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獜拥有的记忆太少，前后不过几个月，一开始在福利院被教导基础知识，后来进入集体生活，最初是茫然，接着是新人被欺负的不快，不甘，好在这样的生活也没有太久，也没被欺负的太狠。

在确定他好欺负之后，在一切升级之前，秦胜雪就出现了。

两个月，不长，但对萧獜来说，已经足够让整个天平倾斜。

哥哥是他最重要的人，他有了一个家，虽然家里现在只有他自己。

但家就是家。

萧獜对“家”

这个概念的理解其实还是很模糊，那些被重新教导的常识，因为没有亲身体会，并没有多深刻的理解。

他只知道，家是很重要的，会让人安心，和福利院不一样。

和所有地方外面都是不一样的。

萧獜看着只有自己的房子，看被礼物塞得满满当当的房间，觉得家应该就是这样的。

家长不在，萧獜也是按照定好的作息生活，每天坚持训练，学习。

仿生机器人被设定得有些过分温柔，萧獜一边很喜欢，一边又觉得哥哥不是这样的，虽然哥哥对他也很好，但不是机器人这种。

不过有一点萧獜很喜欢，就是仿生机器人会守着他睡觉。

在秦胜雪离开的几天后，定制的信息素香水送到了。

萧獜还小，还无法分辨omega信息素的具体魅力所在，所以在他此刻的感官里，香水的味道已经非常接近秦胜雪的香气。

当然还是哥哥的更好闻。

虽然香水也加入了一些冷调的香气来模仿，但和秦胜雪那样天生带着冰雪的香气，还是有区别。

可这样也很好了。

萧獜躺在自己房间里的大床上，床边坐着轻声给他讲着睡前故事的仿生机器人。

在氤氲的香气里，小夜灯朦胧的光阴里，这个有银色长发的身影，和梦里的人重叠。

萧獜沉沉睡去，想着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

明明还没有多久，心里的想念却那么强烈。

舒颜从秦胜雪离开以后，每天都要看看孩子怎么样了，他可没朋友那么心大，怎么能把小孩子一个人放在家里呢？

不过事实证明，萧獜的生活状态还是不错，秦家曾经先进的各种设备在十多年后虽然显得有些过时了，但维护得很好，还是很宜居。

舒大夫就关心孩子：“觉不觉得一个人孤单？要不要去我家住几天？”

萧獜：“我要等哥哥回来。”

说完，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仿生机器人：“我有人陪。”

舒颜观察发现，萧獜可能缺乏“孤单”

的概念，这可真是……

小孩子每天日程要规划那么详细吗？什么时候吃饭睡觉，什么时候训练学习都安排好了，舒颜觉得秦胜雪这不像是养孩子，像是练兵。

他觉得生活是应该要有规划，但一个孩子不到十岁，就要这么规律生活，身边还没个大人，也太无趣了。

萧獜却在知道自己生活作息像是练兵以后，整张脸都亮堂起来：“真的吗？”

“是啊，所以我带你出去玩，怎么样？”

舒颜自己也就是二十出头小年轻，觉得带着出去玩玩总没错的。

萧獜的开心显而易见，可说出来的话却让舒颜哭笑不得：“我就是要和哥哥一样当兵的，我不玩。”

舒颜扶额，觉得这大的小的，明明不是亲的，倒是莫名挺像的。

萧獜不是贪图玩乐的小孩，舒颜在初步观察以后，就发现他目标非常明确，因为已经决定要和秦胜雪一样做联邦的军人，所以无效的玩乐在他看来都很浪费时间。

秦胜雪给他规划出来的娱乐时间，他也是做一些趣味练习，在学习基础上做拓展。

舒颜每天报道来看孩子，反而对他有些打扰。

几天以后，萧獜终于忍不住问：“舒颜哥哥，你没有工作吗？”

舒颜：“……”

扎心了。

舒颜是秦胜雪的专属医生，因为服务对象的特殊性，他并不对外出诊，特别是在秦胜雪开始接触危险任务以后，就更需要尽可能减少和不必要人员的接触。

如果负责的事别人，那舒颜应该趁着对方不在的时候，专心精进医术，他当然也没落下，可面对的事秦胜雪，他这么多年的学习，实在是显得有些派不上用场。

舒颜：“……这不是工作对象不在，给自己找点事做吗？”

萧獜知道舒颜的身份，于是点点头，接着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舒大夫在坚持一阵子以后，又给自己找到了工作，大的特殊，实在是有些用不上他，小的这个就很需要啊！

训练时候多多少少会受点伤，就算不受伤，不同阶段训练，正确和不正确的发力这些，效果都不同的。

舒颜不是专业教练，但也能给些指导意见。

这个保健医生，可算是给他当上了。

在确定萧獜一切都好以后，舒颜也不像一开始那样盯得紧，从天天来，变成了隔天来，孩子都那么努力，他也得追求个人进步啊。

生活就此进入规律模式。

所以当某天，舒颜应该出现，却没有出现的时候，萧獜的心开始狂跳起来。

另一边，舒颜正接受前所未有的考验，所有的设备都停摆，他却要独立为秦胜雪进行手术。

omega眼睛里是精神力的闪光，他无法停止，受伤太重的后遗症。

爆炸带起的冲击波让建筑解体，秦胜雪尽量躲过了致命的伤害，但肚子上还是破了个大洞，不说骨头断了几根了，肠子都是他后来自己塞回去的。

从来没有遭遇过这样的重创，还是经验太少了。

舒颜在等麻醉起效，但结果很坏，秦胜雪无法放松进入麻醉，他整个人处于伤后的应激状态。

“要不，等一等，等你的状态好一些，再手术？”

现在秦胜雪状态不说多好，但体征平稳，并没有糟糕到需要马上手术的地步。

“不行，要尽快手术，我现在身体都舒展不开，再下来状态也不会好。”

于是舒颜只能在没有麻醉的状态下切开朋友因为缺乏医疗条件而恢复的的并不平整的皮肤，omega过于变态的修复能力，让他在这样的重伤下依旧活了下来，可后续也不少麻烦。

要重新手术切掉不平整的皮肤，要截断畸形愈合的骨头，这些都要舒颜独立操作完成。

他只是普通omega，哪怕经过训练，体能各方面都还可以，但普通人的精神抗性摆在那里，要扛着精神压迫手术，对精神和体力都是巨大的考验。

手术不得不分成几场来做，舒颜每次下了手术台，都要第一时间给自己上药剂，争取在最短时间内恢复到最佳状态，以便有足够的体力投入下一次手术。

这期间，什么通讯之类，他根本没空关心。

秦胜雪在一场场手术中开始习惯对疼痛的耐受上升许多，特殊个体的珍贵性让他除了训练时受过的伤之外，并没有太多受伤的经历。

训练时候伤得也不会那么重，恢复能力好，基本睡一觉就能活蹦乱跳了，从没像现在这样。

舒颜眼看着他从一开始痛得发抖，到后来坦然承受，眼眶不由一次次被眼泪填满。

哭没用，得快点手术，可眼泪就像是开闸了一样。

手术里面就没有顺利的事情，怎么会连缝合都不起效？

越是大的伤口，缝合线越是被血液溶解得太快，缝合钉被排斥得太快，想要伤口平整恢复，只能舒颜和秦胜雪用手将伤口合起来，等待强大的基因起效。

舒颜在视线又一次模糊以后，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把秦胜雪都吓了一跳。

舒颜换了双手套，在为无菌环境做最后一点可怜挣扎，然后顶着脸上带血的巴掌印继续手术。

秦胜雪眨了眨眼睛，说：“往好处想，至少以后要是碰上刑讯，肯定是能扛得住了。”

舒颜没被安慰到，但还是顺着他“嗯”

了一声。

朋友之间话不用多，默契的一起努力。

断断续续的手术，漫长又煎熬，对两个人都是极大的考验。

一直到一周多后，秦胜雪终于恢复，他对舒颜展示自己已经几乎看不出痕迹的身体：“看，又好好的了。”

omega肯定朋友：“你做得很好。”

舒颜想说不够好的，可对上秦胜雪的目光，他最后说：“还能更好。”

秦胜雪就笑，又活蹦乱跳了，比什么都强。

然后他给舒颜看自己的光屏，他的擢升通知已经下来，现在是上尉了。

联邦军衔上升不易，因为过于庞大的军人数量，军部和行政中心是更希望用钱来赏功的。

舒颜当然也知道一个非军校毕业的omega走这条路究竟有多难，看清楚通知后，登时发出惊喜的叫声。

“胜雪！

胜雪！

你太棒了！

真的太棒了！”

什么叫与有荣焉！

这就是了！

“哈哈！

还行吧！”

人在外面受了伤受了委屈，就会比较想家。

秦胜雪不大肯承认，但事实上，确定指标恢复以后，他还是想回家的，虽然家里没……

啊！

不对！

家里有人了！

之前任务太紧张，实在是没心思分给萧獜，后来回来就是手术，本来秦胜雪为了让舒颜少紧张一点儿，还问了问孩子怎么样了的，但后来两个人都差不多熬干了，就又没空想了。

现在冷不丁想起来，秦胜雪心里竟然有些雀跃。

这心情不好对人说，他下意识藏在心里，但自己很清楚，想到萧獜在家，就是会高兴的。

虽然那只是个捡回来的孩子，但因为养在家里了，就是不一样的。

而这种心情，在飞行器降落之前，在他随意一瞥，看到个金灿灿的小脑袋往停机坪飞奔的时候，骤然到达了顶点。

萧獜迎着飞行器降落的风奔过来，在联系不上舒颜以后，他就知道秦胜雪大约是要回来了，就每天都在大门口看书学习，生怕不能第一时间看到哥哥。

而一周多的等待没有白费，在飞行器的扬起的小型旋风里，银发的漂亮omega从天而降。

萧獜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去，跳下飞行器的秦胜雪站在原地，等他靠近的时候，抬起手迎接，接住了这孩子全部的想念。

秦胜雪抬手摸摸萧獜柔软的头发，在他一声声快乐的“哥哥”

里，真的又找到了家的感觉。

家不就是这样的吗？

离开的时候惦记，回来时候有人等待。

秦胜雪不由就笑，捧着萧獜的脸看，然后评价说：“胖了。”

小孩刹那脸红：“一点点……就一点点！”

秦胜雪笑开：“哈哈，就该胖啊，不然我白养你了？”

他捏捏孩子更有肉了点儿的脸颊，觉得很不错：“这样更可爱。”

萧獜眼睛亮晶晶，哥哥说我可爱！

秦胜雪又看：“好像还高了。”

萧獜立刻大声：“是高了！”

分开大半年，他长了几公分的！

秦胜雪一把把他抱起来，往回走，说：“长慢点也可以。”

萧獜搂着秦胜雪的脖子，这么久没见，冷不丁被抱起来，小孩有点儿激动，也有点儿害羞，连红扑扑，小声说：“想快点长大。”

“为什么？当小孩不好吗？”

萧獜说：“长大了，我也当兵，就可以不用和哥哥分开了。”

秦胜雪步子顿了下，然后揉揉他的脑袋：“不是那么简单的，不过接下来我都休假，会在家。”

说不定等他长大，一切就都好了呢？

秦胜雪看萧獜的变化，萧獜也在看他的变化，确定他一切都好以后，小孩松了口气。

“怎么了？”

萧獜露出个笑：“哥哥厉害！

哥哥没受伤！”

秦胜雪：“……其实受了，但是我厉害！

已经好了！”

不受伤当然很厉害，但那么重的伤，自己一个礼拜就彻底恢复了，也很厉害好嘛！

结果小孩沉默了一会儿，手摸到他肚子上：“不疼，哥哥不疼。”

眼泪啪嗒就那么掉下来。

秦胜雪把他抱紧了，有点笨拙的哄：“不疼，早不疼了，我很厉害，好的很快。”

后悔了，不该显摆的。

萧獜抓着他：“哥哥，等我长大了……等我长大了就好了……”

他也会变得很厉害的，这样哥哥就能少受伤了。

未来还太远，但这种等待的心情，秦胜雪自己就经历过，所以很懂萧獜这会儿想的什么，没说话，就拍拍孩子的背。

出任务不是旅游，当然不会给萧獜带什么礼物，不过人回来了，萧獜想要什么，秦胜雪都能给他。

可惜就是小孩根本不会提要求，看到哥哥就只会傻笑，问他要什么，他也只会说都有了。

秦胜雪：“就没什么想要的玩具，飞行器，星舰之类的吗？”

萧獜被他这个跨度震惊，傻乎乎的摇头。

大美人开始查账，发现每个月给萧獜的零花钱，他几乎都没有动，只有极少的支出：“你知道一个月自己有多少钱的吧？”

萧獜点头：“知道。”

“那怎么不用？”

“没有要用到的地方。”

秦胜雪无语，怎么会没有？

“和同学一起玩，都不花钱？总要买点东西交际一下的吧？”

萧獜小小的撅了一下嘴：“不爱和他们玩，不用交际。”

秦胜雪立刻很敏感，声音都高了些：“欺负你了？”

萧獜听出来他关心，立刻笑了：“没有，他们老问你，我不高兴，他们老送我东西，想来家里玩，我没要也没答应，我说你在外地读书，不在家。”

小孩挺骄傲的，哥哥是联邦的军人，出任务是需要保密的，他没有和别人说过。

秦胜雪有点儿愁，挺聪明的孩子，但是好像消费观不太健康。

舒颜听他这么说的时候，差点把脖子拧断：“不是？你说谁消费观不健康？”

秦胜雪理所当然：“萧獜啊，我给他钱就是要他花的，难道我养不起他吗？”

舒颜张张嘴，想了想，又把嘴闭上了，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咦？萧獜呢？”

竟然不守着秦胜雪，不正常。

“来了。”

舒颜扭脸就看萧獜乐颠颠端了进来，旁边机器人手里还端着什么，走近了，就闻到食物的香气。

秦胜雪说：“他校外参观吃到了，查了做法觉得很简单，就说要做饭给我吃。”

大概也因为他说过，以前家里人会自己下厨做饭有关系，别管味道怎么样，但感觉就是很喜欢。

秦胜雪不喜欢动手，但享受这种气氛。

舒颜就看萧獜在机器人帮助下，把一个水果派切了一角下来，先给了自己。

舒颜还挺受宠若惊，啊呀，竟然先给他！

结果下一刻，就看萧獜又切了一角，动手沾了奶油，直接送到秦胜雪嘴边，然后眼巴巴等他吃了给评价。

秦胜雪就还是刚才的姿势靠在椅子里，脖子都不带往前一丁点儿的，非常自然张嘴叫萧獜喂。

舒颜就看他们一个兴致勃勃喂大的，一个理所当然让小的喂。

关键秦胜雪吃完还很不客气说：“下回少放糖，这个果子够甜了。”

萧獜就把他刚才吃过那块吃了，点点头：“嗯，比那边店里的甜，看来不能全照着配方做。”

舒颜吃了一口，立刻说：“哪甜了，明明正好！”

秦胜雪就说：“那剩下都给你？”

舒颜：“……”

他给秦胜雪使眼色，你这样多伤孩子心！

结果萧獜说：“那舒颜哥你吃，我再去烤一个！”

孩子说完乐颠颠走了，跟刚才来时候一样高兴。

舒颜傻眼，好一会儿才问：“你在家就这么带孩子的？”

秦胜雪：“怎么了？不是挺开心的？”

有什么问题？

舒颜一肚子鼓励教育之类的知识轰然崩塌，也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又吃了一口水果派，不想承认，但的确甜了点，特别是对他这种健康饮食的养生派来说，已经到了有点儿齁的地步了。

由此可见，鼓励教育也是需要一点儿牺牲的，可能孩子承受力比较好的时候，秦胜雪这样实话实话也不错。

东西都是现成的，第二个水果派做得挺快的，这回秦胜雪吃了就很满意了，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萧獜坐上来。

舒颜就看他们俩挨着坐，萧獜喂秦胜雪一口，自己再吃一口，小孩子胃口小些，等他自己吃饱了，就专心喂秦胜雪，一个派omega吃了大半，看样子还有些意犹未尽。

“还吃嘛？我再烤一个？”

“不吃了，现在想干什么？玩一会儿？”

萧獜就转头看秦胜雪：“想和哥哥呆在一起，干什么都可以。”

秦胜雪想了想，就打开光屏，和他一块看机甲操作解析，萧獜对这一块还是空白，现在听得非常专注。

一大一小头碰着头，说话声轻轻的。

舒颜反正是没见过秦胜雪这么耐心的样子，小孩问什么肤浅的问题，他都没不耐烦，回答很细致。

真就像个家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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