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尽发皆百》2
2
4.
魔族的宫殿并不像我想象中那般阴森。
而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和九重天比也不遑多让。
婚礼仪式繁琐而冗长，举行完后我已经昏昏欲睡。
喜房里，一只修长洁白的手掀开了我的盖头，我看到了传闻中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君漓烨的真面目。
出乎意料的是，他非但不丑，反倒好看极了。
算得上是我生平仅见的美男。
察觉到我的目光，漓烨微微一笑：
“娘子，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我愣了一瞬，原以为魔君娶我是为了和亲被逼无奈，婚后定然对我不假辞色。
现在看来，倒是我想岔了。
我垂下眼眸，挑不出错处地对他行了一礼：“君上......”
话未说完，他便立马扶住了我。
“你我之间夫妻一体，何必行这些虚礼？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若有哪里不喜欢，你尽管告诉我，我叫人去置办。”
我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为他的殷勤感到奇怪。
若非我确信这是我和漓烨第一次见面，恐怕会怀疑他对我是不是早有心思。
喜房中红烛摇曳，漓烨拉着我绑同心结。
这同心结是人间才有的习俗，我们做神仙的其实不讲究这个。
他却非说只有这样才能恩爱一生，白头偕老。
说实在的，我对这些根本提不起兴趣。
不管是恩爱还是白头，对曾经遭受过背叛与伤害的我来说，都不过是奢求。
可只要漓烨想，我就必须得陪着他。
毕竟现在的我对于他而言，不过是个用来换取和平的附属品。
折腾到最后我已经累极，原想尽早行完夫妻之事好尽早休息。
可漓烨不知是装傻还是怎的，竟然和衣而睡，没有碰我。
我翻身向里，唯有苦笑。
看来清渊那句话还真是让我名声尽毁，就连漓烨也在嫌弃我不干净......
我心中酸涩，睁眼直到天明。
5.
翌日一早，漓烨推了一天的政务，陪我在魔域闲逛。
我有些提不起精神，却又不得不强颜欢笑。
直到出了城门，看到民风淳朴的魔族百姓，眼中才放出惊异的光彩。
我虽出身羽族，可父母去世后便一直生活在九重天上。
因此身上不免会沾染一些天族人对魔族的偏见。
我以为的魔族阴沉压抑暗无天日，可实际上的魔族不仅欣欣向荣，百姓也安居乐业。
自此我才知道当初的自己是多么幼稚。
魔族与我们羽族一样，也不过是不同的种族罢了。
现如今我已经继承了羽族封地，便是新一任的羽族女君。
倘若我也能像漓烨一样做一个贤明的君主，那我们羽族何愁没有复兴之日？
只可惜，现如今我不仅仅是羽族女君，更是魔族王后。
漓烨或许可以容忍自己的王后是一个花瓶，却绝不可能容忍她是一个君主......
想到这里，我垂下眼皮，眸光黯淡。
就在这时，道路两旁的魔族商贩注意到我和漓烨，纷纷下跪行礼。
漓烨牵住我的手，大大方方地向他们介绍我的身份。
“这是本君的王后，亦是羽族的女君，从今往后，你们皆是王后的子民，见她如见本君。”
我十分震惊，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漓烨这番话是在向我放权。
他是在告诉魔族众人，我和他是平等的君主，而非只是一个附属品。
漓烨回眸看向我，眼角皆是笑意：
“娘子既然嫁给了我，这魔族便有你的半壁江山，羽族的事务你也尽管处理，若有什么需要也可来向本君求助。”
看着他脉脉含情的双眼，我心中五味杂陈。
原以为作为和亲公主，来到魔族后等待我的会是荣华富贵和永远的囚禁。
却不想峰回路转，竟然因祸得福。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重生。
接下来的时间我开始日以继夜地处理羽族之事。
自我父母死后，羽族便成为了天族的附庸，群龙无首。
发展状况比我预想中的还要糟糕，令人头疼。
好在遇到解决不了的难处时，漓烨会帮我一把，导致短短半年我成长飞快。
偶尔挑灯夜读，漓烨就陪在我身边，眼神里满是温柔与赞许。
“我早就知道娘子绝非池中之物，只需一个契机，便能真正担当得起一族大业。”
我微微一笑，看向他的眼眸中满是诚恳：
“我羽族能有今日，还要多谢君上的指导。”
“不用谢我，谢你自己。”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发顶，顿了顿又道：
“往后别叫我君上了，叫夫君。”
我怔愣一瞬，颊边飞上一片云霞。
6.
我重振羽族的消息很快传回了九重天，自然也传到了清渊耳中。
对此他起初嗤之以鼻，认为我没有能力，完全是在故作姿态。
但随着羽族的迅速发展，他很快就坐不住了。
竟然胆大包天到私闯魔域来见我。
彼时我正坐在漓烨给我扎的秋千上和侍女玩耍，雪白的衣角随风飘扬，美不胜收。
他怔怔地看着我，轻声道：
“昼雪，我来接你回家了。”
他的表情中没有丝毫忐忑，仿佛是笃定了我会跟他回去。
我勾起唇角，嘲讽地看着他：
“回家？我是魔族王后，这里就是我的家。”
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突然朝我走了过来，死死抓住了我的手腕。
“昼雪，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这些天你不在，我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爱你，我对云秀只是可怜，你才是我的挚爱！”
“你跟我回家，我们还像从前一样好不好？我跟云秀断绝关系，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见她了！”
他的声音中满是期待，却没有丝毫悔改。
我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冷笑道：
“清渊，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竟然这么贱呢？为了一个云秀，你几乎让我名声尽毁！现在我好不容易走出阴霾，你又想再毁我一次是吗？”
“不，不是的。”
清渊摇了摇头，执拗地看着我：
“以前是我不懂事，是我做错了！往后我只爱你一个人，我一定会好好弥补我曾经对你的伤害的！”
他的承诺是那么动听，却又和曾经的那些誓言一样，那么虚假！
我皱紧眉头看着眼前装模作样的男人，曾经的爱意全都烟消云散了，只剩下满满的厌恶。
“清渊，你可真叫人恶心！”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请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我转身欲走，他却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死死抓住了我的衣角。
“昼雪，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我也知道我以前做错了很多事情。”
“只要你愿意原谅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仰头看着我，声音低沉，满眼都是乞求。
风吹过，秋千随风摇晃，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缓缓将自己的衣角抽了出来。
“做什么都行，那你去死也行吗？”
清渊的身体狠狠颤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昼雪，你说什么？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我冷笑一声，嘲讽道：
“怎么，不愿意？既然如此，那就赶紧给我滚开，别在这碍我的眼！”
清渊脸色苍白，眼眶泛红：
“昼雪，我求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我只想弥补从前犯过的错！”
“我知道以前是我对不起你，但是我真的都已经改了。”
“弥补？”我嗓音冷然，语气中充满了嘲讽：
“你拿什么弥补？用你所谓的悔过和廉价的道歉吗？”
“你所谓的改就是见我过得好之后又来纠缠我，想把我重新拖回曾经的那个深渊，是吗？”
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样子，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腿狠狠踹上了他的胸口。
“清渊，你不配跟我提原谅，别再来恶心我！”
说完，不再跟他废话，我转身就走。
7.
清渊好似听不懂人话一般不肯离去，仍旧在纠缠我。
漓烨回来时，见到的就是他站在宫门口，望眼欲穿的场景。
“昼雪，求求你，你再见我一面好不好？”
漓烨透过紧闭的宫门，脸色阴沉的可怕。
“九重天的人真是越发没有规矩了，不仅擅闯魔宫，竟然还敢肖想本君的王后！”
他攥紧拳头，一掌打碎了面前的白玉桌。
我吓了一跳，忍不住惊呼出声。
漓烨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收敛了神情温和地看着我：
“娘子，是我太激动了，你不要怕。”
他轻柔地拉过我的手，扭头看向紧闭的宫门，眼底满是冷意。
“清渊此举，不仅是在羞辱我，也是在羞辱你，我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
说罢，他挥了挥手，竟然直接打开了宫门。
清渊还没来得及高兴，便看到了漓烨冷沉的脸。
预感到危险降临，他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你要干什么？我不想跟你打，我是来接我妻子回家的。”
漓烨气笑了，阴测测地看着他：
“好大的口气，本君的王后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妻子了？”
清渊佯装镇定，强词夺理道：“四海八荒谁不知道她昼雪原本是我的妻子？我当初只是一时糊涂才会跟她和离，现在我后悔了，我要把她带走！”
漓烨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你说后悔就后悔？”
“既然来了，那本君就得好好招待你，否则还叫天族人以为我们魔族好欺负！”
漓烨声音冰冷，眼中满是杀意。
说罢他挥了挥手，便有一群魔族侍卫，将清渊团团包围。
清渊终于慌了，他警惕地看向四周：
“你们想干什么？我可是堂堂天族战神，你们胆敢伤我，就不怕惹怒天君吗？”
漓烨嗤笑一声，玩味地看着他：
“战神？用我提醒你你战神的名号是怎么来的吗？”
“当年魔域一战你兵败如山倒，为了活命竟然让昼雪替你断后，清渊，午夜梦回之时，你都不觉得羞耻吗？”
8.
我震惊地看着他，不明白漓烨是怎么知道这段往事的。
也是在这时我才发现，他的身影竟然和那夜那个看不清脸的魔族渐渐重合。
那日的人，是漓烨！
漓烨也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说露了嘴，没心思再和清渊周旋，直接让侍卫把他压了下去关进了地牢之中。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了，他才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娘子，你......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我攥紧手指，尽量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为什么不告诉我？从前也就罢了，为什么我已经嫁给你了，你却还是不肯告诉我？”
说到最后，我的情绪已经隐隐崩溃。
我原以为漓烨是因为嫌弃我不干净才不肯碰我。
却万万没有想到那一夜的人竟然就是他自己。
既然如此，他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看我患得患失自怨自艾，很好笑吗？
漓烨察觉到我的情绪，手足无措地站在我面前。
“娘子，你听我说，你先别激动好不好？”
“不告诉你，是因为我害怕......我怕你知道伤害你的人是我，我怕你这辈子都不肯原谅我。”
“其实那夜之后，我就曾想过要去九重天提亲，对你负责，可当时你眼里只有清渊，我看着你们那么幸福，不忍再横插一脚......”
“后来和亲之后发现新娘是你，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高兴，其实新婚那夜我就想......可我怕你不愿意，只好忍着。”
“我想等有朝一日你真正愿意接受我了，再把这些往事告诉你，娘子，不，昼雪，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已经爱你爱了很多年......”
漓烨的话浇灭了我心中的悲愤与怒火，不知不觉中，我竟然落下了眼泪。
原来，这世上，有人爱我。
只是从前我眼里只容得下清渊，才阴差阳错......
漓烨伸出手，似乎想抱一抱我，却又有些胆怯。
他害怕我推开他，害怕我不肯接受。
我破涕为笑，主动扑进他怀里。
“你为什么不早说......”
这些时日漓烨待我如何，我心中有数。
若说完全没有心动，那一定是假话。
好在从前阴差阳错，好在此后没再错过。
9.
日子在忙碌和甜蜜中匆匆度过。
这些天我一直心神不宁，脑海里突然浮现了云秀的身影。
这个女人已经很久没出来作妖了，这很不对劲。
我有些烦躁地揉了揉脑袋，总觉得很快就会有大事发生。
果然，几天后，漓烨的神情变得凝重。
他来我宫里时，脚步沉重，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阴霾。
“娘子。”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怎么了？”
我微笑地看着他，心中的不安却更加强烈。
他满眼不忍地看着我，掏出了一封信递到我面前。
信封上并没有署名，可一看就知道是九重天的式样，甚至还盖着我从前作为帝姬时的印章。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颤抖着手打开信，快速浏览了一遍。
信中言辞凿凿地指控我乃天族细作，企图危害魔族。
荒谬！
我眉头紧皱看向漓烨。
“这是栽赃陷害，天族与魔族刚刚休战，我岂会做出这样下作的事情来！。”
我的声音充满愤怒，甚至微微颤抖。
“我知道。”
漓烨轻轻环抱住我，嗓音温柔中满是安抚。
“我的娘子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
“可现如今，这封信已经传遍了整个魔族。”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我在他怀中挣扎了起来，却又被他紧紧抱住。
“娘子，你相信我，我从未怀疑过你。”
“但如今，唯有将此事调查清楚，我才能还你一个清白。”
他说着，柔软的唇瓣落在了我的眉心。
“放心，你是羽族女君，又是我的王后，没有人敢动你。”
“这段时间你先乖乖待在宫里，哪也不要去，对外便说是软禁，好不好？”
看着漓烨深情款款的眼神，尽管再不情愿，我还是点了点头。
10.
被软禁后我的生活就开始百无聊赖了起来。
漓烨找来了几个凡间的话本给我解闷。
这天我正坐在躺椅上翻看话本，外面突然嘈杂了起来。
侍女从门外进来，匆匆道：
“娘娘，有凡人想要爬君上的床被逮到了，但她声称是您的人，君上便让人把她送来了，说让您自行处置。”
我看向门口被压在地上满身狼狈努力挣扎的人，全然没了当初在清渊面前挑衅我的样子。
看到我她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
“帝姬，你快告诉他们我是谁，他们这群人不知尊卑贵贱，竟然如此冒犯我！”
我嗤笑一声，正愁不知道如何破局，罪魁祸首反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我起身缓缓朝她走去，不遗余力地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尊卑贵贱？你一介凡人，这里的哪个人不比你更尊贵？”
我掐住她的下巴，冰凉的指尖点在她眉心，便开始对她施展搜魂之术。
摄魂之术一旦施展，便能够看到她记忆中的一切。
解决我的软禁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想办法证明这一切都是云秀针对我的阴谋。
我派人去请来了漓烨和诸位大臣，便开始当众给他们看云秀的记忆。
一切真相都水落石出。
那信件果真是她伪造的，她是想让我和漓烨离心，然后再想办法趁虚而入，让漓烨和清渊一样爱上她。
真是可笑，真以为全天下所有人都和清渊一样眼瞎吗？
漓烨嫌恶地看着她，脸色阴沉至极。
“来人！把这个该死的凡人给我拖出去，千刀万剐，灵魂打入无间！”
对于凡人来说，一旦入了无间地狱，那么便永世没有出头之日。
云秀怕极了，疯狂求饶却又无济于事，只能将一腔怒火全部发泄到了我身上。
“昼雪你就是个祸害！你不就是天生仙骨出身比我高贵吗？你害的清渊哥哥被魔君废了修为！你还害得我不能再活下去，你就该去死！你不配活着！”
漓烨没想到这女人死到临头了居然还敢胡言乱语，当即便让侍卫割了她的舌头。
平复情绪后，他看向我眼底满是愧疚与心疼。
“对不起娘子，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我笑了笑，依偎进他怀里：
“漓烨，你我之间，永远不用说对不起。”
“我知道你是万般无奈，换做是我，我也是一样的做法。”
漓烨看着我，满脸动容。
11.
不久之后，侍女捧着一个描金漆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我面前。
“娘娘，九重天来信。”
我打开漆盒，取出信笺。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我心里只剩烦躁。
又是清渊，当日他被漓烨废掉修为，竟然还不长记性。
他还在说他终于明白，他真正爱的人是我。
他后悔曾经的冷落和伤害，祈求我给他一次机会。
我皱紧眉头，心底一片冰凉。
我提笔蘸墨，在素白的信纸上写下：
“清渊，你说你爱我。可你的爱太廉价太虚伪，只会叫人恶心！”
“你所谓的后悔，不过是失去后的不甘。”
“你怀念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曾经的爱慕和付出。”
“你曾经给我的伤害，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若你还有一点廉耻和尊严，就不要再来打扰我！我现在很幸福，不想再被你恶心！”
写完最后一句话，我一眼都不愿再看，直接让侍女送了出去。
身后突然传来了脚步声，我还没回头，就被漓烨一把抱住。
“娘子，我好高兴，你眼里终于不再只有那个畜牲了。”
我笑了笑，蹭了蹭他的脸颊。
“你是我的夫君，往后余生，我眼里都只会有你。”
漓烨怔怔地看着我，眼里迸发出了惊人的光彩。
我还被反应过来，便被他打横抱起，大步往寝殿走去。
我挣扎了两下，惊呼道：“你做什么漓烨？”
他深深地看着我：“做婚礼那天没做完的事。”
有了漓烨的帮助和我的努力，羽族的政局很快稳定了下来。
百姓安居乐业，我也真正成为了他们认可的女君。
从此，余生漫漫，皆是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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