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呢？”

太宰并没有正面回答我，“表面上，京君选中的测试者只有我和中也两个人。但是，若是我们两个的选择不同，未免会出现平手的局面，这不就违背了京君想要复仇的本意了吗？”

“所以，我就猜测在京君的考验中，至少还有第三方的存在。”

“而在这座城市里，能够被京君看上眼的考验者，恐怕只有代表‘黑夜’的港口黑手党，以及代表‘白昼’的异能特务科。”

太宰一边说着，一边从自己的左耳里摘出一个黑色的迷你内置耳机，“在看到京君身边的尸体，基本都是来自于政府的特工之后，我就通过这个装置和他们联系了一下——别生气嘛京君，”

他露出了无辜的眼神，“我只是让他们识时务一点，不要和我们可爱的京君对着干而已。”

“你才可爱呢。”

“真的吗，谢谢夸奖。”太宰一脸受宠若惊。

“……”

这就是我们之间脸皮厚薄的区别，单就这方面，我估计一辈子都赶不上他了。

“既然他们都对京君表现出诚意了，那么我这一票到底是不是真心的，也就不重要了吧，已经二比一了嘛。”

太宰笑眯眯在他那双漂亮的鸢色双眸旁边比了个“耶”，同时用眼神瞟了一下站在我旁边的中也先生。

我知道，他做出这个动作，是在暗示我要在中也先生面前保密那个被塞进我手心里的“诚意”。

只凭触感的话，“诚意”应该是类似于存放书信的中空塑料管之类的，我甚至在塑料管的表面摸到了密封用的防水胶段。

尽管不确定真实的情况，但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里面应该就是我一开始时向他们提出、却被拒绝了的要求。

那是——

我抿了下嘴，紧紧地攥住了手里的细管。

“聊完了？”

中也先生看我们两个都半天不说话了，“那就该轮到我了。”

他刀一样锋利的视线从上到下把我刮了一遍，我顿时感觉自己像是被丢到菜板上的鱼，连身上的鳞片都在瑟瑟发抖，只好不动声色地把自己再缩矮一点。

话说回来，中也先生的身高是不是和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差不多？他这四年难道都没有长咳咳咳——

“我对你的外表倒是没有什么意见，但是组织里的其他人看到之后多少会有些害怕……喂，你那是什么眼神啊？”

当然是困惑的眼神，“我，还要回港口黑手党吗？”

“啊？”中也先生的神情一下子就变得凶恶了起来，“那你还想去哪里？”

我嗫嚅两下，忽然想起被丢在那家店里的“伴手礼”，如果真回组织的话光那件伴手礼就不知道要给他们添多少麻烦，偏偏这个时候太宰凑过来，“这样的话，京君就和我一起叛逃好了，我现在工作的地方待遇也很不错哦。”

“！”

他不提起来的话，我差点都要忘记这一茬了。

“叛、叛逃的话，那太宰现在岂不是很危险？”我顿时有点紧张地看向中也先生。原则上我是绝对不会和偶像动手的，但是现在他要是准备把太宰逮回去的话，那岂不是还要……处刑？

“你可想清楚啊中也先生，处刑叛徒的话可是要毁掉对方的脸再把人干掉的哦，那可是太宰的脸，那张脸已经是他身上唯一看得过去的地方了！”

“等、京君，再怎么说这样也太过分了？”

“噗……总之现在先等首领的命令吧，”中也先生扭过头去咳了一声，然后又努力维持着严肃的表情转回来，“这家伙在离开组织之前毕竟也是干部级别，不管是逮捕、处刑还是赦免，都需要首领的指令或者召开五大干部会议来做出决定。”

“工作的话我可不会手软，”他瞥了眼正在掏着耳朵怀疑人生的太宰，轻啧一声，“但是我对额外加班倒是没什么兴趣。”

太宰从旁边不怀好意地插话进来，“真的吗中也，你难道不是因为工作太多才这么多年都没长高吗？每当这种时候我都会很庆幸自己已经脱离了组织呢，森先生太压榨部下啦。”

“你这家伙……！”中也先生头上的青筋明显地爆了起来，站在旁边的我都能听见他把拳头攥得咯嘣作响，“不要以为我不说话就是已经放过你了！京醒过来之前耍我的那些事，我还没有和你算账！”

“那都是因为中也太好骗的关系，随便说一下你就相信了。哈，历代最好骗的黑手党干部，仔细一想也是不错的称号呢。”前·历代最年轻的黑手党干部这么说道。

“混蛋！”

中也先生忍耐地深吸一口气但还是没忍住，气得他，“给我等着吧太宰，要是真的召开五大干部会议的话，我绝对会投你被处刑的那一票！不，我绝对会亲自参与处刑！”

他们又在那边吵，要是以前的话差不多是该使用辣条让双黑和好的时间了，但现在毕竟手上没有辣条，我又在考虑一件相当重要的事情，只好先将日常任务搁置一下。

“中也先生，”我盯着手腕上中也先生哪怕被太宰气得够呛也没放开的手，“你刚才说，想要赦免太宰的话，需要首领的指令才可以对吗？”

“是啊，”他还在恶狠狠地和太宰对瞪，随口回应道，“如果反对首领的意见的话，就要召开五大干部会议投票决定，不过只有准干部以上的高层才有这种待遇。”

决定权还是在首领……不，“首领”的手里吗？

“我知道了，回到人类的身体不是特别困难的事，”把外面的“壳”撕掉就好了，“但是我要独处的时候才能做到。”

那种鲜血淋漓的场面，最好不要让他们看见。

“处理完之后，我就和中也先生一起回去。”

·

“欢迎回来，京君。”

首领坐在以前那间一模一样的办公室里，依旧是笑容亲切而威严的样子。而他身边数年不见也完全没有变化的爱丽丝已经飞快地扑过来紧紧抱住我埋在腰间，还是跟以前一样的可爱，“京，我好想你！”

“啊啊……爱丽丝酱，京君已经长大了哦，不可以再像以前那样直接扑过去，他会生气的哦。”首领顿时手忙脚乱地试图把自己心爱的幼女劝回去。

“没关系的，首领。”我直接把爱丽丝抱起来，她的金发逶迤在我的肩上，蜜糖般的吐息就靠在颈动脉旁边——如果动手的话也是瞬间就能掌握弱点的地方。

我抬首注视着首领的眼睛，虽然他还是一副为着爱丽丝愁眉苦脸的老父亲模样，但是却能感受到那暗藏其下的审视，“我不会生气的。”

“那就好，”他停顿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转移了话题，“看来这几年你在组织之外也有所成长。”

“‘孩子长大了总要让他们单独去飞翔才行’，这句话当初还是鸥外殿下指点奴家的呢。”一袭绯红的衣影从屏风后面绕出来，正是红叶大姐。

她走出来之后打量了我一番，殷红的唇角向上勾起，只是没有像几年前一样直接过来拍拍我的头，或者揽着肩抱一下之类的亲昵动作，只是在站的近了些之后朝这边颔首，“长大了呢，京。”

“大姐……”

“但是既然长大了，再像以前那样孩子气可不行了哦。”

我顿时被说得有点羞愧，连忙放下爱丽丝，小声地向她道歉，“对不起，大姐。”

“没有承诺‘以后不会了’，这样吗？”

“……”

“哼……说起来，这次京回来，对于工作上面有没有什么想法？”红叶大姐慢慢地靠近了一点，更加仔细地打量了我一遍……又一遍。

然后有些不满地蹙起那对细巧的眉，“身体素质似乎比之前好了一点……但是，是不是比以前更瘦了一点，这几年在外面难道没好好吃饭吗，还是说挑食了？”

“正好，现在的形势比前几年好很多了，我等武斗派越来越没有用武之地。一些小事的话，这几年提升上来的新人们也足够派上用场了，你留在组织里面休养一段时间也是可以的哦。”

“不，大姐，我还是想多累积一些功绩。首领，多派点工作给我也没关系。”

“哦呀，京君这么有干劲吗？”首领惊讶地歪了歪头，“不过有干劲是好事，毕竟京君刚刚大闹了一场，这边的善后工作可是永远都做不完。”

“对不起啦，首领，我接下来会好好工作哒。”我回想着太宰的样子，冲他笑了笑，看着首领挑起眉的表情就笑得更开心了——直到他被我笑得从温文尔雅变得面无表情，凝视着我再次开口，“红叶君、中也君，请暂时回避一下，京君恐怕有些事情想要单独和我说。”

我马上听到了中也先生不太赞同的声音，“首领——”

“请照做。”

“……是。”

我没去看身畔中也先生的表情，不过想也知道，他现在肯定在琢磨着怎么在会面之后把我好好地骂上一顿。

“现在只有我和京君两个人了——”

“我到现在都没放弃毁灭横滨的念头，这座被你们偏爱的城市让我感到无比嫉恨和憎恶，也许是明天，也许是等你们都抛下我离开人世的，也许甚至都不需要我出手，你们人类自己就会让这个城市走向灭亡。”

我背对着首领走向落地窗，映入眼帘的是一览无余的横滨，被大海侵犯过尊严之后的她看起来格外地伤痕累累，街道上还未彻底退去的水流，就像是这位女王在被伤害之后为了维护那份高傲，背着人暗自流下的眼泪。

她狼狈不堪，又熠熠生辉。

“但是我同样深爱着它。”

“如果不是它温柔而残酷地抚育了这样的你们，真正属于我的人生就不会被开启。这是独属于我的宝物，能够摧毁它的人永远只有我——这是作为非人的深海京想对森鸥外说的话。”

“非人吗……”首领若有所思，“看样子，京君还有别的话想和我说。”

“当然了，接下来是作为港口黑手党的高层要向首领您进言。”

我把被太宰塞过来、所谓异能特务科之后补上的“诚意”——也就是那管密封的塑料管打开，里面不出意料的是一张颇有质感的文件。

那是在所有事情发生之前，我向前来接触的异能特务科的特工们提出并被立刻拒绝的要求——【如果作为阻止毁灭横滨的代价，就像之前的Mimic事件一样，为了保护你们的城市，而颁发那张证书给我吧】

【我会好好爱护这里的】

——《异能开业许可证》

“‘白昼’的大家送来这份礼物，恐怕就是等着看我们之间内斗呢。”

我摩挲着那张证书，当年就是因为没有这张纸，我们的组织不管多么强盛都还是束手束脚，而因为束手束脚被牺牲或是抓捕的人，更是不计其数。

“A他是个除了财宝和收集部下一无是处的人，这样的废物竟然压在我头上，真是令人不爽，不过，听说他已经溺死在海里了，真可怜。”

“但是凶手还没抓到吧，首领也要小心点呢，”

我回过头，对着坐在桌子前那个令横滨、甚至整个关东的黑暗面都俯首称臣的男人，开心地笑起来，这次不是伪装太宰的样子，而是我本人发自内心的愉快，“下一个溺死在海里的，说不定就是首领您哦。”

“然后，如果有《异能开业许可证》的话，就不必担心在我死后港口黑手党的合法性，会遭到政府方面的取缔。”首领、不，森先生他带着有些可怕的笑意，眸光深沉地望着我，“京君，这就是你要讲的话吗？

“你……是想成为港口黑手党的首领吗？”

我回过头重新看向窗外，首领办公室的楼层真的是太高了，高到让人感到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不知道摩天轮什么时候才会修好，“现在的我，恐怕还不合适成为组织的首领。”

“但是，作为未来的野望也不错，人类不都是这样子吗？”

……

即使所有的一切都是骗局。

即使所有的一切都是徒劳。

即使所有的一切都是丑陋而剧毒的存在。

只要还对未来有所期待，只要还怀抱着那些滚烫到让长夜沸腾的希望。

那看似不可能的野望，说不定就在明天——

·

·

·【TE·人类的野望】

·

·

“啊，刚才的话都是吓唬首领的，有没有感觉以后晚上都睡不好觉了呢？”

“……京君你啊。”

“也有可能是真的哦。”

“……”

“比如说，像A那样连我都打不过的废物，压在我头上当、干、部、的话，只能希望他这辈子都不要洗脸了呢。您也是。”

“……”

·

·

·

“‘横滨沉没事件’已经结束，接下来就是善后工作的加班地狱了啊，”揉捏着后颈的坂口安吾的眼角余光之间，瞥见了站在打印机旁边的身影。

啊……是那个时候替他说话的科员小姐。

他记得那是前不久被上头某个政党派系推荐过来，刚入职的新晋成员，名字好像是黑川……南？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是错觉吧。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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