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古大仲长长地叹了口气，拍了拍刘正茂的肩膀，语气复杂，“小刘啊，你这番心思……我算是听明白了。你想得深，想得远，也……确实在理。我回去，就把你的这些想法，原原本本向秦主任汇报。不过，按秦主任，还有上面很多人的本意，这个支书，就应该是你来当啊。你不接，实在是……太可惜了。”

刘正茂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知道自己的路不在这里，至少不完全在这里。他点燃一支烟，望着窗外逐渐沉落的夕阳，心中一片澄明。为樟木大队选好、扶稳下一个“当家人”，或许是他离开前，能为这片倾注了心血的土地，做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那次深夜，秦柒在刘正茂家留宿，两人促膝长谈。刘正茂曾对秦柒提过一个重要的判断，他说：“秦主任，依我观察和得到的风声，国家未来的工作重心，必然会转向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到那时，各级都需要大量真正懂经济、能抓发展的实干型干部。您有主政一方、特别是亲手推动樟木大队这个典型取得经济突破的经验，这非常难得。加上您的年龄优势，未来几年，只要樟木大队这个‘试点’持续成功，您必然会受到组织更大的重用，到达更高的领导岗位，这是大势所趋。”

这番话，刘正茂说得笃定，秦柒听得是心潮起伏。尽管有些将信将疑，但刘正茂的“预言”能力和他特殊的“信息渠道”，秦柒是见识过的。他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将这番话深深记在了心里。退一步讲，无论未来如何，樟木大队 已经确确实实成了他秦柒的“福地”和“政治资本”。正是与这个大队的崛起紧紧捆绑在一起后，他才从县革委排名靠后的副主任，一跃成为主持全县工作的主任，进入了更广阔的视野。可以说，樟木大队的光彩，直接照亮了他的仕途。

因此，秦柒比任何人都更希望、也更需要樟木大队能够“永放光彩”，屹立于时代潮头不倒。这不仅仅是一个“试点”的成功，更是他秦柒，以及宋红卫、古大仲等一批与樟木大队发展息息相关、一荣俱荣的干部们，未来政治生命的坚实根基和向上攀登的阶梯。

所以，当古大仲从樟木大队回来，向他原原本本转述了刘正茂关于人事安排的那番深谋远虑，尤其是听到刘正茂明确表示自己可能在明年底离开时，秦柒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反而“咚”地一声落了地。他之前的担忧是怕刘正茂随时可能被更高层调走，导致樟木大队突然失去“主心骨”，试点工作受影响。现在刘正茂自己给出了一个相对明确的时间表——“最多一年左右”，这反而让秦柒心里有了底。

他最初的打算，是让刘正茂接任支书，目的之一就是想用这个基层职务，尽可能地将刘正茂这个“大宝贝”多“捆”在樟木大队几年，让他持续为这里发光发热。现在既然刘正茂去意已决，且时间大致明确，秦柒的策略立刻做了调整：“好，既然你最多还留一年，那这一年，县里就必须好好‘榨一榨’你身上的‘油’！让你在这最后一年里，为樟木大队，也为高岭县，留下更多扎扎实实的产业基础、发展后劲和制度经验！” 他要最大化地利用刘正茂的能力、人脉和“尚方宝剑”，在这有限的时间内，把盘子铺得更大，基础打得更牢。

想通了这一点，秦柒不再纠结于由谁当支书的形式问题。他认可了刘正茂的分析和推荐，决定尊重这位“实干家”的意见。于是，关于樟木大队及相关的一揽子人事调整方案，最终按照刘正茂的建议拍板执行：

古大仲 调离粮山公社，升任高岭县畜牧水产局局长，宋红卫副主任不再兼任此职。这对古大仲而言，是进了县直重要部门，仕途打开了新空间。

郭明雄 接替古大仲，出任粮山公社革委会主任。虽然公社主任也是正科级，但这是主政一方，责任更大，平台更实，符合“加担子”的预期，郭明雄踌躇满志。

何福营接任樟木大队党支部书记。这个任命多少有些出人意料，跨越了排位在他之前的刘昌明。

武齐悦 升任樟木大队党支部副书记，进入核心决策层。

刘昌明 继续担任大队长，刘正茂 依旧是副大队长，两人职务不变。

任命文件正式下达的头两天，刘昌明心里确实很不是滋味，脸上没什么笑容，干活也显得有些闷闷不乐。论资历、论贡献、论在社员中的威信，他都觉得自己不该被“越过”。这种情绪，刘正茂和心思活络的刘子光都看在眼里。

为了化解可能的心结，维护班子的团结，刘正茂主动出面，约上刘子光作陪，专门请刘昌明和何福营一起喝了两顿酒。酒桌上，没有外人，刘正茂把话说得很开。他首先主动揽责，诚恳地对刘昌明说：“昌明哥，这次人事安排，主要是我向上面推荐的福营。这个决定，可能让你受委屈了，我在这里先给你赔个不是。但我敢拍着胸脯说，我刘正茂推荐何福营，没有半点私心，纯粹是从咱们樟木大队未来几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发展需要来考虑的。一切都是为了工作，为了让大队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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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酒劲，刘正茂也不再避讳，当着刘昌明和何福营的面，直截了当地数落起他们两人的优点和缺点，话语犀利但中肯，目的是让他们重新、更清醒地认识自己。

他转向刘昌明，问道：“昌明哥，咱们关起门说自家话。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讲，如果让你当了这个大队支书，面对省里、市里、县里那么多部门，那么多领导，各种各样的新政策、新项目，你敢不敢、会不会像我和福营以前那样，为了给大队争资源、要政策，豁出脸皮去磨、去争、去‘讨价还价’？ 你有没有那么多新的、好的点子，能让咱们大队在已经很高的起点上，发展得更快、更好，不断抓住新机遇？”

刘昌明端着酒杯，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闷头喝了一大口酒，没有回答。他性格里的务实和稍显保守的一面，让他自己也无法给出绝对肯定的答案。让他守成、抓生产，他信心十足；但让他去开拓、去博弈、去不断“折腾”出新花样，他内心确实有些发怵，也觉得那不是自己最擅长的。

刘正茂又转向何福营，同样不留情面地问：“福营，你现在是支书了，是咱们大队的‘一把手’。我再问你，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脑子活、点子多、敢闯敢干，就一定能干成所有事？你现在需不需要一个像昌明哥这样，执行力超强、踏踏实实、能把你那些好想法、好规划，一丝不苟、不打折扣落到实处的‘老黄牛’来配合你、支持你？ 没有这样的搭档，你的那些宏伟蓝图，会不会最后都成了纸上谈兵，或者搞得虎头蛇尾？”

何福营原本因为升任支书而有些飘然的心，被刘正茂这几句重话敲得清醒了不少。他也沉默了，仔细回味着刘正茂的话。是啊，自己是有冲劲，有想法，但也确实容易冒进，细节把握不够。如果没有刘昌明这样稳重扎实的“大管家”在后面稳住基本盘，处理好千头万绪的日常生产和具体事务，自己这个支书恐怕会焦头烂额，甚至可能把事情办砸。

那两顿酒，喝得并不轻松，但很透彻。刘昌明和何福营回家后，都辗转反侧，把刘正茂的话反复咀嚼、思考。最终，两人都慢慢接受了现实，也理解了刘正茂的苦心安排。刘昌明想通了，自己虽然没当上一把手，但大队长的职位至关重要，是真正的“实权派”，能把全大队的生产和生活抓在手里，而且与新任支书何福营并无旧怨，合作基础是好的。何福营也摆正了位置，知道自己这个支书得来不易，且重任在肩，必须团结好刘昌明，依靠好刘正茂。

在何福营正式走马上任前，已经升任县畜牧局长的古大仲，还专门代表组织找何福营进行了一次严肃的任前谈话。古大仲话说得很直白：“福营啊，你这个支书的位置是怎么来的，你心里要有数。是刘正茂同志高风亮节，主动谦让，并且全力向上级推荐了你。组织上同意，也是基于对刘正茂同志眼光的信任和对樟木大队特殊情况的考虑。你记住，樟木大队未来的发展，大政方针、核心决策，还必须以刘正茂同志的意见为主。 你要摆正自己的位置，全力配合、支持他的工作。这是组织对你的要求和考验，你心里要有个准备。”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将何福营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因职务跃升而产生的骄矜之气，彻底浇灭了。他顿时清醒过来，明白了其中的关节：上级调走老成持重的郭明雄，根本目的是为能力更强、关系更硬的刘正茂腾出位置。只是不知为何，刘正茂自己不愿坐上那个“一把手”的椅子，反而把他这个原本的“第三号”人物推到了前台。这里面水很深，也意味着他这个支书，头上始终悬着一把“尚方宝剑”，身边站着一位“定海神针”。

想通了这一点，何福营立刻做出了最明智的决定：延续前两任支书罗迈、郭明雄的策略——在大方向上，坚定不移地听刘正茂的；在实际操作中，全力以赴去实现刘正茂定下的目标。 自己当好“执行官”和“润滑剂”，确保刘正茂的意志和规划，能够通过大队支部的名义，顺畅地转化为全体社员的行动。这样一来，既能确保大队发展不偏航，自己这个支书也当得安稳，还能跟着刘正茂学到真本事，积累真正的政绩。

于是，樟木大队在平稳中完成了领导班子的新老交替与权力格局的微妙重构。何福营成了名义上的“一把手”，但实际掌舵和发展灵魂，依然是副大队长刘正茂。刘昌明稳坐“二把手”，负责具体落实。一个新的、以刘正茂为核心的“铁三角”领导集体，在共识与默契中开始运转。

大队内部人事风波刚刚平息，外部繁重的发展建设任务便如潮水般涌来，不容人有丝毫喘息。几个规划中的新工厂——高压锅厂、电风扇厂——的筹建工作，千头万绪，几乎全部压在了刘正茂的肩上。与此同时，大队的基建工程（三期民居、招待所、厂房等）也进入了施工高峰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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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就在这个基建最忙、工厂筹建最关键的当口，又迎来了秋收季节。县里之前承诺帮忙代收的各种农产品——红薯、土豆以及各类五谷杂粮，开始从全县各个公社源源不断地运抵樟木大队。验收、过磅、入库、结算、安排加工或储存……这些繁重而琐碎的事务，牵扯了大队大量的人力物力。新任支书何福营、大队长刘昌明、副支书武齐悦三人，不得不率领大队部几乎所有能动员的人手，全力扑在农产品的接收、处理和后续安排上，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无暇分身去帮助刘正茂推进工厂筹建的具体事宜。

幸亏在之前的三个月时间里，刘正茂未雨绸缪，集中力量，已经将几个新厂房的基建主体工程基本完成，为设备进场安装争取了时间，否则此刻更是捉襟见肘。

然而，筹建工厂的难处，远不止厂房建设。特别是高压锅厂，这属于全新的工业门类，技术含量和要求比制衣厂、甚至自行车配件厂都要高得多。一切生产设备，几乎都要从零开始，四处寻找、定制、配套。

刘正茂拉上经验丰富、擅长跑外联的刘子光，两人组成了“设备采购攻坚小组”。他们按照刘正茂列出的设备清单，开始全国范围内寻找供应商。抛光机、切边机、压力测试设备、自动焊接机等相对通用的设备，在沪市等老工业基地还能找到厂家订购或仿制。但最核心、也最难搞的一台设备——220吨的大型冲压机，用于一次成型高压锅的锅体，这属于重型专用设备，国内能生产的厂家寥寥无几。刘子光多方打听，最后反馈回来的信息是：这种规格的冲压机，恐怕只能去沈阳的几家大型重型机械厂定制，而且生产周期长，价格昂贵。

面对重重困难，刘正茂的思路很清晰：先易后难，逐个击破。他拉着刘子光，日夜奔波，不停地与能找到的二级配套单位，就提供模具、标准件、密封胶圈等洽谈，争取先把那些相对容易处理的配件供应渠道落实到位。同时，通过省里等一切可能的关系网，开始接触沈阳的厂家，为定制那台关键的220吨冲压机做前期准备。他们知道，只有把这些“硬骨头”一块块啃下来，高压锅厂才能真正从蓝图变为现实。而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刘正茂像一只上紧了发条的陀螺，在高岭县、省城、沪市乃至更远的地方，为了樟木大队的工业梦想，不知疲倦地旋转着。

另一个电风扇厂的建设，比刘正茂最初设想的要繁琐复杂得多。起初，刘正茂雄心勃勃，打算让台扇、吊扇、落地扇三种产品齐上马，全面开花，迅速占领市场。可真到了筹建阶段，他才深切体会到什么叫“理想丰满，现实骨感”。

问题接踵而至，最核心的制约并非当时相对容易解决的电机，而是极度匮乏的工业配套体系。在那个年代，社会总体工业基础薄弱，专业化分工远未成熟。刘正茂发现，风扇所需的叶片模具、精密金属支架、防护网罩、摇头机构、定时器、以及各种规格的螺丝、卡扣等大大小小的零配件，在周边乃至省内几乎找不到现成的、合格的配套厂家。如果大部分配件都要樟木大队这个刚起步的队办工厂自己从头研发、开模、生产，显然是天方夜谭，既不经济，技术上也难以短时间突破。

限于客观条件严重不足，刘正茂不得不改变初衷，收缩战线，采取“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的策略。他决定，先集中力量，凑齐配件，主攻技术相对简单、市场需求量大且对配件精度要求稍低的吊风扇，让电风扇厂先运转起来，积累经验、培养工人、建立初步的市场和供应链。等站稳脚跟后，再逐步增加技术更复杂、配件要求更高的台扇和落地扇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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