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悠久小说网 https://www.ujxsw.cc]
从唐岑口中得知姜妍的事情之后,何休开始调查姜妍。
其实姜妍的存在并不影响何休的工作进程,就像唐岑所说的,她的死就像被投进湖水里的小石子,在网络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也没有在社会上激起一丝波澜,只是在很小的范围内传播了很短的时间。
几乎没有人在乎姜妍自杀的真相,但这唯独在唐岑身上留下了后遗症,即便已经过去了十多年,她的自杀还在持续影响着唐岑的精神状况。唐岑依旧无法释怀当时没能阻止姜妍自杀,甚至懊悔高中时期没能好好和她说话,早一点和她成为朋友。
活着的人永远也比不上死去的人,唐岑作为那个还活着的人,不论做什么都无法弥补当年留下的遗憾,也无法改变什么。
但是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还有崭新的未来。
事到如今,唐岑的这个心结也只是徒增痛苦,何休作为他的心理医生当然要帮他解开这个心结,但是解开之前,他必须知道姜妍的过往,才能对症下药。
唐岑或许还知道别的事情,但何休没有再追问下去,他知道从唐岑那里很难再问出什么了。因为告诉何休关于姜妍的事情之后,唐岑又陷入了沉默,甚至回绝了他的探访。
唐岑保持沉默,何休只能想办法从其他地方查起。已经死去多年的人调查起来稍微有些麻烦,好在何休认识的同行里正好有姜妍当年的心理医生,他从那位前辈手里拿到了姜妍当年委托保管的一个纸箱子。
回到工作室,何休才打开了那个纸箱,纸箱里装着的是满满一箱已经泛黄了的纸——姜妍的病历和诊断书。
何休把箱子里的病历和诊断书依次摆在桌上,在从箱子里拿出最后一份病历的时候,他看到了躺在箱子底部的日记本。
这本日记本有些年份了,封皮的边角有些破损,纸页的边缘也因为被人翻阅了太多次而微微翘起来。何休粗略地翻了一下,一整本厚厚的日记本写满了字,只剩下扉页是空白的。
藏在姜妍病历下的日记本,它的主人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何休摸了摸兜里的手机,犹豫要不要先告诉唐岑这件事情,但一想到最后一次见到唐岑时的情景,他收回手,翻开了姜妍的日记本。
日记本的字迹从始至终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有些纸页已经发皱变形,像是被水泡过了一样,上面的字迹也不太清晰,有些甚至完全模糊了,只剩下斑驳的墨水渍。
姜妍留下来的虽说是日记本,但里头写着的内容却不只是日记。除了每一次复诊前后的记录,上头还记着不少她童年时发生的事情。何休翻着这日记本,总觉得姜妍像是早就料到会有人调查她,提前在日记本里写下了这些东西。
但是日记本最开始那三分之一的内容是支离破碎的,时间线也非常凌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到什么时候结束,就像姜妍的人生一样,没有任何逻辑可言。
从懵懂无知的童年开始,姜妍一直生活在母亲间歇性的谩骂羞辱中。
童年时的姜妍不像后来那么单纯朴素,相反,小时候的她长着一张稚气清秀的脸蛋,加上活泼的性格,她总能收到邻居的夸奖,连带着她的父母也成了令人艳羡的恩爱夫妻。
然而表面上和睦温馨的家庭,内部却充斥着肮脏的辱骂和猜忌。姜妍的父亲忙于工作,长时间的出差让他无法顾及家庭,他将抚养姜妍的任务全都丢到姜妍的母亲林菀身上。
最初的时候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时间一长,流言蜚语在邻居之间传开了,传姜诚礼心术不正,又传他出轨,那些妇道人家说得有模有样,听起来煞有其事一般。
姜妍的母亲每每听着,只能尴尬地笑着,却不敢否认。那些流言蜚语从来都没有停歇过,就连姜妍偶尔都会听到那么几句,林菀听久了,渐渐地在邻居和亲戚的闲言碎语间对姜妍的父亲生出了猜忌。
那个时候姜妍太过年幼,不明白父母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即使后来长大了,她也只依稀记得当时他们总是不停地在争吵什么。
在无数次争吵中最严重的那一次里,林菀对丈夫动了手。她把手边所有能够到的东西狠狠地扔向姜诚礼,姜诚礼躲了两下,试图拦下妻子,在争执过程中花瓶狠狠地砸在他的肩膀上。
姜诚礼跌坐在地上捂着肩膀,看着疯癫的妻子,他终于忍不住摔门而出。
姜妍躲在自己卧室的门后目睹了整个过程,在姜诚礼夺门而出的那一刻,她悄悄关上了卧室的门,躲进了被子里。
从那之后,林菀的性子就变得古怪起来,她面对邻居还是有说有笑,在丈夫面前还维持着原来温婉的模样,只是不时会讲出几句难听刺耳的话,唯独对无辜的女儿冷若冰霜。
“可能我生来就欠她的,这么多年她应该也积攒了不少怨气吧。”
姜妍写下这一行字的力度大到差一点就将纸张划破,深色的墨水痕迹中夹着几点泛黄的纸屑,整张纸片都是凹凸不平的。
林菀不再信任姜诚礼,总是疑神疑鬼,却不再追问姜诚礼的行程,但积压的不满和怒火最后都发泄到了姜妍身上。
关上门之后,厚重的防盗门将姜妍的家和外界隔绝开,也将林菀的咒骂和羞辱全都关在了姜妍小小的卧室里。
姜妍蹲在角落里,林菀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指着她的鼻子怒吼,在一通发泄之后,她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姜妍,又忽然蹲下将她搂在怀里,捧着她的脸失声痛哭。
“我生的要是儿子就好了。”
“你要是男孩子就好了。”
这是那个时候姜妍从她母亲口中听到的最多的两句话。
懵懵懂懂的姜妍并不理解母亲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从她的语气里听出来母亲并不喜欢自己。姜妍担心是不是因为自己不懂事给她添麻烦了,后来慢慢地就不和她说话了。
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情,自己玩,自己解决问题。慢慢地,姜妍变得死气沉沉,不爱说话,也不爱和朋友一起玩。
用姜诚礼的话说,她“没有小孩子该有的样子”。
小孩子该有的样子是什么,姜妍直到上了大学都不太明白,她只是努力不给别人添麻烦。但姜诚礼这么说了,她又尝试着做一个爱笑的孩子,被人夸奖的时候会笑,被人戏弄的时候也会笑,久而久之,笑成了她下意识的动作。
就是后来唐岑见到的那副模样。
没有朋友,又长期生活在这样压抑的家庭环境里,姜妍开始用暴食发泄,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到了青春期,摄入过多的热量加上生长激素失调,姜妍不可避免地开始发胖,她原本清秀水灵的脸蛋不见了,膨胀的脂肪把原来小巧的五官挤得变了形。
原先因为姜妍那张还算清秀的脸蛋,林菀虽然总是将对姜诚礼的不满迁怒于姜妍,可还是会因为她蹲在墙角里楚楚可怜的模样而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但现在这些通通变成了不屑和厌恶。
那个会因为邻居的闲言碎语,终日以泪洗面的母亲,会在情绪失控之后抱着姜妍,希望得到她原谅,希望她是个男孩的母亲彻彻底底从姜妍的世界里消失了。
姜妍失去了母亲的最后一丝怜悯,她的母亲成为第一个因为身体发胖而羞辱她的人,在她母亲之后的那些男生也不过是依葫芦画瓢,添油加醋罢了。
姜妍的母亲在街上当着无数学生和家长的面,高声辱骂自己的女儿。
姜妍站在原地听着她不断地羞辱自己,她感觉到围观的那些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能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也看到了平时总欺负她的那个男生正站在人群里嘲笑她。
从那天起,“肥猪”“胖子”这样的字眼每一天都会传到姜妍的耳朵里。
一开始姜妍虽然委屈,但从来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她知道眼泪不能唤醒以戏弄人为乐的人的同情心,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
姜妍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但言语已经不能对她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了,她还是会在被人羞辱时露出讨好的笑容,但是那样的笑容在清秀的脸上还能说是讨好,换到满是横肉的脸上就是滑稽丑陋,不堪入目。
“别对我露出这么恶心的表情。”
她的母亲从来都不掩饰对女儿的厌恶,丑八怪、怪胎,打在姜妍身上的标签都是带着侮辱性的,是她母亲和同学亲手钉在她身上的。周围人嬉笑着,将姜妍的尊严踩在脚底,肆意羞辱。
那个时候周遭的一切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向姜妍展示这个世界的丑恶了,当其他人都朝着光明美好的未来走去时,姜妍被孤零零地丢在了阴暗的角落里。
从童年开始,姜妍心里积压了很多负面的情绪,但她找不到任何可以倾诉的人,只能在忍无可忍的时候打开自己的社交账号,对着自己吐露心中的黑泥。
姜妍有一个习惯,她会在同一个平台同时注册很多个账号,一个用来联系,一个用来放重要的文件和资料,一个用来说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因为没有可以联系的人,她才需要那么多的社交账号。
每次想发泄情绪的时候,姜妍就会点开一个账号,把心里的不满一股脑发泄到那个账号里,这个自我发泄的方式一直保留到了姜妍高三的时候。
姜妍因为那个糟糕的外形,当时结交的所谓的朋友表面上和她嬉笑打闹,接受她给予的善意和帮助,背地里却学着男生嘲弄的口吻嘲笑她,也有等着看姜妍笑话的人故意挑拨她和那些朋友之间本就虚假脆弱的关系。
在这样的环境里煎熬着生活了大半年,姜妍的成绩一落千丈,成了老师们口中的差生,重点观察的对象。但姜妍的父母没有一个人关心姜妍的状况,姜诚礼忙于工作,林菀则是非常直接地表露自己的厌恶和不耐烦。
人生还在经历无休止的折磨,姜妍完全麻木了,她对未来没有任何期待,也没有任何规划。不会有人在意她到底活成什么样,父亲眼里工作永远比她重要,母亲只恨自己生下的不是儿子。
那个时候只有姜妍的班主任没有放弃她,她从班长的口中得知了姜妍在班级里的处境,每一次期中期末考之后都会找姜妍谈心,问问她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没事。”姜妍每一次都是这样回答班主任的,从来都没有变过。
初中最后的一个学期,在班主任第三次找她谈话之后,姜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她开始埋头苦读,成绩也慢慢回到了原来的水平。
她想考个好学校,把那些看不起她的人都踩在脚底下,也希望母亲能因此对她另眼相看。
姜妍努力了很久,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放在了学习上。然而最后,姜妍还是考砸了。
看到分数的那一刻,姜妍感觉自己身上的血液就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从头凉到了脚,全身上下一点热度都没。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已经很努力了,最后还是沦为了众人的笑柄。
但那只是开始。
侮辱和谩骂听久了,姜妍也就当作耳旁风吹过一样,最开始还会难过很久,后来慢慢就不在乎了。但等她再长大一些,叛逆反抗的种子开始发芽时,迎接她的就是肢体上的鞭挞。
中考之后,原本相识的学生家长在碰面时难免会谈起自己孩子的成绩。林菀原先并不在意姜妍的成绩,几次听到朋友炫耀自己孩子的成绩后,总觉得姜妍丢了自己的脸,害得她在旁人面前更加抬不起头。
在朋友那受了一肚子气,林菀怒气冲冲地回到家,冲到正在看书的姜妍面前,狠狠甩了一耳光。
姜妍的分数不高,但还能读一个普普通通的学校,依着姜妍当时的状态,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只是根本无法满足林菀的虚荣心。
因为这一张成绩单,姜妍家本就扭曲的关系直接跌入了冰点,最后勉强扭转这个局面的人,是姜诚礼。他托了不少生意场上的关系,把姜妍塞进了重点高中。
进入重点高中稍稍挽回了林菀的面子,但并不意味着姜妍得到了解脱。
中考后的那个暑假,是姜妍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时光,甚至比懵懂无知地承受言语羞辱的童年更加痛苦,在那短短的两个月里她体会到了真正的绝望。
那个暑假,姜妍被母亲用衣架抽进了各式各样的补习班。姜妍数不清母亲到底打折了多少个衣架,但手臂和小腿上的伤痕从来没有消退过。
为了不被人发现,姜妍只能在南方炎热的三伏天里穿着密不透风的长袖长裤上课。伤口红肿疼痛,粗糙的布料磨蹭着敏感的皮肤,姜妍疼得根本听不进任何东西,却只能逼着自己坐在闷热的教室里。
那个暑假姜妍减去了一半的体重,等到高中开学的时候,那些虚假的朋友再见到她,发现她瘦下来之后还会虚与委蛇地夸赞她。姜妍听着,只是笑了笑,若无其事地和她们继续玩在一起。
无关紧要的人只知道她不再是别人口中的“肥猪”,只有她自己看得到,她腿上和肚子上那像橘皮一样布满褶皱的丑陋的皮肤。
在林菀的眼皮子底下生活,姜妍学会了在外人面前收敛自己的情绪。不管对方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她,她都笑着接受,从来不拒绝任何人提出的要求,也从来不反驳。
即便如此,姜妍的身边,似乎还是没有朋友。她身旁的人对她的蔑称从“肥猪”“胖子”,变成了“怪胎”。
姜妍对什么事都不上心,成绩的好与坏,老师的印象,同学的评价都和她没有关系。自知平庸的她在人前总是没心没肺地笑着,热心地对待每一个人,这样的人在人人只在乎自己成绩的班级里显得格外扎眼,自然而然就被人当成了另类。
但姜妍不在乎,那个暑假过去,姜妍觉得自己的脑袋似乎出了点问题,但她又说不出是哪里有问题。在同样的环境里生活,原来是煎熬,现在心里却没有任何波动。
听多了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姜妍慢慢也不在乎被自己称为“妈妈”的女人怎样辱骂自己了,反正最后都是挨一顿打,听不听都一样。她像是完全失去了感知一样,有时候姜妍看到母亲那疯癫的模样,甚至会觉得她有些可怜。
姜妍麻木地度过了高一的暑假,在高二开始的那一天,她靠着姜诚礼的关系被调进了重点班,成为了唐岑的同桌。
第一次见到唐岑的时候,姜妍就察觉到了他身上那一股微妙的违和感,但当时她对自己的新同桌提不起丝毫兴趣,强行无视了那若有若无的违和感,只当唐岑是个家境优越,长得很好看的优等生。
唐岑确实是数一数二的优等生,每节课下课之后他身边总是会围着几个来请教问题的同学。姜妍趴在桌上听着唐岑给他们讲题目,左耳进右耳出。
姜妍明白班主任让她和唐岑同桌的用意,不管哪个时期的老师都免不了有这样的考虑,不过姜妍根本不在乎这些,她和唐岑每天的对话仅限于询问作业或者借文具。
出于习惯,姜妍还随手加了对方的社交账号。
唐岑的账号很干净,头像也非常简单,和姜妍众多账号中的一个非常相似。担心自己会发错消息,姜妍从来不在社交平台上找唐岑说话,她把唐岑那个过分干净的账号扔进了角落里。
姜妍和唐岑同桌的那段时间里,唐岑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停地写着什么,上课的时候他偶尔也会看着窗外发发呆。他背对着姜妍,姜妍看不到他当时脸上的表情,却感受到了唐岑身上那股强烈的孤独感。
相处了一小段时间之后,姜妍看得出唐岑其实并不喜欢这样的环境,他放学之后从来都不在学校里多作停留,也不和同学一起打闹。
虽然唐岑身边总是围着许多人,但姜妍总觉得他和自己是一类人,不过唐岑从来都不会把自己的情绪表现出来,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克制得吓人。
姜妍开始对唐岑产生好奇心,那点好奇心却被唐岑掐死了。
不记得是从哪天开始,唐岑再也没有来过学校,后来姜妍才从前桌那个女生口中得知唐岑出国留学了。
没了感兴趣的事情,姜妍又开始浑浑噩噩地混着高中剩余的时间,她开始记不清事情,甚至连自己是怎么参加高考的都不记得了。
她唯一记得的,大概就只有在高考前最后一个月,她不小心给唐岑发去了消息。大段大段抱怨的话,等到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撤回了,姜妍只能硬着头皮告诉唐岑,自己不小心发错了,所幸对方也没有在意。
“没关系。”是唐岑发给姜妍的第一条消息,两个人很短暂地同桌了小半年,在唐岑毫无征兆地出国留学之后,两个人就再没有任何交集。
也许就是因为那一句“没关系”,后来在林菀和姜诚礼离婚的时候,姜妍才会下意识地给唐岑发去消息。
姜妍的高考成绩还算过得去,勉强能上一所普普通通的一本学校。这个结果姜诚礼很满意,却不能满足林菀的虚荣心。
兴许是找到了新的发泄途径,林菀在殴打姜妍的那两个月里将自己这十多年所受的委屈和对姜家的不满全都发泄到了姜妍的身上,她从施虐中获得了快感,她迷恋上了那种感觉。
每当姜诚礼不在家的时候,林菀就会用各种各样的借口殴打姜妍。姜妍从来都没有反抗过,她耳畔充斥着污言秽语,被衣架打过的地方也很疼,但在最炎热的季节被折磨了两个月,姜妍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后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厌烦了,等姜妍上了高二之后,林菀很少再动手打姜妍了,她开始频繁地外宿,不过问任何关于女儿的事情,也不管姜妍什么时候参加高考。
林菀放任姜妍自生自灭将近两年的时间,最后却在得知姜妍的高考成绩之后开始指责鞭打自己的女儿。
“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蠢货。”
“狗高考都比你考得好。”
姜妍每天都能听到林菀在房间里低声咒骂她,她不生气,只觉得气急败坏的母亲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可笑。
每每看到姜妍嘲弄的表情,林菀就会怒不可遏地拿起手边的东西砸向姜妍。
姜诚礼出差回来的那一天也是如此。
客厅里充斥着污言秽语和衣架抽打在身上的声音,那一声轻得几不可闻的开门声被林菀的声音淹没。
姜诚礼知道妻子打过女儿,但亲眼看到妻子狰狞的面目时,他呆愣着站在门口,手里的公文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林菀停下手里的动作,冷冷地扫了一眼之后又狠狠地甩下衣架。姜妍看出姜诚礼没有任何要阻拦的意思,她低垂下头嘲讽地笑了笑,然后当着父亲的面,在衣架落到身上的同时还给了母亲一记响亮的耳光。
手掌被震得发麻,姜妍看着父母不可置信的表情,心里莫名生出一丝畅快。
第一次体会到打人是这么快乐的事情,姜妍忽然能理解母亲的行为了,她许久不曾出现过波动的心,在那一刻猛烈地跳动起来。
从那之后,姜妍的生活彻底陷入了混乱。可最后先退缩的那个人,又是姜诚礼。
姜诚礼没有管林菀,他把姜妍带去了精神病院,做了一堆的检查,最后得出结论,姜妍有病,可能是精神分裂症。
那个时候姜妍的病症还没有完全有定论,第一次做检查,姜妍的病历上还写着“可能”两个字。但不论上头写着的是什么,姜诚礼带姜妍去精神病院以及姜妍有病的事情还是在姜家亲戚之间传开了。
在姜诚礼那个年纪的人,尤其是姜家那些封建的亲戚眼中,精神病是相当可耻的疾病,甚至可以和性病、(滥)交画上等号。
一时间姜家像炸了锅一样,平时鲜少往来的亲戚一窝蜂地涌到姜诚礼面前,有的是来劝说他离婚,有的人则是纯粹想看他们家笑话。
姜诚礼动摇了很长一段时间,面对精神失常的女儿和歇斯底里的妻子,他还是选择了离婚。
离婚后,癫狂的林菀忽然平静了下来,她像是丢了魂一样,时常抱着姜妍小时候的衣服啜泣,或是抱着姜妍号啕大哭。
林菀总会拉着姜妍的手,说:“妈妈只有你了。”
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将原本能够和姜诚礼一起逃脱苦海的姜妍永远留在了那个地狱之中。
姜妍一边吃着药,一边陪着母亲。有的时候姜妍回家,迎接她的是温婉的母亲,但更多的时候是一顿劈头盖脸的鞭打。
在某一个晚上,歇斯底里的林菀在姜妍吃药的时候打翻了她的药瓶,白色的药片撒了一地。
姜妍蹲(下)身想要收拾药品,然而林菀一脚狠狠地踩在了姜妍的手背上,在姜妍吃痛地收回手后,她又开始对着那堆药片发疯。
面对已经无法正常沟通的母亲,姜妍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她浑身气得发抖,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还是用颤抖的手指敲下了一行行字,发给了远在英国的唐岑。
那一次唐岑回复得很快,从唐岑的字里行间姜妍感受到了他的敷衍,然而她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
沉默了很久,姜妍提出了和唐岑说说话这个无理取闹的请求。
出乎她的意料,唐岑答应了。
后来姜妍坐在大学顶楼的平台上,给唐岑打去最后一通语音通话的时候,她心里其实有些后悔。她后悔当时和唐岑提出那个请求,如果没有和唐岑说那些话,他们或许就不会成为朋友,她在决定自杀的时候,或许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林菀那样癫狂,作为父亲的姜诚礼不是没有想过带走女儿。实际上,他曾经多次劝说过姜妍,希望她搬过来和自己一起生活。
离婚之后,姜诚礼很快就和另一个女人结了婚。那个女人在嫁给姜诚礼之前没有结过婚,却带着一个正在上初中的儿子。
姜诚礼的父母一直都是心高气傲的人,二十多年前极力反对他和林菀结婚的他们,这一次却没有任何不满。
姜妍大概能猜到那些腌臜事,但那些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她从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是个不被期待的孩子。
当年林菀刚怀孕的时候,两家父母满心期待着孙子的降生。但等到林菀分娩,医生告诉他们生下来的是女孩时,林菀的父母顿时变了脸色,姜诚礼的父母更是直接甩手走人。
因为姜诚礼的工作,他和林菀只能生一个孩子,留下姜妍就意味着不能再生儿子了。
家里的长辈都想卖掉姜妍,甚至连林菀都被游说得动了心思。姜诚礼原本也答应了,但看到襁褓里小小的孩子,他突然心软了。一向孝顺懂事的他第一次违抗父母的意思,强硬地把孩子留了下来。
姜妍出生后的那十几年里,姜诚礼努力地工作,尽心尽力地孝敬父母,然而不论他怎么做,他的父母始终埋怨他当时的所作所为。
所以在姜诚礼出轨有了私生子之后,终于得偿所愿的姜家父母甚至开始怂恿姜诚礼和姜妍的母亲离婚。他们从未停歇过这样的想法,现在姜妍生病无疑给了他们一个合理的借口。
姜诚礼和林菀顺利地离了婚,但他心里始终认为是自己亏待了女儿。他和新妻子商量过后决定把姜妍接过来和他们一起生活,他们的儿子也同意了。
但姜妍拒绝了他。
“妍妍,最近感觉还好吗?”姜诚礼带姜妍去复查的时候,状似不经意地问起她最近的情况。
姜妍窝在副驾驶座上,低头玩着手机:“挺好的。”
“要不要搬过来和爸爸一起住?”姜诚礼偷偷瞄了一眼姜妍,发现她神色无异,才继续道,“有阿姨照顾你,爸爸也能放心一点。”
车停在医院门前,姜妍解开安全带之后依旧坐在座位上,没有马上下车。
她看了看满脸希冀的姜诚礼,又回过头望着医院的大门,轻声喃喃道:“爸爸,你有自己的新家,可妈妈什么都没有。”
“我也什么都没有了。”
姜妍一直都一无所有,父母离婚和自己得病这两件事也没能给她带来丝毫的影响。
高中毕业之后,姜妍报了一所很普通的外省大学。虽然是外省的学校,离姜妍家也只有两百多公里,但足够她摆脱母亲的控制。
上了大学,姜妍没有住校,她在学校附近租了一小套单身公寓,继续过着和高中时一样的混沌生活,每天奔波在学校和单身公寓之间。
自从和唐岑通过电话之后,姜妍时不时就会找他说说话。
唐岑的性子慢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是在社交平台上,大多数时间都是姜妍主动找他,抱怨些鸡毛蒜皮的东西。隔着时差,唐岑有时候回复得并不及时,但姜妍总是能得到他的回应。
两个人之间不太正常的友谊持续了将近一个学期的时间,在大一的第二个学期,唐岑忽然开始主动找姜妍说话。
那个时候的唐岑,正在面对陆晟猛烈又诡异的追求。
从那之后,唐岑又断断续续和姜妍说了很多关于自己的事情,从学校里琐碎的事情,再到他生活的那座城市。
有时候姜妍觉得唐岑离自己很近,但有时候又觉得他和她根本不是一路人,但不论如何,两个人的友谊就这么维持住了。
搬到了单身公寓,姜妍再也没有回过家。姜诚礼偶尔会问问她最近的情况,而她的母亲像是从她的世界里完全消失了一般杳无音讯。
姜妍除了上学,唯一的外出活动就是去市中心的医院复诊,其他时间她都待在狭小的公寓里,躺在床上漫无目的地消磨时间。
正月初一零点的时候,姜妍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消息:新年快乐。
看到唐岑发来的那条祝福时,姜妍突然恍惚了一下,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那天是春节。
姜妍从小生活在中国,对唐岑说的圣诞节没有什么概念,就连春节都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她回忆的事情。
这些节日里姜妍仅有的活动无非就是和相识的人坐在一起吃饭,聊聊最近又发生了什么,有时候甚至还能听到几句阴阳怪气的嘲讽。
不论周围的人如何期待,处在多么浓烈的氛围之中,姜妍都不觉得有多么快乐,也不觉得这样的节日值得庆祝。
新年快乐。姜妍窝在公寓的床上,用冻得麻木的手指敲下了同样的四个字,把祝福还给了唐岑。
也许就是从那一条新年祝福开始,姜妍和唐岑不再一味地和对方抱怨自己的事情,从新年的第一天起,他们开始关心彼此的生活。
和唐岑开始深交,姜妍也越来越了解这个曾经被自己定义成优等生的同桌,她从唐岑的话语之中感受到了他的茫然和对自身的怀疑。
唐岑找不到活着的理由,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彷徨与惘然,为了感知自己还活着,他开始自残。
第一次听到唐岑说起自己正在自残这件事情时,姜妍心里咯噔了一下。最开始认识唐岑的时候,姜妍从他身上感受到一股微妙的违和感,现在她终于找到了违和感的根源。
唐岑的内里并不像外表看上去的那样光鲜亮丽,他和自己一样,内里已经开始腐烂发黑,只不过唐岑用来包裹自己的那个皮囊更漂亮罢了。
姜妍从自己做过的测量表中选了几个不太为难人的问题,旁敲侧击问了唐岑几次,又偷偷记下他的回答,在自己复诊的时候拿给自己的主治医生。
不厌其烦地重复了几次后,姜妍开始劝说唐岑去医院,劝说他和陆晟交往。
唐岑的情况说不上特别糟糕,然而继续放任不管的话,总有一天唐岑会变得和她一样,完完全全被自己的情绪支配,甚至无法融入正常的社会。
等唐岑去了医院,拿到了诊断书之后,姜妍又后悔了。
虽然说自己是为了唐岑好才劝说他去医院,但是如果自己没有多嘴,没有刻意引导唐岑往那些方面去想,或许唐岑一辈子都不会意识到自己精神出了问题。而且唐岑开始自残的时间,也是在他们有了联系之后。
不管怎么看,现在这个结果都像是她有意引导的。
“也许是我害了他。”
在通电话的时候,姜妍拐弯抹角地和唐岑暗示过几次,然而不知唐岑是猜到了但不想让她多想,还是完全没意识到这个事情,这个话题每一次都被他略过了。
难得交到了朋友,姜妍花了很多心思经营这段友谊。她的生活稍稍有了一点变化,开始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如果没有那个变故的话,姜妍或许还能安然无事地从大学里毕业。
姜妍从同学那里听说了学校里有一间心理咨询室,她从来都没去过,也不知道那和医院到底有什么不同。但那个时候,姜妍正在苦恼怎么样维系和唐岑之间的友谊,所以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推开了咨询室的大门。
不知道是最近的情绪太过稳定,还是咨询室老师的话术高超,姜妍一直紧绷的神经忽然放松了下来。也就是在她放松警惕的某个瞬间,她无意间向第一次见面的老师透露了自己的病情。
从咨询室老师那得到了一些建议的姜妍并没有意识到那是一件多么严重的事情,一直到几天后,她被辅导员叫到了办公室。
“你还嫌不够丢人吗!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不要脸的(贱)货!”姜妍一进门,林菀的辱骂劈头盖脸地砸向她。
“够了!你在外人面前胡说八道些什么!”姜诚礼一边拦着林菀,一边慌乱地望着姜妍,“你这样让妍妍以后怎么留在学校里上学!”
辅导员将站在门口呆愣着的姜妍拉到了角落里,将一份知情书塞到了她手里。
姜妍看着手里的知情书,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学校得知姜妍的病情,担心她在学校里出意外,让学校承担不必要的责任,所以联系了她的父母,希望他们能考虑学校的难处,签下这份知情书。
林菀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人用女儿的病情“羞辱”,在看到知情书的下一秒就忍不住大闹起来,姜诚礼试图阻拦她,他的举动却激怒了林菀。
姜妍坐在办公室的角落里,辅导员和咨询室的老师都在看着她,而她看着自己的父母,看着他们狼狈的模样,眼神冰冷麻木,内心没有一丝波动。
“爸,签了吧。”最后姜妍出声,给这场闹剧画上了休止符。
她早就一无所有了,只剩下银行卡里六位数的余额和药箱里吃不完的药,就算是被人知道自己有精神病也无所谓了。
签了知情书后,姜妍彻底断了和父母的联系。她将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也不再去上课,每天蜷缩在狭小的单人床上。
在某一个瞬间,或许是看到药箱里囤积的药片时,姜妍忽然决定去死,结束这荒诞可笑的一生。
她很清楚自己继续活下去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不会更快乐,或许还会更加痛苦。
或许是她前世作恶多端,十恶不赦,今生才会活得如此艰难痛苦。
姜妍这辈子唯一值得高兴的事情,或许是交到了唐岑这个朋友,让她在死前还能找到一个可以道别的朋友。
“我没有办法成为他们想要的样子,也没办法重新开始,只能这样结束了。”
这是姜妍日记本上的最后一行字,再往下就没有任何内容了。
“真可怜。”
何休长叹一声,将那张薄薄的纸片夹进扉页,缓缓合上了姜妍的日记本。
在和唐岑通完最后一通电话之后,姜妍删掉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然后从学校最高的那座楼上一跃而下,在坚硬的花岗岩地砖上摔得稀烂。
这件事在学校里造成了短暂的骚乱,最后被强硬地压下了消息,不过成为学校里的一句传言罢了。而学校那间心理咨询室沉寂了几个月,在迎接新生的那天又重新敞开了大门。
随着一届届学生不停地更替,学校里关于姜妍的流言最终慢慢消失了,似乎除了唐岑的回忆和那座墓碑,再也没有任何她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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