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直到早晨，空气间还残留着淡淡凉意。

临出门前，祈长夜给小祈霁穿上保暖的羊毛小衣服。

裹上一层围巾。

再裹上一层围巾。

膨胀成毛绒球的小祈霁：“？”

这只小龙艰难地往前挪了一步。

踩到爪爪了，啪叽摔倒，变成一团球，骨碌碌往前滚。

祈长夜抬手，截住这团毛绒龙，把它捧在掌心。

圆润的小龙努力扬起小爪爪，试图把自己从一堆衣服里抻直。

“嗷嗷。”

太多啦。

“不多。”祈长夜说，“深渊很冷。”

顺手再给小祈霁的四只爪爪都套上软和的加绒小靴子。

小祈霁低头看看自己。

圆滚滚，毛茸茸，雪白白。

“咩。”

祈长夜：“……”

他的手指勾起什么东西，挂在小祈霁的脖颈上。

小祈霁努力地从毛绒衣服里伸长脖子，看到了哥哥给的东西。

一条短短的银链，穿着一枚戒指。戒指镶嵌乌黑的晶石，微微发光。

小祈霁捧起戒指，晶石的反光清晰地映进它的龙瞳。

亮晶晶！

哥哥的礼物！

小龙开始圆润地转圈圈。

“深渊抵御侵袭的道具。”祈长夜说，“对你应该没用，但——”

小祈霁抱紧戒指。

喜欢！

祈长夜：“戴着好看。”

“嗷呜！”

小祈霁用两只小爪爪高高捧起戒指，很宝贝似的，脸庞贴着蹭一蹭。

哥哥给的，就是最好哒！

祈长夜拉开衣兜，看看小龙。

换做之前，小祈霁轻轻松松就能蹦进去，但现在，这团膨胀的毛绒龙扒拉住祈长夜手指，爪子一松，圆润地滚进了他的衣兜里。

于是，祈长夜的衣兜鼓起了一块，是圆滚滚的毛绒龙在移动。

很快，一只小脑袋从里面冒了出来：“啾！”

祈长夜点点那只小脑袋：“走吧。”

荒原之上，灰白塔台驻立在雨雾中，两侧高墙延伸，筑起数公里的钢铁要塞。

百年前，深渊出现，随机分布于大陆的各个区域。不同区域的深渊形态相似，都是割裂大地的黑暗深谷，只是规模大小各有差异。

芙洛城所管辖的这块深渊，属于小型深渊，一共只有十层，怪物数量并不算多——但，深渊无法预测，哪怕知道具体的层数，也无法预估可能诞生什么等级的怪物。

深渊很危险，人类至今无法完全掌握，这是共识。

“祈队。”

深渊边沿，谢荇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对他微笑。

“这次的调查任务，要拜托你了。”

他身边是费尔，身后还有乌城的十几位进化者，至于芙洛城的进化者，被挤到了队伍最后方。

凛冽的寒风拂过乌黑发丝，露出冷然的眼眸，祈长夜平静地俯视深渊，视线下垂，落在他的小龙身上。

小祈霁的下巴搭在他的衣兜边缘，也在看着深渊。这是它的出生之地，也是它和哥哥初遇的地方。

小龙昂起脑袋，蹭蹭祈长夜落下的手指。

众人进入深渊，乌城的进化者抢在前方，他们的表情充满自信——然而，一落地，这份自信就消失了。

先感知到的并不是吞没视野的黑暗，而是寒冷。

四面八方、铺天盖地的寒冷，向他们挤压而来，穿透皮肤，钻进骨缝。

有个进化者直接释放出熊熊火焰，很快，他震惊地发现，炙热的火也无法驱散那无孔不入的冰寒。

那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从身躯渗透进他们的灵魂，冻结，再一点点地将灵魂撕裂。

深渊侵袭。

几个乌城进化者痛苦地弓起身躯，他们很强大，觉醒之后就是a以上的等级，但，他们从未进入过深渊，更别提抵抗深渊侵袭。

乌城，上城之城，位于一片远离深渊、绝对安全的地带。出生在乌城的人，有很多也和他们一样，一辈子不曾见过深渊。

祈长夜抬手，他的手指颀长削瘦，骨节分明，苍白指间戴着一枚镶嵌黑色晶石的戒指。

戒指散发淡淡的光亮，驱散了周围的黑暗，令它们只能停留于他周身数尺。

小祈霁蹭了过来，大概是觉得哥哥的手真好看，轻轻抱住。

其他进化者纷纷效仿祈长夜的动作，一点点光亮汇聚而起，不仅是黑暗，连寒冷也减轻了大半，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谢荇呼出一口气，按下因为寒冷而不停发颤的手，对身后的人说：“星石一旦熄灭，就换新的。每人两颗，两颗之后，无论发生什么，都必须退出深渊。”

戒指上的星石是一种价格高昂的防护道具，可以抵御深渊侵蚀。但，就算有防护装置，人类也无法长时间停留深渊。

“曾经有个s级进化者，自恃实力强大，想要挑战深渊，最终，死于深渊侵蚀，死在了第一层。”

费尔轻蔑的目光扫过人群。

“你们之中，最好没有这种蠢货。”

一片静默，进化者们开始向前，探索深渊。

一层到五层，他们遭遇了不少怪物，都被轻松解决。

路上异常顺利，渐渐的，初次来到深渊的乌城进化者们多了一些想法。

——虽然一开始有些难受，但只要带上防护装置，也就是冷一点罢了。

至于源源不断的怪物，都很弱小，不值一提。

看来，深渊也没有那么危险。那个经常出没深渊的祈队，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厉害。

“真安静啊。”谢荇轻敲戒指的晶石，脸庞偏向一侧，“难道，这块深渊没有异常，之前的地震，只是意外？”

这句话是询问的语气，然而，并未得到回应。

祈长夜正在低头。

小龙在他的衣兜里玩儿一会，成功把自己陷进了几层围巾里，小脑袋拱来拱去，试图钻出来。

“啾啾，啾啾。”

哥哥，救救，救救。

祈长夜飞快解开一层围巾。

得救的小祈霁很快扑腾出来，沾了点绒毛，抖抖脑袋，露出一双溜圆的龙瞳，眨了眨。

祈长夜摘掉它头顶的绒毛：“不冷吗？”

小祈霁：“嗷。”

我就是这里长大的呀。

祈长夜：“也对。”

从寒冷的深渊里出来的小太阳，当然不会惧怕深渊侵袭。

为免小龙再被一层层围巾捂住，祈长夜将它抱了出来。

小祈霁在他指间蹦跶一下，暖烘烘的，开始发烫。

小小的太阳，为他驱散了深渊的寒冷。

祈长夜用手指逗逗小龙，小祈霁追着他的指尖，欢快地游走穿梭。

“祈，祈队……”

一个芙洛城的进化者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

“那个，那边有……”

他的手指向一边，那里有一片生长在深渊内的晶石，色泽雪白。

五层以下的深渊会产出晶石，蕴含特殊能量，不仅可以增强进化者力量，也能被做成各种异能装置，又或是首饰艺术品——无一例外，价格极其高昂。

这是一条利益十分庞大的产业链，因此，哪怕深渊危险，也会有专门的进化者小队为之而来。

芙洛城的进化者，想要顺路开采一些晶石。他们不敢询问乌城那两位大人物，灵机一动，找上了祈长夜。

换作之前，他们其实也不敢靠近这位禁忌般的祈队，但最近的城内传闻，祈队其实没有那么危险。

据几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实验人员作证，之前上城的人想无故抓走他们，是祈队出面挡下的。

而且，他还养了一只小怪物，就是那条假冒的“帝龙”——那么丑的怪物都能捡回去养，看起来就很心善。

祈长夜没说什么，算是默许。那几个进化者见他同意，更是喜出望外。

欢天喜地地跑过去，叮叮哐哐，开采晶石。

五层的晶石开采起来并不困难，总共也没有耽误多少分钟，进化者们很快回来，作为感谢，将一小袋晶石送给祈长夜。

祈长夜原本不打算收下，不过，他发现小祈霁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边，还揪揪他的袖子，发出软乎乎的“啾啾”声。

于是，那几块晶石变成了小龙的玩具。

亮晶晶！

小祈霁捧着比它脑壳还大的晶石，龙瞳好像浮出许多小星星。

一大块的亮晶晶！

祈长夜：“你喜欢？”

小祈霁小鸡啄米般点点脑袋，尾巴一扫，像个小财迷一样，美滋滋地笼住晶石。

祈长夜安静地垂眸。

原来，这只小龙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就连它的鳞片，也是亮闪闪的。

“啾啾！”

小祈霁在晶石袋子里扒拉扒拉，挑出自己认为最好看的一块，非常珍惜地捧给祈长夜。

给哥哥！

祈长夜接住那块晶石，打算回去以后加工成项链，再送给小龙。

“你出生在这里，应该见过很多晶石。”他说，“有喜欢的吗，我带你过去。”

小祈霁满足地抱住剩下的晶石，摇摇脑袋。

没有见过呀。

我一直在等哥哥，从不乱跑哒。

祈长夜眼眸微动。

“要是有怪物呢？”

小祈霁：“嗷呜。”

躲起来呀。

祈长夜无端想到，一颗幼小的蛋，在深渊里咕噜噜滚着，孤零零的，没有窝，不知道能去哪里。

遇到危险，也只能偷偷躲在角落，害怕得瑟瑟发抖。

像是看出祈长夜的想法，小祈霁晃晃他的手指。

哥哥不要难过。

我很凶，才不怕它们。

说着就张牙舞爪，摆出一副嗷嗷凶的样子。

祈长夜眼底的墨色微融，垂下手指，轻轻笼住小祈霁：“还好。”

还好那天，他遇到了这只小龙。

小祈霁愉悦地摆摆尾巴。

那天，它一找到哥哥，哥哥就把它捡回家了。

所以，哥哥最喜欢它！

深渊六层。

刚下到这里，进化者们明显感觉压力和前五层截然不同。就连那被星石隔绝开的寒意，都刺骨了几分。

谢荇取出一个密封的盒子，打开，将一串晶石手链挂在腕间。

祈长夜余光瞥过，并未言语。谢荇却笑着解释起来：“这样的星石手链，我还有很多，走一层丢一层都没问题。”

“以后，我还会组建自己的进化者小队，探索深渊，加入我的小队，都能拥有这样的配置。”

祈长夜淡淡开口：“想在这里活下来，最好依靠自己。”

“借助外物，可以事半功倍。”谢荇摇摇头，“上城早就研发出了许多先进的道具，这座下城没有那么多资源，当然也只能说服自己，要靠自己的力量。”

“时代早就变了，在这些顶级的防护装备面前，深渊也没有那么可怕。”

小祈霁转过龙瞳，盯着他。

谢荇按住手链，挑了下眉，别过脸。

深渊六层，他们遭遇了比之前更多的怪物。乌城的进化者们花费一番时间，还算顺利地解决了。

第七层入口，祈长夜对其他芙洛城的进化者说：“你们留在这里。”

费尔看了过来：“怎么，祈队有额外的打算？”

“第七层是分界线。”祈长夜说，“要小心。”

简短的三个字，似乎并没能引起乌城进化者的重视。实力比他们低许多的芙洛城进化者都没有意见，留在六层。

小祈霁盯着七层的断口，似乎在想些什么。

祈长夜：“怎么了？”

小龙昂起脑袋，尾巴圈住他的手指。

“嗷。”

哥哥，我想去下面，更深的地方看看。

祈长夜：“好。”

他没有问为什么。

小祈霁抱紧他的手指，尾巴尖尖轻轻摇晃，上面的鳞片也一闪一闪，像深渊落下的星子。

祈长夜飞快给它的尾巴套上毛绒小软套。

小祈霁歪头，眨眨龙瞳。

“冷。”

“……嗷。”

它听哥哥的！

第七层——

一个乌城进化者走在最前方，环顾左右，嗤笑一声：“和上一层没什么区别啊，果然，深渊根本不可怕……”

话音未落。

整个深渊，骤然动荡。

大地在撕裂，突如其来的地震让许多进化者一下失去平衡，周围的黑暗汹涌沸腾，瞬间逼近，伸出张扬爪牙——他们指间，原本还能持续一段时间的星石，直接崩碎！

深渊七层的侵蚀海啸般袭来，来不及更换星石的进化者们就像赤.身裸.体暴露在下着冰刀的雪原上，身体连带灵魂被活活剖开，惨叫四起。

下一秒，更加深邃的黑暗横卷而起，瞬间撕裂原本的黑暗，撑起动荡的深渊。

侵蚀被隔绝，进化者们得到解救，瑟瑟发抖地蜷缩在一起，发现庇护他们的黑暗……来源于那位眼眸冰冷的祈队。

他的影子倒映在深渊的大地上，向四周黑暗蔓延，连接了无尽的深渊。

费尔心头一震。

这是什么能力？

他知道，三年前的祈长夜，精神力鼎盛之时，被人称为“傀儡师”。那双冰冷的金色眼眸，只要对视，就能杀死一位顶尖进化者，轻松得如同操纵傀儡。

最开始，上城还以为是祈长夜能够通过对视控制其他进化者，使其自杀。也因此，有人针对这一点，自以为是地研究出了克制他的方案。

直到后来，祈长夜血洗乌城，他们才意识到，他的能力根本不是什么精神控制，而是最简单，最直接的——精神力震慑。

精神震慑，强制臣服，直接扼杀，宛若神降。

亦如深渊侵袭，抵抗不了，就是死亡。

这样的能力，有一个更加简单的克制方法——比祈长夜精神力更强，就能无视震慑。

结果如何呢？

血洗乌城，那一夜血淋淋的阴霾，依然笼罩在乌城之上。

如今，祈长夜的精神力严重受损，甚至步入干涸。但，依然没有人敢轻易对他动手，众人依然畏惧着，他掀盘的可能。

而现在，他所展现出来的能力，和“傀儡师”的描述，根本不同！

这又是什么能力？！

费尔骤然后退，好像此刻，才真正直面了深渊。

“……”

另一边，谢荇盯着自己流血的手腕，思绪停滞。

那串价值数千万的星石手链、舅舅亲手交给他的保命符，就这么碎掉了。

仅仅是这个偏远下城的小型深渊，仅仅是第七层的一次动荡，就毁掉了如此珍贵的防护装置，差点连他也……

十几个进化者，最顶级的防护装置，都挡不住深渊一次波澜。

这个地方，没人能保护他。

除了……

谢荇的瞳孔收缩，猛然抬头，紧紧地锁住那道修长的身影。

“我们回去吧。”

他听见自己发凉的声音。

“任务作废，我们回去！”

他不能死在这里！死在这个肮脏的下城！

谢荇呼吸急促，胸腔泛起尖锐的痛楚。熟悉的疼痛撬动他的记忆，很多年以前，他也曾这样，像一个溺水之人，祈求着抓住那根救命的稻草——

那一次，他抓住了。

而现在，那个人没有为他回头。

祈长夜看着自己掌心。

他的小龙……不见了。

就在刚才，原本被他护在手中的小祈霁，凭空消失。

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就被剥离了他身边。

深暗的眼眸抬起，前方是塌陷的深渊，在动荡中被割裂而开，只留一片幽邃的黑暗，通往下层。

他向前一步。

“哥！”

身后响起谢荇的声音，急促而剧烈，充满哀求的意味。

“我走不下去了……我会死在这里的！”

“我们一起回去吧……你说过……你以前答应过我，会保护我的！”

费尔匆匆取出一个密封盒子，将里面崭新的星石戒指套入手指。密封状态被解除，星石接触到深渊的黑暗，开始微微发光。

他感觉自己悬起的性命勉强落回胸腔，语气微弱地开口，同样也是恳求：

“祈队，第三席大人有过命令，一定要保证他的亲外甥活着回去。当年，大人也曾这么庇护过你，这份恩情——”

祈长夜摘下指间的戒指，头也不回，丢过去。

金属戒指落地发出清脆的声音，滚了几圈，撞到谢荇脚边。

那枚毫无损坏的星石，一下一下闪烁，刺痛谢荇的双眼，宣告一个宛若死刑的事实。

——祈长夜的选择，并不是他。

这一刻，他像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撕去了伪装的假面：“为了一只怪物，你不要我了吗？！”

祈长夜：“是。”

“如果你是这么想的，那我告诉你。”

“无论何时，我只会选择祈霁。”

他向前。

毫不犹豫，跃下深渊。

……

黑暗深处，一只小龙，艰难地在坎坷的地面上爬行。

锋利的石块，粗糙的砂砾，每一次爬过，都能磨破脆弱的皮肤，扎进血肉。

刚破壳没多久的小龙，爪子还不坚硬，鳞甲还未长出，是条脆皮小龙……但，它也没受伤。

因为，它的四只爪子都套着靴子，身上的小衣服内外加绒，从头到尾，就连尾巴尖尖，都被柔软厚实的针织保护了起来。

毛绒绒的小龙只是爬得有点慢，有点狼狈，从一只被哥哥养得干干净净的小龙，变成了灰头土脸的小煤球。

小祈霁昂起脑袋，轻轻“啾”了一声。

没有回应。

小龙慢慢垂下脑袋。

深渊如此庞大，只有这道小小的，孤零零的身影。

很快，小祈霁又开始爬行，踉踉跄跄，歪歪扭扭，却没有停下。

孤零零的小龙，努力地想要攀过高山，哪怕高山如此遥不可及，哪怕它还只有一点点大。

攀过去，它就能再见到那个人。

忽然，小龙停住了。

那双龙瞳倒映出了什么，随后，小龙炮弹一样，飞快冲了过去。

就像，长出一对小小的翅膀，在深渊飞行。魔·蝎·小·说·MOXIEXS..o.X.i.ex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