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悠久小说网 https://www.ujxsw.cc]
2
谁能猜到堂堂裴氏总裁夫人的亲生女是个陪酒女呢?
一个是豪门贵妇,良善慈爱。
慈善活动最积极的拥簇者。
一个是艳场烂女,曲意逢迎。
靠着攀附男人苟且偷生。
我是7岁那年走丢的。
辗转倒了几手,被卖给了旅馆老板娘。
可我丢的时候记事了,一直都想回家。
十几年里,我没有一刻不想回家。
我怕妈妈弄丢了我会自责难过得要死。
也怕把我视为掌上明珠的爸爸会崩溃。
他多疼爱我啊,走哪儿都恨不得带着我。
只是出差两周,回来我已经丢了。
我不停地逃跑,十几岁的时候终于找了回来。
可是我的父母已经领养了裴沭阳。
妈妈还在孤儿院助养了一个小女孩。
虞芷珍,连名字都是妈妈取的。
我想她一定是太想我了。
领养了一个还不够。
失去我,她内心一定有个巨大的空洞需要被填补。
我找到她,满溢的泪水甚至让我看不清她。
我说,「妈妈,我是慧慧,我回来了。」
她像看到毒蛇猛兽似的,惊叫着推开了我。
我想也许是我身上的衣服太破太旧了。
妈妈一直是有洁癖的人,她喜欢洋娃娃一样的女孩子。
也许是我长大了面容有了改变,她没能一眼认出我来。
可我还来不及向她证明什么,几个粗壮的流氓就抓住了我。
车身遍布油污的面包车里,我被捂着嘴。
重重的拳头狠狠地锤击在我的腹部、后背。
漆黑车窗一闪而过的光线里,我似乎看到了她。
我拼命地呜咽想要发出声音,妈妈我在这,救救我。
可她听不见。
我被捆着扔进了这座城市最阴暗的地下场所。
暗无天日,任人凌辱。
逃不掉,每次抓回来都会被打得半死。
想活下来的欲望超过了微不足道的尊严。
我成了这里最出名的陪酒女。
没人知道我是裴奕慧,他们都叫我慧慧。
应知应会,能说会道。
阴沟里求生的日子,我过了一年又一年。
找了一切方法向外传递线索,想告诉爸妈快来救我。
那些我用命赚的钱换来的机会,都渺无音信。
电视里,裴氏夫妇陪儿子出席盛宴的画面反复出现。
出道即巅峰的虞芷珍在所有访谈节目里亲切地称她是妈妈。
「没有妈妈,就没有今天的我。」
福利院里的孩子谁能有她的运气呢?
被贵妇助养还一路保驾护航做了明星的能有几个?
我在灯红酒绿的夜场里一杯接一杯地灌酒。
即使喝到胃穿孔也不能休息。
我开始怀疑这世上可能没有人在想我了。
从出入受限的陪酒女到自由穿梭在多个夜场的交际花。
磨去了我半条命。
我才二十多岁,可身体破败得像一块抹布。
……
那晚,我醉得步子凌乱,扶着墙在暗巷吐得昏天黑地。
一个迟疑的声音让我浑身一顿。
「慧慧?裴弈慧,是你么?慧慧。」
我缓缓回头。
夜光中一个微微驼背的中年男人看着我。
他老了很多,阴影里视线模糊,我却一眼认出了他。
裴策,我的爸爸。
他叫着我的名字,摊开手试图向我走来。
我往后连退几步,声音冷漠。
「不是,你认错人了。」
转身就跑。
我听见他在后面跌跌撞撞追赶我的声音,可我不敢停。
我本想一身洁净地回到他们身边。
可如今这样,我却怕了。
他一连来了好几天,我都避而不见。
他每天都带一样小玩意来让人送给我。
手掌大小的洗澡鸭子、玻璃糖纸的巧克力球、绣了兔子的香包……
都是我小时候喜欢的。
突然有一天他不再来了。
我以为他想通了,可能也觉得我这样的孩子找回去会很丢脸吧。
没多久,在新闻里看到裴氏集团总裁裴策突发心梗去世的消息。
他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了。
裴策的追悼会在最大的殡仪馆里举行。
下着暴雨,我在会场外的柱子边远远看着。
撑着黑伞的人络绎不绝。
裴沭阳和虞芷珍一左一右搀扶着宿雯。
她一身黑裙,哭肿了眼睛靠在裴沭阳身边。
我手指把墙壁抠碎了一片,微微渗出血来。
新闻里,裴策亲近的司机说他十几年一直在找女儿。
怕一次次的失望刺激到妻子,只能私下派人去找。
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找回女儿来。
不想自己深爱的妻子因为孩子丢失而沉溺在自责里。
他的钱夹里压在最底下的是女儿搂着他脖子撒娇的照片。
一放就放了十几年。
现在,我终于回家了。
裴沭阳心急如焚地赶回家来,身旁还跟着虞芷珍。
新婚的衣服二人都换掉了,虞芷珍看向我的眼神又冷又狠。
我偏开头假装看不到,靠在客厅沙发上。
裴沭阳进门就直奔我而来,手已经搭上我额头。
「脸色怎么这么差,栾慧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只叫我栾慧,自从听到夜场里的人叫我慧慧以后。
可能多少心里都有些膈应。
宿雯轻咳一声,看向虞芷珍,果然她脸色又沉了几分。
她敛起脸上的寒意,面向裴沭阳她从来都和风月色。
「栾小姐是妈妈的救命恩人,手术做完也没多久,我接她来家里好好修养一段时间。」
她绝口不提我大闹婚宴那茬事。
「妈,栾慧给你捐肾的事你怎么没告诉我?」
宿雯不慌不忙地说,「我也是手术后才知道。刚好那阵子你忙着筹备婚事,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也不急于非要那时候告诉你。」
我心下冷笑。
配型刚出,她亲自上门口口声声说女儿这次只有你能救妈妈了。
手术成功,她清醒后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让人给我50万打发我滚蛋。
她说的话我到死都不会忘。
「下贱东西,你有哪一点配做我的女儿?」
「走丢了为什么不干脆死在外面?」
现在我摇身一变,成了救命恩人。
宿雯让阿姨带我去楼上的房间。
十几年,裴氏早从小公司变成了富甲一方的商业王国。
裴家几次迁居,这套别墅购置于几年前。
上到二楼,阿姨指了指靠内侧的房间。
「那是老爷给丢了的小姐留的房间,你有福了能先住着。」
我心情复杂地推开了门。
只一眼……
回忆像千百枚银针一起扑向我的胸口,扎扎的疼。
房间内的陈设和我小时候的一模一样。
床和书柜摆放的位置,连窗帘都是我当年喜欢的小兔子图案。
我的眼眶不觉已红了。
「一个陪酒的货色也配睡小姐的房间,妈妈真是太心善了。」
虞芷珍冷嘲热讽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我回过头来。
「你别以为捐一个肾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妈妈说了看你可怜没人管,让你在这修养到身体恢复为止。」
她走近一步,眼神里对我的厌恶更胜从前。
「栾慧,你今天欠我的这笔帐我迟早会跟你算回来。」
「连本带利,你最好有那个命能受着。」
呵,我一条烂命有什么怕的呢?
我往她跟前靠近,她立刻皱眉往后退。
我步步紧逼,脸上的笑意足以让她怒火中烧。
「我还挺好奇你有什么本事能跟我算算。」
「是不是丢脸至极啊大明星,我这么下贱的人你都比不过。」
「青梅竹马怎么了?裴沭阳在你和我之间,只会选我。」
「你太无耻了,勾搭男人就是你的本事么?」她气急,脸涨得通红。
「下三滥的手段而已,等沭阳回过神来他连看你一眼都恶心。」
眼看到了楼梯口,我猛地往前一凑。
她厌恶地往后退,一个不留神,踩空了。
惊叫声中,我一把伸手抓住了她。
惊魂未定间,她看起来尤为狼狈。
我笑了。
青梅竹马,怎么抵得过白月光呢?
裴沭阳是我的猎物。
我救了他3次。
第一次是我预谋的。
他在人潮拥挤的湖滨花园里被人趁乱推下水。
是我毫不犹豫跳下去救了不会水的他。
寒冬,风大水凉。
我拉他上岸时,冻得牙齿咯咯打颤。
他的随行的人赶来时,我已经走了。
第二次是意外。
几个飙车狂徒深夜喝了酒发疯。
追着他的豪车不放。
过弯时,一辆车失控直直撞了上去。
当场起火烧得两米多高浓烟滚滚。
他的豪车倒没事,只是车门被撞凹进去。
他卡在里面出不来,额头渗血。
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从车里拉了出来。
那天,我坐在其中一辆车上。
救他出来时,才看清他的脸。
确认他安全了,我正打算离开,他紧紧抓住了我的手。
「好巧,又是你。」
我心下一惊,以为前面的事情败露。
他却粲然一笑,「好像每次遇到你都能化险为夷。」
自他掌心传递的暖意,在乍暖还寒的春夜格外烫人。
我那一颗蒙尘许久的心似乎被什么轻轻地掀开了一角。
第三次。
他一路跟踪我到了夜场。
眼看我衣着暴露地靠坐在满臂龙虎的彪悍男子身上。
他眼圈微红地冲上前来,拽着我要走。
一群膀阔腰圆的打手自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拳打脚踢之间,彪悍男子手持一根铁棍朝他走去。
是我敲碎了啤酒瓶子,手握一截玻璃碎片卡在彪悍男子的颈间。
「放他走,否则大家一起死啊。」
彪悍男子皱皱眉头,显然不把我当回事。
微微一转头,脖颈脆弱的皮肤划开一道小口子,血渗了出来。
他没再动,挥了挥手。
「让他滚出去。」
裴沭阳被人拖着出去时回过头来。
我被几个人死死按住,扯掉了身上最后一点衣物……
以裴氏的力量,收拾几个小喽喽,形同捏死几只蚂蚁。
彪悍男子和他那帮子兄弟我后来再没见过。
裴沭阳倒是来找过我。
可他眼里最初看我时那闪烁的光芒早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厌恶和冷漠。
「有手有脚做什么不好?你怎么这么不自爱。」
我漠然地低笑,手在身后却攥得紧紧的。
他丢给我一叠钱,「找份正经的工作,别在这种地方鬼混了。」
他们母子倒是很像。
喜欢用钱来解决问题,解决我。
钱我拿了,可他阴魂不散。
我到哪个夜场,他跟到哪个夜场。
买酒也不喝。
我故意逗他,撩着裙子往他身上贴。
他像被蛇咬了似的一把推开我。
我没防备,摔在地上,满地碎玻璃渣割得手掌到处渗血。
他又慌得脸煞白,定制的白衬衣脱下来慌乱地包住我的手。
急吼吼地喊外面的司机,要送我去医院。
没多久,裴氏太子爷被陪酒女迷住的消息传得满城风雨。
宿雯找上了我。
她看清是我,眉头紧锁。
「开个价,多少钱能离我儿子远点?」
我点了根烟,笑起来。
多有趣啊,亲妈给我开价。
「裴氏太子爷值多少钱呢?」
一向端庄得体的人甩人巴掌一样火辣辣的疼。
我拿了20万走人。
可裴沭阳不放过我。
他眼巴巴地追我追到邻市,二话不说又把我带回来。
锦衣玉食地供着,可是不碰我。
好笑又好气的是,他明明已经有了满眼是他的虞芷珍。
她比我更像是裴氏走丢的女儿。
长相和身段都与宿雯年轻时有几分相似。
我第一次在夜场看到素颜的她,也不禁恍神了几秒。
她来找裴沭阳。
女明星盛大的庆生宴,他缺席了。
在满是酒污的沙发上,歪在我腿上睡得正酣。
她瞪着红红的眼睛,二话不说甩了我一巴掌。
隔天,宿雯就找上了我。
这次是给钱,连带派了人亲自送我走。
她可能也以为我是为了钱才想要认她。
给钱的时候,她眼里的厌憎那么一目了然。
「妈妈,你为什么不认我?」
「你在担心什么?」
「怕我冒名顶替的话,可以做亲子鉴定。」
她连看都不想看我一眼,冷冷地说,「我的女儿早就死了。」
明明有很多种办法证明我们的关系,她一个都不想试。
她不想认回我,宁愿我死了。
她派人送我去机场的途中,我逃走了。
我躲了起来,用她给我的钱支配那些人帮我办事。
跟了爸爸很多年的司机在他过世后就回老家了。
我费了些功夫才找到他。
他叫高耀,是我丢了以后才到裴家的。
没见过我,但是看过很多我小时候的照片。
也总听我爸爸提起我的事。
说我小时候喜欢玩捉迷藏,躲在阁楼上。
怎么哄都不作声,除非……
「两块巧克力,一颗棉花糖。」我说。
他猛地抬头看我,不觉眼圈微红。
「果然没错。裴先生说不会他不会认错的。」
让他相信我,竟然比让我亲妈相信我容易得多。
我惨然一笑,「没认错又能怎么样,他也不在了。」
高耀沉默了许久,转身进房间去拿了两个文件袋出来。
「裴先生找了你很多年,去年才辗转有了消息。他一直希望能带你回家,可找到你了你躲着他,他又怕不确定,贸然告诉夫人让她空欢喜一场。所以找人帮忙去做了亲子鉴定。」
「那天,他就是去取亲子报告。」
我拆开来其中一份,翻到结果页。
显示我和妈妈的亲子间的DNA特征比较结果,相似度达到99.9%以上,可认定为亲子关系。
另一份,是我和爸爸的。结果显示,DNA特征比较结果,不符合亲子关系。
我全身的血像是被一瞬间抽干了。
「所以他脑梗……是因为这份报告……」
高耀迟疑了下,摇了摇头。
「裴先生说他早知道这个结果,如今不过是印证一下。他把两份报告当时就交给我处理掉。」
「他从来没打算让任何人看到这个报告。」
「他是在几天后参加完一次宴会回家的途中脑梗的,是个意外。」
所以爸爸即使知道了我并非亲生,也还是想要接我回家。
而我的亲妈呢?
她一次次地试图推开我,推得越远越好。
那年我已经7岁了。
我从小记性好,很多事看过一次就能记住。
爸爸出差第二天,妈妈带我去附近的公园。
保姆带我去买糖,我趁她和店员聊天溜走了。
我趴在假山后面的灌木丛里偷偷看着妈妈的背影。
等她着急地开始找我,我会立刻跳出来吓她。
没多久,来了一男一女。
他们抱着一个小男孩,他睡着了。
女的托着小男孩的脸让妈妈查看了下。
他们说着什么,声音太小了我听不清。
后来,听见保姆的声音,俩人抱着孩子迅速走开了。
我偷偷地跟着他们。
可是他们走得太快了,我只能眼看着小男孩趴在女的肩膀上,脑袋一晃一晃。
几天之后,妈妈还是带我来这个公园。
她给我换了漂亮的小裙子,新的蝴蝶结皮鞋。
她说跟我玩捉迷藏,我找到她就会给我奖励。
她躲在了凉亭旁边的树后,我很轻易地找到了。
妈妈笑眯眯地给我擦汗,「慧慧好聪明啊,现在换妈妈找你了。」
我跑到了公园里最南边的滑梯,挨着墙躲在了坏掉的木马后面。
我等了很久很久,天都要黑了,妈妈还没出现。
我有点害怕,脚也蹲麻了,只好往外挪。
挪到木马前面的时候,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人挡住了光。
他朝着我蹲了下来。
是那天和抱着小男孩的女人一起来的男人。
……
我记性很好的。
所以在裴沭阳的住处看到他幼时的照片,我就心下明了。
那是他八九岁时和宿雯一起拍的照片。
那会他已经被收养了四五年了。
样貌上有很大的变化,但闭上眼时的样子,我一下就认出来了。
听说,我丢了以后,妈妈伤心自责大病了一场。
病愈没多久,她和父亲收养了裴沭阳。
一个被弃养的小男孩,丢在离我家车库不远的地方。
饥寒交迫,饿得嗷嗷叫。
爸爸那些天没日没夜地出去找我,回来看到这情形,就抱回了家。
小男孩于是成了裴氏的宝贝。
爸爸应该从来没有后悔过收养他。
毕竟,因为失去我而卧病不起的妈妈,因为裴沭阳渐渐好了起来。
我最初靠近裴沭阳,是出于羡慕。
或许还有嫉妒。
裴氏母慈子孝人人称羡。
甚至没人知道他是抱养的。
我太想知道是多完美的人取代了我。
让妈妈十多年后甚至忘了我。
即使我人在眼前,都视而不见。
妈妈对他疼爱有加。
连儿媳都早早选好,用心培养。
至于我靠近虞芷珍,是出于好奇。
好奇她为什么也能得到妈妈的疼爱。
越靠近越接近真相。
和我记忆深处的那些片段一一吻合。
我住进裴家当天,虞芷珍也搬了进来。
宿雯故意当着我面说,婚礼延后。
「迟早都是一家人,早点住进来习惯习惯。」
她亲亲热热地挽着虞芷珍的手臂,二人不时贴近说些悄悄话,又相视一笑。
我坐在对面沙发上一颗一颗往嘴里抛葡萄。
确实,她俩看上去母女情深,任谁看我都更像外人。
裴沭阳回来就赶上这一幕。
他不由分说拉我上楼,身后跟着助理。
他两只手被衣服袋子占满了。
虞芷珍站起身叫裴沭阳。
「有什么事一会再说。」他说,语气里多了些不耐烦。
裴沭阳告诉我,这个渣男他当定了。
失而复得的满足感让他不想再失去我了。
我苦笑,越来越后悔拉他趟这趟浑水了。
早知道他和我一样动了真心,倒不如放他一条生路。
他说从小就和母亲最亲近,从不曾拂逆过她的意思。
可好像遇到我,突然生出了反骨。
「你明明哪儿都好,如果不是夜场……」他皱皱眉,话没说下去。
如果不是夜场里摸爬滚打,也许他以为他良善慈爱的母亲也会喜欢我。
他是真单纯啊。
年纪轻轻,父亲猝亡,他能临危受命撑住整个裴氏集团。
可却看不清人心。
只要我不说出自己的身份,宿雯允许我在裴家住一个月。
她要给我100万,时间到了送我离开,从此不见裴沭阳。
从此和裴家再无任何瓜葛。
虽然我最初提的要求是,这一个月里我想做个有妈妈的人。
宿雯拒绝了。
「你没在我身边长大,我演不出你要的母爱来。」
「还是给钱来得实在。你好好养身体,到时候拿钱走人不好么?」
至多一个月。
看完检查报告的医生这么跟我说的。
在宿雯第二次用钱打发我没多久,我的病来得又快又猛。
越来越频繁的呕吐和压不住的头疼……
去医院途中我还心存侥幸。
可命运之神从来都没有站在我这边。
脑癌晚期。
医生问我,头部是不是受过重伤?
我想了想,我替裴沭阳挡过流氓的酒瓶和棍子。
拿玻璃片挟持流氓头子放他走那天,我受了很重的伤。
好像是那之后,总三不五时地头疼、呕吐。
医生说,脑袋里有小血块压住神经了,不然我还能早点发现病情。
「不疼么?你这情形放平常人早几个月就该疼得忍不了了啊。」
我摇摇头。不疼。
也可能我疼得久了,早适应了。
医生让我住院,我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他沉默了一会,又说,「开开心心地做点让自己高兴的事,人生苦短。」
我拿了很多包止疼药离开了医院。
在十字路口错过了三次红绿灯。
让自己高兴的事,好像一件都没有。
我第一想到的是要回家。哪怕她不认我。
这是爸爸会高兴的事。
想……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至少我爱的人知道我的心意。
这是裴沭阳会高兴的事。
想……做一次女儿,想知道有妈妈是什么样的。
这是我会高兴的事,但宿雯……不会。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太想知道,为什么她不爱我?
裴沭阳整天都守着我。
自从我在餐桌上两次没忍住,吐得一塌糊涂。
桌上的两个女人都憎恶地看着我。
我攥紧了有血迹的纸团,顶着一张惨白的脸笑了笑。
「可能苦日子过惯了,吃不惯山珍海味。有点腥。」
裴沭阳要叫医生,我拦住他。
「胃浅,没多大事,别折腾人好么?」
他犹豫了下,还是顺着我了。
虞芷珍的脸比我还惨白。
我猜得出她在恐惧什么。
毕竟住进来,裴沭阳就跟我形影不离。
她还顶着「未婚妻」的名头,谁想最后满盘皆输?
娱记、主播在裴家外面架起长枪短炮好几天了。
虞芷珍几次想拉裴沭阳一起出镜都被回避了。
她现在对我恨之入骨。
可我一点也不想跟她解释。
她那张脸,太像年轻时候的宿雯了。
但她不像宿雯那么沉得住气。
晚上她气势汹汹来找我兴师问罪,我刚从一阵疼痛中挣扎过来。
满头满身是汗,她看我不觉愣住。
「你……不舒服?需要给你叫医生么?」
我虚弱地笑了笑,「不用麻烦,老毛病了。」
她大概想起来的目的,立刻敛起不小心流露的善意。
「你到底想干什么?借着给裴妈妈捐肾想名正言顺嫁进来?我劝你别痴心妄想。裴家还是要脸面的,你……你毕竟以前陪酒卖身,只会让人在背后耻笑沭阳。」
我好整以暇地看她。
「你盯着我做什么?」她犹豫了一下,「裴妈妈说你就住一个月,什么也不会改变。」
「她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她愣住。
「她有自己的女儿不去找,对非亲非故的你却这么好,你一点都不好奇么?」
她嗫嚅着,不知如何回答我,原来她自己都没有想过,起初可能也是诚惶诚恐,后来渐渐心安理得。
我笑出了声,笑她也不过是颗棋子。
「她对你好,大概是你长得像她年轻的时候。」
「她那些未完成的隐秘的梦想,让你替她实现了也好。」
虞芷珍是宿雯的一颗棋子。
她不自知而已。
她视我为死敌,可我从来不是她的对手。
我这样的人啊,生前有人垂怜已是侥幸。
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是被高耀偶然解开的。
他说最初提议去福利院的是爸爸。
他找了我几年未果,想去多资助点孩子,给我积点福报,希望我流落在外也能遇到好心人。
福利院一众孩子里,虞芷珍不怕生,性格最好,总眨巴一双小鹿眼睛好奇地看着宿雯。
「你别说这孩子长得还有点像你。」
爸爸这么说,宿雯歪头端详了一会,笑了。
「还真是跟我小时候差不了太多。」
跟在身边的裴沭阳从随行带来的礼物里挑了一枚王冠胸针送给了虞芷珍。
她惊喜地捧着,脸上洋溢着孩童的快乐……
当天,宿雯就对她提出了助养。
有了裴氏一路保驾护航,虞芷珍一路顺遂,加上她勤奋努力,又很懂得讨宿雯欢心。
在她成年后,宿雯也没停止资助她。
就连进演艺圈,裴氏也使了不少力气。
于是她才有了今天。
人人称赞她和裴沭阳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爸爸那时候应该没想过,他随口一句话挑起了妻子内心隐秘的梦想。
她照着自己的成长轨迹去安排和培养虞芷珍。
她把自己没能实现的愿望借由虞芷珍来实现。
而她这所有隐秘的愿望里最大的那个,是让虞芷珍风风光光地嫁给裴沭阳。
他长大了,越来越像宿雯心里那个求而不得的人。
在夜场里讨生活的人,步步为营。
活下来有时靠点运气,更多的靠价值。
察言观色的价值,掌握秘密的价值。
有了钱,就能离这些秘密很近很近。
夜场有个保洁姓周,人缘极好。
她知道我是从小走丢被辗转卖了多次,对我一直很好。
「我以前做事的那家,丢了孩子家破人亡,你家里人怕是这辈子也搭在找你上了。」
她说那家人姓顾,小夫妻很恩爱,生了个可爱的儿子。
结果孩子两三岁的时候丢了。
女主人没多久就开始神志不清,想孩子想得发疯。后来住进了精神病院。
男主人在丢了孩子后到处寻找未果,自从妻子发疯后,终日酗酒。
在某个深夜醉酒驾车摔下山道,高位截瘫,这辈子躺在床上了。
我初听这个故事的时候,以为不过是另一个悲惨的被拐家庭样本。
直到有一次,电视播放着裴沭阳和父母一起参加宴会的新闻。
周阿姨突然啐了一口,冷眼看着镜头里端庄大方的宿雯。
「嫁了个有钱人连狗都有人样了。」
「你们认识?」
周阿姨冷哼一声,「她和顾先生青梅竹马,顾先生结婚前她跑顾家跑得可勤快呢。」
「后来顾先生结婚没多久她就嫁给有钱人了,好像也生了个孩子。」
「顾先生刚出事那会,她来医院看了一次就再没来过了。」
周阿姨重重叹口气。
「顾先生以前是多好看的人啊,事故摔坏了脸,眼睛也看不见了。」
后来,拿着宿雯打发我的钱,我找到周阿姨,想让她带我去医院看看顾先生。
她告诉我,前两年顾先生已经过世了。
活死人一样耗在医院里,散尽家财也没能坚持下来。
收了钱,她连我为什么要去精神病院看一个陌生人都不多问。
披头散发的女人,像呜咽的困兽一样躲在墙角里。
满屋散落在地的照片,每一张都和幼年的裴沭阳一一对上。
我看了她好久,她都没有转过身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细碎的声音传来,女人在一遍一遍唱着摇篮曲……
我对宿雯抱有过几次幻想。
第一次是我十几岁辗转跑回来见到她的时候。
即便后来三番四次,她用钱试图让我离裴沭阳远一些的时候。
对她的恨,总是来的快去得更快。
只要她稍稍表现出对我的在意,这恨就转瞬即逝。
所以她贸然地来找我说希望我去做脏配型的时候,我一点都没犹豫。
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我想得最多的依然是癌细胞会不会影响肾移植手术。
反正我也要死了,如果我的肾能让她余生康健,也算我尽孝了。
整个手术都在裴氏的私人医院里完成。
我后来常常在想,是我隐瞒得好,还是她其实早知道我没几天活头了。
可如果她知道……
最后的时刻了,为什么不能扮演一个慈爱的母亲呢?
明明演戏骗我,比威胁我更有用。
可能她就是恨我吧,恨到连假装都不愿意。
……
手术后,我去了她以前生活的城市。
用她给的钱,买通那些在地下场所里靠着贩卖秘密而苟活的人。
然后我发现,我可能从来没有真的认识过我的母亲。
她年轻漂亮,却自负狭隘。
她嫉妒青梅竹马的顾淮娶了心中所爱。
在顾淮新婚的当天,挨个酒馆喝过去,直到凌晨时分。
一个醉酒的流氓捡走了她……
没多久,她发现怀孕,可隐疾让她无法堕胎。
很快,那个一直追求她的男人成了她选中的目标。
一切顺利,结婚,生女。
她那位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丈夫从来不曾怀疑过什么。
可她还是不甘心。
三不五时地回到家乡,远远地窥视他顾淮的生活。
看他夫妻恩爱,还生了个可爱的儿子……
她嫉妒得近乎发狂。
那阵子,电视机经常有丢失孩子家破人亡的新闻,别人看了感叹人间疾苦,只有她或许是从中获得了报复的快感。
有钱能使鬼推磨,中间人帮她顺利地偷走了顾家的孩子。
她的青梅竹马,如她所愿,家破人亡。
她想要把那个长得和顾淮如出一辙的孩子养在身边。
送走我,成了她整套计划最容易的那步。
丢了孩子,她有充分的理由抱养那个男孩。
而且我丢了,我的身世从此不会再对她造成威胁。
她没算着的那步,是我回来了。
「栾慧,要不要去医院?」
「你最近睡得越来越久了。」
裴沭阳忧心忡忡地守着我,他最近公司都不去了。
我摇摇头,撑着一口气坐起身来。
「身体恢复大概就会犯困,没多大事你不用担心。」
他揽着我的肩膀。
「等你恢复一些了,我忙完手头的事带你好好出去玩一玩。」
「好啊。」
「你……如果不喜欢住这里,那间公寓收拾出来我们先搬进去。」
「好啊。」
「我妈是口硬心软的人,时间久了她肯定会喜欢你的。」
「芷珍……我跟她也说得更清楚,我们可能更适合做兄妹,她以后会明白的。」
我听他说着说着,不知不觉地又睡着了。
我近来已经嗜睡到了一天清醒的时间只有那么几个小时。
宿雯总是冷眼盯着我,我知道她在等待那“漫长”的一个月赶紧结束。
不知道她以后想起我来,会不会后悔呢?
毕竟我已经给过她机会了……
我睡醒的时间里,如果裴沭阳没在家,我会在爸爸的书房里待着。
坐在那里,莫名地感觉到安心。
高耀把爸爸的钱包给了我。
那张他抱着年幼的我的照片,我放在了他最常翻阅的那本书里。
夜半梦起,也许他来到这里也能看到。
十七年,这次是我主动离开这个家的时候了。
走的那天,雨下得很大。
一个小时前,他刚刚给我打来电话。
「栾慧,我被工作拖住了,你先吃饭不用等我,睡一觉醒来我肯定在。」
「好啊。」
我拎着小行李箱走出院子的时候,回过头去。
两个女人在不同的窗前伫立。
我不知道她们此刻在想什么,已经和我无关了。
走之前,我先去看了虞芷珍。
「我走了,以后不会回来了。」
她迟疑地看我,似乎眼里充满了不信任。
「如果你能拉住他别找我,你们以后也许会很幸福。」
毕竟,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啊。
我没有再去看宿雯。
于她,我已无话可说。
唯愿她顺风顺水,人生中再无污点。
我买了一张二十多个小时路程的火车票,去往哪里我也不知道。
也不重要了。
医生说,当我越来越嗜睡,也许某一天就会醒不过来……
他说的时候,我竟然还有些隐隐的开心。
再也不想吃止疼药了。
宿雯给我的钱,我捐给了精神病院。请他们好好照顾那个可怜的疯女人。
那两份亲子鉴定报告我放在了爸爸的书桌后面。
他生前想要守住的秘密,我想他不会希望经由我来公开。
我不是没想过报复。
把所有的一切公之于众,可又能如何呢?
爸爸回不来了,我还想为他保留一些声誉。
裴沭阳知道了真相,也未必能比现在过得更好。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甚至都不敢让他知道精神病院里的故事。
爱意随风起,可我没有时间留在他身边陪他抵抗这一切了。
那还不如让我自己带着这些秘密,彻底地消失。
在轰隆声响起时,我靠坐在火车的椅背上。
一切很顺利。
也许,火车两侧飞快退后的风景,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惬意的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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