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坐上动车前，我全身都在止不住颤栗。

脑海里不断回想起，我说要和陆方铭去绥城时，爸妈通红的双眼，和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我紧咬后槽牙，逼迫自己冷静。

陆方铭的电话打了一通又一通。

我烦不胜烦，将他拉进了黑名单。

7.

爸爸的身体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隔着厚重的玻璃墙，床上的老人气息微弱。

望着爸爸两鬓斑白的头发，和不再年轻的面庞，我心如刀绞。

「妈，爸的身体都这样了，你们怎么从来不跟我说啊。」

我艰涩发声，哭过的眼睛又要落下泪来。

「你跟小陆也不容易，你爸不让我说，也是怕你俩担心。」

「你爸这人啊，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他嘴上不同意你跟小陆在一起，也是怕你们年轻，只是冲动行事，你从小被我们娇生惯养着长大，我们怎么舍得你陪别的男人去吃苦。」

「前些年你爸瞒着所有人去找过你，回来时狠狠数落了小陆一顿，但我能看得出来，他已经接受了小陆。」

话说完，我已经泣不成声，眼泪断线似的砸在地上。

温暖的手摸上我的发顶，一遍又一遍替我揩去止不住的眼泪。

「小珂，别怪你爸爸当年心狠，你那时还年轻，没有吃过爱情的苦，太容易陷进去，把短暂的温情当作一辈子。」

眼前浮现当年爸爸痛心的眼神。

还有我信誓旦旦地说：「我们会越来越好，我会证明给您看，我没有看走眼。」

如今，却是被现实狠狠打了脸。

我不曾后悔和陆方铭远走他乡，做了错误的选择，就要承担错误的后果。

我只后悔，在一起七年，只图他一文不值的爱。

以至于面对高昂的手术费用，我接回那几张被冻结的卡，已经维持不住脸上得体的表情。

护士还在礼貌微笑，我窘迫地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我躲到医院角落，拨通陆方铭的电话。

「陆方铭，你凭什么冻结我的卡？」

电话那头的人先是沉默了片刻，继而低声同身边人说了几句话，女人甜媚的笑声传进我耳中。

他像是为了惩罚我，足足晾了我十分钟，才不紧不慢开口。

「不然让你拿着我的钱去外面养男人吗？简珂，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表面上装着清高，背地里却不声不响给我带了绿帽子。」

我知道跟吃醋的男人讲不通道理，便软下声音。

「陆方铭，算我求你了，我爸爸手术，我是真的需要这笔钱。」

陆方铭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夹杂着山雨欲来。

「简珂，这么拙劣的借口，亏你也编的出来。」

「你爸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你为了别的男人和我闹离婚的时候生病，简珂，你不要把我当傻子。」

我大脑一片空白。

陆方铭的冷言冷语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身体颓然滑落在地。

浓烈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我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清透明亮的眼睛。

「简珂？」

8.

有时候觉得我挺幸运的。

遇到困难的时候，总有人出现「拯救」我。

比如现在。

小时候跟在我身后的病秧子，如今身姿挺拔。

举手投足间，再不见一丝重病缠身的影子。

「看来我小时候许的愿望没有成真，你现在并不幸福。」

男人递给我一杯热水，眉眼间是扫不开的愁雾，他关怀的眼神好若三月里的春雨，无声无息，却又湿润绵长。

我苦笑避开他的视线。

「裴翊，愿望是虚妄的，幸福也是。」

他笑而不语，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

我知道他的意思，我的狼狈他观看了全程，本想拒绝，他却说：「当年要不是叔叔阿姨照顾我，我早死在那栋冰冷的房子里了。」

那时裴翊父母不管他，我爸妈知道后，大年三十顶着寒风，去给他送热腾腾的饺子。

到后却发现别墅空空荡荡，保姆放假回家，小小的男孩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全身抽搐。

要不是他们及时赶到，后果不敢想。

也是在那个时候，我们一家三口的身边，多了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

我妈会时不时送他新烤的小饼干，我爸会靠在墙头，给他讲故事解闷。

他上学时被别人嘲笑没爹没娘，我抡起拳头就朝对面冲过去，结局惨不忍睹，两人双双进了医院。

我是用力太猛撞在墙上，磕破了头，他是被我头上的血吓得呼吸不畅，脸色煞白，全身都在抖个不停。

事后我被罚抄《道德经》，他还从病床上爬起来替我补写不少。

许多年后，裴家父母使劲浑身解数也生不出二胎，他们又渐渐年长，许多事情力不从心，于是才想起他们弃养在祖宅的孩子。

他们接他走的那天是裴翊的生日。

我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给他买了一个大大的草莓蛋糕。

裴翊还没吃上一口就被他父母拽走了，说是赶飞机。

最后他只匆忙许了个愿，起身带起的风吹灭了蜡烛。

我听到了他的愿望。

他说，简珂，你要一直幸福。

9.

陆方铭得知真相时，离我爸手术已过去半月有余。

病房门口，他双膝跪在我面前，狠扇自己耳光。

我怕惊动我爸，去拉他起来，郑希音这时姗姗来迟，手里提着精致的果篮。

她把果篮塞给我，挽起陆方铭，俨然他们才是一对恩爱的情侣。

明摆着是在向我炫耀。

我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指着门口让他们出去，陆方铭推开她，冲过来抱住我。

我挣脱时和郑希音撞在一起，惯性扑倒磕在走廊的座椅一角，霎时额头一热。

咔哒。

我猛然抬头，最不想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我爸坐在轮椅上，面色铁青，看见陆方铭下意识挡在郑希音面前，气得晕厥过去。

护士推急救床过来时，裴翊也紧随其后，他看向我的眼神里透着明晃晃的担忧。

但因为职业本能，还是迅速收回视线快步离去。

这一幕，恰好被陆方铭看见。

我们沉默了约莫一刻钟，他才问。

「电话里的那个男人，是他？」

我不置可否。

陆方铭沉默地拉我去处理伤口，郑希音不甘心被他晾在一旁。

「方铭，我有点不舒服，想来是刚才争执动了胎气，你陪我去看看吧。」

我眼睁睁看着她手抚上腹部，陆方铭反应过来低喝一声。

「郑希音！」

我甩开陆方铭的手，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还当他是良心发现。

「陆方铭，你真有种，为了给你的情人和未出生的孩子一个家，接下来是要和我离婚吧？」

陆方铭急忙否认：

「我没想过离婚，孩子是意外，你如果介意我会让她打掉。」

郑希音微微瞪大眼睛，我笑他不可理喻。

「离婚吧，看在我们相爱一场的份上，给彼此留点面子，好聚好散。」

我最后瞥了一眼僵立不动的女人，好心提醒：

「靠男人不如靠自己。」

她咬紧了下唇，仍旧趾高气昂回复我：

「不用你管。」

10.

陆方铭不情不愿签了离婚协议。

从民政局出来后，我心情前所未有轻松。

陆家的一半家财都划在了我名下。

恢复自由身第一件事，就是先还了借裴翊的钱。

咖啡馆里，裴翊一身休闲装，双手搭在桌面上，满脸无奈，最后却只憋出一句：

「恭喜你，脱离苦海。」

我笑着承他的好意，本以为我们的羁绊会到此为止，从此以后当个有事可以一起商量，没事也能偶尔聚聚的普通朋友。

直到我第十三次在小区偶遇他。

他手捧白色洋桔梗，神态自若地同我打招呼。

我好奇地问出口：

「你也住这？」

他摇头，停顿片刻，又点头。

「刚搬的家。」

我信他——

才有鬼。

当我三岁小孩呢。

是谁住我家对面，天天早出晚归躲着我。

刚经历一场失败的婚姻，心情沮丧，又是谁每天定点送我花束，只为我能展颜一笑。

这七年来，代替我这个不孝女照顾我爸妈的，又是谁。

答案不言而喻。

我没想到快三十了还这么感性，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

他慌了神，手足无措站在那里。

「你们当年对我这么好，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举手之劳，他涌泉相报。

再看我陪陆方铭一路走来，七年啊，这份爱情的保质期太短了。

不过，短短三千天。

那些海誓山盟的誓言，多像个笑话啊。

11.

就这样，裴翊带着一腔赤忱，笨拙地闯进了我的世界。

我想开一家花店，他为我出谋划策。

选址、装修、招工、经营，他亲力亲为。

我不是情窦初开的小女孩，早从他这越界的关心里察觉到不同寻常。

我同他说过我对他没有那方面的意思，而且这对他也不公平。

我在最热烈的年纪里把满腔的爱都给了陆方铭，剩下来的，都是那场轰轰烈烈的爱情里的边角料。

我没法像曾经那样，全心全意再爱一个人。

裴翊一笑而过，他没有试图反驳我。

只是在我和他拉开距离的时候，他会露出难过的表情，绅士地退至友情的安全距离。

下一次，他还是会逾矩。

我拿这样的他没办法。

他不像陆方铭直白浪漫，他的爱像深潭，沉静隐忍，只有在触及我时会泛起涟漪。

我所幸由他去吧，都是成年人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除夕夜当天，他不出意外又来我家「蹭」饺子。

两个人忙活半天，把饺子包的奇形怪状，被我妈推到了客厅。

两双眼睛对视的那一刻，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狼狈，糯白的面粉糊了一脸。

情不自禁，笑个不停。

手机铃声响起来，看到陆方铭的名字，我收起笑容。

他说他在我家楼下，想见我一面。

我不知道他又整什么幺蛾子，但我怕爸妈见到他，破坏心情。

两个月不见，他憔悴苍白了不少。

冬雪漫漫，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西服，我认出那是我送他的第一件衣服，挺贵的，攒了好久的钱才下定决心买。

他嗓音沙哑：「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我摇了摇头，笑容疏离：「没必要了，我家不欢迎你。」

他还想再说什么，忽然视线死死盯着我身后。

裴翊踏着灯光和飘雪缓缓而来，戴着我的围巾，穿着我的毛绒拖鞋，理所当然站在我身边。

「饺子出锅了，阿姨让我来叫你趁热吃。」

这番话刺激到了陆方铭，他红了眼眶，气急败坏挥舞起拳头，我挡在了裴翊面前。

大声喝止：「陆方铭，大过年的，你一定要闹得那么难看吗？」

他一拳锤在树上，簌簌落雪压低了他的头颅，他恳求我：「简珂，我和她彻底断了，你别和其他男人在一起，好吗？」

我没回应他，拉起裴翊的手离开。

身后，陆方铭重重跪在地上，悔恨充斥了他整颗心脏，像是要活活剥离开来。

可是，这世上从来就没后悔药。

12.

我三十岁生日决定大办，算是对过去的自己，好好告个别。

生日会那天，陆方铭不请自来。

他的女伴，是他口口声声说已经断干净的女人。

郑希音一袭烈焰红裙，胸前戴着那块价值千万的红宝石项链，整个人宛若一朵张扬明媚的红玫瑰。

她自以为陆方铭来找她，是想旧情复燃，他带她来我面前，是想羞辱我。

便抬起下巴，耻高气昂说：「简珂，事到如今你还想不明白吗，没有男人肯丢弃欲望去爱一个女人，你身边那位，如果知道你恐惧亲密关系，又能陪伴你多久呢？」

陆方铭面色微变，他有一瞬间冲动想去拉郑希音的手，但又想听听我的回应。

我回身对上裴翊的视线，他笑容清浅，无声对我说：我不介意。

嘴角抑制不住上扬，我踮起脚亲吻他。

在满场震惊的表情下，我漫不经心回她：「不好意思，我男朋友说他不介意。」

然后就见陆方铭怒火中烧，猛冲上来，不由分说挥拳砸向裴翊。

裴翊不甘示弱，两人扭打在一起。

我急忙打电话叫保安过来救场，情急之下，陆方铭将来拉他的郑希音狠狠推进池子里。

不出片刻，嫣红的血浮出水面。

两人打架都下了死手，被摁上救护车时鼻青脸肿。

几乎破了相。

我没有去管陆方铭，尽管他伤得更重。

但那也是他寻衅挑事，咎由自取。

去给裴翊打热水时，我路过郑希音的病房，听到里面传来争吵。

陆方铭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你骗我留下了这个孩子，怎么你还想用这个孩子威胁我娶你吗，别做梦了，我这辈子只会娶简珂一人，我们当初就说好了，只是各取所需。」

郑希音落下两行清泪，神情已经有些许癫狂。

「我打掉孩子她就能回心转意，陆方铭，到底是谁在异想天开。」

他有些气急：「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我推开门吓了两人一大跳，陆方铭眼里闪过心虚。

他追上来拉住我的手，满脸忏悔。

「我这次真的和她断干净，你别离开我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碰别的女人了，我们重新在一起，从今往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简珂，我只爱你，你相信我。」

说完，他拿出手机，当着我的面删掉了郑希音的所有联系方式。

其实我知道，他不爱郑希音。

年少的喜欢也大多源于青春期的悸动。

而他对郑希音的予取予求，是他的自我补偿心理在作祟。

年少时穷困潦倒，在最纯真的年纪里，兜里没有钱财来为喜欢的女孩买一束花。

我想他大抵发过誓，以后要出人头地，再也不会因一束花而窘迫。

他曾经无比自卑，是我一步一步引导他走出来。

拿出全部积蓄，陪他从无到有，在绥城有了立足之地，再也不用因为一束昂贵的花辗转反侧。

可他不懂得珍惜。

伤害已然存在，并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消失。

我们之间的矛盾，不是一句「你相信我」就能解决的。

从他选择背叛我们的感情开始，他的爱在我这里，就已经一文不值了。

「陆方铭，我们早就回不去了。」

13.

生日会的视频，被有心人发到网上，冲上了热搜。

一连几天，都是铺天盖地的谩骂。

「什么人啊这是，别人生日会她穿得比主人家还好看，没人教她礼仪吗？」

「别说什么礼仪了，她连羞耻心都没有，抢别人老公的小三，真不要脸还舞到正主面前。」

有比较理智的网友，狂敲键盘，一视同仁地冷嘲热讽。

「她是做得不对，但男人就可以美美隐身了吗，脚踏两条船，真下头，我说你们男人管不住自己下半身就别娶老婆，省得祸害人家女孩子。」

这条评论一跃而起，猛地冲上了热评。

在众多不明缘由只知道跟风骂的网友中，有人认出了郑希音。

「这不郑勤吗，两年前勾引某知名主持人老公，被曝光在电视台，不过听说后来人失踪了，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没想到是整了个容，又盯上了别人老公。」

一石激起千层浪。

网友义愤填膺的「正义之心」熊熊燃烧。

很快，郑希音的信息就全被扒了出来。

她高考后因父亲赌博欠下一屁股债，迫不得已做起了地下生意。

后来有个年纪大的导演看她底子不错，好心帮她还清赌债，她却觊觎起导演的财产，转身爬上了导演的床。

导演老婆捉奸可不是吃素的，捉奸后连人带床单丢到大街上。

后来，郑希音许是被逼出了点心理问题。

格外钟爱有妇之夫。

她在朋友圈看到了陆方铭和我的风光婚礼，顿时嫉妒心起。

陆方铭曾经追求过她，她想，如果当初同意和他在一起，这场婚礼本该是她的。

那时她也是魔怔了，忘记了追求她的那个陆方铭，只是一个什么都拿不出手的穷光蛋。

我看到这段过往时，心里很是震惊。

陆方铭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身败名裂，股市也受到了影响。

他尝试压过一次热搜，可不见成效。

而他这一举动，无疑把陆氏推上风口浪尖。

我退出热搜界面，手里提着我妈做的饭，前往医生休息室。

郑希音就是这时冲出来，她披头散发，将手里的热水瓶狠狠砸向我。

惊慌后退几步，眼看躲不开，下意识把手臂挡在脸上。

好在裴翊及时出现，他挡下热水瓶，拦住发疯的女人，夺下她手里的水果刀。

我看向眼前面容扭曲的女人，她对我的恨意实在莫名其妙。

但我已经不想深究。

最终叹了口气。

郑希音后来被警方移送到了精神病院。

那时她已经被刺激得神志不清醒，据说她把路边的石头当成了金条，硬生生咽了下去。

抢救时，人已经断了气。

消息一发出，网友唏嘘又感大快人心。

14.

至于陆方铭，公司垮台，他一夜之间一无所有。

深夜买醉时，开车撞上了树，车炸成了碎片。

幸运的是，人抢救回来了。

但也半身不遂，只能终日躺在床上，衣食起居都要请护工照顾。

这场闹剧到此，也彻底画上了句号。

我爸妈苦口婆心劝我想开点，斯人已去，生活还要继续。

百年之后，他们长眠地底，实在不放心我孤零零一个人。

我的视线落在厨房忙碌的男人身上，很是无奈。

有人弃我如敝履，有人视我若珍宝。

往后的日子还长，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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