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她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

我甩开她，厌恶的用帕子拭了拭手，

看向她的眼神，平静蓦然。

我患有疯病，

这是她所不知道的。

父皇怕我再生出事端，转过身呵斥宫人，

【皇后殿前失仪，有失皇家风范。特令禁足终生，无诏不得外出。】

我看着他的眼里满是不解和嘲弄。

他走过来亲昵的拉住我的手，

【柠歌，时辰不早了，你看这......】

我嫌恶的甩开，别开头不去看他，

【不劳陛下费心，柠歌晓得。】

不作为的丈夫，

软弱无能的君主，

我恨不能将他挫骨扬灰。

7.

乘上轿辇，兜兜转转了半个多月，

跨过虞国，来到了景国。

一路上贫瘠的土地，

叫苦不迭的灾民随处可见。

我阖上眼，不愿去看，

父皇究竟是有多么无能，

才能败给如此小国。

倏的，轿辇似是被什么东西拦住了，

我掀开帘子，朝窗外问道，

【这是怎么了？】

沈知晏上前，

【柠歌莫怕，是一个小女孩拦住了去路。】

说罢他便要将那女孩赶走，

我出声制止，

【知晏哥哥，不要赶她。】

我走下轿辇，看着眼前小巧玲珑的女孩，

【你可知我是何人？】

女孩古灵精怪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知道，吴国公主江柠歌。】

【拦下公主的轿辇可是死罪，你为何要如此？】

她有些悲伤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草民想为死去的父母鸣冤，吴景两国大战，百姓流离失所。我的父母带我逃难的过程中不幸遇上了官兵，他们将我的父母屠杀。我因为被母亲藏在稻谷堆里才幸免于难。】

我看着她，眼底是无尽的悲怆，

抽出袖中的佩剑，直奔景王宫。

景王年纪尚轻，荒淫无度，

竟连门口把守的士兵都敢擅离职守，

我一路畅通无阻的进入了正厅。

龙椅上的那人看到我，很是惊讶，指着我道，

【你是何人？怎敢擅闯景王宫？】

我见状低头算做是行礼，可手中的佩剑却一刻也没有松，

【臣女吴国公主江柠歌，特奉皇命前来和亲。】

他看着我的眼里很是不解，

【和亲，你为何要带着佩剑？可知这是死罪。】

我莞尔一笑，就这么盯着他，

沈知晏上前拦我，我将他推开，

【早就听闻景国君主胆识过人，如今一瞧当真如此。】

我松开手，佩剑应声落地，

沈知晏慌乱的看了看景王，又看了看我，

谁知上头那人竟突然拍起手来叫好，

【不愧是吴国公主，果真有过人之处。孤很心仪你。至于那个外室生的野种，孤大发慈悲，便准你进宫侍奉罢。】

我戏谑的看着他，

【多谢陛下赏识。】

自此，我便成为了景王宫里的柠贵嫔，

而沈知晏，则成了皇子们的教习先生。

8.

此后近十年，在沈知晏的帮助下，

我一路从贵嫔爬到了皇后，

册封那天，

景王牵起我的手，那双眼睛含情脉脉，

【孤终于等来这一天了，柠歌。】

我娇羞的看着他，

手却神不知鬼不觉的抽离，

【妾身终于成为陛下身边的那个人了。】

他看着我的眼里满是爱意，

可我却只觉得恶心。

他对我的爱，不过是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罢了。

我有疯病，而他却也为了权力近乎疯魔。

他在我的身上看到了他自己的影子，

贪婪，无耻，邪恶，

所以，在我杀掉贵妃的那天，

他就同当初的父皇一样，

如此的纵容我，冷眼旁观。

9.

那日，我在后宫中杀红了眼，

沈知晏来见我时，

我正将鲜红的匕首从萧贵妃身体中拔出，

她容貌姣好，本该是我喜欢的女子，

可她，长的太像杀掉我母妃的皇后了，

我看着她时，总会想起我那枉死的母妃。

我近乎疯魔般的看向沈知晏，

【你可是要拦我？】

他摇了摇头，上前拉住我的手，

【柠歌，你冷静下来。看看她们，她们只不过是有些像吴国皇后罢了，她们是无辜的。】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啊，她们都是无辜的，

我扔下手中的匕首，不可置信的看着鲜血淋漓的双手，尸横遍地的贵妃寝宫。

我抱着脑袋蹲下，

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什么时候竟变成这样了？

我想起来了，

我全都想起来了，

我叫江柠歌，

是吴国九公主，

自幼时便患有疯病，

五岁那年，我亲手杀死了我的奶娘，

母妃为了保护我，

拼尽全力将此事压下来，

对外声称，

【九公主罹病，养在深宫之中。】

从此，我便不再踏出母妃寝宫，

真正的成为了后宫中的囚鸟，

只能看见四方的天地。

后来，皇后回宫，

我不顾母妃的阻挠去看她，

再后来，我将皇后杀了，

再后来，

再后来呢。

我紧紧抱住脑袋，疯癫的看着地上的那把匕首，

【不不，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我又杀了人…】

沈知晏将我扶了起来，

【知晏哥哥，怎么办，我又杀了人，这可该怎么办才好......】

他一脸宠溺，摇了摇头，

【这不是你的错，柠歌莫怕，知晏哥哥在呢。柠歌心情不好，杀几个人倒也无妨。】

身旁苟延残喘的宫婢趁我不注意溜去了景王那告状，

他对此只不过是邪魅一笑，

大手一挥便命人将那宫婢送了回来，

并附带了一份口谕，

【皇后乃后宫之主，掌管后宫一切生杀大权。不过是杀了个贵妃，轮不到一介奴才置喙。】

传旨的小太监谄媚的朝我笑了笑，

【陛下说，这宫婢交由娘娘处置，若是娘娘还不解气，便再从掖庭派来几个供娘娘解闷。】

我朝他会心一笑，赏了他几锭银两，便将他打发走了。

10.

我走到那宫婢身边蹲下，双手拂上了她的面颊，

【你本可以活命的。】

她身体不住的发抖，

我起身，捡起刚刚扔在地上的匕首，

在她面前晃了晃，

【多么美的一张脸啊。】

她恐惧更甚，我也越来越喜欢，

拿着匕首的手却从未停下，

【本宫最爱美人的脸了，】

笑容已经近乎癫狂，

【可惜，现在只能被称作脸皮了。】

我转过身像炫耀般，

朝沈知晏举起刚刚获得的“战利品。”

他的目光穿过那张美丽的脸皮看向我，

【柠歌，心里可舒坦些了？】

我点点头，笑靥如花。

11.

又过了几年，

宫中的光景变了又变，

可宫里的美人却越来越少，

景王身子骨也越发的不好了，

他总是唤我去陪他说说话。

可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两个罪大恶极的人在一起，

说的无非就是生平做过的恶事，

早已经多的数不过来了。

一年前，吴使曾传信，

先王驾鹤西去，

临死前，他给我写过一封信，

可兜兜转转了一年多，这信才到我手里，

他在信中同我讲了母妃和先皇后的恩怨，

先皇后本名黎晴，是护国公的长女，

自幼便同父皇订下婚约。

可奈何天不遂人愿，及笄那年，黎晴出游之时碰上了强盗，不幸失身。

父皇本想念着护国公的面子，将此事压下来，

可不幸中的不幸，黎晴怀了身子。

身为皇家之人，又岂能背弃丈夫？

无奈之下，父皇命母妃将堕胎药给皇后喂下，

失去孩子的黎晴像是着了疯魔般，

到处唤着她未降生的孩儿，

被逼无奈，父皇将其送出宫休养，

对外宣称，皇后因丧子之痛外出礼佛。

可到后来，父皇看着突然回宫的皇后有些不知所措，

他怕伤及皇家颜面，将母妃推出去做替罪羊。

我阖上眼，不甘的泪水从眼角落下，

沈知晏在一旁安抚我，

【柠歌，这本就是吴王的过错。你不必为此伤害自己。】

我释怀般的摇了摇头，

【一切都过去了。】

我想，他们在九泉之下，都会有了断的罢。

12.

不知又过了几个冬天，

景王宫里的光景大不如前，

我坐在太后的位置上，

看着刚刚即位的景王一步一步的走上殿堂，

册封诸女，安排事宜。

我体力逐渐不支，唤宫婢将我扶回寝宫，

回宫的路上，我突然咳了起来，

看着帕子上暗红的血迹，

我知道，我活不长了。

有些酸涩的苦笑着，

一旁的宫婢安慰我，

【娘娘不过是染了风寒，休息几日便好。】

我默不作声，心里早已知道，

我杀的那些人，大抵都来找我索命了罢。

13.

就这么苟延残喘的过了几日，

某日一早，景王前来拜谒，

他看向我的眼神不再像曾经那般单纯，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野心和贪婪，

他和他的父王一样，

是天生的坏种。

他虎视眈眈的看着我，

【听旁人说，母后同沈相国交情不浅。】

我不受控制的咽了口唾沫，

【皇儿听何人说的？本宫同相国不过是自幼时便有的兄妹之情，至于其他的，并未有过。】

他倏的笑了，

【那便好，近日朝堂之上有人参奏，相国位高权重，实属功高盖主。孤细细想来，确实在理。】他将我按在椅子上，

【既然母后同相国是兄妹之情，那便由母后去送孤赐给相国的美酒，再合适不过了。】

他刻意的压低声音咬着最后几个字，

让人听来汗毛竖起，

我接过他手中的毒酒，强装镇定的笑了笑，

【自然。】

他满意的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不由得长吸一口冷气。

14.

看着沈知晏接过我手中的毒酒，

一饮而尽，

我心如刀绞，

捏着帕子的手紧了又紧，

他不着痕迹的摇了摇头，

示意我不要轻举妄动，

我摸着他的脸颊，轻轻的啜泣着，

【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如今你也要离我而去了吗？】

他吐出一口鲜血，却仍旧对我笑道，

【柠歌不哭，下辈子，知晏哥哥再来护着你。】

我又一次看着自己的亲人，在自己的面前一点一点没了气息。

痛，

好痛。

回到寝宫时，已不知是什么时辰。

我听到景宫的丧钟响了，

宫人奔走相告，

那位不可一世的相国薨了，

举国发丧，漫天的白绫衬着宫里清冷了几分。

我如行尸走肉般走在宫道上，

脑海中闪过一帧又一帧画面，

如同走马灯般映入我的眼帘，

恍惚间，我看到了母妃和沈知晏，

他们伸出手，温柔的笑着，

【柠歌，随我们去罢。】

15.

被宫人抬回寝宫时，

我已昏迷不醒。

太医诊过脉后，无奈的摇了摇头，

【无力回天。】

贴身的宫婢从太医院开了几副药，

整日整日的喝中药，才勉强吊着我一口气。

咳，

无尽的咳。

看着眼前被血浸湿的帕子，

我早已见怪不怪。

身子也越发的不好了，

竟连走到窗边的气力都没有了。

我唤来宫婢，让她将窗子打开，

我想看看如今是什么时节了，

宫里的光景大抵同往年不一样了罢。

16.

又过了十五日，我的身体竟逐渐好转起来，

有时竟能走到窗边看外面的景色，

外头的洒扫宫女看见，

都在说我回光返照，

贴身的宫婢出门去赶，

可早已来不及。

【娘娘的身体多加调理定会越来越好的。】

我宽慰的朝她笑了笑，

【我自己的身子骨自己知道。你不必安慰我。】

我强撑着身子走到院子里的树荫下，

看着枝头那颗最高的梨子，朝宫婢指了指，

【将那颗梨子摘下来给本宫罢。】

一旁的小厮三步并作两步的便爬上了树，

摘下梨子轻巧落地，

一脸谄媚的将梨子递给我。

我看着那梨子愣神，

曾几何时，也有一个少年郎为了治我的咳疾，

不顾自身危险的爬上树，

只为摘到嘴甜的梨子。

又过了半晌，我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

朝那贴身的宫婢说，

【你们先下去罢，本宫想一个人待一会。】

我抬头望了望四方的天地，

这里的光景还像从前那般灿烂，

只是我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我心满意足的阖上了眼，

看见沈知晏来到我身边，

将我扶起，

他看向我的眼里仍旧充满着爱意，

我抬起头满眼笑意的看着他，

一如那年年少，风华正茂。

17.

不知又过了多少年，

民间多出了这样一则话本，

话本的最后，

是祸国妖民的景王后同景国质子私相授受，

成为了人人诟病的无耻之徒。

我无可奈何的笑了笑，

一切都过去了，

我又何故在意世人的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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