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

一棵树最好的样子

是在春天发芽，开花

香气是一种意外

从树下走过的人

闻到了，是一种意外

闻到的人，萌生出一些念头

好的或者坏的，是一种意外

树不关心这些，它专心地开花

苹果园

一

一些果子在阴影里沉睡

另外一些已经醒来

在风中交头接耳

这个下午，我的幸福感来源于

窥见了这些小美女

出阁前的静好时光

二

一枚果子掉落了

躺在地上，等待腐烂的过程中

会不会怀念在树上的日子？

我知道一个人在地上待久了

会羡慕天上那轮月亮

三

被虫子秘密啃食过的果子

它的伤口藏在内心

吃到最后才会看到

一块触目惊心的疤

每个清晨，带伤的苹果

从枝头上爬起来

花枝招展地出门而去

没人能忍受永久的寂静

那会儿

我每天要翻过一座山去对面

有时是和一群人

有时是一个人

山上植物繁茂

在春夏，油茶开白色的花

野蔷薇开粉色的花

它们都有好闻的香气

我不能忘记那一片墓地

从远处看

它像帽子

又像嵌入人间的

一小块阴影

多么寂静啊

我不敢唱歌

更不敢高声讲话

我的小学时光

就这么提心吊胆地过去了

芒种

从地铁站出来，一只伸过来的空碗

令我的惶恐比它的主人更甚

黄昏时迷途的小动物

我走它也走，我停它也停

却不能带它回家，我的局限比它更甚

枇杷树昨日开白花，今日挂黄果

一生中最闪耀的时辰，我每天仰起脖子

用目光爱抚一遍

读一个人的传记

她感觉到饥饿

于是往体内塞进

异乡、书籍、药片和男人

借助这些

她得到了短暂的慰藉

那时她年轻

只信仰爱情

后来她走在人群中

看见每一个婴儿

都像她杀死的那个

落日盛大

但不再带来安慰

更像是某种忏悔

在每一个黄昏

等待她迎头撞上

她带着忏悔

行走在人间

她是自己的

一小片阴影

农妇的哲学

马铃薯，山药，花生，芋头

这些埋在土里的

是可以信赖的

西红柿，草莓，完好无损的青菜

这些露在外面的

是值得怀疑的

她说，美好的事物

一开始是黯淡的

它们终年在低处

闪烁着泥土的本色

荷花不这样认为

我喜欢荷花

走在田埂上

看到它从淤泥里伸出修长的身子

粉红的面容

还冒着新鲜的香气

就忍不住摘下

只有坚固的玻璃瓶和干净的水才适合它

我这样想着

也这样做了

在我的手伸过去时

它开始掉第一片花瓣

被我摘下后

掉了第二片

在我小心翼翼的怀抱中

它掉了第三片

第二天我醒来

它只剩下一颗泛着苦味的

莲心了

暮晚

衣服洗净后被悬挂起来

在风的吹拂下变轻

变轻的还有人

仿佛体内的灰尘和污垢

被带走了一部分

风信子在开花

这是它一年中最好的时候

接下来它的背将弯曲

除了填满肚子的焦虑

还有什么令人不安？

从这里望出去

落日正滚下对面的房顶

春天对于人群有着秘密的吸引

莫非召唤

来自那青草茂盛之地？

祖母昨夜来看我了

她站在床边

先是摸摸我临睡前泪湿的脸

然后走出去

她的腿脚不太利索

我追上去

在一片开得茂盛的油菜花田边

她停下来冲我

挥挥手

刚下过雨

空气清爽而甜蜜

我的手指碰到一颗油菜上的水珠

冰凉的触感

迫使我睁开眼睛

室内寂静如初

隔着窗帘

我听到雨水拍打塑料雨棚的声音

清白

祭拜完亡人后

女人们捡拾起悲伤

去了田野。一小片白花

和更多叫不出名字的绿

安慰了她们

年轻的男人们，相约着

去了从前的水库

水面安慰了他们

他们分别带回，鲜花和鱼

花被插进瓶里，供奉起来

鱼被剖腹洗净，躺进锅里

他们围坐着，像从前那样

品尝熟悉的味道

味道安慰了他们

没有人说话。暮色涌进来

栀子花在开放，香气和虫鸣

安慰了他们

某些时刻

某些时刻你眼睛发亮

发烫的脸颊像红樱桃

梦被倒挂在树上，闪闪发光

某些时刻你面对生活

挥舞着双手，咆哮着

又颓然地转过身去

某些时刻你枯坐

头脑像杂草丛生的荒地

想不起爱过的男人的面孔

某些时刻你告诫自己

得咽下生活黑色嘴唇吐出的谶语

像接受它曾经催生的花朵

某些时刻失眠来袭

白月光没有从窗外渗透进来

黑暗无边，浩大，犹如置身墓室

喜悦

春天的一个下午

我从外面回来

细雨落在眉毛和裸露的脖颈上

冰凉冰凉

仿佛在敲打昨日死去的部分

有什么就要醒来了

一些紫色小花从地表钻出来

那样细微的喜悦，要走近才会发觉

另外一些，从黝黑的枝干上冒出来

一朵追着另一朵

一朵压在另一朵的身上

放浪形骸的样子

将喜悦又放大了一些

春日

持续数月

她每天往返于会议室两次

关好门窗

解开上衣纽扣

已是三月

空气里弥漫着花粉的甜香

一些虫子在空中嗡嗡乱飞

玉兰耀眼的白

令最庸常的女子也起了爱慕之心

哺乳期的女人

她的胭脂锁进了日记

现在，她穿着宽松的衣裳

把乳汁挤进瓶子里

把睡眠别在眼袋上

现在，只需要一阵风吹过

她就要从枝头坠落

新鲜的事物

我喜欢新衣服，新鞋子，新手镯

新鲜的地名和空气

清晨醒来看到的第一缕光线

想象和它亲密接触时

我的手臂正托起年幼的孩子

穿过喧嚣而古老的菜市场

乱飞的蚊蝇和鞋底的污泥

可以忽略不计

我想起明亮的橱窗里

未及拥有的新衣服时

眼睛正盯着电脑屏幕

臀部被钉在凳子上很久了

我想象穿上它走过鲜花盛开的山谷

这个已经陈旧的身体

开始焕发出新鲜的光芒

沼泽

清明。菜花的黄

从田野蔓延到屋后

一个微型的盛世

空气中流淌着即将来临的衰败气息

我的祖母八十六岁了

喜欢坐在门口

“头发好多天没洗了，腰弯不下去。”

她看着我的眼睛央求道

两岁的儿子忽然哭出来

要拉我去外面

那里有更吸引他的事物

年轻的母亲妥协了

像从前祖母向孙女妥协一样

回来时我带了一把香蕉给她

一个月后她离开了

我常常想起她最后的央求

心里咯噔一下

遗憾像沼泽在余生等待我

缓缓沉入

合唱

在九月的乡下

在月光如银的夜晚

虫子们会从四面八方聚集起来

举行一场盛大的合奏

唧唧——唧唧——

无边地响亮与齐整

声音自柴草垛、灶台边、窗台下传来……

也从遥远的山岗传来

从收割后空旷的田野里传来

从无边的黑暗中传来

这声音足以把秋风啼冷

把草尖上的露珠啼落

把月亮的光华掩盖

透露出决绝的赴死的心

卑微的虫子啊

一生中会有这么一场合唱

来证明自己生之响亮、生之阔大……

出太阳了，去田野走走

我指给他看

低处的油菜，小麦，菠菜，萝卜

高处的泡桐，香樟，苦楝，桂树

我牵着他，走在绵软的泥土上

他还不能讲一句完整的话

但已学会张开双臂表达愉悦

一只艳丽的公鸡出现在远处

他挣脱我的手去追赶

多么熟悉的场景

寂静的田野，灰蒙蒙的田野

从前，我经常走过

现在，我们重新走一遍

野花

在鄂东南，墓碑比荒山醒目一些

墓碑上的纸花，比田野里的小花鲜艳一些

在鄂东南，那么多的野花约好了似的

在游子归来之前全开了

在鄂东南，野花会引领着人们

穿过高低不平杂草丛生的土路

来到墓碑前，跪下，磕头，流泪

谷雨

没有比四月更好的季节了

走出门去，植物生长的香气

像野兽般扑过来

啃咬每一个人

没有比樟树更好的树木了

老叶子落了，新叶子长出来

现在又开出了小黄花

父亲说，在盘石桥村，老人越来越多

樟树越来越少，上好的樟木啊

埋进地下，也能散发幽香

令虫蚁不敢靠近

挽歌

总有一些星星，在角落里黯淡

总有一些种子，在地下低泣

总有一些花朵，提前腐烂

总有一些坏爱情，像野花

随处可见，像隔夜的饭菜，见到的人

叹息着，捂着鼻子走开

总有这样，或那样的意外

令我们分开，不一定是生死

也可能是，人心的叵测

局部

下午四点，去盘石桥村的途中

光被卡在云层中，只射下来一部分

光去了河边，河水金黄

光去了屋顶，红色的琉璃瓦格外艳丽

光落在行人和牲畜的脸上，眼睛生动起来

光到不了的地方，是一大片稻田

和后面的山坡。虽然稻子已经结穗

但是鸟却不来光顾

一个从东边过来的人，在光中走了很久

经过这片山坡时，打了一个寒噤

她们

母亲生育过三个孩子

第四个被她杀死

为了弥补什么

她活得像狗尾巴草

唯一欣慰的是

在她的病床边

父亲垂下了脑袋

在鲜嫩但空空的年龄

姑妈选择了姑父

一个聪明的投机分子

夜不归宿的次数

与他的资本一起疯长

于是她黯然离去

她们向我走来

手里拿着绳索

不顾我的反对

不顾它曾经套在

她们的脖子上

她们认为，瓶装的花

比开在野外的更安全

雪的两种时态

雪平静时，落在青瓦、竹叶、断桥上

雪暴怒时，变成冰雹

砸在玉米、高粱、小麦上

一个农民抱头痛哭

雪落在断桥上时

像一幅水墨画

雪落在乡下教室的屋顶上时

风从没有玻璃的窗户吹进来

被冻僵的小脚丫又痛又痒

田野颂

春笋，荠菜，香椿……

这些来自田野的馈赠

肥嫩，自生自灭，被粗暴的手采摘

是它们的

打量，挑选，讨价还价

是我们的

摊贩赔着笑脸

但不愿意贱卖

对于生活，我们都觉得委屈

暗中握紧的拳头

又松开

现在，它们被带回家

被水煮，油焖，爆炒

被端上餐桌

被我们吞下

仿佛吞下雨水、惊蛰和清明

多么好

我们拍着肚皮发出了愉悦的叹息

安全距离

大量的人拥上街头

大量的汽车尾气在排放

大量的房子，空置的，拥挤的，温暖的，冰凉的

大量的词语在海水里漂浮着，碰撞着，寻找着

我要站在远一点的地方

与你们彼此打量，并视对方为异类

我需要将自己投入枯燥具体的生活

并在手心里藏一枚绣花针

以便刺疼麻木的神经

宿命的雨

那落在池塘里的，成为池塘的一部分

那落在树叶上的，成为空气的一部分

那落在车窗上的，成为唯心的一部分

速度使它变成急促、潦草的事物

江汉平原的八月在窗外一闪而过

炊烟被洇湿，绿色摇摇欲坠

我看着它们不断落下，一个个精灵

在奔赴人间的途中，发出了潮湿的叹息

一场雪就要落下来了

一场雪就要落下来了

颓废了一冬的人们开始振奋起来

是否洁白的事物总会受到欢迎？

在不同的地方，我目睹过人们

对待它的不同态度

青春时髦的男女在雪地上欢呼着

彼此追赶。衣不蔽体的乞丐

抱着瑟瑟发抖的双肩躲到角落里

擦皮鞋的老妇守着清冷的摊位

目光里写满对雪的幽怨

无论你是否愿意

一场雪就要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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