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门口。

「你真的不热吗？」

时间已经进入夏末，天地间暑气凝结，活像个蒸包子的大蒸笛。

耶尔穿着宽松的短袖运动裤，都觉得自己要被焗熟了，身旁的人却一丝不苟地穿着衬衫和风衣，扣子都系到了最顶上一颗。

「还好，不是很热。」

西泽拆着一个黑色行李箱，四平八稳地站在那，正如他所言，两层严严实实的衣领下并没有渗出汗水。

察觉到周围看过来的异样目光，耶尔有些无奈，「你也别太紧张了，就是见个家长而已，真的不至于。」

西泽紧致的下颌一动，像是从包袱很重的状态中挣脱一瞬，眸底划过一丝认真和迷茫，而后郑重地摇了摇头。

「见家长怎么会不重要？这是最重要的一个环节，里面的讲究非常非常多，每一项都关系着你妈妈和外婆对我的印象。」

耶尔睁大了眼，神色有些错愕又有些好笑。

「不是，她们又看不见。」

西泽看了他一眼，「我们都能穿越了，世界上有鬼魂也不是不可能。」

知道眼前的人因为过分紧张，已经绕进了死胡同里，耶尔只好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试图将那离谱的观念掰回来一点。

「我们这里有种学问叫投胎和往生，既然相信有鬼魂，应该也要相信世界有着完善的轮回措施，所以你真的不用这么紧张。」

在自圆其说神怪志异这方面，西泽还比不过土生土长十几年的耶尔，他沉默许久。

「以防万一」

「啪——」

正讨论间，一辆计程车停在机场门口，他们便再顾不上其他，拈着行李上车后朝着订好的酒店而去。

飞机降落时已经是下午，等入住酒店放好行李，再找个地方解决了晚饭问题，已经是院上八点多了。

相比紧张过头的西泽，耶尔一点也不紧张，甚至还想去镇上逛一逛夜市，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他推了推西泽的肩膀，好气又好笑地道，「赶紧把你那风衣脱了去洗个澡，别热坏了。今天早点睡，明天我们再去墓园。」

「好。」

西泽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闻言还是找好衣服进了浴室，但很快又从里面出来，在行李箱侧面摸了一下才又进去。

干什么呢？

耶尔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算了，还是不告诉西泽，自己已经和妈妈外婆提前介绍过一遍，甚至把他的形象描绘成奥凸曼的事了。

那可能不会带来破罐破据，反正都这样了所以不紧张了的效果，更可能会让西泽吓到魂魄离体，尴尬得想要连夜逃离地球。

浴室里面很快传来淋浴的水声。

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说不累的假的，耶尔闭着眼睛躺了一会，突然听到一道细微的震动声。

他无声睁开眼，将西泽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过来，亮起的萤幕上赫然有一条软体消息——

「提问：第一次见伯母应该注意些什么？[ 悬赏 ][ 爆 ]」

「 目前回答：5000 +条」

想也知道是谁在提问，点进去看果然验证了心中猜想，那个提问人甚至五分钟前还线上追问：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显得特别真诚，值得托付呢？」

「匿名回答：第一条肯定是着装。 必须要穿得体的正装，不是说非要西装，但一定要看起来体面稳重，有条件就尽量选贵的，更有质感……」

不知道那人是纯热心还是想要多点悬赏，长篇累牍地列出了八九十点关于着装的注意事项，将对这一类人情世故一窍不通的西泽骗得团团转。

难怪他前几天加急定制了一批正装，一套比一套高档精致，又猪油蒙了心似的坚持大热天穿过来。

耶尔很轻地吸了口气，粗略地继续滑了滑。

那些前面正经回答的就算了，一些明显是整活的，西泽也很认真地回复了，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污染」。

还有建议直接送车送别墅的，用金山征服伯父伯母的心，但现在的情况显然不是那样。

……行李箱小小一只，里面的东西也都是他和西泽一起收拾的，里面应该没藏着纸钱纸车纸房子吧。

耶尔深感荒谬地腹诽了一句，眼睦却不由自主地看向床尾的行李箱，似乎是怕里面藏着什么洪水猛兽。

恰好这时，浴室里的水声停了，他犹豫了一下，把手机放了回去。

算了，应该没事的。

…应该？

但等了许久，西泽也没从浴室里出来，除了一开始传出的寒寒窄窄声响，现在里面安静得有些诡异。

耶尔眉心微皱，翻身下床，脚步很轻地走向浴室门。

玻璃门的磨砂层很厚，只能隐约看见里面动作的一道黑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在做什么。

他想了想，还是用了点力推开门——

「怎、怎么了？」

「你在干什么？」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只不过一道有些吃惊慌张，一道是全然的疑惑。

耶尔小心地探出头，看到西泽只围着一条浴巾，手里拿着不知道什么东西，浴室里还弥漫着一股奇怪的香味。

他走了进去，感觉到那股气味愈发浓郁，而且似乎在什么地方闻过，但一时想不起来了。

西泽似乎也知道自己的行为很古怪，涨红了脸将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有些笨拙地低声道，「我已经洗完了，你来吧……好困，先去睡觉了。」

他有些僵硬地想要走出去，却没想被一下扯住了浴巾。

「别走，你有没有闻到浴室里的香味？」

耶尔狐疑地上下扫视着他，却突然想起刚才划过的整活答案中的一个。

一道白光偏地闪过脑海，让他脓起了眼，但又觉得太过荒谬应该不可能，「焚 、香、沐、浴？」

他和分外局促的西泽对视一眼，便知道这个离谱的猜测已经成为了事实。

耶尔很轻地叹了口气。

西泽将手里的东西放到了洗手台上，是一小瓶强效挥发檀香精油，他张了张嘴，声音很低。

「对不起……我好像太紧张了。」

一想到要去看望耶尔的妈妈和外婆，这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亲人，然后再郑重地介绍自己，他就忍不住紧张到了极点，根本睡不着觉。

希望能做到最好，想要获得长辈的认可和祝福，想给她们留下一个很好的印象，可以安心将孩子托付给自己。

耶尔上前抱住了他，声音里没有责怪，反而带着些无奈愧恼。

「没事，可能还是太突然了，吓到你了吧。」

他手心抚上西泽的赤裸的肩胛，因为这个「焚香仪式」做得太久，皮肤表面的水雾已经蒸发，让那一片都变得冰凉凉的。

「我该和你多讲讲她们的，也许等你了解她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后，就不会那么紧张了。」

她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但因为天人永隔，让后来的人有了太多距离感和敬畏。但对耶尔来说，她们是血浓于水的亲人，也是可以互相信赖的朋友，可以满足又幸福地介绍自己的爱人，然后理直气壮地要摸头和祝福。

耶尔收紧抱着他的手臂，微闽了眼低声道。

「先不说这个世界上没有鬼，就算有鬼也没关系，一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她们就会放下心来的，毕竟幸福还是不幸福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他记得每一次回家时自己的状态，每一次都沉默而孤单，带着挥之不去的郁气。

私心来说，他希望死去的人不会变成鬼魂，活着的人各有各的痛苦烦扰，却不该成为那些温暖灵魂的负累了。

「不用害怕，我很爱你，她们也会喜欢你的。」

耶尔笑了笑，语调轻松地拍了拍西泽的肩膀，示意他不要紧张，「真的真的不用过分担心，知道了吗？」

西泽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好，我不紧张。」

「很好。」

耶尔示意他穿上睡衣，「去睡觉吧，我洗完就出去。」

说是不紧张，但第二天一早要去墓园的时候，西泽还是肉眼可见地紧绷了起来，犹豫了一下又要去拿那条风衣。

「别穿这个，今天真的很热。」

耶尔拍一下拍掉了西泽的手，又盯着他将衬衫换成宽大的短袖，才终于拉着他出了门。

一出酒店门，嘈杂和热风都扑面而来。

十几年时间，这个镇子发展得很好，吸引了大批人来这里旅游。

耶尔每次回来，都是去老屋睡一晚，然后第二天直奔墓园而去，很少会在镇子里闲逛或游玩，自然而然忽略了很多东西。

这次和西泽一起过来，他难得起了兴致，想要好好逛一下。

「时间还早，先去街上走一走吧。」

为了发展旅游业，镇子上很多建筑都保留了原来的古者风味，走在其间，仿佛穿越了几十年重新回到旧时代一般。

但现代化的痕迹还是很明显，蜿蜒的街道内和居民楼门前，都有穿着特色服饰的人摆着摊子卖东西，有比较传统的手工艺品，也有很多零食小吃和小孩的玩具。

周围人潮如流，耶尔和西泽慢慢地走着，偶尔在某一个摊子面前停一下，看看上面的一些小玩意。

「镇上原本有一个小学，不过七八年前就已经倒闭了，我之前就在那里上学，然后初中高中一步步考出去的。」

耶尔弯了弯眼睛，将这些从未说出口过的往事娓娓道出，没有什么规划，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

「小时候家里很穷，外婆只有赶集的时候才会带我到镇上来，一起将带来的鸡蛋青菜卖完，再给我买一块麦芽糖，或者一串糖葫芦。」

他停下了脚步，身旁刚好有一个大叔扫着草靶子，上面插满了一串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红色的山椎又圆又大，看着就让人口齿生津。

「想试试看吗？」

耶尔转头看着西泽，神情带着些许忐忑和期待，「外面这一层是凝固的糖衣，里面是洗干净的山植，味道又酸又甜，很好吃的 !」

「好。」

西泽从来受不了他这个表情，差点当场昏了头要买下一整个草靴子，但理智还是悬崖勒马，最终只买了两串。

耶尔转着手里的糖葫芦，神色有些怀念，半晋后轻声道。

「山渣本身不值钱，而且很酸，最珍贵的是上面的糖，那时候我就很纠结，是先啸完外面的糖衣，还是糖和山楂一起吃」

「单吃糖很甜很开心，但是山渣没有甜味中和的话，会酸到苦，吃到最后会很难受，如果糖和山渣一起吃的话，那份甜又没有那么纯粹了。」

他想起幼时真情实感的纠结，记忆中最清晰的却不是甜或者苦了，而是夕阳西下的黄昏里，坐在牛车上小心翼翼舔糖葫芦的快乐。

那时候觉得天地很大，可能穷尽一生也没办法走出去。

又觉得天地其实很小，只有一辆牛车那么小，车上有自己、糖葫芦和外婆，就已经足够了。

「怎么样，糖葫芦好吃吗？」

西泽凝视着他的神情，感觉到那独特的酸甜在舌尖化开，鲜活得不像话，让他一瞬间几乎有些恍神。

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空，吃到了记忆里那一串珍贵的糖葫芦，见到了那个坐在摇摇晃晃的牛车上，一点点抿去糖衣的小孩。

他有黑的发黑的眼，白白净净，是昏黄天地间最纯粹的一抹色彩。

「好吃。」

西泽低声道，忍不住又咬了一颗在嘴里，一点点咬碎碾磨最后吞吃入腹。

「那就好，慢慢吃」

耶尔不爱吃酸的，便把自己的糖葫芦也递给了他，然后他们一起继续往前走。

这个镇子不大不小，仅凭走是很难走个遍的，但比较繁荣的地方都集中在了一处，于游客而言非常方便。

走了一圈下来，耶尔口袋里多了几个木雕，一个祈福的护身符，手上还拿着一份用油纸包着的红糖糍粑。

他咬了一口，尝到香甜滚烫的味道时眼睛微微眯起，非常满足的样子。

「快中午了，吃点东西填填肚子，然后就去墓园吧。」

西泽手上还拆着一些其他东西，有小吃也有纪念品，「好，刚才买了马拉糕，趁热吃了吧。」

中午的阳光有些毒辣，但有遮阴的地方倒也还好，他们坐在供游客休息的桌椅上，将买来的小吃一点点吃掉。

耶尔拍了拍手，将沾到的食物碎屑拍掉，突然出声道，「感觉你好像没有那么紧张了，是吗？」

「是不是刚才听了很多旧事，对这里也产生了一丝亲切感？还是说逛街转移注意力的效果很好？」

西泽收拾桌子的动作一顿，然后面不改色地将袋子一系，投进对面的大垃圾桶里。

「确实没那么紧张了，我也……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

他环顾了一圈周围，并没有从那些建筑和人群中感到亲切，但一想到耶尔描述的那些旧时光，便忍不住心脏酸软。

也许正如耶尔昨晚所言，听了那些故事，了解了故事里面的人，那些陌生感就会消散很多。

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干瘦的老婆婆，一手拎着装鸡蛋的篮子，一手拉着一个幼小的孩子，从街头走到街尾，从清晨走到黄昏。

会因为多卖了一点菜而满足，会因为糖葫芦的一点甜而展露笑颜，怀着星星点点的希望应对世间苦难，几年如一日地平淡生活着。

「我现在，真的很想去见见她们。」

西泽的声音很轻，那些紧张早已变成了另外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在身体的每一寸角落澎湃激荡，心口温暖又酸涩的潮汐翻涌。

耶尔不是太明白他奇异的心情，但听到不再紧张时也松了口气，随即笑道，「那就走吧，车也快来了。」

不是清明节，墓园里的人很少，守门的大爷戴着老花镜验证了身份，才颤颤巍巍地拿钥匙开了门。

中午的阳光非常耀眼，而墓园里一片静寂，一座座沉黯的墓碑仁立在这片土地上，显得庄严而肃穆。

「到了，就是这里。」

耶尔沿着记忆中的路穿过一大片墓碑，来到了自家的墓地前，将怀抱着的花和其他贡品摆在一边。

西泽也连忙上去帮忙，先是简单清洁了一下墓碑和周围，再将一大束小白花揉放在上面，按照顺序放上新鲜的贡品，又小心地点了香。

「还需要做些什么吗？」

他无意识地舔了舔唇，神情有些局促地看向耶尔。

刚才说是不紧张了，但乍一见到面，却还是忍不住动作僵硬、眼神低垂，被后知后觉的拘谨笠罩住全身。

耶尔捏了捏他的手，忍住笑道，「没事了，我先和她们说说话吧。」

他毫不介怀地坐在底下的小阶上，像是很久没见的朋友一般低声闲聊，将最近的情况简单说了说，又笑意温和地道。

「你们看，这就是我之前说的，很喜欢很喜欢的那个人。」

「我之前离开就是去追他了，但很幸运的又可以回来了，还把他也一起带了回来。」

「是不是真的很帅，我没有说大话吧？」

耶尔顿了一下，想起来自己曾絮絮叨叨过什么离谱的话，掩饰地低咳几声，「那个，之前说的都不作数，你们现在自己来看吧。」

他看向手足无措地站着的西泽，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他也坐下来，「来嘛，没关系的。」

可以吗？

西泽趾蹬了一会，也小心地坐了下来，斟酌了许久才郑重其事地道，「伯母和外婆，下午好。」

然后他就卡住了，之前准备好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却怎么都觉得很庞假，在此时说出口简直就是亵渎。

阳光一片灿烂，耶尔安静地坐在旁边，没有出声催促。

西泽清晰地听到他清浅的呼吸，感受到胸腔处擂鼓般的心跳，从一开始的慌乱莫名变得平和下来。

他手指收紧了些，重新开了口，每个字都慢而认真。

「原本准备了很多东西想要带给你们，但想了很久，那些其实都是还活着的人的一厢情愿，便不愿打扰你们的安宁。」

耶尔无声笑了一下，伸手按住了西泽的手，安抚般捏了一捏。

「我和耶尔在一起已经很久了，原谅我现在才有机会来到这里，和你们见上一面。」

想来每个家长都不会放心将自己的孩子，随便托付给来路不明的家伙，西泽便一点点讲述了他们之间的事。

从相遇到相识，然后再到相爱，为了让她们安心，他还适当模糊了一些奇怪的东西，努力将故事说得通俗易懂。

「……我嘴比较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讨你们欢心，但想必你们最牵挂、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孤单一人的耶尔。」

「谢谢你们一直以来，这么努力地爱着他保护他，将他一点点拉扯大，赋予他向前走的勇气，让他一步步迈过苦难，来到我的面前。」

西泽停了一下，没有去看身旁耶尔的表情，而是跟随着最本真的想法，将自己的心意一点点剖开举起，展露在阳光之下。

「以后我会给他买很多甜甜的糖，和他一起去看世间的风景，一起去做很多想做的事，一起平淡又幸福地生活下去……」

西泽神情柔和，一字一顿地道，「我会好好爱他，会一直一直陪伴在他身边，不会再让他孤独一人了。」

一阵微风猛然席卷而过，身后团团筱簇的花朵被风吹动，荡漾起一阵雪白的涟漪，仿佛是谁带着笑意一下下点头。

「我也是一样的。」

耶尔开口道，握住西泽的手进一步十指相扣，眸底的光清润而坚定。

「我会好好爱你，会一直一直陪伴在你身边，不会让你孤单一人。」

他们后来又说了很多，大事小事都说，像是亲密无间的朋友，一直到太阳西斜，头顶的阳光从刺眼变得温和，却更加璀璨烂漫。

「再见，妈妈，外婆。」

耶尔牵着西泽的手起身，一起给她们鞠了个躬，笑着说了再见，「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们会准时来看望你们的。」

他们的背影最终消失在路的尽头，而从今往后，在阳光洒落的日子里，他们也会牵着手一起走进光里。

走过四季交迭，走过漫长余生，再也不会有悲伤和孤独。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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