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kjx十年后。

这天傍晚，当王村回到位于县城的家里，停好车准备上楼时，就发现单 元门口站着个女人，平常就算那里站十个女人他都不会在意，但这位却令他 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尽管身形与十年前相比胖多了，但那张曾使他神魂颠倒 的娃娃脸却丝毫没有褪色，包括发型都还是从前的样式。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又下意识地左右顾盼，然后才战兢兢地说：“乔……乔英子，怎么……是你？”

乔英子含泪的双眼一直盯着王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或许是 难以启齿，又或许一言难尽，就那么与他对视着。至于她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王村没问，他觉得这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是他已经在劫难逃，于是他强装 镇定，洒脱地转过身，做了个上车的手势，乔英子会意，便紧跟着闪进了后 排座位。车很快冲出了小区，径直往城西行驶。从后视镜里，他发现乔英子 仍在默默流泪，他料定肯定是摊上事了，而且事还不小。他臆测，无非是家 里生了变故或生活上遇到了难处，顶多是要他接济，寻求他的帮助，说到底 也就是钱的事儿，若果真如此，他倒没什么负担，自从当年害他倾家荡产的 包工头重新发迹之后，他经济上也跟着宽余多了。再说做人可以没风度，但 不能没良心，就算念及曾经的相遇和大半年亲密无间的相守，他也得帮她。 何况这样的剧情也是他早就料定了的。为此，几年前在村主任届满转任村支 书时他就曾找过她，他知道人怕出名猪怕胖，自己时不时在报纸和电视上露 脸，近在五十公里之内的旧情人不会看不见。他这样主动出击看似没事找事， 实则是未雨绸缪，将风险提早控制，不要等对方哪一天突然找上门来，并拿

出证据要挟，那就太被动了，说来说去不就是钱吗？他认为趁早给予其力所 能及的补偿才是上策，何况当初他们还那样深深地爱过。但是他并没有如愿， 当时只找到这乔英子所居的村庄却没找到人，听周围邻居说，她从外面回来 的第二年生了个孩子，之后便搬家不知去向。自那后，他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 过上了不再担惊受怕的日子。

他的车在城西一家餐馆门前停了下来，乔英子先从包里掏出纸巾拭去泪 痕，然后才跟他下了车。在餐厅顶楼的一间包厢里，他点了较为丰盛的一餐， 一壶八宝茶，一个大盘鸡，一个葱爆羊肉，一个银耳汤外加两个凉菜，两碗 米饭。在他点菜的过程中，乔英子仍像当年那样，不止一次说够了，别点了， 他都没听。乔英子一贯节俭他是知道的，看来这一品德至今尚在，女人还是 曾经的女人，这让他甚感欣慰，他安慰说：“别着急，有啥事吃完饭再说。”

乔英子手里拿着筷子，几次都在即将夹到菜的时候又缩了回来，最终放下筷子说：“我吃不下。”

他说：“那行，咱就先说事儿，说完了再吃。”

乔英子仍显得很为难，不是搓手就是叹息，始终不肯开口。他说：“不要有啥顾虑，有我在，就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只要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前提是，你得把事情说出来。”

她又深叹了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说：“我儿子……他得了白血病……住在兰州医科大附属医院里，现在……正命悬一线……”

乔英子的话还没有说完，王村便苦笑了一下，心想：又是该死的白血病， 这故事太老套了，小说、电影、电视剧，翻过来调过去地演义，早都看腻了； 能不能动动脑子编个新鲜的，或说个别的病也行。于是他追着话茬说：“需 要多少钱？”

乔英子也苦笑了一下，说：“这不是钱的事儿，要是因为钱事儿，我宁愿是砸锅卖铁都不会来找你的。这是我们当初的约定，我时刻记得，而且在咱俩的关系上我也是有决心的，即便你现在成了富翁当了总统也不再与我有关，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但现在我真的没办法，医生说要做干细胞移植孩子才能痊愈，目前又迟迟等不到供体，我和他爹已经验过了，配型都对不上。” 这下他有些信了，他信是因为他了解眼前的女人。他站起身一边倒茶一

边说：“这样吧，你就直截了当地告诉我，我能帮什么忙？”

乔英子抬起头，红着脸，直视着他的眼睛说：“这娃是你的。”

王村惊得一屁股坐了下来，茶壶都差点摔了。这时候乔英子更紧张了， 不过她很快调整好情绪，继续说：“其实在07 年秋后咱俩分手时我已经怀孕了，只是没敢告诉你，我承认，这件事我做得太自私了。但我想留住孩子，当我 不顾一切想真正做个母亲的时候，孩子的爹只能是你和他当中的一个。记得 我当初给你说过的，他没有生育能力，而你又是我平生最爱的男人，我无从 选择，只能怀你的孩子，至于他得知真相后能不能原谅，这个我并不担心， 最坏的结果无非是一拍两散、各奔东西。好在他接受了现实，庄子上包括他 的家人在内都不知内情，孩子出生后，全家人如获至宝，对我的态度也好了 许多。后来我婆婆得急病去世了，他和孩子朝夕相处，简直比亲爹还亲。随 着感情的加深，他开始变得疑神疑鬼，既担心有一天你找上门来夺走孩子， 又担心我因为孩子的牵扯对你旧情复燃，于是才变卖了田地和房子，搬去了 兰州。在那里开了个杂货店，生意也还行，逐渐有了些积蓄，没想到天有不 测风云，因为孩子的病，又把我推回到你的面前。你救救孩子吧，算我求你了。”

王村深陷两难的境地，若一言拒之，除非他狼心狗肺，再怎么说，那也 是他的骨肉，这一点他丝毫都不怀疑，再说救助自己的儿子也是天经地义的。理是这么个理，但要真正付诸行动还是缺乏相应的勇气。而且这件事做起来 难度也非常大，他清楚干细胞移植的程序极其繁琐，即便他配型成功，那还 得做一次不大不小的手术，需要住院，术后还需要一段时间的休养和恢复。 更令他担心的是，如果他配型失败，就只能寄希望于家里的两个女儿了。这 样一来，就算能瞒得过村里人，却瞒不过张玲。一旦她知道了，就等于将天 捅了个窟窿，至少，他的声誉会因此彻底坍塌。他心里已七上八下地乱成了

一团，在难以抉择的情况下，也只能搪塞，既不能说行，也不能说不行，同 时还得给女人以适当的宽慰。他掏出钱夹子，从里面抽出一张银行卡说：“这 里面有五万，是给孩子的，你先拿回去应个急，别的事容我想想再说，好吗？”

乔英子仍然执着，她没接银行卡，只是满怀期待地说：“钱你自己留着， 没有供体，我拿它没用。我知道这事太突然了，让你措手不及，你一时无法 接受我也能够理解。那我就先走了，你考虑一下也对，但是要快，我等你消息。”

互留了电话之后，乔英子一脸忧戚地走了。许久之后，王村的脑袋仍有些懵，乔英子下楼梯时的每一个脚步都仿佛踩在他的心坎上，尽管十年前在 乌驼镇发生的一切在他的记忆深处已变为一潭死水，但现在又有人往水里扔 了块石头，这块石头不但激起了浪花，还掀起了波澜。从这一刻起，他想继 续风平浪静那只是痴人说梦。往事的闸门一旦开启，就如同决堤放水，一发 不可收拾。他的思绪似野马脱缰般勇往直前。那一部封存多年的剧目，而今 又复演了，每一个细节都再次搬回到台面上，而他，既是导演又是主演，甚 至还是观众。既然戏已重新开场，他还得继续编排，尽最大努力演好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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