那一对奇人?”一旁的沙弥好奇问道。
慧善点头:“如此圆满,意料之外啊。”
“师父,其实徒儿还有一事不解。”沙弥望着那一对渐行渐远的璧人,“那人只求了那女子重活一世而已,为何他燃起女子给他的纸笺,也能见到前世之事呢?”
慧善一个怔愣,随即摇头失笑。
难怪会如此圆满啊。
他竟险些忘了。
“善念。”慧善道。
一善染心,万劫不朽。
沙弥仍旧一脸困惑。
慧善摇摇头:“你去禅房点一根香,若有缘,自能见到其中因果。”
沙弥抓抓脑袋,转身便进了慧善的禅房。
香引入梦,梦的是一件当事人都早已忘却的旧事。
那是嘉和十八年。
先有疫症,后有宣平之乱,百业废殆,唯有寺庙的香火尤其鼎盛。
温凝安排好了出逃雁门关的一应事宜,借口想到慈恩寺上香,再勘察一遍出京的路程。
裴宥远去蓟州在即,并未反对。
在主殿上香时,身边有两个小姑娘在祈求来世。
“求菩萨开眼,让我们重来一次吧!”
“重来一次,我们必定孝顺爹娘,照顾幼弟,让他们远离灾祸。”
还能这样求么?
温凝来上香本就是个幌子,心知自己想做的事,神佛亦帮不了什么忙。
若求来世的话……
她瞥一眼在殿外等她的裴宥。
他不信神佛,因此并不入殿。
或许是她自觉雁门关一事策划得天衣无缝,她即将要自由了,心下轻快;或许是那一瞥,阳光下的裴宥让她久违地想到当年那个初遇的少年。
从那个温暖的少年郎,到如今冷戾的裴大人。
她不知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若有来世的话……
温凝随手抽出袖中一张纸笺,用殿中的笔沾了墨。
“途归正道,了无遗恨。”
若有来世,若能重来一次,愿他途归正道,了无遗恨罢。
温凝携纸笺在两掌间,于佛前虔诚地拜了三拜。
将纸笺投入香炉。
青烟四起,熏香馥郁。
一善生,万恶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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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谢南栀:你生来就是要做皇后的(一)
我出生在一个炎热的夏季。
据闻那年谢府的栀子花开得如云似锦,母亲喜爱不已。
父亲向来宠爱母亲,便顺着她的喜好,在我的名中嵌了一个“栀”字。
身为家中长女,亦是谢氏长女,我有记忆的第一件事,便是踩着椅子够桌案上的糖果。
只差一点点。
我都摸到糖纸了,被嬷嬷一声惊喝,吓得摔了下来。
之后我被嬷嬷训斥了一顿,又被父亲罚跪了半个时辰。
“哎,莫怪你父亲对你严厉,我的栀栀啊,将来是要做皇后的人。”
母亲拿冰敷我的膝盖,如此安抚我。
我眨着尚红的眼睛问她:“母亲,什么是皇后?”
他们说谢氏嫡长女,生来就是要做皇后的人。
要做皇后的人,须得举止端雅,言语得体,连笑,都该有特定的弧度。
三岁学琴,四岁学诗,五岁能对弈,六岁能作画。
不到十岁时,我便名满京城。
人人都说我是世家女的典范,是天下女子的楷模。
只有我知道,都是假的。
我喜欢在无人的夜晚偷偷爬上屋顶看天上的星星。
我喜欢在严寒的冬日,不顾礼仪地脱掉鞋子,赤着脚在房中走来跳去。
我羡慕旁支的堂妹,开心了可以捧腹大笑出声,犯了错可以肆意地在母亲怀里撒娇。
父亲时时在我耳边告诫:“身为谢氏长女,一言一行皆是谢氏荣辱,不可有半分行差踏错。”
母亲时时在我耳边提醒:“栀栀啊,女子最能倚靠的,只有娘家。即便将来贵为皇后,谢氏才是你唯一的后盾。”
什么皇后。
我一点都不想做皇后。
我想像堂姐那样,择一个清雅公子为婿,夫妻二人关起门来,嬉笑怒骂,皆随己心。
不想做皇后,我便也不喜欢楚煜。
楚煜是大胤的太子。
身为谢氏女,我见他的机会并不少。
南辞又是他的东宫伴读,我常常能在去找南辞的时候撞见他。
可既然不喜他,我自然不会与他亲近。
甚至常常不着痕迹地给他脸色看。
我盼着他能发现我并不是传闻中的那般端庄娴雅,发现我秉性恶劣,并不事宜做他的太子妃,由此退了我与他的婚约。
可他似乎也并不如传闻中的精明。
我表现得那般明显了,他仍旧浑然未觉一般,人前人后“阿栀”“阿栀”地唤我。
那是一年上元节。
那年我十四岁,将要及笄。
宫中办了灯宴。
我同从前参加过的无数个宫宴一般,打扮齐整,形容得体地坐在世家女的首位,听了一整晚的恭维与奉承。
去赏灯之前,我借口如厕离席。
无人知晓我这个秘密。
在府中时,我连如厕都有人在外守着。
倒是入了宫,我每每借用朝阳宫的恭房,随行的下人未得长公主允准,只敢在朝阳宫外等我。
每次在朝阳宫,我都会磨磨蹭蹭一炷香的时辰。
这一炷香的时辰里,在偏僻无人的宫道,我能松下僵硬的肩膀,肆意地踢地上的小石子。
这夜略有些倒霉。
楚煜竟也来朝阳宫如厕了。
他与长公主关系亲厚,又早已迁居东宫,会来此如厕不足为奇。
我疏离地同他行礼,准备绕过他。
他却喊住了我:“阿栀,想不想去看灯?”
他总喜欢这样亲密地唤我,明明我与他除了一纸婚约,就只是点头之交。
“谢殿下提点,臣女稍后便会……”
不待我说完,他加了一句:“我们去长安街看。”
我的话便止在了舌尖。
“我与容华说好了,今夜她留你我在朝阳宫下棋。”我第一次正视楚煜那张脸,俊逸中藏着张扬,扬着下巴望我,“如何?去不去?”
太子殿下,此举于礼不合。
一句话,滚在喉间如何都说不出来。
长到十四岁,我也只在马车的缝隙里看过长安街的模样。
父亲和母亲都说,谢氏女,不可抛头露面。
“走!”楚煜笑着过来拉我。
未婚男女,即便有着婚约,如此亲密也甚为不妥。
但我根本无法拒绝。
那是我第一次上长安街。
大抵见我有些局促,楚煜从商贩手中买了两幅面具。
遮住容貌,没了被认出来的风险,我才渐渐放开手脚。
后来我一直记得那个夜晚。
楚煜带着我由街头窜到街尾,向我介绍每个店面,每个摊铺,笑吟吟地买下所有我目光有所停留的物品。
他带着我泛舟,带我去听戏文。
他说阿栀,日后我常常带你出来玩儿如何?
鬼使神差的,我再次没有拒绝他。
那夜我们玩儿到收市才姗姗归家。
我从未那样开心过,取下面具时,脸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
甚至在回院子的时候,脚步忍不住地轻快。
我想楚煜这人,若不是太子的话,也挺好的。
但这样的轻快并没有持续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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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在闺房里等我。
“栀栀,同太子出去玩了?”
我低着脑袋。
母亲不会骂我。
母亲姓王,出自大胤第二大世家。
她才是真正的端庄娴雅,从容大方。
她从来不会大声地同哪怕一个下人说话。
但我知道,今夜此举不妥。
“栀栀今夜很开心罢?”
我将脑袋垂得更低。
母亲慈爱地拉过我的手:“栀栀,太子的确仪表堂堂,风姿绰约。”
“他身居高位,却放下身段来哄你开心,你可知为何?”
我拽着手中的帕子,抬眸。
“因为你是谢氏女。”母亲笑了笑,“因为你是谢氏嫡长女,是你父亲唯一的女儿。”
“哦。”我重新垂下眼,拽着帕子的手不由地松开。
“栀栀啊,男欢女爱人之常情,但你要记得,你的尊荣都是家族给你的,离了谢氏,你便什么都不是了。”
“动心可以,但不能沦陷,明白吗?”
我伏在母亲膝头:“嗯。”
那之后楚煜真的常常带我出去玩。
他是太子,我与他早有婚约,他又常常拉着长公主做幌子,母亲虽觉婚前走得太近不好,却也不好拒绝。
其实每次我同他一出门,长公主便马上不见人影,只留我与他二人。
楚煜熟知京城每个有趣的角落,还总有些新奇的主意。
他并不那么循规蹈矩,甚至有些倒行逆施。
他连勾栏那种地方都敢带我去。
可不得不承认,同他一道,比我在家中要快活得多。
他风流儒雅,又温柔体贴。
他常常将那双深潭一般的眸子凝在我身上,仿佛满心满眼都只有我一人。
有时我都忍不住想问他:倘若我不是谢氏女,你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可这个问题很傻啊。
我若不是谢氏女,不可能同他有婚约,甚至不可能认识他。
谈何好不好呢?
及笄前两个月,我与楚煜的婚事便提上日程。
定婚期之前,父亲将我喊到书房,很郑重地与我谈了一次话。
他问我是否真的愿意嫁楚煜。
父亲对我严厉,对我寄予厚望,却也是爱我的。
我知他问这句话是何意。
陛下另有几位颇有才干的皇子,楚煜的太子之位,并不那么稳固。
但我嫁给谁,势必决定了谢氏扶持谁。
我没有过多犹豫便点了头。
我已不再那么幼稚了。
我生来就是要做皇后的,不是因为我与楚煜的婚约,而是因为我是谢氏嫡长女。
父亲能容许我在几位皇子中选,已是他对我的厚爱。
既然总是要做皇后的,那做皇帝的人,还是楚煜罢。
父亲见我果断,嗤笑了一声:“他倒是会在你身上下功夫。”
又说:“日后他若待你不好,只管与父亲说。”
“我谢长渊的女儿,不受委屈!”
楚煜并没有待我不好。
嫁去东宫的三年,是我此生最快活的三年。
东宫里只有我和楚煜,他每日回寝殿的第一件事,便是喝退左右,叫我将端着的肩膀放下来。
“如此一坐一整日,你不嫌累?”
我被人所称赞的端雅坐姿,楚煜极为嫌弃,“谢老头怕不是在虐待你!”
他说我在东宫可以随心所欲,想爬屋顶便爬屋顶,想光脚丫便光脚丫,谁敢胡言乱语他便拔了谁的舌头。
他仍旧常常带我出去玩。
茶馆,酒楼,集市,慈恩寺,望归山,天山池,处处都有我们的身影。
全京城都知道太子殿下宠爱太子妃,去哪里都形影不离。
有次他又带我出入烟花之地,说来了位新花魁,歌喉一流。
结果被一位老臣撞了个正着。
第二日便参了他一本,说他不顾礼法,不成体统。
他当朝反驳:“孤的太子妃,与尔何干?!”
老臣没告成他的状,倒是我被母亲喊回了家中。
当时母亲已经卧病了。
她和往常一般,温柔地握着我的手:“栀栀,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
“太子为何这般宠着你,护着你?”
我垂着眼睫:“母亲放心,女儿都记得。”
无非就是楚煜前有狼后有虎,需要谢氏的鼎力支持。
他宠我护我,做给天下人看,也做给谢氏看。
“嫁过去这么久,腹中没有动静?”母亲顶着一脸病容问。
我摇头。
担心她多想,又加了一句:“我并未多做什么。”
意思是我并未避子。
母亲却摇头:“傻栀栀,这种事情又不是只有女子能做,他做了又岂会让你知道?”
叹口气:“你且看着,他尚不敢让你有孕。
我不想再被母亲叫回家,便也不再随着楚煜恣意妄为。
能在东宫自由自在地待着,三五不时与楚煜爬上屋顶看一看星星,我已经很满足。
可即便是这样的时日,也终究太过短暂。
我和楚煜成婚的第三年,陛下薨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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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病重时朝局其实便已剑拔弩张,不仅父亲,连南辞都频繁出入东宫。
我嫁人这几年,南辞越发出息,胜仗打了不少,在民间也颇具威望。
有他们在,楚煜又是东宫正主,我并没有太担心。
结果也如我所料,楚煜有惊无险地继承了大统,我们由东宫搬至皇宫。
入皇宫的前一夜,父亲来看我。
“下次相见,便要喊你娘娘了。”
出嫁之后,我见他的次数并不多。
但每次相见,都觉他愈加意气风发。
就如同南辞不断上封的官衔一样,父亲威压愈甚。
我站在他旁边侍茶:“栀栀永远是父亲的女儿。”
父亲颇为满意地接过茶盏:“还记得自己姓什么?”
“姓谢。”我答。
“母亲教过我的,我都懂。”我说。
父亲更为愉悦:“如此,便无需为父多言了。”
一口饮尽盏中茶水,提步离去。
我垂眸放下手中茶壶,垂下肩膀。
-
搬入皇宫的日子,到底与在东宫时有许多不同。
楚煜更加繁忙,我更加不可能出宫,皇宫的宫殿都比东宫更高,楚煜不在时,我无法爬上屋顶看星星了。
楚煜登基,给了谢氏许多封赏。
谢氏一时风头无两。
入主中宫的第一年,母亲过世了。
过世前她一遍又一遍地抚摸我头顶的发:“我的栀栀啊,母亲知晓你夹在皇帝和谢氏之间左右为难,但身为女子,本就举步维艰。”
“你承了家族的荣光,便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况且母亲所料并无错对吗?”
“栀栀,你至今不曾有孕。”
我像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乖顺地伏在母亲身边,轻声地应她。
我没有告诉她,我不曾有孕,是她上次提醒了我。
我背着楚煜,在用避子药。
楚煜才登大位,朝中文臣武将,大半在父亲麾下。
父亲并不将楚煜放在眼里。
若在此时诞下皇子,我能猜到父亲的下一步棋。
一个牙牙学语的幼帝,总归比一个已初具实力年轻帝王好掌控。
届时太后姓谢,首辅姓谢,大将军姓谢,只差改一个姓氏的大胤,是父亲所望的帝国。
楚煜似乎并不这样认为。
他常常在睡前抚摸我的小腹,说怎还无动静。
他想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嫡长子,他要让他出生便是最尊贵的太子,他要他与他全然不同,不挨排挤之罪,不受夺嫡之苦。
很多次我都忍不住想问,你真看不出父亲的野心吗?
他看得出的。
只他不那么在意罢了。
他的母妃生他却待他不甚亲厚,先皇封他做太子,却令他处处背敌。
他的兄弟不是要将他赶出东宫就是要置他于死地。
在他眼里,所谓亲情就如一件华丽的衣裳,蔽丑而已。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也跟他一样。
他常常说阿栀,我们是夫妻,我们才是同林鸟。
他与父亲之间的战争,他毫不怀疑地认为我应当站在他那边。
而他也同父亲一样自负,这场战争,他并不认为自己会输。
所以我生下皇子又如何呢?
谢氏若有不轨,他正好借机收拢皇权。
我不能指责父亲狼子野心,令他放弃那隐而不宣的司马昭之心;亦不能叫楚煜为了我而纵容谢氏继续独大。
我能做的只有让他们战争爆发的时间晚一些,再晚一些。
待再过几年,楚煜的皇位坐得更加稳固,谢氏权势不如今日之盛,父亲没有胜算,即便我生下皇子,他也不可能拿鸡蛋去碰石头。
我小心翼翼地调和着两方的关系。
在父亲面前,我一直是乖巧的,听话的,谢氏又的确是我唯一的后盾,他从来不疑有他。
在楚煜面前,我一直是温婉的,柔顺的,他将他一切炙热的情感都给予了我,他亦没有怀疑过。
他们都热切地盼着我能有一个孩子。
父亲指着这个孩子让谢氏在朝堂上的地位更加稳固,储君在手,他大可另有一番筹谋。
楚煜指着这个孩子让我与他更加密不可分,让我们变成真正的一家人。
唯独我,一碗一碗地喝着避子汤,祈求这个孩子不要来得不合时宜。
可世事便是如此,怕什么,来什么。
母亲过世没多久,太医诊出我有身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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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谢南栀:你生来就是要当皇后的(二)
楚煜开心极了。
连夜取了数十个名字,将他所有美好的期许和祈愿都倾注其中。
父亲也开心极了。
第二日便迫不及待带了位“名医”入宫,说是担忧我的身体。
其实他急于知道男女罢了。
我在确定自己已有身孕后陷入迷茫。
虽有孕,可未必就是皇子。
父亲带来的即便是名医,也不能在才两个月时便拿准男女。
即便是皇子,整个皇宫都盯着凤仪宫,我不能将他如何。
即便是皇子,楚煜和父亲之间……也不一定如我想的那般糟糕。
其实说到底,我虽用着避子药,想让这个孩子晚几年再来,可他真的来了……
我舍不得不要他。
我心中有许多侥幸。
万一父亲并不如我臆测的那般野心勃勃呢?
万一楚煜胜了,会看在我的份上,对谢氏手下留情呢?
又或者,我生下的是个公主,那我所担心的那些,都是泡影而已。
我谎称身体不适,一直在凤仪宫闭门不出,不肯再见父亲,不让他有机会带着大夫给我把脉。
我一遍遍麻痹自己,会是位公主的。
是公主楚煜也会高兴,也会宠爱。
即便是位皇子,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了解父亲,亦了解楚煜,总能想到法子在二人之间再周旋几番。
我的肚子一点点大起来,太医预计会在二月底,春暖花开时生产。
可新年不到,北疆起了战事。
楚煜几乎毫不犹豫地下旨,御驾亲征。
“阿栀,待我赢得这一战回来,谢老头便不能将我如何了!”
原来他也不是那么的有把握。
他虽贤名在外,却未立过军功,手中能用的武将更算不得多。
借亲征之名,他能在军中立威,还能收回不少兵权。
“你放心,我会在你生产前回京。”
“京中有容华在,她月份比你小,万一我真赶不回来,也有她照应一切。”
其实我那时便有些不好的预感。
父亲无法带大夫给我诊脉,可他能收买太医。
太医怕犯欺君之罪,在楚煜面前从不轻提男女,父亲要他们开口,有的是法子,楚煜又偏偏在此时出征……
楚煜离京前一夜,我背着他哭了一场。
我想叫他不要离京,抑或带着我一并离京。
可我又那么清楚,他大业在前,不可能为了我不离京,行军在外,更不可能带着皇后同行。
他一离开,我便开始焦躁不安。
整日里犹如烈火焚烧,万蚁噬咬。
我一时担心父亲会趁机对他不利,令他“战死沙场”,一时宽慰自己腹中不一定会是皇子,父亲也不一定如此狠绝,一时又想父亲从来是杀伐果决的人,但凡有机会,他定不会轻易退让。
辗转难眠时,我心中起了一个荒唐的念头。
初初被我很快否决,可越想,越蠢蠢欲动。
楚煜不在宫中,他又惯来不在我身边放眼线,甚至将金吾卫的一半令牌给我。
若我想,这宫中人任我差遣。
只要一番计划周详,即便产下男婴,未必不能悄无声息地换成女婴。
可到底太过荒唐,我已经能感受到孩子的每一次胎动,更是舍不得。
直到有一日,南辞给我送来急信,说父亲暗中调走了谢家军的八千精锐,问我京中是否有异。
那日正是大雪,殿中地龙烧得暖意融融,我却浑身都在颤抖。
我的身孕已经七个月,父亲定是知道什么了。
他要八千精锐做什么?
他想在北疆生事,还是在京中设伏?
楚煜知道此事吗?
会对此设防吗?
我彻夜写了许多封信。
直言不讳的,旁敲侧击的,最终都付诸灯烛。
父亲此举一旦被发现,是为谋逆。
不止他的性命保不住,南辞的性命保不住,整个谢氏,甚至那八千谢家军,都要为此负罪。
不报信,恐楚煜被父亲暗算,报了信,我如何面对生我养我的谢氏?
那个荒唐的想法再次浮出水面。
只要我生下的不是皇子。
只要我生下一位公主,父亲绝不会如此急不可耐明目张胆。
否则即便避开这一次,楚煜与父亲之间,迟早一战。
我给父亲去了信,说梦到生的是位公主,表现得郁郁寡欢忧心忡忡。
以此提醒他拿脉到底不是万无一失,孩子出生之前,莫要轻举妄动。
又给南辞回信,令他速去北疆,万一有事发生,无论如何,保住楚煜的性命。
父亲最是疼爱他,他挡在前面,父亲不会忍心痛下杀手。
最后喊来桑柳。
桑柳不敢置信,哭着求我说不可以。
说陛下说了,会赶在生产前回来,让我届时与他商量一番再做决定。
若他真的能在我生产之前结束那场战事,平安归来,结局或许真的会不一样罢。
但那场战事异常胶着,从年前打过新年,新年打至初春,我生产时,正是战事的关键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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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一切都像注定了一般,我偷龙转凤最难的一关,容华长公主,竟然早产了。
我生产那日,她还躺在床上不能下榻。
楚煜给那个孩子取了那么多个名字,最终一个都没用上。
名“宥”,字“恕之”。
我卑劣地希望,有朝一日他若知道真相,能够宽宥我的选择,饶恕我对他的抛弃。
我并未想过,他会以那样猝不及防地方式出现在我面前。
更未想过,我与他再见面时,局面比他出生那一年更加不堪。
-
我送走宥儿,做了自认为最周全的安排。
照料他的人,都是信得过的亲信。
送去的地方,是南辞所在的岭南。
南辞自幼与我亲厚,为人慷慨忠义,并不像父亲那般野心勃勃。
若有万一,可让南辞照拂一二。
可事情仍旧生了意料之外的枝节。
北疆在楚煜御驾亲征之后,平静了下来,不安分的,换成南疆。
那一两年,水患、疫病轮番来袭,南蛮按捺不住趁势侵犯,战事频起。
我整日里心惊胆战,隔一两个月收一次南方来的消息,每每看到宥儿安然无恙,方才放心。
宥儿两岁时,京中发生一件大事。
国公府世子被人掳走了。
长公主在力推女子入学,女子为官,遭到各世家强烈反对。
有人在她的生辰宴上将才两岁的世子掳走,待找到时,已是一具不成型的尸体。
容华悲痛欲绝,楚煜震怒朝野。
做这件事的,只能是世家。
世家之中,谢氏为首,王氏其二,两家还是姻亲。
楚煜与父亲之间再度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我每日周旋在二人之间,殚精竭虑。
待我反应过来时,赫然发现,有小半年不曾收到南方的消息了。
如今形势,惊动不得楚煜,更惊动不得父亲,我颇费了些力气才找到人去岭南寻。
这一寻,又是小半年。
杳无音信。
胆颤之下我给南辞写信,令他速速回京,有要事相商。
我将一切对他和盘托出,南辞不可思议地望着我:“阿姐,如此大事,你为何不与我商量?你将他送到岭南,为何不早些与我知会?你可知……”
他停顿片刻,反应过来,红着眼圈道:“阿姐,是我无能。”
“阿姐,你且等着,终有一日,我叫你风风光光地接他回来!”
南辞虽是我最后的退路,若不是万不得已,我不想让他知晓此事。
谢家军虽是南辞一手组建,可其中肱骨都是父亲的旧部心腹。
南辞到底年轻,名为谢家军主帅,那些人真正听命的,是父亲。
若他知道此事,行动间容易被父亲察觉。
“阿姐,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放心,我会小心行事。”
南辞真的找到了宥儿。
他并未说得太多,只说他的随身仆从大约遇到恶匪,无一幸存。
他被一户普通人家收养,那户人家夫妻恩爱,为人良善,待他如亲子。
他说他长得与我神似,机灵又聪颖,他每月去教他一次武艺而已,他总能参透根本,进步神速。
每次收到南辞的信,我都会哭一场外加病一场。
连楚煜都发现其中蹊跷:“不若将阿辞调回京中?他也到了该娶妻的年纪。”
他以为我只是挂念南辞而已。
南辞当然不会回京,相反,宥儿八岁那年,他自请征战北疆。
“阿姐,我已经长大了,不能一直活在父亲的羽翼下。”
“我要带出真正属于自己的谢家军!”
那场战役其实打得极顺利,明明是胜了,可最后关头,不知何处飞来一支冷箭,刺破南辞的心口。
就如楚煜死活不信国公府世子被掳与父亲无关一样,父亲死活不信南辞之死与楚煜无关。
他笃定了是楚煜安排了人手暗害南辞。
我再次周旋在二人之间时,只觉自己错了。
错了啊。
当初,父亲让我选时,我便不该选楚煜。
帝王家,本就不该有情。
若我对楚煜无情,若我一心站在谢氏这边,若我与父亲同进同退,便根本没有那么多的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我彻底放弃了有朝一日将宥儿接回宫的念头。
最能予我支持的南辞不在了,楚煜为了打压谢氏,又扶持了几位皇子的母族。
朝中局势变化万千,偌大的皇宫犹如一坐密实的牢笼。
南辞说他的日子虽清贫,却父慈母爱,自由自在。
南辞说他慧黠又勤勉,即便没有身份加持,日后也必能闯出一番天地。
南辞大抵也猜到了我心有愧疚,忧心忡忡,只报喜不报忧。
我便真以为他并未受过什么苦楚,只是像普通人家的普通孩子那般顺遂地长大。
直到东窗事发那一日,楚煜盛怒之下一字一句地向我砸过来。
“你可知岭南那几年尸骨遍地,他是被人从乱葬岗里扒出来的?!”
“你可知他三岁不到,便被拖着跪地行乞,稍有不慎便被人关入柴房整日整夜不给吃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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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知他因无父无母,被多少人欺负嘲笑?”
“他本该是我大胤至尊至贵的太子殿下,是你,你叫朕的太子匍匐在尘埃之下任人屈辱!”
我从未体会过如此深刻的痛彻心扉。
我没想过他吃了那么多苦头。
我以为他没有锦衣玉食,却吃穿不愁,没有万人朝拜,却也快活自在。
南辞战亡后我谴人去过岭南,皆是说那对夫妇对他疼爱有佳,他同市井百姓一般念书、求学,日子过得普通,却也没有太多烦忧。
我暗中关照了一些那户人家的生意,之后担心惹楚煜和父亲怀疑,收手不闻不问。
我不知他去到那户人家之前的过往,亦不知他们竟然举家搬来京城。
我与楚煜之间嫌隙陡生,但凡见面,便是争吵、争吵,还是争吵。
他不听我的任何解释。
南辞已死,当年那暗中被调走的八千谢家军,父亲最终没有动手,楚煜亦不知情。
南辞死后父亲一蹶不振,谢氏早已不足为患。
当年我做的那些,都成了愚不可及的笑话。
“即便有八千谢家军,你就如此笃定他能取我性命?”
楚煜认定了,“你只是担心谢氏获罪罢了!”
他甚至质疑我对他的感情:“谢南栀,你一颗心都是歪的,是朕的错,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爱慕过朕,你根本就不想嫁给朕不是吗?!”
我百口莫辩。
我无法证明若当初没有送走宥儿,父亲一定会置他于死地,亦无法证明我对他的爱,对宥儿的爱。
楚煜说事实胜于雄辩。
事实就是谢氏并未对他构成威胁,而宥儿,真真切切地被我送走,吃了那么多苦头。
楚煜查清真相没多久,父亲亦知道了这件事。
他入宫那日,恰逢一场倒春寒。
父亲眉眼间的冷意却远比那北风刺骨。
“栀栀啊,这就是我悉心教导的栀栀,是你母亲自幼呵护的栀栀,是谢氏倾全族之力培养出的好嫡女!”
“不忠,不孝,忘恩,背义。”
“你负了父亲,叛了宗族,你害死了你至亲的弟弟。”
“为父,真对你失望啊。”
若说宥儿曾经的遭遇令我心如刀绞,楚煜和父亲的每句话,都不啻于削肉剔骨。
他们的每一声否定,每一句指责,都正正剜在要害处,鲜血淋漓。
我错了罢,是我错了。
我就是那个罪人。
我对不起楚煜,对不起谢氏,对不起宥儿。
都是我的错。
我开始一场又一场地哭,一场又一场地生病。
我不敢见宥儿。
即便他如今常常出入皇宫,距我咫尺之遥。
我根本不知该以何种态度,何种表情,去面对这个当年被我舍弃的孩子。
我不想踏出凤仪宫。
外面的阳光太刺眼,我一出去,就能听见有许多人在指责我。
都是你的错。
你的错。
你的错!
我不想见楚煜,不想见父亲,甚至不想见昭和。
这么多年我对昭和视如己出,将对宥儿的全部感情寄托在她身上。
如今我看着她,便想到宥儿,甚至有两次对着她将她喊成“宥儿”。
昭和大抵是猜到了。
有次楚煜过来,又是一番争吵,离去没多久昭和便进来了。
她一双眼都是通红的,欲言又止,到底没问出口,只在两日后过来伏在我膝头:“母后快快好起来,我听父皇的,我什么都听父皇的,父皇会高兴的。”
楚煜要将昭和许给宥儿。
简直荒唐。
他只从我的表情便看出了我的反对:“如何?昭和喊得起你一声母后,他喊不起?朕的儿子不配?”
自宥儿被发现后,楚煜与我便不曾好好地说过一句话。
即便心平气和地来,说着说着,也会开始挖苦,讽刺,愤怒。
吵得最严重的一次,是瑞王入罪,他想直接将宥儿认回。
我并不同意。
先前的那么多苦,吃都吃了,好不容易远离宫闱,远离夺嫡之争,认他回来,东宫太子岂是那么好做的?
如今他是国公府世子,进可在朝堂有所作为,退可如裴国公一般,承着爵位过得闲散自在。
况且,我见过他的世子夫人。
虽一早时怀疑他是不想娶昭和,才急急娶了鸿胪寺卿家中的女儿,可真正见到那姑娘,见到她眼里雀跃的光,听到她描述她所认识的宥儿,我知他是真心爱慕她。
只有在自己爱慕的姑娘面前,才会无意识地暴露自己的软肋。
我的宥儿啊,竟与我的幼时一般,只是想吃一颗糖果而已,却苦而不得。
现在有了给他递糖的姑娘,要将他们圈入这密不透风的皇宫,让他们同我和楚煜一样,变成一对怨侣吗?
但我的诸多考虑,在楚煜眼里,就变成一句话:“你无非是担心事情暴露,朕会治你谢氏的罪!”
这已是楚煜的心疾。
我第一次反驳他:“你既这样认为,何必来与我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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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归你是陛下,你要他姓裴便姓裴,姓楚便姓楚,与我这姓谢的有何干系?!”
楚煜大怒,斥我言语无状,下旨废后。
废便废罢。
他早对我厌恶至极,早些废了,早些眼前干净。
父亲又来见我。
他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现在你明白,唯一值得你倚靠的,只有家族了吗?
我垂着眉眼:“父亲说的对,父亲说的全都对,是女儿错了,女儿罪该万死。”
我想搬出凤仪宫,可宫人没有一个敢动作。
他们还是毕恭毕敬地喊我一声娘娘,未敢怠慢。
我想叫楚煜将我送去静法庵,那里有许多前朝太妃。
可废后之后楚煜便不再见我。
他甚至直接去了行宫。
待他从行宫回来罢。
我自请去静法庵,削发为尼。
总归我无颜面对宥儿,他若知道当年真相,也不会想时时在宫中看到我。
楚煜去行宫的第二日,父亲来找我。
“养育他的王氏夫妇,他挚爱的外室女,他尊敬的师长,皆命丧我手。”
我多年未见他如此亢奋,两眼放着刺眼的光亮,灼灼望着我:“栀栀,将功赎罪的机会来了。”
“我已留下足够的线索,只需你推波助澜,你将这些都推到狗皇帝身上。”
“令他父子反目而已,他可是让我和南辞阴阳相隔!”
“栀栀,狗皇帝都抛弃你了,南辞敬你爱你,你就不想为他报仇?!”
我望着眼前已然陌生的父亲,眼泪都掉不下来了。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他是受人景仰的大将军,为了百姓上阵杀敌,勇猛无匹。
他是百官敬服的内阁首辅,为了朝廷的新政出谋划策,四处奔走。
他有野心,却也期待看到大胤的盛世,期盼海晏河清,国泰民安。
所以没有太子,他可以继续为臣,而不是奋力一搏,妄图取而代之。
他清楚改朝换代伤筋动骨,受苦受难的只会是百姓。
可他竟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他说他本欲屠望归庄全庄,被宥儿及时止住,只捏死了十几只蝼蚁。
他说他还想将我二十多年前留下的活口一并除去,可惜宥儿早有防范。
他的眼里全是疯狂与偏执。
他说我若不如他所言,他便与陛下倒戈相向,叫谢氏一族都去给南辞陪葬!叫宥儿亲自斩杀他这个外公!
我找不到自己的神思,亦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巨大的震惊与痛楚之下,我点头。
好啊。
如你所愿。
如你们所愿。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我。
该死的人,亦是我。
只要我死了,父亲嫁祸不到楚煜身上。
只有我死了,才能给那些亡灵一个交代。
只能我死了,楚煜对我的恨,宥儿对我的怨,才会随之消散。
我啊,生命里已经没有光了。
一死以解万难,再好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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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大胤最小的一位皇子,楚烨五岁前的日子过得颇为悠闲。
瑞王和四皇子两相争宠在前,中宫嫡子认回东宫在后,他虽年岁不大,心里却倍儿清楚。
他这辈子,就是做个弄花逗鸟闲散王爷的命道。
当然,前提是他得让那位中途归家的长兄看顺眼了。
据说他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因此楚烨第一次见裴宥,就咧着嘴朝他笑。
以至后来次次见裴宥,都咧着嘴朝他笑。
也不知是不是他笑得太过好看,长兄居然对他青眼有加。
五岁生辰时,向父皇请辞,让他入东宫念书。
楚烨很后悔。
都怪他笑得太灿烂。
一个闲散王爷罢了,念那么多书做什么?
可跟在他身边的范十三日日在他耳边逼逼叨叨。
“小殿下啊,此等良机,小殿下务必抓紧,敬妃娘娘的后半生,还指着小殿下呢。”
“小殿下啊,陛下身体康健得很,奴才瞧着,咱们还是有机会的!”
“小殿下啊,您想太子殿下为何偏偏让您去东宫念书?就是怕您才学过甚,超了他去!”
“您是太子殿下的威胁啊!”
“小殿下,越是如此,您越要发奋,勤勉,才能逃脱太子殿下的掌控啊!”
他竟然是长兄的威胁?
长兄将他弄来东宫,不是因为他笑得太过赏心悦目,而是要将小小的他扼杀在摇篮里吗?
那怎么行?!
楚烨人虽小,意气却不小。
想要掌控他?他偏不让人掌控!
怕他超了他去?那他就超给他看看!
楚烨很是勤勉了几年。
每日上朝的时辰都未到就起床,不过亥时不睡觉。
有此努力,尽管五岁之前没什么人管他,他还是常常能在太子太傅那里讨得一句夸。
楚烨志气满满。
再给他几年光景,待他成年时,他定不比他长兄差!
可这股志气,在一个清晨,被戳了个洞。
那日他琢磨着剑术先生的几个招式他无论如何都没耍利索,比平日又早起了半个时辰,打算出门再练一练。
然后就看到了鬼鬼祟祟的范十三。
在东宫念了几年书,他自然认得詹事府的少詹事,常常跟在长兄身边的顾飞。
只见那顾詹事颇为大方地扔了一锭金子在范十三手中:“有劳了。”
范十三一张脸要笑成一朵花儿了;“能为殿下办事,十三之幸。”
好啊,长兄怕他有出息,连他身边的人都收买了?!
他倒要看看,他收买了范十三,要对他行何等不轨之事!
他佯装什么都没看见,重新躺回寝殿。
不想观察了范十三几日,他并没什么异常。
只每日来叫起的时辰更早了,在他耳边逼逼叨叨的话更多了。
“哎,小殿下果然天资聪颖,可比起太子殿下,还是差了一截儿。”
“近日岭南进贡的荔枝,陛下全赏到东宫了,敬妃娘娘可是最爱吃的呢!”
“东宫就是阔绰啊,有武官,有文臣,将来咱们出宫建府,可能就东宫一个旮旯角那么大吧。”
楚烨心中,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又一日,大抵是他学业突出,引起了嘉和帝的注意,传他在福宁殿觐见。
考了他几句学问,嘉和帝满意地点点头,说他眼下发青,让他去内殿歇息。
楚烨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家父皇有如此慈祥的时候,受宠若惊地往内殿去。
一觉醒来时,外殿有人声。
“父皇年纪大了,很多事情力不从心。如今朝事大多是你在处理,只缺个仪式罢了。如何?让父皇歇息几年?”
嘉和帝的声音。
“父皇,今日这茶水不错。”
长兄的声音。
“父皇知道你不屑那点名声,但事情都是你做了,功劳却记在朕的头上,何必呢?”
“就说那楚河堤坝修筑一事,你忙活了这几年,史官一笔下去,并不算你的政绩,你就不憋屈?”
“父皇,轮到你落子了。”
“朕不管,你每年带着阿凝出一次京,朕可还不曾带皇后出游过。”
“父皇,茶要凉了。”
“父皇明日便着钦天监看个好日子,朕在你这个年纪,龙椅已经坐了好几年了!”
殿中静默一刻。
“父皇,东宫欲添新丁。”
嘉和帝的声音一下子惊喜地抬高:“又有了?”
“这次生下来便送入宫,养在父皇膝下。”
“当真?!”
“自然。”
“那……那那快回去快回去,莫让阿凝久等。”
长兄也是奇怪,父皇要让位,他佯装听不懂,可为了讨好父皇,连自己未出生的孩子都舍得送到父皇膝下养。
楚烨十分地不理解。
难道是……欲擒故纵?
长兄果真心机深沉!
直到三个月后,东宫送了一只小奶猫进皇宫,当日,嘉和帝大发雷霆。
楚烨终于悟了。
他的长兄,根本就无意皇位,他甚至,不想做这个太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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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将他接进东宫念书,收买范十三在他耳边吹风,难道居然是……
想把那太子之位赖给他?!
人性都是如此。
不属于自己的,瞧着格外的好分外的香,一旦有人赖着塞给你,就瞧着哪哪儿都不顺眼。
从前楚烨上学,巴着缠着太子太傅,生怕他受太子所托,对他藏私。
顿悟之后楚烨再上学,太子太傅,是太子的太傅,长兄为何不来上学,要他来上学哼?!
从前楚烨练剑,一丝一毫不敢马虎,生怕将来太子对他不轨,他无力反抗。
顿悟之后楚烨再练剑,这么苦这么累,难怪长兄要赖给他!
不可。
万万不可。
长兄连父皇都敢糊弄,他可万不能跳入他给自己挖了好几年的火坑!
楚烨辗转数夜,很快想到了应对之法。
太子之下,有皇长孙,无论如何也不该轮到他啊?!
这一年他十一岁,他的两个好侄儿刚刚六岁,到了要入学的年纪。
常常出入东宫,楚烨与楚瑾楚瑜并不陌生。
只是从前他勤奋好学,看二人爬树掏蛋,心中羡慕却不肯承认,暗戳戳骂着“不学无术”。
意识到二人是他跳出火坑的希望之后,他大方地向二人展示了一把技术型掏蛋,很快与他们打成一片。
“你们不妨与我一道去崇文馆上学,如此我才能好好教你们如何掏蛋。”
跳出火坑第一步,将两个侄子拐去崇文馆,与他一道拜在太子太傅门下。
“学掏蛋还需去崇文馆?”楚瑾一脸怀疑。
楚瑜:“可能皇叔需要。”
各给他一个“哎,好可怜”的眼神,拍拍手上的泥巴走了。
楚烨:“……”
“你们看我这套剑术,学会了它,日后出宫,再无人敢欺负你们!”
不去崇文馆,先学武艺也成,大胤每任帝王都是能文善武的。
楚瑾:“不学也无人敢欺负我们!”
楚瑜:“徒叔叔还想多活几年。”
“那不一样!男子汉大丈夫,怎能总靠别人保护?你们若学会了,就无人是你们的对手了!”
楚瑾:“你确定?”
楚瑜:“皇叔,你学会了?”
楚烨骄傲地抬起下巴:“那当然。”
话音刚落,腰间的剑被人卸了下来,也不知是谁用力拽了一把他的长发。
他下意识弯下身,一人趁机跳上他的肩膀,压得他匍匐在地,另一人一拳就揍过来。
楚瑾和楚瑜:“皇叔,你输了。”
被两人压在地上起不来身的楚烨:“……”
文不学,武不练,楚烨是真不知道,他那个平日对他苛求甚多的长兄,是如何能忍受这么一对成日里胡作非为的儿子的!
牺牲他一人,成全他全家。
对,长兄一定打的这个主意!
楚烨更不甘心了。
不就是不学无术么?
他也会啊!
自此楚烨上学无心,练剑无力,整日就想跟着两个侄儿在外头爬树掏蛋。
温凝近来就在为此事头疼。
生了孩子之后也不知为何,时间倏地过得飞快。
转眼就到了楚瑾楚瑜该开蒙的年纪。
不说皇家,京中排得上名号的门阀世家,家中公子三岁便开蒙的大有人在。
他们这六岁还未开蒙的,其实并不多见。
但两个孩子好说歹说,一不去国子监,二不去崇文馆,三不肯研习武艺,就喜欢勾肩搭背去霍霍东宫的鸟蛋。
近来不止他二人,连惯来勤勉好学的五皇子都不知怎么,突然对东宫的鸟蛋生了兴趣。
“说,国子监还是崇文馆?!”
一想到好好的五皇子都被自家这两个不学无术的祸害了,温凝便气不打一处来。
抽了跟老柳枝便要做恶母。
楚瑾:“娘亲,国子监离东宫太远了,我们会想念娘亲的。”
楚瑜点头:“娘亲,你去国子监,我们就去国子监。”
温凝:“……”
这话怎么那么耳熟呢?
“那便去崇文馆!”温凝将柳条往桌上一抽,凶神恶煞。
楚瑾面不改色:“娘亲,太傅年事已高,受不得累,更受不得气。”
楚瑜继续点头;“娘亲,我和大哥都想太傅多活几年。”
他们还知道自己能气死人啊?!
“那你们想去哪里?想去哪里娘亲便送你们去哪里,总归不能日日掏鸟蛋!东宫的鸟都要被你二人掏没了!”
楚瑾嘴一撇:“果然娘亲不爱我们,这么等不及赶我们出去。”
楚瑜眼泪汪汪地眨眨眼:“妹妹还小,娘亲更爱妹妹是应该的。”
温凝:“……”
简直……
也不知到底像了谁!
“不想去国子监,亦不想去崇文馆,只想在东宫不出门?”
哈,克星来了!
裴宥缓步进门,施施然坐下,好整以暇地望着半人高的楚瑾楚瑜。
楚瑾楚瑜对视一眼。
父亲可不好对付。
不待二人出声,裴宥沉着眼扣了扣桌面:“那便去议事堂,我亲自给你们开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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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瑾:“……”
要死。
楚瑜:“……”
活不了了。
待到从揽华殿出去,兄弟二人再次对视一眼。
死是要死了,但垂死挣扎还是要的。
楚瑜:“大哥,你是皇长孙,爹爹下面的,应该是你。”
爹爹不想做太子,顶上的,应该是你。
楚瑾:“娘亲都说了,咱俩前后也就隔了半盏茶的功夫,什么长不长的。”
呵呵,谁爱做谁做,这东宫只有鸟蛋掏,可无聊死了!
两相对峙片刻。
楚瑾;“阿瑜,攘外必先安内。”
楚瑜:“再救一救?”
楚瑾:“皇叔交给我。”
楚瑜:“妹妹交给我。”
楚瑾:“成交。”
-
温凝没料到裴宥居然打算亲自给俩崽开蒙。
如此盛事,当然不能错过。
议事堂的偏殿她再熟悉不过,掐着时辰便悄悄从侧门溜了进去。
侧门对的是内殿,歇息用的。
温凝也便悠哉哉地躺在床上听外间的动静。
“皇兄,阿瑾踢我!”
楚烨竟也在?
“爹爹我没有!是阿瑜绊了我一下!”
“爹爹我没有!是皇叔的笔掉了,我帮他捡毛笔!”
“我的笔就在我手上,何曾掉了?!”
“那是大哥的笔掉了!”
“我的笔也在这里,哪里掉了!”
“那就是……是爹爹的笔掉了!”
裴宥:“……”
“阿瑜,换桌。”
安静了一会儿。
“爹爹,皇叔握笔的姿势不正确!”
“胡说!我握笔的姿势是太傅亲手教的!”
“难道我爹爹教的是错的?!”
“就不能是你学错了?!”
“我亲眼看着的,怎么可能学错?”
“我握笔握了六年,怎么可能握错!”
“爹爹,皇叔和大哥好吵!”
温凝难得听到了裴宥克制的吸气声。
“阿瑾,换桌。”
温凝没忍住猫到屏风前往外瞅了一眼。
三方八仙桌,一人一桌。
所以此前……三人在同一张桌上?
她总算找到裴宥不擅长的事儿了。
他根本不懂孩子!
又安静了一会儿,响起一个软糯糯的声音:“爹爹,我要吃糖果……”
小酒也在?
温凝再次猫过去看,便见她四岁的小女儿不知如何从裴宥的桌案底下钻出来,攥着裴宥的香囊不放手。
裴宥一把将她抱在腿上,同从前无数次一样,并未拒绝。
还帮她将香囊拉开了。
殿内很自然而然地,响起了拆糖纸的声音。
楚瑾:“爹爹,我也想吃糖果!”
楚瑜:“爹爹,妹妹的糖果好香!”
楚烨:“皇兄,我……我能不能也吃一颗……”
裴宥:“不能。”
楚瑾;“呜,爹爹偏心,我要去找娘亲。”
楚瑜:“呜,没有糖果,没有力气写字了……”
楚烨:“你俩能不能出息点!”
楚瑾楚瑜;“不能!”
温凝都能清晰地看到裴宥额角在跳,啪地拍了一下手边的惊堂木:“安静。”
“哇……”小酒猛地一抖,手上的糖果掉了,放声大哭。
“爹爹你吓到妹妹了!”
“小酒别哭,大哥给你掏鸟蛋去!”
“小酒别怕,二哥这就去喊娘亲来!”
“那我……皇叔我,也给小酒掏鸟蛋去!”
三人如鸟兽作散。
人一走,小酒擦了眼泪:“爹爹,小酒帮你把他们赶走了,没人抢你的糖果了。”
裴宥抚额。
温凝在屏风后捧腹大笑。
精彩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自己生的崽,自己受着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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