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春秋很快过去了。

与时间一起增长的, 还有司戎的爱。

司戎是温蛮见过的最特殊的人类了，这个人类有无穷的爱，并且毫不吝啬地充分?给?予, 怎么也吞噬不完。温蛮没有吃完, 就不存在走的可能。

而在这一天天中，温蛮好像也已经被这份爱驯养了，只?认它的味道。

与此同时，世界的变化也很大。

异种本来是潜伏在世界这片瀚海下的冰山, 人类激进的探索与研究加速了异种浮露海面的过程。司戎已?经做到了和各个IAIT研究机构有生意往来，他的异种监测设备既是IAIT可靠的保障，同时也是他自?己的眼睛。因为这个原因，当人类抓捕到一个全?新异种并给?祂取名为“海伦”时，通过司戎得知的温蛮确认那就是自?己的同族。

温蛮想了办法，最终趁乱救出了那个被叫“海伦”的萨提亚。

令温蛮意外的是, 对方?竟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游浪者?。

温蛮救下海伦后就离开?了, 不过几天之后，海伦主动找上了门。

[我们好歹是同类, 这么不欢迎？]

海伦故意夸张地感叹着，而他面前?，温蛮站在门后，身体语言流露出不欢迎的抗拒。

“没必要。”

温蛮侧过身体，他短暂地消失在门后，并且把门缝合掩, 大约一会后，他穿上外套重新出来, 反手合上了门。温蛮并不认为他和海伦之间有什么情谊，萨提亚可不是彼此友爱的异种, 温蛮更不认为有必要让海伦进到家里来谈事?情。

“出去找个地方?说。”

温蛮的领地意识让海伦叹为观止。

这一次，没有咖啡厅没有点心，温蛮直接在小区里一个僻静无人的地方?和海伦谈。

和之前?B省相遇那次比起来，如?今的海伦明显要年轻有魅力，中间不知道吃了几份爱意。也许是他自?保，也许是IAIT的研究。

海伦究竟是怎么被人类发现并捉到的，温蛮并不关心，温蛮会去救他，并且破坏掉有关萨提亚的所有研究数据，只?不过是为了杜绝自?己有朝一日也会暴露的风险。

[你已?经自?由了，为什么还不走。]

[总要谢谢救命恩人吧。]

海伦抽着细烟，一边浑不在意地笑?着。

[而且……萨提亚哪里有家呢，不都是随处漂泊的家伙么。]

祂们以爱为食，不停地狩猎人类名为“恋人”的食物，恋人的家就在那期间成为祂们寄居的地方?。所以，海伦真的很好奇，温蛮是怎么长成现在这样?性格的。

因为他的年轻么？

那么年轻真好。

这次两人之间的交流也很短。临走前?，为了表示真挚的诚意，海伦对温蛮说道。

[如?果有一天你渴望死亡，欢迎来找我，我愿意亲手杀死你。]

……

司戎刚好在温蛮前?脚到家。听到温蛮开?门声，刚刚摘下围裙的男人微笑?着说道：“我都准备打电话给?你了。”

他带着饭菜的香气?走近，也闻到了温蛮身上淡淡的但突兀的香烟味。

“蛮蛮出去见?朋友了？”

温蛮摇头。

“不是朋友，只?是一个认识的人。”

这样?的说法听起来像有隐瞒，很容易成为口角的导火索，但司戎没有再问，他觉得即使是亲密无间的爱人，温蛮也可以保留有秘密的自?由。

而当司戎靠近，温蛮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进而注意到自?己的，一下子明白司戎为什么会提。

温蛮意识到自?己的失误，皱眉：“我去换身衣服。”

温蛮很快就回来，饭菜都还在最好的品尝时间，这期间，司戎在外面，在面前?，都始终如?一地给?温蛮供给?纯粹的爱作为食物。

没有怀疑的辛辣，没有嫉妒的苦涩。烹饪爱意的大厨从不失手。

温蛮却在品尝司戎的爱和食物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有了一个念头：倘若司戎不再喜欢他了呢。

不是温蛮多疑。只?是从来没有典律规定爱要矢志不渝。合适的爱人很少，不合适的爱人有很多。现在相爱的，将?来不一定还如?胶似漆。萨提亚很轻易地得到绝大多数爱意，但萨提亚的每一个食物，都是人类从爱到不爱的过程。

司戎给?的爱总是很多，让温蛮忘了他只?是一个人类。

爱是会被吃光的。

更恐怖的是，倘若司戎死了呢。

和可以永生的萨提亚不一样?，人类会老去，会死亡，当司戎死去的时刻，他对温蛮供给?的爱意就永远的消失。

这顿饭，温蛮吃得有些沉默。

比起对未来的担忧与遗憾，他最先涌上心头的想法，是他怎么保存这一份爱。

……

温蛮和司戎一起度过了好几个他的“生日”。

期间他们搬了家，新家更加苛刻地执行着温蛮的完美要求。萨提亚越滥情，温蛮就越洁癖，而这个家满足温蛮一切的精神洁癖，又?或者?说是和他共同缔造这个家、维系这个家的司戎。

家里一个个的储物柜储物格，被司戎买回来的东西填满，温蛮负责一丝不苟地整理收纳。原始的巢穴，现代的家，花的金钱，花的时间，花的心意……塞得满满当当的表面是宝贝，实际装的也是“宝贝”。

而装满司戎心脏的，是温蛮毫不吝啬的一句句“我爱你”。

曾经吝啬表情恹恹不愉的美丽青年，却每一次都坦荡认真地说爱语。

司戎很激动，也很感动。

“蛮蛮，我们结婚，好不好？”

这句话不知道在司戎心里埋了多久，他周全?而体贴地没有在第一年第一个月搬上台面，生怕显得轻浮不真诚。而现在，一切好像水到渠成。

“好。”

温蛮发现自?己点头同意的时候竟然也没有过犹豫。

萨提亚以爱为食，人类是祂们的绝佳猎物和孕育后代的工具。那么会有萨提亚和人类结婚，被人类爱的契约绑定吗？

管祂们的。

温蛮从来不去想其他萨提亚会怎么样?。

就像他再也没想过司戎是他的食物。

司戎只?是他的人类，他的爱人。

……

司戎对即将?举行的婚礼上心极了，地点选在国外僻静的庄园，流程全?部由他策划，他兴奋而热烈地筹备着，领证这一仪式则是对他最好的嘉奖。

温蛮签下自?己的名字，突然对司戎说：“知道为什么我叫这个名字吗？”

温蛮从不说毫无缘由的话，何况司戎对他这句话的内容也真在意极了。

温蛮弯唇。

“蛮蛮……是一种鸟的名字，它们只?有一目一翼，要成双成对才能飞起来。‘蛮蛮’是比翼鸟。”

给?萨提亚取这个名字，他的父亲是何居心？

温蛮权当是美好的祝愿。

写完名字的手牵起下司戎的手，十指合拢交握。

清冷又?昳丽的温蛮冷不防说出这样?的情话，效果堪称绝杀。

司戎脱口而出：“蛮蛮，我爱你。”

温蛮也说：“我会爱你，直到我的生命终结。”

……

也许是婚礼前?夕神经过度兴奋与紧绷，司戎有点低烧。温蛮就不许他再操心了，好好在家休息。

而本来只?是路过探望的海伦在知道这件事?后，专门赶到温蛮家。他当然还是没能进去，两个人就在家楼下发生了很不愉快的争吵。

[你疯了！]

温蛮充耳不闻，他并不在乎，而且心里全?然挂念着在家里还生病着的司戎。

哪怕他只?离开?了几分?钟，离开?几百米。

所以温蛮必须快速把面前?的海伦解决。

“只?是从来没有人这么做。”

他冷漠地回应海伦那句关于?他疯了的话。

萨提亚有没有真心爱过哪一个人类？不会有萨提亚会轻易对同族、乃至自?己的孩子说清祂的过往，这就成了难以证明或证伪的命题。

温蛮只?知道自?己的答案。

海伦的不解与劝说，温蛮概不接受，他甚至还反问对方?：[海伦，你见?过永生的萨提亚？]

海伦无言以对。

萨提亚在理论上可以永生，但死亡偏偏又?是每个萨提亚最终渴望得到的礼物。

爱是川流不息的快餐，短暂地刺激过味蕾和大脑，更长的时间里味同嚼蜡。或许尝过一顿震撼心扉的美餐，但总归有吃完的那刻。食客就是食客。最后变成痛苦的厌食客。无人爱我，好像才是萨提亚在虚幻里最好的解脱。

海伦咬紧了牙。

“但我没见?过这么短命的萨提亚。”

“是，你的那个人类，我得说他是少有的好人，单他一个人供给?给?你的食物就足够鲜美。这个世界上这么多人类，萨提亚的命又?那么长，总会遇到一两个特别好特别好的人类。”

“……但人类很脆弱，任何一点意外都会更改、摧毁他们的爱。即便温蛮你幸运地拥有了这个人类完整的一生和完整的爱，但你吃得越久，就越摆脱不了习惯的味道，当他产生爱意的速度不及你吞吃的速度，你就会把他吃空。”

不等海伦继续苦口婆心，温蛮就打断了。

“我知道。”

海伦的目光如?同在看一个冥顽不灵的患者?，但温蛮依旧坚定地重复。

“我知道。”

“我会保护他充沛热烈的情感，陪伴他这一生。”

温蛮想过这个问题的。

他应该让司戎少爱他一些，这样?就可以更长久地保有这份爱。但温蛮最后选择了更直白无私地回应司戎的爱，让司戎也确定自?己是被爱着的。

萨提亚是被爱意滋养的怪物。

而爱着萨提亚的人也需要回应。

退一万步，和萨提亚和人类都没关系，爱本来就是相互回应。

海伦轻轻吸气?：“……那你会死的。”

“这个人类他死去的那天，你就会活生生饿死。”

[那也很好。]

温蛮目光如?炬。

[我得到最美味的食物。]

[拥有最好的爱人。]

[当他死去，我也即刻毙命，同时迎来了死亡。]

[这对萨提亚来说，是最完美的结局。]

海伦知道自?己劝不动温蛮了。何况温蛮的言论惊悚，但又?多么蛊惑人心，海伦也无可避免地回想自?己生命倒带，有没有哪个曾经的时刻有机会拥有这样?的结局。

海伦分?心的那一瞬间，一阵巨大的黑暗洪流从温蛮家里涌出，精准地袭击了祂。

这汹涌的巨流实际上是密密麻麻的黑色怪物的触肢，一部分?把海伦击倒在地，另一部分?则席卷了温蛮。

温蛮要和这个突然出现的异种殊死搏斗，但他忽然听到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

[……不可以……]

[不可以伤害蛮蛮……]

[司戎？！]

[保护蛮蛮。]

[……保护……]

不知道为什么，司戎猝然成为了异种。偷听并听懂了对话的司戎机械性重复着“保护”的话语，几乎完全?陷入自?我的意识，变得很难沟通，温蛮必须不断地安抚异常的他。

但很快，黑色的触肢似乎变得更加兴奋，祂们齐刷刷地朝温蛮涌来，热烈而缠绵地裹住了温蛮的四肢、躯体，直到视线也完全?被吞噬。

“天黑了”。

[蛮蛮，蛮蛮……]

在异种一声声怪异的爱语里，温蛮被这只?新生的异种拉入迷乱的漩涡。褪去的纯黑，结晶的纯白，以及中间倏忽而过的五彩斑斓，温蛮身体的年纹多盘了一圈，甚至有了向?尾椎蔓延的趋势。而这一点点的秘密，在司戎眼里毫无隐藏，他惊喜又?爱怜地反复用触肢反复摩挲着新生的年纹。

他想起了当初温蛮和自?己说过的话。

[……是我……]

[……这是，我为蛮蛮种的纹身……]

新生的异种也践行着祂的保护，即用祂自?己的身体给?爱人筑一个最安全?的巢。

温蛮后知后觉，司戎原来是什么异种。

……

阿戈斯的第一次筑巢期格外漫长难熬。

因为这时的阿戈斯普遍没有伴侣，在苦撑的滋味里，阿戈斯即明白了爱人对于?祂们具有多么神圣的意义。而司戎何其幸运，应该是第一个有爱人陪伴初次筑巢的阿戈斯了。

温蛮抱臂，但最后又?变成抱人。

他捧着司戎俊美的脸，对这个结果还是感到不可思议。

“你一直不知道自?己是阿戈斯？”

司戎摇头。

身份的转变是客观上物种的觉醒，司戎的模样?没有变，但他的气?质变得神秘莫测。可是，是人类还是异种，司戎自?己并不在意。

不过他乐意把这当成漫长的谜题，用来和温蛮一起踏上有趣的解谜之路。

“这个有趣意外背后的真相，我想，我们可以慢慢探索……”

“值得高兴的是，我们似乎拥有了彼此长久的一生。”

“生日快乐，我的蛮蛮。”

原来又?到了他们相遇的日子。

至于?身份的意外，觉醒的偶然，无外乎是这样?或那样?，和现在这个很好的结果相比微不足道。没有和温蛮相遇，没有和温蛮相爱，司戎就会不自?知地带着秘密潦草过完他人类的一生。

所以秘密本身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拆开?秘密礼盒的人。

司戎，他是人类里的异种，也是阿戈斯里的异种。

而阿戈斯从来都是为了爱千方?百计进化的异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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