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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久小说网>见月

见月

见月

作  者:风里话

类  别:都市

状  态: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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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2025-03-27 04:53:18

最新章节:全文完结

高坐魏国龙椅的女君,名唤江见月。世人皆知,女帝挚爱有二丞相苏彦,无边权力。后来,唯爱权力。却不知,帝名见月二字,亦是苏彦所取。心机疯逼女帝VS端方清正丞相 见月

《见月》全文完结

第111章

◎日光下人影重合。 ◎

景泰廿三年秋匈奴犯境, 北境燃起狼烟。长安皇城未央宫内君臣连夜裁定出兵计划。后由太尉夷安长公主进行细化,三年内四赴雁门督战。至景泰廿六年夏,终于再次控制北境。

匈奴选择这个点出兵, 乃试探之意。

毕竟大魏四方边境, 西羌在开国前便已经平定,女帝时期统一了南燕和东齐,周边小国陆续来降,如此北境的匈奴便成为唯一的对手。

大魏女帝励精图治, 生杀予夺, 早已传遍四海。然同她君威一起扬名的,便是她一副羸弱不堪的身子。

敌不过只能盼着熬过她的,原不止当年南燕的李朔一人。譬如这会的匈奴便也有此意,但匈奴显然要比李朔有志气许多。

先闻女帝寿数难永,再闻女帝得药救命,继而扳着手指算其天命。

景泰十六年传出的十年寿命,在景泰年廿三年时, 已经过去七年。而这一年亦是女帝得药救治的第一年, 匈奴便在这会举兵犯境。

却未想到, 十年之期到达之时,女帝并未因身疲力竭耗干心血,反倒是先发制人的匈奴献上降书送来人质。

这年夏,女帝在未央宫前殿阅过太尉带回的协议,将卷宗丢在一旁,饶有趣味地看着匈奴使者送来的王子,招手示意他上前。

匈奴王子尚不足二十,浓眉深目,身姿魁梧,是个区别于长安五陵年少的异域儿郎。女帝坐在御座上,含笑看着他。

这是早朝时候,除了养病休沐的太傅岳汀,满朝文武都在。看女帝神色,不由为太傅捏了把汗。

廿三年,太傅夜闯椒房殿,一刀砍去巫溪王子一条臂膀。群臣私下谈论,叫好者赞太傅为公刚正直谏,暗嘲者嗤其争风吃醋假公济私。然太傅举止不足挂齿,女帝的态度才是最重要的。

女帝并未对这事多言,只是此后巫溪王子未再能入椒房殿,而后陆续来降的各国质子也未有再入闻鹤堂者,皆入住了北阙甲第。

女帝身边,唯太傅一人。

这三年来,百官中十之八|九对其已经真心折服。其人讨女帝欢心是一回事,文武兼备鞠躬尽瘁亦是另一回事。与匈奴作战的三年里,凡是交战时期,他都坚持在中央官署值守,以便第一时间掌控军情。两次重大战略布置,亦皆出其手。于内,让女帝平安渡过了最危险虚弱的三年,虽没有彻底根治旧疾,但总算有所控制。于外,有效的缩短了北境战事的时间,减少国库损耗,减轻民生压力。

亦是这般殚精竭虑,方在今岁三月里,闻得北境战局扭转即将收尾后,撑着的一口气松下病倒,数月来都在椒房殿休养不曾露面。

是故百官看女帝这会容匈奴皇子上了丹陛已在九阶之内,多有觉得帝心难测。

何论,真要比之,岳汀如今于国于君的功绩,还是比不得当年的苏相。

尤其是闻女帝一句,将“衣襟解开”,满殿朝臣更是瞠目结舌。年长的数位九卿近臣陪侍女帝多年,识得其心性作风,这会基本觉出异样。

帝心难测是真的,帝心敏锐杀伐更是真的。

当是匈奴作怪,要触霉头了。

果然,那王子原来春风得意的面容僵起一层寒霜,愣在一处。

“朕闻匈奴第三子胸有七痣似北斗,部落传之大吉,视之祥瑞。今以祥瑞奉我天|朝。朕不独享,卿解衣与我百官共赏。”

江见月从御座下,笑盈盈走向顿在第八阶丹陛上的少年,看他额角生汗,面色铁青。

“陛下——”殿中匈奴使者的话语将将出口,得女帝眸光示意的御前禁军已经持长矛挑开王子衣衫。

胸膛上,勺形七痣赫然其上。

“确是北斗模样,朕开眼了。”女帝冕旒赤珠轻晃,笑道,“转过去,与朕诸卿瞧瞧。”

堂上天子已近不惑,同少年王子尤似两代人,话语出口乍听带着两分慈和,神色也少了年少时的锐利,多出一丝宽和。

似瞧少年羞涩模样,更是步下丹陛,伸手扶他转身。

却闻少年嘶的一声痛呼。

“这痣难道不是先天既有,如何朕摸一摸便使王子如此苦痛?”江见月抬手将他推下丹陛,顿时禁军四下围上,连着同来的匈奴使者都被一同横刀脖颈。

殿中一时静下,见随侍女帝身侧的太医令上去查验,片刻复命道,“陛下,此非痣,乃近日所烙印尔。”

所以此人根本不是匈奴奉为祥瑞的三王子。

所以是匈奴戏耍女帝,不尊大魏也。

顿时,匈奴君臣颤颤,大魏群臣激愤。

女帝回来御座,目光落在使者身上,“两军交战,尚不斩来使,朕放你回去。你同呼赫莫说,朕看在两国百姓面,给他个机会,重新将三王子送来。”

“今岁冬朕不见匈奴人,匈奴便见朕兵戈。”

至此,朝会散。

女帝养病三年,除了一些重大节宴偶尔出现在世人面前,其他都在椒房殿,鲜少处理政务。这是三年来头一回朝会连着政务一道处理的,依旧干净利落,半点没有因养病千日而神思迟缓。

数位三公九卿位上的高官舒出一口气。

毕竟岳汀此人从南燕归降而来,且入朝不过三四年,如此得女帝器重,难免惹人深疑。有臣子更是认为相比闻鹤堂那些个少年郎,这岳汀才是真正狐媚惑主的那个。后见他操心国事,虽稍有改观,但却又忧另一重心,恐岳汀趁女帝病重之际窃国。毕竟,皇太女在他手中教养,军务由他全权指挥,若是真有此心,根本防不胜防。

而今见女帝尚且神思清明,杀伐果决,自然将提了许久的心放下。

此间,对岳汀意见最大的便是薛谨,暗里曾不止一次借着给女帝请安的机会,支开岳汀,苦心劝谏,让她不要过分将权力放出去。

譬如这会,女帝御辇正要往后廷坐寐门拐去,他便又追了上来。

“小师叔。”江见月靠在辇上,抬手虚扶了他一把,示意免礼。

薛谨亦上了年纪,然眉间尚留年轻时的气宇特质。一窘迫尴尬时,白皙的脖颈便红上一截,双手搓指头能搓出声响。早年间教她玩九连环,玲珑塔,自个算错秩序时没少这幅样子过,简直能将指腹薄茧搓干净。

“师叔茧子又厚啦?”江见月探出身子打趣,“说,何事让我堂堂一国廷尉这般羞涩难开口!”

薛谨目光游离,拱了拱手,又缓了片刻方道,“陛下,不知岳大人身子好些否?臣、臣想拜会他。”

“作什?”江见月闻言挑眉靠回辇上,“不会是说不动朕,要从他处下手吧?”

“臣——”

“朕知小师叔一心为朕,但朕可不敢让您见他,满朝文武就属您最不待见他!”江见月努力压下嘴角,咳了声,“说来也是,小师叔为何对他颇多意见?”

“他、陛下不觉他举止多有仿之……”薛谨顿了顿,转口道,“罢了,如今臣对他无甚意见,为往昔态度想同他致个歉,乃臣小人之心了。”

江见月坐在轿辇中,手里小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你要给他致歉?”

*

“他要给我致歉?”椒房殿中,苏彦靠在榻上,正就着江见月的手用药,闻言差点呛到。

“你受的住吗?”江见月给他拍着背脊,笑道,“是不是比他成日排挤你更渗人!”

“排挤我,也是因为我。”休养了百十来天,苏彦并没有恢复多少,一点咳嗽急喘便激得他面上浮起一层病态的潮红,只是提起往日亲友,他的星眸中还是会凝出久违的神采。

江见月坐在榻边看他眼中稀薄的光,人有些出神。

苏彦久等不到她的汤勺,便自己从她手中接过碗盏饮了,放下碗盏时见她整个眼眶都红了,眼中蓄满了眼泪。

自从他病了,她便总是哭。很多时候,也不是哭泣,就是忍不住落泪。

她说她害怕。

她怕什么,再明显不过。

她的病,有医药可控可医。但是他除了病,还有衰老。他们本就隔着十余年光阴的距离,在他步入人生的后半段,而她又得药调养后,彼此的差距仿若更大了。

她怕敌不过天命,怕他走在她前头,怕他再度离开她。

她抵在他胸膛说害怕,他便寻不到话语来宽慰。

这世间,光阴不可逆,生死不可改。

想了许久,他说,“皎皎,我每顿药都好好喝的。过些日子,就好了。”

小姑娘哭得抽抽搭搭,小鸡琢米般点头。

两月后,丹桂飘香,枫烧云霞。苏彦终于缓过来,可以下榻。

江见月没让他去尚书台理政,依旧关在椒房殿。

苏彦再安静的性子,也耐不住常日无事,幸得靖明时不时过来向他请教课业。然中秋后,小公主代帝前往建章宫主持为期半月的祭祀,苏彦便更无聊了。

江见月道,“你关了我三年,我这才圈你多久?”

苏彦对着炉子猛扇了几下,“这也要比!”

“我的粥要是糊了,信不信我关你十年八载。”江见月持着一卷书册,话语凉飕飕飘过来。

苏彦眼前黑了黑,莫名想到当年被关抱素楼的日子,手中蒲扇慢慢缓了动作。

许是这日粥熬得特别香稠,江见月被伺候的舒心,入夜看着他恢复了大半的面色体态,许他明日出宫散心。

“小师叔又寻了我两回,你去看看他吧。”江见月趴在苏彦身上,亲他满身的伤痕,“要不要派队禁军给你,到时小师叔莫说致歉,许会打你一顿!”

“禁军去,事便大了。”苏彦笑过,将她抱下来,合被睡去。

说容他一日散心,然苏彦一去两日未归。

第三日午后,方离开廷尉府。薛谨一路相送,面上眼中可谓情绪丰富至极,残留着未散的喜怒哀乐,只是在跨出廷尉府见到门口一架马车时,一下煞白了脸色。

是一架普通的双骑马车,不普通的是驾马的车夫乃禁军首领。

“小师叔!”马车帘帐被侍者掀起,端坐里头的妇人盈盈唤他,目光如刀似剑投过来,“廷尉府如今权力是愈发大了,后廷的人也敢没日没夜地拘着!”

薛谨瞥一眼身边忍笑的男人,嘴角抽了抽,拱手道,“陛下哪里的话,臣岂敢同您抢人,正要给您送回去呢。”

话落,识趣地领人回府,不碍人眼。

“下来,我们走走。”苏彦在车驾旁伸出手,“去抱素楼如何?”

江见月提裙下车驾。

日光下,人影重合。

妇人道,“今晚我不想回宫。”

男人颔首,“那住潮生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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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荣嘉篇之一念起◎

我叫江呈星。

阿母说, 我是大魏最尊贵的公主。

说这话时,我约莫三四岁,按理是还不太能记事的年纪。只是她说的次数实在太多了, 便有了印象。

有一回, 出于好奇,我问阿母,“那皇姐呢,她是先皇后的女儿, 父皇的第一个孩子, 不该是她最尊贵吗?”

阿母美丽精致的面容上,神色一下僵硬起来,有些尴尬地笑了下。

“你阿母的意思是,你在她心里最尊贵。”伴在一旁的外祖母舞阳夫人比阿母善辩许多, 接过话来。

“那为何我的名字是星星,皇姐是月亮,星星没有月亮大, 也没有月亮好看。”年幼的我刨根问题。

阿母这才开口, “你是妹妹啊,就是没有月亮大。但是星星眨着眼睛,月儿弯着笑脸,都很漂亮。”

这样说也对,我听了很开心。

我的名字是阿母取的, 她出身长安五大门阀之一的京兆陈氏,很有学识,比寒门出身的父皇要识文断字许多。

见月呈星, 听来便是姐妹亲密和睦的意思。

阿母原是父皇称帝前的妾室, 但和主母李氏很要好, 给我取这样的名字倒也合理。

李氏身体不太好,又长了年岁,唐氏粗鄙,是故在父皇的这三个妻妾中,阿母很受父皇宠爱。尤其是阿母当年射杀了前郢皇帝赵征,为圣懿仁皇后报了仇,以京兆陈氏女、江氏未亡人之身份迎父亲入了长安皇城,如此愈发荣宠加身。

当是这种种缘故,她方觉的自己女儿尊贵无比。

我实乃子凭母贵。

大些,我自也能懂这期间的道理。

只是不能理解的是,阿母在论起皇姐时,总有些不自然。譬如,回想前头她给我解释那会,脸色便不太好看。彼时,我摸着她隆起的胎腹,和弟弟说话,抬头看见母亲煞白了脸,呼吸急促。

而且,有那么两次,我躲开乳母的唠叨,去阿母的寝殿寻她。小小的身子窝在窗台下,隐约听得她与祖母在谈论皇姐。

有一回,寻我的乳母和姑姑们的声响惊动了屋内的阿母和外祖母。外祖母神色还好,阿母抚着胎腹却是颤颤微微。

我问,“阿母,皇姐怎么了?”

外祖母搀扶阿母坐下,转头含笑道,“你阿母说天凉了,你皇姐在宫外开府,恐奴才们不尽心,想着要提点一下。”

阿母关心皇姐是好事,但她怎么发抖呢?

我上去拉住阿母的手,她冲我莞尔一笑,摸着我后脑的手冰冰凉凉。

她颤抖的最厉害,双手最冰冷的一次,是传闻皇姐被先皇后附身,奔跑在驰道上,夜扣宫门的时候。

那日父皇宿在阿母殿中,我已经睡熟了,隐约闻得黄门急报。

非君走御道,夜闯禁中,皆是禁军可以先斩后奏的死罪。但是眼下禁军不敢动手,一来皇姐手无缚鸡力,二来她穿了一身青衣,盘妇人髻,配一根银簪。

“青衣银簪,是兰娘早年常做的装扮。是兰娘……”

我被吵醒,哭着要寻阿母,乳母便将我抱去。阿母捂着就要临盆的肚子守在被褥尚温的榻上,等到父皇被左右扶回来,等到父皇两眼放空,喃喃低语。

阿母原本握着我掌心的手便抖个不停,指尖如寒冰。我本依在她身侧,忽觉身下黏黏的。低头看,是阿母的血从她襦裙中汹涌流出。

她被吓得流血了,差一点就生不下阿弟。

我也被吓倒了。

但我被吓倒是因为看见阿母流了好多血,听她叫得太厉害。那阿母呢,她是被什么吓倒的?

皇姐吗?

应该是的,印象中每次提起皇姐,她总是神色异常。

但皇姐有何可怕的?

我分明觉得她很可怜。

她才十岁就出宫开府了,她的阿母死的特别惨,她嫡亲的手足也去了,父皇也不怎么管她。少府欺她无权无势无人可依,总是克扣她的东西。

因为我的阿弟体弱,太仆令说是皇姐命格的缘故,父皇又把她禁足了。除夕夜,未央宫中那样热闹,她却被锁在府里,不可以出来。

我想要是换成我,可能就伤心死了。

所以,实在想不通,阿母怎会怕她!

而且皇姐是个很好的人。

这话虽是表舅父说的,却是我自个验证的。

阿母自从有了阿弟后,便鲜少理我。

我是子凭母贵,阿弟是让母凭他贵。自然,阿母便爱重他些。

世道如此,女子总不如儿郎。

是五六岁的时候吧,皇姐不知做了何事,难得的得了父皇欢心,赞她为女中典范。阿母也突然改了性情,哄逗阿弟之余,让我去寻皇姐玩,多向她学习。

我也确实孤单,阿弟碰不得,阿母又不再陪我,便听话去寻皇姐。原也寻不到,听说她整日在府里读书礼佛,鲜少出来。

我就说她可怜吧,十多岁花骨朵一样的年纪,读书便罢了,却伴在青灯古佛旁,染一身刺鼻的辛辣香气。

但是父皇说,那是皇姐的孝心。

父皇这般说了,阿母便又催促,说了让你好好学着些你皇姐。父皇闻言很高兴,我便轻轻点头。

平素见不到,节庆宴会上能碰上。

我第一次亲近皇姐的时候,是在明光三年的冬至宴上,她将将被父皇赞誉为女中典范,被很多高门女郎围着说话。

我还小,一个人挤不过去,就不远不近地仰头看着被圈中间的皇姐。她在笑,但看起来好像不是真的开心,因为她的脸白白的,细眉若舒若蹙,果然没一会她便拂开人群吐了起来。正好是面对我的方向,我手里端着一盏牛乳,吓得退后了两步。

她被人扶去偏殿,我偷偷跟了上去,把牛乳给她喝。

暖呼呼香喷喷的牛乳,是我最喜欢的。喝下去整个人都舒坦开心了,皇姐应该也会喜欢的。

果然,她接了一饮而尽,我正得意,想问她好不好喝,还要不要。但她比我先出声,让阿灿送我回去。似不愿多与我说话。

我便有些委屈,我还没她正经说上一句话。

但也不要紧,宫中多宴会,我总能见到皇姐。

皇姐不爱说话,都是我主动寻她。

我和她说话时,她也会笑。给她牛乳和甜浆,她也愿意喝。端午节我还送她一个五色手钏,她伸手让我给她戴上。为此,我开心了好几日,那是我自己编织的,丑的不像话,她却一点也不嫌弃。只是她从不送我礼物,我想许是少府又克扣她东西了,想到这些我便有些难过。但好在表舅父护着她。后来再见面,我朝她走去,她就会俯下身抱我。

其实我知道,她抱不动我太久,因为相比我肉乎圆滚,她特别瘦。

我听说她以前走丢过,回来以后就养不胖了,她有病,身体很不好。关于她走丢的事,我好奇问过表舅父,“皇姐丢在哪了?是在宫里走丢找不到回寝殿的路?还是在北阙甲第,跑到朱雀街去了?”

大概我还小,对距离没有概念,只见表舅父看着我,含笑摇头,“她走丢很远,很久,要是早点……”他轻轻叹气,眼中满是疼惜。

皇姐抱不动我,我还是想粘着她。

虽然她胸骨嶙峋,咯得我有些疼。但是她抱得很稳,身上香烛的味道也变得很好闻。我趴在她肩头时会想起我阿弟的样子。

那会,他占据了母亲的全部,自然肩头不再有我的份。

明光四年,上林苑狩猎的时候,我再次缩在皇姐怀里,趴在她肩头,转身看见前面被父皇抱着、母亲哄着的阿弟,心想等狩猎结束,便和他们说,我要搬去皇姐府上,和她住一起。

只是未曾料到,这场狩猎,让江氏所有人、乃至天下人的命运都发生了变化。

这个爱儿郎重儿郎,觉得女子不如儿郎的千秋世道,出了一位女帝。

皇姐君临天下。

而我奉母命就藩。

我才七岁,在长安皇城的锦绣堆中长大,我认识的人都在这里,我不要去那样远的地方。

再说,我为何要去那里?

我要和皇姐在一起。

但是阿母坚持,母命不可违。我去求皇姐,她如今是天子,一言九鼎。但皇姐说她以孝治国,不敢违逆母后。

我只能离开。

长安一别十四年,我初时三月一封信写与阿母,寄与思念。前后四年,共十六封。然无一有回信,便再未提笔。

四年,停止了深夜的哭泣,扼住了疯涨的思念,熟悉了阴平风貌,我也能够慢慢走出离愁别绪,接受这个远离长安皇城的封地,后来不久又遇见了年少爱慕的人。即便后来的后来方见世事荒唐,实乃遇人不淑,然那个少年到底慰藉过我孤独,给我深刻的希冀和企盼。

再后来归国回朝,我已近而立,皇姐也已至中年。她待我一如幼时,我依旧是尊贵无匹的荣嘉长公主,如愿住在了当年的端清公主府,还与皇姐玩笑让她偶尔下榻此间,了了我幼时想与她同榻的夙愿。皇姐点头应好。如此,我在长安城中也可谓炙手可热,权势煊赫。

因为即便我的生母联合前朝宗亲毒杀太子赐死,被除名宗室,然我不仅没被牵连,身份却更尊荣了。因为我被寄名在圣懿仁皇后膝下,同皇姐成了更亲密的手足。

这些都很好,我也没有不知足。只是不知是否居在此间,离宫阙甚近,我总是不经意遥望长乐宫。

我幼时长大的地方,陈氏后半生终老的地方。

早年的那点疑惑,在心中又开始滋长。

她到底怕皇姐什么?

她如何会结合前朝反父亲的帝国?

又到底为何那样狠心,同幼女生别离,至此不肯见?

皇姐,前朝,帝国。

这样的字眼盘旋的心头,我便知晓自己不可多想,不可多思。但是止不住啊,朱檐飞廊在眼前,从她坟上吹来的风在耳畔回响,纵是不介意真相也难释怀怎就莫名淡薄的母女情意?

我做错了什么?

是故,景泰廿六年,在皇姐度过十年危机之后,我向她请辞,要求迁往阴平封地。

我给了缘由,在那里的时间比这长,我想回那里。

皇姐没有挽留,她以阴平为中心阔我封地,赠我珠宝金银无数,还说我可随时回长安。

我重新回来阴平,学着太常的样子,寻人办起学堂,为皇姐的新政添砖加瓦。府中也养着一些幕僚打发时辰,好多都是她送的。她说我可以选一人以白首,也可择多人以欢愉,都成。反正我是大魏最尊贵的公主。

日子平静而有意义,我以为会就此过一生。

直到景泰廿九年,我回来阴平的第三个年头,府里来了一位老妪,直言要见我。

人带了进来,细看,竟是素节。

阿母当年的贴身侍女。

如今已过花甲,白发苍苍。

她说自觉大限将至,赶来完成主子的遗愿。

她的主子,不就是我生母吗?

我颔首,“你说吧,若我能做,自当尽力。”

不想,老妪却只是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说是有一公侯人家,这日小妾出门散心回来,闻其母来访,遂赶回院中。却偷闻其母与一人商议,要除去这家的家主。小妾暗思,欲除家主不就是除去她之夫君吗?于是惶惶逃开,不幸发出声响惊了屋中说话的人。急乱中见本家主母从远处走来,顿生一计,出声喊之,奔于她处报信,如此移花接木,金蝉脱壳。

后其母出,自当偷话者乃主母,下令杀之。主母身怀六甲,被长刀贯胸,一尸两命,其尸身悬于城楼,惨绝人寰……

“后来……”我在难以言说的震惊中截断她的话,问,“后来、后来可是主母长女知晓生母死因详情,知晓凶手何人,而那妾室遂终日惴惴不安,闻其名见其身而心颤胆寒?”

老妪垂首不语,半晌颔首又道,“主子送走您,坚持让您千里就藩,实乃用心良苦,她以十余年不见不问之生离苦,抚平陛下之怨恨,更为保全殿下尔。”

这些年,我也猜测了一些,然如此听闻真相,到底默声良久。

良久方问,所以她之遗愿为何?

素节便将一封信奉给我。

“恐人挑拨,恐社稷危,便不怕我知晓,与姐不睦吗?” 我展信阅完,心绪难抑,半晌沉沉回坐榻上,复念信中数语,呢喃自问。

却闻老妪道,“婢子来时,将此事此信俱报陛下矣。这处亦是主子吩咐,主子一点心思,尽付此间了。”

我抬眸看她。

她继续道,“陛下准了,还让婢子带来一句话。”

我依旧看她,等她的话。

陛下说,“她富有天下四海,但只有你这么一个血亲了,她很想你。”

我一动不动看着她,许久觉得脸上凉湿一片,一边笑一边小心收起了信,赶在四月清明回了长安。

城郊杨柳依依,春风十里,我在夷安堂姐的引领下,给一座无名墓上了三炷香。

归来未央宫见皇姐,我们都没论往事。

我与她说了我办的学堂,她送我两样东西。

一个五色手钏。

她说,“抱歉,你送朕的那个,朕找不到了。但朕记得它的样子,试着编了一个。幼年不总说朕不给你回礼吗,现在给你。”

我伸出手,劳她给我戴上。

眼泪噗噗索索地掉。

那会阿母防她害她,她哪敢赠我东西,以做把柄!

还有一物,乃一个泛黄的平安符,上书“元丰十五年八月初十”。

皇姐说,这是一个妇人的慈心。

我不太理解,她让我回去问素节。

是夜,素节捧符反复看,老泪纵横,“元丰十五年八月初十,主子去大慈恩寺祈福,祈的两个平安符,一个留给自己,一个赠给了即将临盆的先皇后,盼她平安生产。”

我闻后无话,只轻轻颔首,又看那封信。

【吾儿亲启:

展信盼好!

经年分离,得儿之信十六封,却从未回之,愧矣。然思来念去多时,终是提笔书此信。

凡尔阅之,自当已知晓全部因果。一语言之,你皇姐生母死于卑劣的人性,而你生母则死于残酷的政治斗争。

故,至阿母死,直你观此信,恩怨已了结。

这般不堪之面目,原不欲与尔知晓。然为二人,方撕开遮羞经年之面具。

一为你皇姐,恐有人借吾之死挑拨你,再累其社稷危;二为吾己身,到底俗人多私欲,欲奢吾儿之谅解,欲图吾儿之爱意,欲盼吾儿之余生——

见月呈星,手足和睦。

景泰十二年秋,母绝笔】

皓月当空,清辉满地。

我于窗前再读此信,将那枚平安符藏于衣襟,贴于胸口,隔无边夜色与母闲话,“皇姐待我很好,我很平安,很爱她。”

也,很爱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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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靖明篇之不负君◎

我是大魏的第三代帝王, 但我并不是文烈女帝的亲生女儿,我是她从育婴堂领养的孩子。

也就是说,我是个弃婴。

这一点, 是在我七岁那年, 文烈女帝亲口告诉我的。

那一年,是景泰廿一年,文烈女帝在建章宫中养病,长安皇城由彼时的执金吾方贻掌控。

阳春三月, 文烈女帝身子稍有好转, 私服出宫散心。我和夷安长公主陪侍她一道。马车幽幽,一路赏花听鸟语,去了城郊的育婴堂。

育婴堂,是昭承太子薨逝后, 文烈女帝以他的名义在长安近郊建立的专门收养弃婴的地方,说是为他攒功德。

我清晰记得那会她和我说的话。

她说,“太子年幼夭折, 身为储君于国于民并无建树。但他天性纯善, 敏而好学, 若是能够承袭国祚,定可以造福天下百姓。”

她牵着我的手,走在育婴堂的林荫道上,看着一个个或大或小的孩子们,常日苍白的面庞浮起笑意,垂眸与我继续道,“如今他便已经做了一件造福朕和这天下的事。”

林荫尽头有凉亭,日照充足,她带着我坐下来。

我好奇地看着她,见她眼角泛红,目光慈和,微笑与我说,“便是将你送到了朕身边。”

育婴堂中收养的孩子十中七八都是女婴,剩下二三即便是男婴也多有残疾。这不是建立者文烈女帝决定的,是这个世道决定的。

千百年来,世人皆重男轻女。

育婴堂中收养的孩子都是襁褓婴孩,有主动放在门口的,有堂中侍者按时去周边捡回的。这些孩子中,基本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身患残疾或者父母无力养活的,一类是想要男儿偏生女,如此被丢弃的。

是故堂中女婴甚多,女帝在择选的时候便将大部分的目光都盯在了女孩身上,进行考量。

是故细想,我也极有可能是哪户人家想要儿郎,却让他们失望的那个。

世人当难以想象,他们大多数所厌弃不喜的,偏是那个女儿身的九五之尊看重的。

文烈女帝所行多悖常理。

譬如,按照我这般身世,当永远隐瞒,不让我知。

但她却告诉了我。

我幼时不曾多想,直到景泰廿九年,她让荣嘉长公主知晓了其生母陈氏同她的种种恩怨,我忍不住问,“左右那老妪大限将至,君母何必要让姨母知晓,徒增她与您离心的风险?”

她道,“那我们如何保证除老妪外再无旁人知晓?纵无旁人知晓,焉知你姨母自己心中不疑不惑?还不如让她晓得,摊开说明了,彼此安心。”

我便是在那个时候悟到她当初对我坦白真相的意义。

是啊,纵使我的身世只有她与夷安长公主晓得,但是待我长大,我会不会好奇我生父何人?如此,会不会去查闻鹤堂的档案?若是闻鹤堂档案有疑,我会不会再有旁的念想?我又会不会因为心中存疑不踏实,生出杂念,累伤旁人?譬如夷安长公主的后人,恐他们间尚有知情者?

人心难测,世事难料。

诚者,永远是最有力量的。

后来大了,执掌山河后,又有了更深的体悟。

实乃文烈女帝,那养我造我的女君,她太爱这社稷苍生了。

唯恐这天下多生动乱,便在自己能够掌控的时空中,尽可能地清除隐患。

而她实在是位善谋人心的帝王。

彼时同我讲了身世,便又问我忧不忧,怕不怕?

怕不怕有一天她觉得我不够好,便会不要我?她会在这育婴堂上百孩童中重择他人?

我那会才七岁,似懂非懂的年纪,多少是怕的。

甚至回去后在梦中惊醒,醒来看见她守在我榻边,持着帕子给我拭汗,端来茶水给我醒神。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便上榻陪我聊天。

她说不要怕,如果我能完成一桩事,我便是大魏永远的公主。

我着急问她是什么?

她轻轻抚拍我胸口,似慈母哄稚子,柔声细语,“杀了执金吾。”

我又一次震惊。

执金吾方贻,不是她最宠信器重的臣子吗?

甚至有可能成为她的皇夫,枕边人!

世人都知,他们相识于微末,扶持走过长路。

她说,“来日,朕与你细细说。如今,你听话便可。”

我自然听话。

于是那年冬,我一箭射杀方贻。

史官如斯载:景泰廿一年末,靖明公主射杀执金吾方氏,除佞臣,清君侧,朝野俱惊,天下誉。

我听的懂这话,是说世人都在赞扬我。

我好高兴,完成了君母的任务,是大魏永远的公主了,不必再担心她会不要我。然当我将这样的话,雀跃着在只有彼此二人的寝殿说起的时候,她却眉眼冷淡地看着我,并不满意。

我静下声来,低垂头颅,紧咬唇瓣。

许久,屈膝跪在地上,向她认错。

她摇首,“朕不觉你有错,只是失望你不曾悟出此间道理。”

我再叩首,“儿臣这会悟了。君母不会不要我,因为您身子不好,没有太多时间再去培养新人。而儿臣也不该如此眼皮低浅,盯着区区公主位。公主算什么,儿臣是要承君母衣帛,袭大魏国祚,为储为君的。如此,方不负君母往昔教养栽培,不负君母今日呕心铺路。”

话毕,我没有听到她的话语,只在低垂的视线里,看见她向我伸出手,我将小手放入她掌心,抬眸见她笑靥。

她牵着我,走向万人之巅。

景泰廿二年,我被册立为储君。

亦是在这一年里,我们亲密无间。

一来,她病重的厉害,我尽心随侍左右。二来,她在病重中与我簌簌低语,讲她的往昔岁月。

我便彻底看见了遗憾未曾有幸参与的她的前半生。知道了她早夭的孩子,了解了她挚爱的男子,看到了她那些残酷又始终值得怀念的时光。

而到最后,她却只是说,“你看,你是弃儿,我是乞儿,但是我们都遇见了极好的人。祸兮福兮!”

在尽心养育我,给我铺好了前路后,她又将自己赤裸裸展示给我,将她不为人知的血腥面,软肋处,全部付于我。

无非要我安心做个好皇帝。

她气息不匀,话语哽咽,似传达一种使命,传递一份责任,“请一定做个好皇帝。”

交代完国事,她方敢陷入私情。

她在浑噩中开始反复念起一个人。

和我说他千般好。

甚至与我道,我的今日,也有他的功劳。

她说,“当年他救了我,教养我,与我说,这世间对爱意恩德最好的回报,不是还于施恩人,而是继续赠于下一个微弱者。传承而后发扬。”

她说,“帮我记住他。”

“他是谁?”我问。

苏彦。

罪臣苏彦。

窃她国,杀她子,被落笔在史书上,将她孤零零丢于人世的罪臣苏彦。

于是,我在她刻骨的思念中,在兰台的史册中,看见一个罪臣的风骨和气节。

羡慕她曾拥有过这样一位郎君,羡慕她的时代有过这样一位臣子。

遗憾我不得见,不曾识。

但我确实可以帮她去铭记,让世世代代去记住他。

我在她病榻前郑重应诺。

她想他想得最厉害的时候,将自己当作他,把我当作她自己。

她活成一件他的遗物。

偏她这件遗物,并非无意识,随时有着自己的思想和举止。

廿二年秋,她发兵伐燕,一手攻外境,一手引内贼。

伐燕顺利,内贼也除的干净。

我后来想,她能让贼寇掉以轻心,入她局中,所借大半是她的病体。她无所不用其及,哪怕是自己一副残破虚弱的身子,也能为她反复利用。

纵观我前半生,没有见过比她更虚弱又更有力量的人。后半生,当也不会有。

她这样的人,本就世间少有。

或许就是稀而贵,苍天都不忍再苛责她。

景泰廿三年,她的神明重回人间。

在做了我八年的神明后,终于恢复了凡人的面貌。

我看见她周身的冰雪面具碎裂掉落,身体里的血液重新涌动,她从神座佛龛上走下来,拥有人间烟火气,会嬉笑怒骂,会爱恨贪嗔。

我第一次看见岳汀同她的接触,是在椒房殿的门口,他冲入内寝,而我却被她忠心耿耿的太医和手足拦住,说是由他们去。

尤其是荣嘉姨母,她说,他是她的药。

第二次见,还是在椒房殿。

早春二月的清晨,寒意弥散,他从君母的寝殿出来,身上披了一件大氅,隐约露出缎面中衣。

我不是头一回见到侍奉君母的儿郎从她殿中出,但他和他们完全不一样。他的举止神态,家常从容。

不似过客,更似故人。

他没有他们年轻,没有他们俊朗,没法与他们比较。也确实不能比较,自他出现,阿母再未传召过旁人。

许是当时一面心中晃神,便多看了他一会,鬼使神差问他剑法道理。

不问便罢,问后愈发觉得亲近和敬佩。

他竟可以一语道出君母所授的剑法妙诀,教授的方式比君母还要自然流畅。

一点好感油生,我便时有接触他。

本来,他也是我的太傅,很多时候都伴着我。

只是我更喜欢看君母和他在一起的样子。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君母同宣室殿、尚书台上的女帝完全是两个人。

这会她只是椒房殿中一个寻常的娇嗔妇人,握一卷书册,扣着桌案使唤他添茶,或是在用过汤药后藏起两颗山楂蜜饯,掩着袖子含入嘴里。

他坐在我一侧,伴我读书,看我憋不住笑,回头无奈看君母,“劳陛下不要扰殿下。”

君母便挑眉,施施然起身,“朕给你们腾地方。”

有一回,我到椒房殿交课业,我是按时到的,却久不见阿母。

青|天白|日,烈阳当头的晌午,我等了许久又不见宫人,便入内寝寻阿母。

殿门外,闻得床榻枝丫,呼吸缠绵,还有男子一点沙哑的声响,“……不闹了,我还得去尚书台……”

“再、再一会!”妇人气息粗喘。

那年我十一岁,原是被嬷嬷们教导过闺房事了,没有太震惊。真正让我吃惊,不慎撞在廊壁,脑袋鼓出一个大包的是我又闻了一声妇人的话语。

是欢愉至极里中从灵魂发出的呼唤,“师父——”

而男人喘息中应她,“我在。”

我捂着肿起的包,昏胀中灵台阵阵清明。

终于明白如何这岳汀可以让闻鹤堂偃旗息鼓,如何可以让君母走下神坛,如何可以轻而易举取代她的挚爱,如何熟悉这椒房殿、未央宫的一草一木每一条石子小径!

岳汀,他是君母的师父,是她死去的爱人。

他就是苏彦。

后来我鼓起勇气问了君母,君母一边夸我聪慧,一边弹着我脑袋上的包,道是再不许我随意出入椒房殿。

这话不必她说,我也很识趣。

只是我生出一重贪念。

确切地说,早在前两年,同君母和太傅的相处中,便已经起了妄念。只是知晓那人便是苏彦,这一点念头便更强烈了。

但我还是有些不敢,毕竟他们好爱昭承太子。

于是我在景泰廿九年,我的及笄礼前夕,君母问我要何礼物时,方鼓足勇气说出了口。

“我已经喊了您十五年君母,能不能往后年岁许我唤您阿母?”

是在椒房殿的水榭上,春光潋滟,湖水粼粼。

太傅在不远处垂钓,我在水榭中陪君母调香烹茶,她问了话,我便这般开了口。

我跪在她膝畔,努力保证,“儿臣会做一个好皇帝,会永记您的教诲,会以天下先,会以百姓贵,会……会听您的话。”

我不知道该怎样让君母在赐予我无尚权力后,再赐予我平凡的亲情。

世人永难企及的地位,我唾手可得。

世人生而有之的情感,我生而不存。

我贪这情感,疯一般渴望这情意。

于是,一遍遍磕头。

终于见得那只手在我身前伸出,将我扶起。

她摩挲着我肩膀,眼中蓄着泪水,长睫一眨便如珠落下,“阿母将这千钧担子压在你身,本也不知有何可补偿你的,你这点要求自是可以应。”

“阿母!”我伏上她肩头,得寸进尺,“那我能不能、能不能再要一个阿翁?”

“这与我无关。”她含笑推开我,目光落在不远处垂钓的男人身上,“你自个去问他。”

那男人闻我话,却是看也不看我,只将鱼竿提起,将钓来的鱼放入筐中,方慢里斯条道,“我的妻子是你阿母,那我还能是你什么!”

我们一家的秘密自不为外人晓。

只是在景泰三十年的泰山封禅后,当阿母改年号“沉璧”后,相比百官俱惊,我要平静许多。

泰山归来,阿母的身子又开始不太好。便将政务慢慢挪到我手,她同阿翁前往建章宫养病。

于是,有些事群臣便通过我递话。

譬如有部分臣子,并不同意将年号改为“沉璧”,要我劝阿母收回成命。理由再明显不过,此二字,乃罪臣苏彦之表字。

一国之年号,如何能用一个罪臣的字!

我颔首应是,反问,“一国之年号,如何能用一个罪臣的字?难不成陛下昏庸了吗?”

群臣不敢接话,只道“陛下英明。”

我再次应首,“是啊,陛下英明。”

宣室殿中臣子面面相觑,朝野中百官低语纷纷,坊间市集里众说纷纭。

慢慢有人会过味来。

罪臣苏彦,其罪或许莫须有。

只是阿母并未再有旁的旨意,朝中也无人再论年号之事。唯有在这年冬,太史令苏泽向我提出乞骸骨。他还未到乞骸骨的年纪,只说身子不好。后来闻他离开了长安,去往益州,当年的南燕,似是探寻些什么。

我也不曾多问。

在这以后,苏氏的子嗣,不论男女,要么入朝为官只入兰台作太史令,修编国史;要么闲云野鹤行走天下记录大魏的山川风貌,只是他们都会去往益州,找寻岳汀的来路,拼凑岳汀的生平。

这是很多年后的事了,阿母阿翁都已不再,是非功过留于后人评。

而忆起他们的离去,我在怀念之中总是羡慕又觉珍贵。

阿母去往建章宫后,便在那处住了许多年。因为那有一眼天然温泉,可助于她的调养。我在每月的头五日,都会去建章宫汇报政务,看望他们。

沉璧四年,春日里的一天,我将将到达承光殿外宫门口,便见阿母从殿内奔出,提起裙子寻阿翁,边跑边唤他。

阿翁在庭院制作羊角灯,闻声一边让她慢些一边去迎她,直被她扑了个满怀。

“跑甚,你看看你,喘成什么样!”阿翁有些恼。

阿母却一点也不介意,面上眼里的笑愈发浓艳,只拎着一缕头发与他看,“我有白发了,我终于生出白发了。”

她开心得像个终于等到糖果的小女孩,阿翁却在无声中落下大颗眼泪。

世人都求青春永驻,都恐朱颜辞去,青丝成雪。唯她,盼着生白发,求着能与阿翁共白首。

阿翁,早在十余年前,便已两鬓微霜。

而这年冬,阿母旧疾发作的格外厉害。北麦沙斛成倍用下去,激起她一阵阵隐忍的呻|吟。再又一次昏迷数日清醒后,她不肯再用药。

从太医到宗亲如荣嘉姨母,夷安姨母,再到近臣如温太常,薛廷尉,最后到我,谁劝都无用。

所有人都将希望寄托在阿翁身上,他若开口阿母定是愿意听的。

却不想,沉默多日的阿翁,没有劝她,同意了她的意思。

我很是不解,压着声响质问他。

他的目光流连在沉睡的人身上,平静道,“她吃的苦够多的了,没必要再吃了。”

他说不让她再吃苦,便当真一切由她。

冬日里,围着火炉给她切蜜瓜;春日里,带她去近郊踏青,回来路上买一包酥饼给她。夏日的时候,他给她买了一匹骆驼,骆驼喝羊奶,他便烤鲜嫩的羊肉与她用。九九重阳,陪她一道饮菊花酒。

只是,他自己,按太医署医嘱一顿不落喝下每一盏药,两日一次把平安脉,随时进行针灸调养。

阿母趴在案上看他用药,凹陷的双眼凝出一点笑意和神采,亮晶晶的,低声细语,“谢谢你,师父。”

终其一生,她还是最爱唤他师父。

沉璧七年秋,大魏山陵崩,阿母崩世于建章宫,时年四十又八。

山河缟素,举国节哀。

阿翁沉默又平静,为她敛衣,看她封棺,送她入陵寝。

后以丞相身领百官为她定谥号。

经天纬地,勤勉道厚曰文;业成无兢,光有大功曰烈;故阿母谥号文烈,庙号太|宗。

阿母去后,阿翁亦不再用药。

三月后的一天,长安迎来初雪。

昏迷数日的阿翁突然清醒,从病榻起身,沐浴熏香。太医令与我都看出,是回光返照之态。

我扶着他,给他理衣簪冠,问他可要去看看阿母与阿兄?

他摇首,只轻轻拍着我的手,让我像阿母一样,做个好皇帝。

是夜,风雪缠绵。

他轻裘缓带,提灯赴渭水,独坐渭河畔,仰首望月,一夕乃薨。

我送他入景陵,与阿母合葬。后整理他遗物,得一卷书简。

观字迹,是阿母的手书,上头记载了许多关于阿翁的事。从元丰年间,到明光年间,再到景泰年间。

截止于景泰廿二年。

景泰廿二年,我记得清楚,是她为我铺好路,病重之际。

上头书:你走后这些年,我一人独行,不敢说这十年为君种种,算得上是一个好皇帝,唯愿不负你教诲。

后面是两行新字,乃阿翁笔迹。

乃云:重回你身边的这些年,我什少言爱,不论是否是一个合格的爱人,唯愿余生所伴,不负你情深。

又一年,苏氏云游四方记录山川风貌的后人回来长安,我遂让他们手抄书简,后将原书封于兰台编入国史。

手抄则流于坊间。

如此,青竹简上,野闻书中,都会流传他们的故事。

而我,会承他们的道,继他们的心,勇敢走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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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花好月明人团圆。 ◎

【一、我有更多时间来爱你】

元丰九年春, 浅阳碎金,春江渐融。

长安北阙甲第的苏氏府邸正将缟素逐一卸下,上任太尉苏志至钦病逝于去岁冬,如今五七已过,除了守孝的至亲,其余人都除服换妆。而身为苏氏嫡次子的苏彦,这会也换了常服,正在堂中辞别母亲。

自三年前苏志钦从兰州返回,旧疾沉疴,茂陵长公主便让年仅十三岁的小儿子从抱素楼出,入尚书台听政。原定三年后正式出仕,效力朝廷。不想苏志钦去得这般快,一来少了对孩子的帮扶,二来涉及守孝。然眼下四方群雄并起,民不聊生,朝中并无可用之才。茂陵长公主遂让苏彦起复出仕。

“阿母是让你以国事为重,你阿翁自也不会怨你。然你也不必如此着急,且歇一歇,养好身子再赴凉州也来得及。”

苏致钦丧仪礼结束当晚,十五岁的少年许是连日守孝,染了风寒,当晚便起了高烧。原以为只是寻常小病,不想一连昏迷了大半月,宫中太医令,城中名医看了个遍,寻不出缘由,就是醒不过来,将茂陵长公主急得一下苍老了好几岁。

索性在半月前的一日醒了,请医查看除了脉象稍浮并无大碍。少年底子康健,休养至今便已基本痊愈。

面如朗月,眼含星子,又是一副萧疏清举、湛然若神的好模样。

“孩儿已经大安了。”苏彦搀着茂陵的臂膀,从堂中出来,边走边道,“阿翁交代过,永成侯江怀懋是可用之才,只是勇武有余,谋略不足。而今上任的太尉高闵已经丧身他剑下,孩儿且早些前去监察安抚的好。”

“阿母若是不放心,孩儿邀了阿姊与我同往,她可以照顾孩儿。”母子二人在门口车架前停下,茂陵正诧异,抬眸便看见苏恪坐在马车内。

“阿母你看他,自个扎在公务堆里,还非得拉上我一路伺候他,府里多少奴才婢子由着他带走!”苏恪在车厢内跺脚,狠狠剜了苏彦一眼。

“风餐露宿,你阿姊哪能照顾你,不给你添乱就不错了。”茂陵向女儿招手,示意她下来。

“我就说阿母不会让我去的,我且要照顾阿母的。”苏恪挑眉下车,亲亲热热挽上母亲的手,对着苏彦道,“赌输了,回头将一金送来我房里。”

苏彦点头笑了笑,同母亲阿姊拱手作别,弯腰上马车。

车夫挥鞭驶向长街,苏彦在拐道口落下车帘。

未几,母亲和阿姊的身影消散在眼前。

细想,七岁前的苏恪是个温婉娇憨的性格,并不张扬跋扈,眼高于顶。后来人慢慢长大,性子方愈发骄纵蛮横,原都只当是长公主爱女宠溺之故。

谁能想到竟是披起了一张掩盖原本性情的皮具,在往后数十年一点一滴长入血肉中。

苏彦原想趁着自己赴任边地的档口带苏恪离开母亲一些年头,毕竟相比母亲心系赵氏皇室的执念,苏恪目前还没有那样深刻。

但显然,这般紧迫的时辰下,难以说动她。左右无妨,他占着先机,防着便是。而眼下,他有更紧要的事要办。

一场风寒一场梦。

前世漫漫一甲子的人生,全部涌入年少的胸腔脏腑里,他重生在十六岁这一年,真好。

出了长安城上了官道,他便换马疾奔,不断催马向前。早春二月的风,还带着积雪的寒冷,阵阵扑割在他面庞,却丝毫没有让他放缓速度。

日落日升,月隐月现。

过扶风,抵天水,路金城,至陇西……在十数日的快马加鞭后,苏彦终于满面风尘抵达兰州。

“我们在这处歇一歇,然后再入凉州酒泉郡。”随侍的护卫一行闻这话,并未有疑惑,毕竟都不是铁打的身子,且要去见那传闻中阎罗一般的江怀懋,总得气定神闲些。

然苏彦却只在做了短暂的修整后,便领着李肃等数人前往兰州牧府邸。

偌大的州牧府,已经人去楼空。

另一边打探消息的暗卫也赶来回话,道是三日前这处城郊确有流寇出没,还同一支护卫官宦人家的兵甲打斗起来,然流寇乃对方数倍之多……

苏彦没有听完属下后面的话,只催促领去交战地,然后吩咐所有人以此为中心,往东南方二十里内搜遍所有屋舍,庙宇……凡有人迹处皆不可遗漏。

如此,在第三日晚间,在一处乞丐群居的破庙里,他终于找到她。

才过三周岁,虚虚四岁的幼女,蓬头垢面,搂着几根稻草缩在墙角昏睡。相比前世相遇时已经历经了两年的流亡苦难晓得会奋力求生,这会她更小更弱,只会在睡梦中抽噎着喊“阿母”。

苏彦脱下身上衣袍将她裹起来,拂开她面上污渍残草,战栗指腹在她泪痣摩挲。幼女睁开惺忪睡眼,似受惊的小猫,颦蹙着稚嫩的眉宇盯看眼前人,呜咽中又是一声“阿母”。

这一眼,这一声。

少年便知她不通前事,不识他。

没什么要紧的,我们比前世更早相遇,我有更多时间来爱你。

【二、可唤沉璧或是七郎】

此去凉州酒泉郡,还有三百里路程,在简单的验伤梳洗后,他便马不停蹄地送她回母家。这会,他还比不上她的生母能给她更多的安全感。

酒泉郡的永成侯府中,在他五日后抵达时,自是愁云惨雾。永成侯将将四岁的长女丢了,永成侯夫人急火攻心晕了两回。

已经拥兵二十万,不久前才斩杀了新任太尉的江怀懋,这会还能亲自出来接见这位长安而来的少年刺史,完全是看在当年苏志钦的一点提拔点拨之恩上。

前世也是这个缘故,苏彦记得很清楚。只是今生在接风宴上,永成侯强撑的两分客套在酒过一巡后,彻底变成满心感激。

原因很简单,苏彦开门见山,道是一路而来闻侯爷府上走丢女儿,恰巧路上救得一女童,不知是否是府上千金?

江怀懋掩着不知女儿面貌的尴尬,请出虚弱不堪的夫人辨认。

于是,苏彦便只得由着小姑娘从他身边毫无留念地扑入母亲怀抱,由着妇人将他的姑娘抱入怀中,抱去后宅。

于他往后岁月,见一面都极难。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甚至觉得还不如前世。

前世,她的世界里只有他。

在苏氏府宅的门口,在抱素楼的小径上,日出送他上朝,日中等他归去,日暮晚间他背起她走在月色下,她提灯趴在他肩头,话语低低道,“师父,你会一直背我吗?”

哪里像如今,她依在母亲怀中撒娇,坐在父亲膝头偷酒喝,同夷安等一干女郎捉蝴蝶,放纸鸢,这都算了。也不知从哪日起,就认识了几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小儿郎。今日搀起跌在地上的一个,给他擦着小手,哄道,“吹吹就不疼了。”明日接了另一个男童的小木剑,同他一起比划,比划完了还掂起脚尖给他拭汗,“帕子脏了,你洗净了再还我。”

苏彦从睡梦中醒来,太阳穴突突得跳,头疼,连着心脏都疼。

耳畔萦绕着她前世在建章宫病榻上的话,“来生,我不要饿,不要冷,不要一身病痛……所以,你要早点来接我。”

“我是早了!”少年长叹了口气,合衣躺下,却闻叩门声。

夏日平旦,天微微亮,四岁的小女郎白皙的面庞上腾起两团瑰丽云霞,是健康的颜色,一点汗珠从额头滑落,经过两颊,似娇花染晨露,浓艳晶莹。

苏彦蹲下身看她,好好的女儿家,就该这般养在手中,哺以蜜露甘汁,无忧长大。

幸得早些找到你。

“苏刺史,您能给我修一修这个吗?”小女郎眨着又大又圆的眼睛,两手从后背伸向前头。

少年低眸,一瞬间面挂寒霜,伸手接过尺长的小木剑,抬首又是春风化雪的模样,“当然。”

他一手轻轻柔柔牵着小姑娘,一手持着木剑就差要将它一把折断。

偶尔他们也是有接触的,就譬如这等时候,小姑娘遇见了天大的问题,便会跑来寻他。

“苏刺史最厉害了,什么都会。”她接过修好的剑,对着他雀跃,笑靥如花,又凑身道,“苏刺史,您上回送给我的跌打止疼药还有吗?”

“你练剑受伤了?伤哪了?”苏彦翻起她袖子,又看她面颊脖颈,将人抱起前后转了一圈,就差要脱她衣裳查看,只自己控制下来,抱她坐回榻上,去一旁箱笼中寻药。

“我没受伤,是韩四哥哥前头跌了一跤。”

小姑娘脆生生的话语传来,少年将已经找到的药重新丢回箱内,“用完了。”

“那好吧!”小姑娘拎着木剑向他作揖致谢,略带失望地走了。

苏彦盯着她背影半晌,认命地抽了口凉气,追上去,“找到了,还有一瓶,给你。”

“我就说苏刺史是最厉害的,我要什么都能变出来。”小女郎扯了两下他的袖角,又觉失礼,拱手再度感谢,“我最喜欢苏刺史了。”

尽管这会“喜欢”二字不是少年想要的喜欢,但是看她多开心啊,少年便也很开心。

他留了她一会,问,“前些日子,你阿翁说你仿佛不怎么喜欢现在的名字,唤你总不应,与我商量让我给你重起个名。玉儿,也很好听,怎就不喜欢?”

论起这桩事,小姑娘却摇了头,“我没有不喜欢,但就是还想要个旁的名字。苏刺史,您能给我取名吗?阿翁说你读书多,知道的也多。”

苏彦看着她,努力压平嘴角,“当然可以,我还以教你读书,过了今岁你便五岁了,可以开蒙,你愿意跟我读书吗?”

小姑娘点头如捣蒜。

是故,在两个月后,小姑娘四岁的生辰礼上,苏彦为她取名“见月”,小字皎皎。

诸人问她喜欢否,她眨着一双湖水般清凉的眼睛,“喜欢,皎皎喜欢。”

“这丫头与你有缘。”江怀懋对着苏彦道,“正好今日,将拜师礼一并举行了。”

江见月满怀期待。

苏彦却是笑意僵在面上,神思滞了一瞬。

“我知苏氏行伍立世,诗书传家,乃天下文武翘曲,苏刺史可是看不上小儿?”江怀懋想起不久前,看苏彦开私库赈灾,献计防御西羌,原很是敬佩,欲与其结义金兰,不想被他以家中规矩为由拒绝,这会又见他这般,难免觉得是高门世家子弟看不上他们寒门之流,当下心中有些不虞。

不料却闻苏彦道,“皎皎天资极好,又勤勉有加,能得此爱徒,实乃在下之荣幸。不过是方才想到家父,一直还想收一位资质佳的女徒,却至临终未曾如愿。”

他目光从江见月身上划过,回来江怀懋处,“若是将军不弃,且让皎皎入我阿翁座下,自然阿翁已故,依旧由我教导。”

苏彦虽然麒麟之才久传在外,但眼下到底一介十六岁儿郎,同苏志钦之名望无法相提并论,能拜其为师,自是比拜苏彦更有颜面。江怀懋焉有反对之理,当下便同意了。

“那皎皎以后唤苏刺史师兄吗?”这日散宴后,小姑娘便去他院中读书。

庭院深深,秋阳微醺,透过窗牖洒进来。

苏彦翻开书简,端正她的身姿,然后回来自己案上,温声道,“我都直呼你名字,公平起见,你也唤我表字便可。”

“沉璧。”苏彦笑着与她说。

小姑娘蹙眉,“不是二十加冠方有字,你怎么这么早便有了?”

这聪明细致的脑子即便重来一世,也半点不会更改。苏彦挑了下眉,确实他还不曾加冠,于世人前还未有字,是他自个前世记忆作祟。遂面不改色道,“我阿翁生前为我择取的,只是还不曾叫开,且先告诉皎皎。”

得人秘密,自是欢愉,小姑娘笑盈盈开口,“沉璧。”

苏彦心头滚烫,“我族中齿序排第七,手足至亲也唤我七郎。”

江见月长着一颗玲珑心,“苏七郎。”

【三、让你久等了,师父。 】

重来一世,很多事因苏彦的预知而得到更改,但也因此,蝴蝶振翅,更多事随之而变。

转年元丰十年,原该在这年夏,由他和江怀懋共同谋划出征西羌,茂陵长公主却因为病重思念儿子,将他提前召回,遂剩得江怀懋一人带部下征伐。

苏彦归来,见母亲并没有信中所言那般严重,佯恼道,“阿母岂可以自个身子玩笑,您说思念七郎,七郎自然回来。”

前世他是元丰九年过了中秋后离开长安的,今生为寻江见月早走了大半年,正值父亲离世不久,是故信中所言母亲思念成疾,他是信且愧的。

只是这会见茂陵康健模样,到底一句过之,未再多言。他离开凉州时,原做好了准备,将一枚苏家军分符令交于江怀懋,可随时调遣那处的三万苏家军。

也为此,在江怀懋的煌武军险胜西羌,将他们逐出凉州以西三百里时,天子赵征得茂陵献计,以雷霆之势抽调拱卫京畿的两万兵甲奔赴凉州。如此可断江怀懋入西的精锐退路,亦可围捕其家人以作后备之用。

京畿调走两万兵甲,一来是实在无兵可用,二来想着那处还有三万苏家军,茂陵原想让苏彦直接领兵接应,但回想苏志钦抱素楼中话,一时还是不完全放心,遂将苏彦调虎离山。却不曾想到苏彦早早做了准备,人在长安,将令却交给了江怀懋。

如此天子军队当真赔了夫人又折兵,同时彻底激起江怀懋反心。元丰十年秋,从凉州一路挺进,至元丰十一年冬,兵临长安。

与前世一样的时辰,茂陵长公主薨逝于杜陵邑,只是死前独传小儿子,未再令其发毒誓,只以槁木般的手揪其领,扇其面,痛斥不配为她之子。

少年跪于榻前,字字无愧无悔,“阿母心念赵家皇室,为族尽忠自是无可指摘。然却不见皇室宗亲醉生梦死,天子权贵昏庸无道,天下满目疮痍,民不聊生。民与君,当是民贵君轻。恕七郎不孝,无法再效力此等君主。”

“阿母若当真在意天下民生,是否当与阿姊再说些什么?赵氏气数以尽,您何必再搭上她的一生!”

茂陵的眼中从不甘愤怒到惊诧震惊,最后终于沉沉叹了口气,“我与你阿翁在最后的十年里已然分道扬镳,如今我认输。”

她撑着一口气,自嘲地笑了笑,“去把你阿姊唤来吧,我、与她说一说。”

元丰十一年末,茂陵长公主薨逝。同年年底,赵氏皇室交出传国玉玺,献降称臣。苏彦以世家首领的身份开城门迎江怀懋入长安。

如此,相较前世,江氏提前四年得天下,国号依旧为魏,年号明光。

明光元年,江怀懋册封发妻李氏为皇后,长女江见月为端清公主。

翌年,皇后诞下一子,封为储君。因国中未平,多战乱,江怀懋定国本后一时间并未开后宫,只说容后再论。

而今生岁月于江见月而言,平静顺遂许多。

她自入长安,便入抱素楼学习,从童年至年少豆蔻,将近十年时光,都与苏彦形影不离。

纵是不记前事,却依旧无比喜欢粘着苏彦。许是苏彦先同她分享了自己表字一事,后小姑娘若遇人事,若心中有事,皆头一个与他言说。

从凉州的风物小吃,到长安的芳草群岚;从夷安的志向到薛谨自制七巧方忘记步骤,她都絮絮讲给苏彦。苏彦总是听得认真而专注,看她稚嫩面容慢慢蜕变成少女柔美娇靥。

他对她唯一的一回失去耐心,是她十岁那年,与他说父皇要给她定亲。画师送了许多少年郎的画像让她择选,她偷偷抱来抱素楼,让他帮忙挑选,边说边一张张展开。

却不想,苏彦看都没看,沉声道,“没一个适合殿下。”

小姑娘扑闪着一双漂亮的杏眼,“你怎晓得的?我瞧着他们谁都一样,谁都行,但好像又谁都不行。”

“就是谁都不行。”苏彦摇着手中折扇,似在拼命扇灭腾起的火焰。

彼时是明光五年,他刚接了领兵增援汉中的旨意,不日就要出征。

缓了片刻,从案上下来,半跪在小姑娘面前,郑重道,“皎皎,你相信我,这里没有一个适合你的,待我出征归来,我定为你择一个你满意的夫婿。”

小姑娘颔首,“我想要一个同七郎这般的,成吗?”

(我喜欢像师父这样的。)

隔世的话语回荡的耳际,苏彦揉着她后脑,五指勾缠在她柔软又丰茂的长发中,忍不住与她额间相抵,“自然成的,我会挑一个和七郎一般无二的与你。”

小姑娘偏头靠在他肩膀,“七郎身上的香真好闻,皎皎在梦里也闻过。”

苏彦一去大半年,救下长兄苏斐,平定汉中之地。

去时秋风卷落叶,潇潇马嘶;归来杨柳依依,黄鹂鸣欢。

他原想的很好,等班师回朝,便向江怀懋求娶公主。以他的身份地位,于公于私,江怀懋都不会拒绝的。

他们之间,除了年岁上的一点差距,再无其他。然这点差距在利益和情意面前,根本算不得什么。

于公,太子需要助力,长姐嫁给他士族的首领,是最好的联姻。于私,他们知根知底,皎皎几乎是他一手养大的,这些年他们从未分开过。

又值此番他得胜归来,当是请求赐婚最好的时机。

却不想,入了扶风郡,方闻端清公主于正月已经定亲。虽不知定下的驸马何许人也,但是她自个挑的,前两日陛下已经传旨朝野,端清公主定了人家,原定五月的曲江宴就此取消。

曲江宴,乃公主择婿之宴。

苏彦尤觉晴天霹雳,只换简装策马疾行。

百里路程,一个昼夜,他在翌日清早抵达长安城郊。

东方既白,雾霭沉沉,公主的车架出现在城门前。城门是关着的,如此便是再此侯了许久,入夜未归。

她为何在这处等他,是与他说不愿嫁人的无奈,还是终于择了自己喜欢的情郎之欢愉?

苏彦勒僵下马,脚似千钧勒悬,想快走却又不敢前进,只一步步艰难走向她。亦不知她何时下的车架,杏眼蒙雾,眉间隐伤,万水千山在眸光中流转,欲说还休。

但到底还是她先开的口。

她说,“苏相,孤代帝来此犒赏您。你,跪听圣旨。”

苏彦看她半晌,跪下身去。

“今洛州苏氏第八代子嗣,齿序七,彦,钟祥勋族,秉教名宗,文武皆备,人品贵重,择以尚公主见月,择日完婚。”

宣读诏书的是江见月本人,然听召之人却是半晌没有反应。直到少女俯身近低语,“苏相是不愿接旨吗?”

“臣,领旨谢恩。”苏彦怔怔回神。

少女却没有退身,只将圣旨给他,在他双手接过的一顺,她柔软温凉的指腹轻轻握上他手背,依旧温声细语,“让你久等了,师父。”

【四、花好月明人团圆】

四年后,明光九年,十五岁的端清公主下降丞相苏彦。同年冬,天子崩逝未央宫,太子继位,改年号宣平。

新帝年仅八岁,设四大辅臣,还是当年的四人。

虽较之前世,江见月母亲康健,手足按在,但朝中雍凉一派和世家门阀的矛盾始终存在。

新婚的前两年,亦是新帝登基不久,苏彦忙得不可开交,江见月鲜少住公主府,多来都在潮生堂。

这辈子换了身份,她的志向便落在了修书上,成日与书简为伴,不亦乐乎。反是苏彦回来,每每捏着眉心窝在她肩头轻叹。

“可是觉得阿弟与我不可同日而语,颇让你费心。”江见月持着一片竹简敲他脑袋。

“论资质,几人能如你!”苏彦抬眸,眉眼温柔,似从妻子片刻的温存中恢复了精神,挪开书简,抱人回内寝。

“不点香了?”江见月仰躺在榻上,双手圈着他脖颈。

那香是用来避孕的,新婚两年多,他念她年纪小,身子骨嫩,一直不敢让她有孕。

“过完年,你便十八了。”苏彦深深浅浅吻着她,呼吸渐重,“我们要个孩子吧。”

江见月温柔又热烈地回应他,到最后却面庞湿凉,两眼通红,苏彦吻干她眼泪,低声道,“是不是想长生了?”

江见月咬他肩头皮肉,泣不成声。

转年五月,江见月被诊出两个月的身孕。纵是长子难忘,夫妻二人都是明事理之人,知晓相思无用,更不能在孕中多感伤,影响另一个孩子。

只是妇人孕中情绪反复,博学冷静如苏丞相,也有偶尔招架不住的时候。

入秋后,江见月胎动厉害,夜中多梦,苏彦便睡得比她还浅,但凡她有所呻|吟喘息,便如幼时般或给她念书,或抚背脊哄睡。

这日,原睡得还算安稳,却闻她一声接一声抽噎。

苏彦连忙将她唤醒。

江见月睁开眼,看眼前依旧英姿勃发的青年,辨清今夕何夕,只推开他自己抚着胎腹背过身去。

“皎皎?”“苏彦在她身后,不敢靠近不敢远离,小心翼翼地唤她。

“睡着没?”片刻,他微微凑近些,想看一看她模样。

“我做梦了,梦见你不在我身边。”小姑娘的声调极尽委屈。

“我不在你身边,能在哪?”苏彦闻人开口,松下一口气。

孕中多梦,正常。

“你寻桓氏去了,你们要成亲了!”哭声被压抑着,隐忍着。

“我……”

“两辈子,你都和她有婚约!”

桓氏,这是百八年前的事了。

苏彦知道这会没法解释,弃甲投降,绞尽脑汁道,“明日你想喝什么口味的粥,我给你煮!”

小姑娘抚着肚子,身子抖的更厉害,哭声愈大。

才智过人、文韬武略的苏丞相已经不知所措,尤觉一颗心碎成渣子。半晌,伸手揽过她肩膀,欲要抱入怀中。

“别碰手,不是手臂,腿——”小姑娘缩成一团,拽着他的手往下去,“腿抽筋了,你快揉啊……”

这年长安在腊八迎来初雪,他们的孩子便也择了这日到来。

起初是凌晨时分,江见月被腹部阵阵紧缩抽痛扰醒,她生养过一次,知道这种感觉。但大冷的天,她不想动弹,便自己打着圈圈缓了大半时辰,左右不着急。

寅时的时候,终于有些撑不住,扯着苏彦袖子唤醒了她。

“师父,我要生了。”这辈子,她鲜少唤他师父,但每回唤他,都足矣让他心神荡漾,或是溃不成军。

这会,更是醍醐灌顶。

苏彦眉心跳了跳,披衣起身,将她抱去早已备好的产房,唤来稳婆医官。

他一贯持重,这日在榻前陪他,握着她五指的手却抖得比她还厉害。破水后,江见月抽回手,嫌弃道,“你出去吧。”

苏彦僵着不走。

江见月缓过一口气,“那你别碰我,我怕你晕过去。”

周遭侍者低垂眸光,忍笑只作不知。

未几,太后也过来了,将苏彦推了出去。

苏彦去而又返,“我就在屏风外,不走。”

薄雾冥冥,风雪初停,一声婴孩洪亮的哭啼划破天际。

这年冬,江见月平安诞下一个儿子。

襁褓婴孩,都是一般模样,江见月看着康健强壮的孩子,抚他眉眼呢喃,“你阿兄那会,嗓门都不及你一半响。”

才出月的孩子,原是人都辨不清的,但江见月却觉得他在朝自个笑,能听懂自己说的话。

“皎皎,你给他起个名字吧。”苏彦逗着孩子。

“这会费不动脑子。苏相取吧,我来挑。”

“那我取乳名。”苏彦笑道,“正名等你养好身子还是你取,辛苦生的。”

外头初雪新降,乃瑞雪之态,兆来年丰厚。

苏彦道,“就瑞儿吧,简单吉利。”

江见月颔首,只轻轻点着孩子胸膛问,“阿翁起的名字,瑞儿喜欢吗?”

孩子虚阖着眼睛,小嘴扁了扁,忽就哭出声来。

夫妻两愣了下,乳母过来道是小公子醒了两个时辰,是喂奶睡觉的时辰了,遂抱去哺乳安抚。

江见月回头看苏彦,“我怎么觉得,儿子不满意你取的名字?”

苏彦给她递披帛的手忽顿,“怎么可能!”

时光如水流,细细潺潺。只是到底身在帝王家,处于权力的中心,这辈子虽比前世顺遂些,但也非一帆风顺。

宣平十年的时候,十八岁的少年天子受安定、中山二王挑拨,也曾对苏彦不利过。

那年苏彦出征东齐回朝,却被下令要求在长安城郊三十里驻军扎营,第二日卸剑弃甲,步行入朱雀门。黄门传旨当日,江见月被天子传召入宫赴宴,彼时安定、中山二王皆在。

如此,便是再明显不过的意思,这是一手控制了江见月,一手引苏彦入城,要么他交兵权换回妻子,要么长公主大义灭亲保全自己,左右就是要苏彦的命。

严妆华服的长公主,施施然赴宴,一如往昔无数次出入昭阳殿一般。却是在酒后三巡,再次给两位皇叔倒酒时,冷眼看着二人酒盏从手中落,酒水四溅里七巧流血。

少年天子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脸色煞白,一个踉跄跌在地上,四肢发软看着皇姐持酒盏步步逼近。

他当从未见过,亦从未想过,他娇蕊牡丹般的手足,竟是如此杀人如宰鸡,半点不眨眼。抚他冕服十二章纹,眼中嫌弃又倨傲。

更是半点想不通,她是如何看出二王之心,竟能先发制人的。

唯见她俯下身来,喂酒就要入口中,遂拼命挣扎。却被她一手箍住下颌,拽起推去御座,听她话语落下来,“这张椅子,皇姐既让你坐了,你便安安心心地坐着,皇姐保你万世流芳。若是再起歹念——”

她让过身子,让他足矣看清地上二王的尸体,“此二人之今日,便是你之来日。”酒盏在他唇口晃过,最后被妇人洒向地面。

她松开少年,理衣抚簪,“你姐夫还在城外,你是接风请他赴宴,还是要他卸甲请罪,想清楚!”

江见月出入宫阙,如入无人之地。

后来很多年,四海皆知,大魏的镇国公主,名为公主,实为陛下。

当然,这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眼下,长公主夫妇姑且家事都不顺,也不够意气风发。

实乃新生小儿,让他们费尽了心血。

瑞儿什么都好,身子也康健,甚至还同江见月一般长着一个迷人的泪痣。就是仿若听力不太好。每每唤他,都不作声,七八月大,都能咿咿呀呀开口说话了,但是就不回应人。

尤其是苏彦,每回一喊他“瑞儿”,他便蹙起眉头,连着眼神都挪开,不欲看他。苏丞相麒麟之才,两世两朝为相,就没被人这般嫌弃过。

如此又是一年冬雪至,孩子周岁抓阄。面对铺陈了一榻的物品,他毫不犹豫拣了一支兔毫笔。

众人皆笑谈,不愧为诗书大家的子嗣,小小年纪便抱起了笔杆子。

江见月引他来案前,一边轻拍他,一边抬眸与苏彦道,“以后你教他吧,就不知他肯不肯让你教,也不知为何打小就恼你……”

江见月絮絮叨叨说着,苏彦却没有回应他,只侧坐在案,看着年仅一岁的孩子有模有样地握笔蘸了水渍,在桌案书写。

年幼无力,但是握笔姿势正确,落笔字迹也无误,是完全正确的字眼。

“皎皎!”苏彦一双星眸蓄泪,哽咽出声,示意妻子看案上。

江见月有些诧异地看过去,慢慢也变了神色。

桌案上,小儿清晰写着两字。

长生。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到这就大结局啦,感谢宝们一路陪伴。这个故事起于2020年,一晃四年过去了,期间写过一本《女帝和她的丞相大人》,本以为告一段落。但是总觉不够圆满,最后还是重新列纲,尝试剧情流和感情流的结合,前后废稿就有二十几万字,虽然呈现出来的数据依旧不尽如人意,我个人也一度郁闷灰心,但是写到最后,更多还是释怀和感激。我写了一个自己喜欢的故事,很爱故事里的人,也很爱一路陪伴的你们,感谢你们也爱它陪它。

后面应该会回归感情流,写个两本,毕竟剧情流实在太费神,我可能两年才能出一本。最后可以的话,宝子们记得评分哈,预收有《与君同》《欲买桂花同载酒》。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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