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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墓

古墓

作  者:程文徽

类  别:言情

状  态: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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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2024-12-30 12:07:16

最新章节:14

小说以家贫的刘雀儿在山上栽树时不小心掉进一个深坑,发现戎狄人古老的葬俗和石棺葬开始,讲述了刘雀儿为保护这个古墓与一系列人斗智斗勇的过程。 古墓

《古墓》14

#看着兰妹儿满腹心事地离去,急匆匆的,心急火燎的样子,刘雀儿想,她到底借了薛大夫多少钱呢。她既然有钱,为啥不早些还他呢。这么长的时间都过去了,等到明天就不行吗。已经快要半夜了,还要去还钱,真是。

刘雀儿想到兰妹儿心事重重的样子,就想,她和薛大夫之间,除开借钱,一定还有其他的瓜葛,肯定是欠下了人家的人情。他想,交个朋友不容易,要和朋友绝交,却只是三言两语的事,只是不经意的一个念头,往往过后后悔莫及。

刘雀儿这样想着,就再也没法睡下去。他翻身起来,穿好衣裳,在屋里走来走去,好长时间了,就想,这深更半夜的,兰妹儿过去能说好吗?他们会不会争吵起来?

一想到兰妹儿身单力薄,刘雀儿免不了担心。关了电灯,拉开门出去,外面亮晃晃的,月亮已经起来很高了。满眼看见的,像是早上的雾一样的月光,比先前淡了许多,但还是显得朦朦胧胧的,雾里面的东西看得比先前清楚多了。刘雀儿定一阵神,看清了月光下的树木、房屋、田地、道路,还看清了房屋的形状、田地里的庄稼。最后,刘雀儿看清了从兰妹儿的房子里出来了两个人,拉拉扯扯的。刘雀儿正在辨识是哪两个人的时候,听见了争吵的声音。那声音是薛大夫和兰妹儿的。

薛大夫:“我已经说过了,我保证不会干涉你们的事。你如果不愿意,就考虑考虑你的名誉吧。”

兰妹儿:“……就这一回,就尽你的力气装一麻袋吧,多了可不行。从此以后,所有的事情,就两清了。”

“你就不能帮我一把吗?”薛大夫说,声音里面气鼓鼓的,“我为你付出的,可不少了,你摸摸良心说话。”

“不要说良心的话,”这是兰妹儿的声音,同样充满了怨恨,“你从我身上得到的不少了。我又从你那里得到了啥呢。”

兰妹儿是被薛大夫拉住的,有些不情愿地跟着走。刘雀儿见他们顺着上桃花山的路走去,心里就明白了,薛大夫是要兰妹儿带他上桃花山,是去取那些他窖存的从古山里面挖出来的东西。刘雀儿想,兰妹儿一定是有啥把柄捏在薛大夫的手里了,这阵是薛大夫要挟她呢。刘雀儿本来要过去拦住他们,不叫他们上山,可他没有那样做。他想,兰妹儿说要处理的事情,就是答应了陪薛大夫上桃花山的这件事吧,就是答应了给薛大夫去桃花山取那些古墓里挖出来的陶器吧。从她这阵的言语和行动来看,兰妹儿是后悔了,是不想陪薛大夫山上了。刘雀儿也不想教他们上山。他又想,既然兰妹儿答应人家了,那就还是去吧,不能失信。

反正他们是会空跑一趟的。刘雀儿想。刘雀儿心里不明白,兰妹儿坚信的那些古董一定窖藏在山上,是好事呢,还是不好,心里很是难受。

刘雀儿把已经跷出去的脚又收回来,站到没有月光的地方,免得他们看见了。

他想,人家两个人定下的事,既然不给我说,就是不想叫我晓得。看来,他们原来是想偷偷地弄走我的那些东西。想到这里,刘雀儿心里就有些生气:薛大夫也有些不够意思了。朋友嘛,只要你说一声,我还能推辞吗?兰妹儿也真是,哪一回你向我要东西,我没有答应呢?你答应人家的事,我还会不答应你吗?偏要黑更半夜的上山,山上尽是些青石板台阶,磕磕碰碰的,弄伤了腿咋办。

刘雀儿见两个人已经走在上山的路上了,又往前走几步,想喊住他们,张开嘴又没有喊出声来。他想,我这一喊,他们就晓得我清楚他们的意图了,脸面往哪里搁啊。我伤了他们的面子,见了面多不好意思。他想,还是留个见面人情吧。

刘雀儿丧气地蹲在地上,不晓得是喊住他们好,还是假装没看见好。他想,还是应该喊住他们的,弄伤了腿杆是大事,白跑一趟也划不着。山上哪里窖存的有东西啊。他想,幸亏兰妹儿出门的时候,我反复说过的,叫她不要去那块大青石板那里,那里危险。兰妹儿心里很灵醒,她一定会小心的。

刘雀儿想到,月亮落山的时候,他们就会回来了。就会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刘雀儿还想,他们背着我白跑一趟,见了我的面,会装着啥事没有,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一定会很别扭的。

想到这里,刘雀儿就觉得对不住他们。他想,要是把窖存东西的地方照实对她说了,她就不会到山上去了。可惜这阵已经迟了。

刘雀儿想,薛大夫上山,就是为了弄几个陶器。要是空手回来,心里一定会怨恨兰妹儿的。兰妹儿也是委屈的,认定我在哄骗她。刘雀儿这样想着,反身进屋,拿起一把锄头,背上一个背篼,就往房后面的竹林里走去。

半夜的竹林里静悄悄的,黑黢黢的。竹子稀疏的地方,月光从竹梢的上面漏下来,地上就显得斑斑驳驳,像是层层叠叠的乱七八糟的鸡爪子。刘雀儿在竹林的边上往竹林里看,专找有斑驳月光的地方走,那是他经常进入竹林的一条小路。

小路的尽头,就有一片光明的月光,像是一片不规则的镜子。镜子的边缘显得很毛糙,那是弯下来的竹梢投下的影子。

这片镜子的底下,就是刘雀儿窖存从桃花山的古墓里面挖出来的东西的窖坑。

刘雀儿站住,侧着耳朵细细地听,没有听见一点儿声音。竹林里有厚厚的竹叶,这几天天晴,气温高,竹叶都干透了,踏在上面,沙沙地响。刚才刘雀儿走进来的时候,轻轻地抬起脚来,又轻轻地放下脚去,尽量地放慢脚步,不弄出一点儿声响,耳朵里还是听出很大的声音。他明白,是因为夜晚太安静的缘故,要是在白天,就听不见一点儿声音了。刘雀儿站在那里,细细地听,要是这片竹林里有一只老鼠走动,有一只虫子走动,他都会听见竹叶沙沙的声音来。刘雀儿没有听见一点声音。半夜了,桑树垭都睡着了,人睡着了,家畜睡着了,野外的小动物小虫子们也睡着了。刘雀儿笑了一下:自己是太小心了。

他蹾下锄头,用脚踏住锄板,准备缩手放下背篼。背篼在后面碰上了一根竹子,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头顶上就扑棱棱地响起翅膀的扑扇声,是一只斑鸠。刘雀儿虚惊一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竹林里又有几只惊醒的鸟儿扑扇几下翅膀,不满意地叫唤几声,最后又安静了。这时,刘雀儿就挪开没有叶子的竹梢,动手用锄头刨土。好长时间没有下雨了,上回盖上的土还是虚的,不用费劲就刨开了。

在来这里的路上,刘雀儿就想好了,薛大夫以前得到的东西,数量已经很多了,可品种很少,只是那几样。这窖坑里还有很多的品种,薛大夫是没有见过的。

刘雀儿想,每一样东西取出一件,也有将近二十样,把它们都交给薛大夫。

刘雀儿想,薛大夫这回就是为着这些东西来的,我就满足他一回吧。薛大夫治过我的伤,请我吃过几回饭,这就是恩德,要知恩图报。我帮不上他的忙,请吃饭,人家更是不稀罕,那我就顺着他的喜好,给他几样他喜欢的东西吧。刘雀儿想,就算从这阵起,他和兰妹儿闹僵了,再也不和我们来往了,我们也算是对得起他了。他就不会说我们的良心冰凉了。

刘雀儿装好一背篼东西往出走的时候格外小心,他不想再惊醒竹林里的鸟儿。

他想,这些鸟儿来这片竹林里歇息,就是看上了这里的安静。我弄出声音来惊醒了它们,就像是打搅了正在酣睡人的瞌睡一样,是要讨厌的,是要遭到抱怨的。

哪个想讨人恨呢?

一段不长的路,刘雀儿轻手轻脚地走了很长时间。走出竹林了,他才觉得身上轻松了一些,脚步也轻快了,胸腔也不憋闷了,眼睛也看得清楚了。刘雀儿深深地吸一口气,在月光下面站住,像在太阳下面一样眯起眼睛,四处看看。这时候的月亮端端地挂在头顶上,地上所有东西的影子,都缩成一团蹲在脚跟,黑黢黢的长长的影子没有了,一眼望去,满眼清爽,就看得清楚得多了,像是早晨的雾正在慢慢地散开,雾里面的东西,正在慢慢地展现出来,眼睛里就充实了。

刘雀儿到一棵核桃树下面停下,把背篼放下来靠在核桃树上,自己也蹲在一边。他想,这个地方很好,看得见左面自家的房子,也看得见右面从桃花山下来的路,等一阵月亮斜了,核桃树有影子了,别人都看不见我,把我当成了核桃树的影子。

刘雀儿刚从竹林里出来的时候,想到要把背篼背回去。走到这棵核桃树下面的时候,他改变了主意。他想,要是薛大夫从桃花山上面没有找到东西,害怕我笑话他,不好意思回去了,直接到停车点上车回羌氐市了,就会记恨我一辈子。

他想,就在这里等着他吧。

等了不久时间,核桃树的影子就在东面慢慢地变大了,慢慢地把刘雀儿和他的背篼罩住了。树下面黑黢黢的,稍远一些的地方就看不见这里。刘雀儿蹲了一阵,觉得眼皮沉重,上眼皮要盖下来。他晓得是瞌睡来了,就站起来,在逐渐扩大的影子里面转圈子。

刘雀儿把瞌睡转得没有了,也把核桃树的影子转得慢慢地变淡了。看看东面山巅上慢慢地变白了,刘雀儿就开始着急。他想,山上的这两个人是死心塌地了,都说我是死心眼,他们才是死心眼呢。找不到东西,就下山回来嘛,白天又去嘛,就开口问我要嘛,一直在山上找,咋行呢。

刘雀儿又想,大白天我蹲在这里,叫人看见了不好。看见我背篼里的东西,要笑话我挖死人的东西呢,要说我是穷疯了呢。刘雀儿想着,背上背篼,踏上石板路往桃花山走去。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下来,一件一件取出背篼里的东西,摆在台阶边的大青石板石墙上,按照高矮大小的顺序,排得整整齐齐的。刘雀儿想,他们两手空空地回来,一定会丧气到极点了。走到这里的时候,看见了这些东西,就会高兴得发疯,就会认为没有白来一趟。摆完东西,刘雀儿也高兴起来,就像是他心里想象的薛大夫那样兴高采烈的。

刘雀儿又看了好一阵石板路两面的荒地。刘雀儿记得,三年前,闲得没事可干的他,挈上锄头上山,用了一个伏天的时间,沿着平展的地方,用青石板砌成了一条通往山上的台阶路。沿着这条青石板砌成的台阶路上上下下走了几回,他就决定把这座荒山开出来。他用了半天时间,开出了能栽一棵桃树的地方,并挖出了一座先人的古墓。从那时候开始,一有空闲的时间,他就上山。这阵,桃花山上面有三分之一的面积快要开好了。开好的地方,有一半栽上桃树了。刘雀儿想,和兰妹儿结婚后,有人给他煮饭吃,他就有多余的时间了,再鼓劲干两年时间,整个桃花山就开完了。要不了几年时间,桃花山就成了真正的桃花山了。

刘雀儿一边看着两面的荒草和荒草中间的青石板,一边口里打着呼哨,沿着这条青石板铺成的路,往山下走,一身轻松地回家去了。

刘雀儿一边煮饭,一边不时地看着桃花山下面的路,看着兰妹儿和薛大夫是不是回来了。

太阳快要当顶的时候,刘雀儿的肚子咕咕咕地响起来。他等不住山上的人回来了,他看看锅里的饭菜,忍不住口水长流,就舀起一大碗蹲在门口吃。他眼睛不看碗里,碗里只有饭和酸菜洋芋丝,不需要看,不会弄错。他看着桃花山上面的路,从下面一直看到上面,又从上面一直看到下面,模模糊糊地还能看清青石板的台阶,那些台阶上就是没有人的影子。

刘雀儿吃完饭,肚子饱了,心里却急了。他想,昨天晚上不算,今天已经半天时间过去了,兰妹儿和薛大夫在山上到处寻找,从一个石墙圈子翻到另一个石墙圈子,一定累极了,也一定饿极了。这阵太阳正大,温度正高,就是长年在地里干活路的庄稼人也受不了,也要回到家里躲荫。他们在山上晒得没地方躲,这阵咋受得了啊。

刘雀儿没有多想,把锅里的饭菜装满薛大夫给他的饭桶,又找出两个草帽子重起来戴在脑壳上,提上饭桶,出门就往桃花山上走。

走到半山腰,刘雀儿看到早上他摆在路边青石板石墙上面的那些东西还在那里,还是原来那个样子。他没有多看,急匆匆地就过去了,像是在大路上看见一个不认得的人一样,根本就不用多看,更不用停下来打招呼。过了山腰不远,就是已经开出来的桃园了。刘雀儿一边往山上走,一边往路的两边看。他看得很仔细,不放过每一个石墙圈子。每一个石墙圈子里面都没有人。刘雀儿有些放心了:这些石墙圈子里面没有人,他们就一定到兰妹儿第一回到桃花山来看到的那个地方去了。

刘雀儿担忧起来:那块大大的青石板下面,是一个深深的陷坑啊。他们要是……想到这里,刘雀儿身上的汗水一下子就没有了,身上的热气也一下子散尽了,像是从三伏天一下子回到了三九天,身上冷飕飕的,心里也冰凉冰凉的。

刘雀儿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在飞跑了。手里的饭桶和锄头啥时间撂了,他不晓得。脑壳上面的草帽子啥时间落了,他不晓得。他的双手全都用来帮助两条腿了,整个身子几乎和地面平行了。他飞快地上了山顶,飞快地翻过了一个又一个石墙圈子。这时候他恨死自己了,恨自己无事可做了来开这桃花山,恨自己要把这些青石板砌成一人高的石墙,拦住了面前的路。

他想,要是自己不来开这桃花山的荒,就不会挖出那些破烂玩意儿。没有那些破烂玩意儿,薛大夫就不会来这桃花山。要是自己不挖出那个陷坑,就不会……刘雀儿不敢往下想,浑身打战,双腿发软,翻过石墙的劲都没有了。他趴在一面石墙上面,看着前面不远的地方,就是他用大青石板盖住陷坑的地方。他不敢往那里翻过去,也不敢看那里。他闭上眼睛,张开嘴巴喘气。他舌头顶住上腭,聚了一点口水润润喉咙,鼓足了劲,“兰妹儿——”他喊,“薛大夫——”他喊。

刘雀儿不晓得是因为桃花山太高了,自己的声音一发出去就扩散了,还是自己因为害怕了,发出的声音太小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空空洞洞的,若有若无,飘飘忽忽,像是在梦里一样,没有一点儿自己的回音,也听不到别人的回答声。

停了一阵的刘雀儿又有一些劲了,他看一眼前面,双手用力在石墙上面一撑,双脚在地上一蹬,整个身子就翻过石墙去了。刘雀儿接二连三地这样翻过几道石墙,就到了有那块大青石板的石墙圈子。

石墙圈子里面没人。

刘雀儿没看见有人,心里却一点儿没有踏实,一口气也没有松。他看见那块大青石板被挪开了。

青石板放在陷坑的边上,石板上放着一根棍子,还有一个麻袋。

昨天晚上刘雀儿只看见薛大夫背着他的背包,拿着一根棍子,没有看见这个麻袋。肯定是装在他的背包里的。刘雀儿想,他们来过这里了。他的心又紧缩一下,咚咚地跳着,像是要从喉咙口跳出来一样。他几步跑过去,喘气呼哧呼哧的,趴在青石板上,鼻子里和口里出来的气,把青石板上的灰土吹起来,眯进了眼睛里。他用手背使劲地揉几下,又睁开了。

刘雀儿看见陷坑的边上是光滑的,灰土都擦净了。他的心里毛毛糙糙的,战战兢兢,浑身抖得厉害,像是身下的青石板在动,像是桃花山在动。他趴在石板上,不敢动弹,也动弹不得。

过了好一阵,刘雀儿的气不喘了,身子抖得也不太厉害了,灰土眯过的眼睛也看得清楚了一些。刘雀儿看见跟前的陷坑里面黑黢黢的,陷坑口子里往外面冒着袅袅的水汽。水汽夹带着寒冷散开来,使人身上直起鸡皮疙瘩。透过水汽,对面的石墙歪歪扭扭地不住颤动。刘雀儿感到随着水汽往上冒着的嗖嗖冷气扑在身上,一阵阵发寒发冷,青石板上面的滚烫一点儿不觉得,焦灼的太阳也变得黯淡无光了。刘雀儿不顾这些,趴在陷坑边上,嘴巴对准陷坑里面,“兰妹儿——”

他大声地喊,“兰妹儿——兰——妹——儿——”陷坑里面除开嗡嗡的回音随着冷气升上来,再也没有啥声音了。喊了好一阵,刘雀儿就停住。他心里明白,喊声是没有用的。他晓得这个陷坑很深很深,从坑口斜着进去,不远的地方就转了一个弯子,石头滚下去,轰隆轰隆响,半天还听不见回音。一个人滚进去,会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就到底了。

刘雀儿往后面缩了一下身子,缩到青石板的后面,用手撑着坐起来。

坐起来的刘雀儿还是用手撑着身子。他的浑身绵软无力,像是骨头都酥软了,把身子上的皮肉撑不起来了。面前白晃晃的太阳晒着的青白相间的青石板砌成的石墙,没有原来那样好看了,寡白寡白的,寡青寡青的,远远没有石头缝里的杂草看起来顺眼。

刘雀儿呆呆地坐在那里。太阳慢慢地从头顶上划过去,往西面的山巅上滑去了。刘雀儿觉得阳光像是尖利的钢针,密密麻麻地锥满了浑身的皮肤,锥得皮肤底下的骨头焦疼。他伸手抹一把脸,没有一点儿汗水,只觉得浑身都焦枯了,一点儿水分都没有了。这时候石墙挡住了太阳的光芒,刘雀儿就挪身坐在石墙下面的阴凉处。陷坑的口子里面已经没有中午的时候那样黑,也没有了中午的时候升起的那种袅袅的水汽了。刘雀儿感到脸上火辣辣的,木呆呆的,像是刷上了一层糨糊又晒干了,要裂开口子了。他又伸手摸一把脸,脸上刀割一样的疼,还有一层厚厚的灰土落下来。

刘雀儿眨眨眼睛站起来,看清了桑树垭三面的山岭和树木,看清了桑树垭坝子里杂乱无章的房子,看清了那些房子上面袅袅升起的炊烟。他把眼光收近,看清了桃花山通往坝子里自家山墙边的青石板砌成的台阶路,看清了面前的桃花山上青石板砌成的石墙圈子,看清了面前嘴巴一样张开的陷坑口子。刘雀儿趴下身子,想把面前的大青石板挪到口子上面。那青石板像是生了根,像是有了几千斤重,他的力气却像是一只蚂蚁那样小,根本就挪不动。

刘雀儿抬起身来,感到身子轻飘飘的,四肢没有了知觉。他觉得眼前金花飞溅,其余的都变成了黑色。在脑壳里面快要空空的时候,刘雀儿使劲地向身边的石墙倒过去,不要把自己的身子栽向陷坑。

刘雀儿慢慢地睁开眼睛,看到的还是满眼的星星。不同的是星星的边上还有一个圆圆的月亮,其余是深蓝色的。刘雀儿慢慢地移动眼光,看到了深蓝色的边上,是四四方方的高墙。我这是在哪里呢?刘雀儿想不明白。他伸手想翻身爬起来,觉得浑身疼痛,像是棍棒在身上依次打过一样。我这是咋回事呢?他想。刘雀儿不动。好半天了,他终于想起来,自己不是上桃花山找兰妹儿了吗,咋睡在这里呢。哦,刘雀儿最后还是明白了,想清楚了自己上山的整个过程。明白了这是夜晚的天底下,也明白了自己就睡在亲手砌成的四方的青石板石墙圈子里面。

他使劲地撑着坐起来,看清了自己就睡在陷坑边上的大青石板上面。

刘雀儿想,我还活着,兰妹儿还在吗?薛大夫还在吗?

要是他们都不在了,我活着,别人会咋样看待我啊。

刘雀儿想,兰妹儿和薛大夫是不可能还活着的。这个陷坑很深很深,他们落进去就是不会摔死,也会饿死。他们活不了了。刘雀儿想着,也想跳进陷坑算了。

他试着撑住身边的石墙站起来,觉得脑壳上面滴滴答答的,伸手一摸,黏黏糊糊的。他晓得自己摔出血了。刘雀儿在石墙上面用手摸,摸了满把的灰土。他把灰土抹在脑壳流血的地方,慢慢地就没有滴滴答答的感觉了。

刘雀儿靠在石墙上,看见了山下自家的房子,也看见了兰妹儿家的房子,都是黑黢黢的一团,不太清楚。想到了自己的家,刘雀儿转身看看那个陷坑,又看前面不远处的青石板台阶路。刘雀儿双手扳住石墙,使劲地把身子翻过去。有时候翻过去了,可是摔到地上了。刘雀儿头脑很清醒,努力不让石墙碰伤了脑壳。

翻到青石板台阶路上的时候,刘雀儿抬起头来,看到月亮已经偏了,还有两竹竿高,就要落下去了。

本来要歇一阵的,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刘雀儿没有歇,慢慢地顺着石板路往山下走,东摇西晃,磕磕碰碰。听见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声的时候,刘雀儿明白,到半山腰了,碰倒了早上摆好的那些古墓里面的东西了。有时候他不是走,是坐在台阶上,先把腿伸下去了,再用手撑着台阶把身子移下去。他想,无论如何不能在桃花山过夜,无论如何,要在月亮落下去以前回到屋里。

刘雀儿进屋的时候,鸡公刚刚叫过了三遍。这时候月亮已经落下去了,东方已经发白,地上已经看得清了。

三天还是五天,刘雀儿记不清了,有人在门上敲了一阵,每次接连敲三下,敲得很轻。那时可能是中午的时候,刘雀儿听见敲门声,侧过脑壳,看到门和窗子里亮晃晃的。外面有太阳的时候,中午太阳大的时候,窗子里面才有这样的亮光。刘雀儿看到门开了一个缝儿。他没有开腔。他不想开腔。门是开着的,要进来的人就进来,不进来的人,请也请不进来。

刘雀儿不开腔,外面的人还是进来了。是桑树垭的村长领着一个人进来的。

外面的人从太阳下进来,眼睛一时还适应不了屋里的阴暗,好半天了,才看清刘雀儿躺在屋里墙角的床上。村长叫了几声,刘雀儿也懒得答应。村长再看一眼床上,确定是一个人后,害怕地往后退了一步,摸着墙上的电灯开关绳子,拉开了灯,看见刘雀儿是睁着眼睛的,就一步一步地走拢,伸出手,小心地把手背放在刘雀儿的鼻子底下,要试探他的鼻息。刘雀儿慢慢地伸出手来,拨开了村长的手。

“还活着。”村长放心地松口气,“你可吓死我了刘雀儿。兰妹儿哪去了你晓得吗?”

刘雀儿心里说,兰妹儿到她该去的地方去了。我都见不着她,你还能找见吗?

没见刘雀儿开腔,村长又说:“这是羌氐市医院来的领导,来找他们医院一个叫薛访梅的大夫。听说,薛大夫和兰妹儿一起到桑树垭来了,一个礼拜了,要找他回去。”

村长看看刘雀儿。刘雀儿把头转向了里面,不看他们。

村长又看带来的领导。领导往前走了一步,到了刘雀儿的床面前,“据我们了解,薛大夫和一个叫兰妹儿的女子来往已经有三年时间了,关系密切。这回他不辞而别,严重违反了组织纪律,我们是来找他回去的。”领导对着刘雀儿的后脑勺说,“到了桑树垭,我们才了解到兰妹儿是你的未婚妻,和你家又住得近,所以来问问你。兰妹儿和薛大夫是来过你这里的。兰妹儿的家里我们看过了,你这里还有她的提包,你是明白他们的去向的。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刘雀儿听得很清楚,也听得心里很烦乱。他往下缩一下身子,被子就盖到下巴上面了,再缩一下,就盖到耳朵上面了。村长和领导互相看一眼,往后退了一步。“我们的猜测不错,薛大夫拐上兰妹儿跑了。”村长说,拉上领导往外面走,“刘雀儿可被害苦了。这个兰妹儿也是,要跑,你就从羌氐市跑嘛,还回桑树垭来干啥。明摆着是要害刘雀儿嘛。”

“他受的打击不小。你要关心他,这是你村长的职责嘛。”刘雀儿听见,这是羌氐市医院那位领导的话。

刘雀儿心里说,不是薛大夫拐跑了兰妹儿,是我刘雀儿害死了兰妹儿,也害死了薛大夫。这都是那些古山里面的东西害的。那些东西不是好东西,难怪很多很多年过去了,桃花山一直没有人去动一下,一直没有人愿意到山上去。那些东西是死人身边的,浸饱了死人的尸水,是死鬼的幽魂缠绕过的,哪个沾染了,就会不吉利,就会有凶事。

刘雀儿想,我挖出的多,幸亏我把它们都窖存了,幸亏我没有动那些东西卖来的钱。我受点伤是小事,没有栽死在陷坑里就是万幸了。这是先人在暗中照应我,是神灵在虚空护佑我,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分啊。

刘雀儿想,活该我得不到兰妹儿。要是我把窖存那些东西的地方如实地给兰妹儿说了,她就不会带上薛大夫上山去了,就不会有两条人命丧在桃花山的陷坑里面了。这是我造下的孽啊,我不是要短阳寿,也是要断子绝孙了。我是找不到一个女人了。

这都是命里注定的。

刘雀儿伤心到半夜,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到灶门口点燃火,烧了一碗开水喝下去,又在锅里下上一碗米,蒸好了米饭。本想要烧一点酸菜洋芋丝汤,实在是不想动弹了,是饿得动弹不了了,就在锅里放上油,把米饭炒一下,也没劲去地里掐蒜苗和葱,只放一些盐,舀起来就吃。

煮饭的时候,刘雀儿下了一碗米。那时候他感觉到肚子里面全都空了,能装得下十碗米饭。这阵端上碗,一碗饭没吃完,肚子里就饱了,吃不下去了。

刘雀儿没有再吃,放下碗,把上回上桃花山烧纸的时候买下的香蜡纸张拿出来,用一把小刀裁好,装在一个塑料口袋里,天刚亮就踉踉跄跄出门,往桃花山走去。

还是往天那样的晴天丽日,太阳还是往天那样白晃晃地晒着,刘雀儿却感到,除开太阳白亮得晃眼睛,温度却没有往天那样高了,身上晒得暖洋洋的,却没有出汗。刘雀儿手里提着塑料口袋,只觉得四肢酸软无力,每上一步青石板台阶,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抬起脚来。有好几次认为把脚抬起来了,结果脚尖踢在台阶上,身子扑向前去,腿碰破了皮,手掌也撞得毛毛糙糙,浸满了血。

太阳当顶的时候,刘雀儿到了那个陷坑边上。陷坑还是上回他来的时候看到的那个样子,只是那块青石板上面和石墙圈子的一些石头上面,多了一种颜色,和青石板的颜色不一样,黑褐色的,很显眼。刘雀儿明白,那是自己的血染成的。

刘雀儿在那块大青石板上坐了一阵,取出三炷香和三根蜡,点燃插在陷坑边上。

这是烧给兰妹儿的,哪个也不要争抢。他在心里祷告。又取出三炷香和三根蜡点上。这是薛大夫的,他心里说。

看着香蜡飘飘忽忽的光亮和若明若暗的火头,刘雀儿取出纸张来,一张一张点燃。每点燃第二张,刘雀儿就把第一张燃着的香纸往陷坑里面放进去。香纸刚落进去就燃尽了,火苗熄灭了,黑白色的纸灰飘飘悠悠地随着洞里的冷气升起来,飘过砌着的青石板石墙,打一个旋儿,往别处飘去,就零零碎碎了。

在阳世的时候,你们再有钱,那是阳世,阴间不用。刘雀儿心里说。在阴间你们就用我给你们的钱吧,保你们够用。这些都是我用一百元的大票子印上去的,你们大大方方地花吧。只要我还活着,每年都给你们送一些。

地上的香蜡燃尽了,口袋里的纸张也烧完了。刘雀儿收起口袋的时候,捏着了硬硬的一片东西。他展开口袋,看见了是裁纸的小刀子。刘雀儿捏住小刀子,望住陷坑发呆。

刘雀儿想起了在这里掉下陷坑受伤的事,想起了进羌氐市医院看伤的事,想起了由此引起的一连串的事情。他想,自己的名字不好,雀儿,父母为啥就给我起这样一个和裆下的东西一样的名字呢。名字不好听,雀儿也不争气。这些事情,都是因为雀儿受伤引起的。

刘雀儿解开裤腰带,松开手,裤子就落到脚背上去了。

刘雀儿没有低下头看一眼。他清楚那地方是个啥样子。这阵他不想看那里。

他一只手捻起雀儿的包皮,使劲地拉长,再拉长,另一只手捏住小刀子,顺着手指割下去。

刘雀儿咬紧牙齿,把两只手伸在陷坑上面,两只手里的东西就落进陷坑里面了。刘雀儿后退两步,靠在石墙上面,两只手在石墙上面来回摩擦,摸了两手灰土,把那些灰土反反复复地往裆下擦抹。开始的时候,手里总是湿浸浸的,后来就不湿了。再后来,手里就只有灰土了。

刘雀儿弯腰提起裤子,拴好裤腰带。看看那个陷坑,往大青石板面前走两步,鼓足了劲,一点一点地把青石板往陷坑上面挪过去,直到把陷坑盖住。

刘雀儿在准备翻过石墙的时候,扭头又看见了那块青石板。他站住,把面前石墙上面砌的石板一块一块地搬下来,放到陷坑上面的大青石板上面,尽量放得杂乱一些。面前的石墙出现了一个大大的豁口,石墙圈子里面也就堆放得差不多了。刘雀儿把手在衣裳上面擦一擦,双腿跷过豁口,往另一处石墙走去。

到了青石板台阶路上的时候,刘雀儿坐在那里,看着西面的山巅上火红色的太阳照射下的桑树垭坝子。坝子里房子上面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白胖胖的炊烟慢慢地在坝子上面合拢,形成薄薄的一层烟雾,形成了和早上太阳刚刚出来的时候差不多一样的景象。

刘雀儿想,桑树垭还是好。

刘雀儿想,村长真的要关心我吗?他今天到我家里去过吗?如果明天村长到我家里去关心我,就看不到我了,就像是找不见兰妹儿一样,只能猜测我的去向了。

要是他明天不来,那些猜测,就要往后面推迟几天了。

2010.10——2010.11 初稿

2012.10——2012.11 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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