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4.

骨灰盒上贴着我黑白照片的那面正对着徐婉。

徐婉猛然愣住，怔怔的望向儿子。

儿子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迟钝的站起身，像是听到「快递到了」一般，平静的走上前，接过了男人递来的骨灰。

「谢谢叔叔，麻烦了。」他哑声道。

我心如刀割，无法想象六岁的孩子是怎么将我的尸体搬回家，又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在发现徐婉不爱他后，将我的尸体运往火葬场，眼睁睁看着我被火化。

他的嗓音听不到痛苦，因为痛苦的已经麻木了。

可徐婉似乎并不这么觉得，看儿子没哭，她以为并没多大的事，快步上前，怒斥道：「周炎，你干什么？你这孩子怎么变得这么不懂事了？」

「有你这么咒你爸的吗？你爸到底在哪儿？」

陈凡掩饰眼底的得意，惊讶又伤心道：「周迟哥该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徐婉毫不犹豫否道：「不可能，只是摘个肾而已，怎么可能会死？」

「而且，我不信爸爸死了，儿子还能一点都不伤心。」

她眼神笃定的望向儿子，语气缓了缓：「炎炎，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你实话告诉我，爸爸到底在哪儿？」

「还是说，是爸爸让你陪他演戏，一起骗我的？」

儿子望着她，看她的眼神陌生，像是第一次见到她似的。

最后，他死死的抿着唇，没有说话。

似乎是明白从儿子的口中得不到什么消息，徐婉没再问下去，拿出手机，半威胁道：「我现在报警，你如果真想闹大让爸爸妈妈离婚，就什么都别说。」

「想好了，你还有一分钟的时间考虑清楚。」

儿子仍然没说话。

徐婉开始变得不耐烦，紧皱着眉头，像是示威般拨通了警方电话，说她的丈夫失踪，要报警。

当说出我身份信息后，警方顿了顿，道：「系统显示，您的丈夫在五天前已经死亡销户了。」

「什么？」

徐婉顿时如被雷劈，定定的愣在了原地。

对方又道：「当时还是你们六岁的儿子来办理的销户手续，系统里都有记录。」

儿子或许会骗她，我或许也会骗她，但警方不会。

徐婉似乎终于相信了我死亡的事实，她僵在原地站了许久。

陈凡在一旁捂着嘴，眼里硬挤出一滴泪：「怎么会......周迟哥竟然真的......」

「都怪我，是我害死了周迟哥。」

徐婉却像是没听到他的声音，迟钝的朝儿子望过去，眼眶微红的想要接过我的骨灰。

「儿子，是妈妈对不起你......」

话没说完，儿子已经将骨灰盒挪到一旁，看向她，语气木然道：「你不是我妈妈了。」

「你也不是爸爸的妻子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到徐婉的手里：「这是爸爸拿命换来的五十万，去还你的债吧，去过你的下半辈子吧，从今天开始，我和爸爸都不会再认你了。」

5.

徐婉僵愣的待在原地。

迟钝的五分钟里，我好奇她在想什么。

是没想过我会死？

还是没想过儿子会因为这一件事就要和她划清界限？

亦或者，是在后悔，为了五十万丢了我的性命？

徐婉眼眶泛红，半蹲到儿子身边，伸手抚上他头上明显肿起来的包，嗓音哽咽：「对不起，炎炎，妈妈错了，妈妈跟你道歉。」

她的眼底满是懊恼和后悔。

但显然也晚了，儿子躲过她，抱着我的骨灰，转身回了卧室。

徐婉想要跟上去，陈凡拦住她：「让孩子哭一会儿冷静冷静吧，我想他现在应该很难过，想要自己静一静。」

我以为徐婉会一如既往的相信他的话。

可谁知，徐婉只是停了一瞬，很快又望向四周。

看来她也发现了，家里超乎以往的空旷，墙上挂着的我和她的结婚照没有了，炎炎满月的时候，我们抱着他一起拍下的满月照也消失了。

客厅里空的像是没有人住。

她像是想到什么，一把甩开陈凡，快步朝儿子的房间走过去。

恰好儿子也推着小小的行李箱从卧室走出来。

像是明白过来什么，徐婉一把将他的行李箱夺过来，嗓音颤抖：「炎炎，你这是要去哪儿？你还那么小，没地方可以去的。」

「我们去把爸爸的骨灰葬了，以后妈妈陪着你，好吗？」

儿子摇了摇头：「你不是我的妈妈了，我也不再是你的儿子。」

「我已经联系了福利院，他们很乐意接收我。」

「你和他。」儿子指了指旁边的陈凡：「你们好好过下去吧。」

说完，儿子握住她手里的行李箱。

徐婉哭出声：「炎炎，妈妈和他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你如果介意，那妈妈以后再也不见他，好不好？」

「你别走，你走了，妈妈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炎炎平时很听话，也不记仇，即便徐婉惹了他，但每次只要徐婉一示弱，他便会把一切抛在脑后，乖乖跑去哄徐婉。

有时候我和徐婉闹得不愉快，儿子也会稚声稚气的让我作为男人，让一让女孩子。

可这次，炎炎却铁了心，一言未发的抓着行李箱的把手，嘴里只说着两个字：「松手。」

僵持之时，陈凡突然吃痛的哼了一声，捂着肺部弓下了腰。

趁着徐婉出神的功夫，炎炎将行李箱接了过去，没再给他们一个眼神。

径直离开。

徐婉着急的想要追过去。

陈凡又疼的哼了一声。

看徐婉朝自己看过来，他好心道：「婉婉，不用管我，快去追炎炎吧，我没事。」

嘴上说着没事，可他却像昏过去一般，倒在了地上。

6.

徐婉望着门口的方向，咬了咬牙，最后还是没追过去，而是拨了急救电话，将陈凡先送到医院。

原来，我的死和儿子的离开，都比不上陈凡的一声叫疼。

我轻笑一声。

这几天来见到的所有事情已经让我提前有了心理准备，我不觉得难受，此时只是为儿子感到心疼和担心。

他才六岁。

在别人还在爸爸妈妈怀抱里撒娇的时候，他在两三天的时间里，亲手埋葬了爸爸，离开了妈妈。

他小小的世界里，突然充斥着狂风暴雨。

我想去看儿子，但灵魂却被束缚在徐婉的身边，怎么都走不掉。

生前没办法保护儿子，死后连灵魂都没办法护在儿子身边。

原来我最亏欠的人从来都不是徐婉。

陈凡又一次被送进手术室，徐婉一如上一次那样坐立难安。

但她上次是担心陈凡，这次却是在联系儿子。

她给儿子打了很多电话，发了很多条道歉的消息，但儿子都没有回复她，最后甚至将她拉黑了。

或许是觉得，即便再怎么样她也是儿子的母亲，不该这么被对待。

徐婉有些生气。

气到医生的话她没听到，连陈凡被推出来后，跟她道歉，她也听不进去。

最后，陈凡抽走了她的手机：「婉婉，事情已经到这种地步了，算了吧，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叛逆的时候。」

「不过，我有办法修复你们的母子关系。」

闻言，徐婉这才看向他，等着他的解决办法。

陈凡叹了口气：「我知道这时候说这种话不合适，但炎炎是因为失去父爱，家庭破裂才会这么难过的。」

「周迟哥已经死了，死而复生是不可能的。」

「但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能够接替周迟哥的位置，好好的对待他，或许事情会有好转。」

说到这儿，陈凡又看着她的眼睛，道：「周迟哥是为我而死的，我愿意继承周迟哥的责任，照顾你和炎炎。」

徐婉眼神黯然：「可炎炎并不接受你。」

陈凡无所谓的耸了耸肩：「没关系的，我会向炎炎表示我的诚意的，我也会向他证明我会是一个好父亲。」

徐婉没有拒绝，但也没有答应。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她试图修复和炎炎的关系，查到炎炎所在的福利院后，她每天想方设法的等在门口，想要见他。

可炎炎的态度很坚决。

一连去了十次，徐婉都在吃闭门羹。

这天她又一次被拒之门外后，突然接到了一通电话。

「是周迟先生的家属吗？我看他的紧急联系人填的是您，半个月前，他在我们店里定了款钻戒，只预付了定金，现在已经到了交付时间，但我们迟迟联系不上他。」

「我们查到您是他的紧急联系人，麻烦您帮忙问一下，这枚钻戒他还要不要？不要的话，我们转手给其他人了，但定金是不退的哦。」

徐婉问他是什么样的钻戒，对方很快发来图片，并说道：「他说是送给妻子的纪念日礼物，这款挺贵的，本来我们劝过他的，可以看看其他款，但他坚持，说他的妻子肯定更喜欢这款。」

「他说他的妻子最近受了很多苦，他想让妻子能高兴高兴，哪怕只有一天......您是在哭吗？」店员听到声音问道。

徐婉早已经哭的泣不成声。

照片里的那枚钻戒，正是我给她发消息说漂亮的那枚。

7.

徐婉将尾款打过去，将钻戒拿到手里。

她捧着钻戒哭了很久，才站起身，这次却没去医院照顾陈凡，而是踉跄着脚步，像是无头苍蝇般失魂落魄的走在街上。

不知走到哪儿，我突然听到了有人戏谑的叫出了我的名字。

「周迟啊，他自己短命，那我也没办法了，只能帮他照顾老婆了。」

「没想到啊，拿出一个肾而已，他竟然就死了。」

「不过这样也好，省得我麻烦了。」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我看到陈凡正坐在酒吧门口的遮阳伞下，跷着二郎腿，似乎在跟人打电话。

徐婉也听到了声音，瞳孔紧缩的抬头望了过去。

陈凡并不知道徐婉已经在他的身后了，似乎听到对面说了什么，他的声音愈发兴奋。

「那个小拖油瓶自己去了福利院，我每天都在换着手机给他发我跟他妈的亲密照片，我就不信他还会回来。」

「放心，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和徐婉在一起了，到时候，她的东西不都是我的？」

「她很爱我的，我跟她说要换肾，她都能把她老公的肾给我，我找她要钱，岂不是更轻而易举？」

「她很快就会把财产转到我名下的，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徐婉有钱，我继承她的财产之后，至于赖着你那仨瓜俩枣不还吗？」

「......」

有血从徐婉的掌心涌出来。

或许是再也忍不住，她阔步走到陈凡面前，一巴掌狠狠地甩在了他的脸上。

看得出来她用了十足的力气。

看来，她也体会到了被欺骗之后的痛苦和愤怒。

陈凡整个人都被扇飞出去，手机也脱手甩到地上，动静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大家纷纷朝这边看过来。

「谁啊，特么......」

陈凡怒气冲冲的刚要骂，结果看到徐婉，话顿时被堵在嘴里。

脸色也像便秘一样憋成了青色：「婉婉，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去看炎炎......」

话没说完，徐婉又是一巴掌，重重的甩到他另一侧的脸上。

陈凡英俊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两个对称的五指印。

四周对着他指指点点，他有些绷不住了，也大概猜到了徐婉打他的原因，匆忙低声恳求道：「婉婉，别这样，我只是要面子，刚才那么说只是想在朋友面前随口一说而已，那不是我的真实想法。」

「有什么话，我们回去再说好吗？」

徐婉却没理会他，抬起踩着高跟鞋的脚重重的踹到了他的腰上。

陈凡猝不及防，摔倒在地，他捂着腰，脸色惨白：「婉婉，我做了移植肾脏的手术，你这样我会死的。」

他躺在地上，皮肤褪了血色，额头上的冷汗密密麻麻的涌出来。

看得出来，他这次没装，是真的很疼。

但徐婉却像是没看到，她猩红着双眼，愤怒的望着他：「那你就去死啊，本来该死的就是你！」

8.

徐婉又要踹上去，四周有人看不下去，拦住了她。

陈凡也被人扶起来。

似乎知道徐婉是真的让他死，陈凡顾不上疼，快步的和徐婉拉开距离，边逃边道：「我知道你生气，但周迟的死跟我没关系啊。」

「说肾出现问题的人是我，可移植肾脏的主意是你想的，医院也是你定下来的，我什么也没有做。」

「而且你的孩子最生气的也是你害死了他的父亲，如果他父亲没死，就算我发再多的照片，他也不会这么对你的。」

他每说一句话，徐婉的脸色都苍白一分。

我知道，纵然她不想承认，但心里却清楚陈凡说的是事实。

虽然她现在对我和儿子有感情，可在此之前，她很爱陈凡，爱到陈凡说什么她都会听，陈凡要什么，她也都会给。

陈凡试图说服她：「婉婉，我知道你伤心，但我也知道，你是爱我的，在国外的时候，你给我发的很多消息，我都看到了，你说过，只要我回来，你可以把什么都给我。」

「现在我回来了，你为什么要食言呢？」

听到这句话，徐婉自嘲的笑了一声：「所以，这么多年，你什么都知道，你就是仗着我还爱你，回来搅乱我的生活。」

笑过之后，她像是忍无可忍，挣扎着又要动手。

四周人怕出事，强行摁住了她。

趁这个时间，陈凡捂着腰头也没回的快步跑开了。

眼看陈凡跑的越来越远，徐婉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倒在地，笑得绝望：「我太傻了，竟然会做出这么傻的事情，会甘愿拿出自己的幸福去弥补遗憾。」

她捂着脸，最后失声痛哭。

她大概是真的后悔了，但再后悔也没用了。

纵然一切是因陈凡而起，可走到现在这步，却是她亲手酿成的。

或许是陈凡发现自己高估了徐婉对他的感情，当晚，陈凡便简单的收拾了一些之前的东西，又闹着找医院退了徐婉给他预交的住院的钱后，买了张最早飞往国外的机票。

但他也低估了徐婉的钞能力。

陈凡人还没到机场，便被徐婉派过去的人强行带了回来。

「婉婉，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放过我吧。」

「我只是对你还有感情，想要跟你再续前缘，但我从来没想过让周迟死的。」

「看在我还爱你的份上，我向你儿子道歉，说明情况，告诉他你是个好妈妈，你饶了我，我们两清好吗？」

徐婉晃动着手里的匕首，憔悴的眼睛望着他：「想要两清？那你是不是要把东西还给我？」

「我还！你说多少钱，等我挣到钱，我一定还给你！」听到自己有生机，陈凡恨不得跪下给她磕头向她保证。

徐婉目光落在他的腰上，眼神逐渐变得温柔：「我不要你还钱，你把肾还回来，那是周迟的，他对我那么好，我要让他安心的走，不能让他死无全尸。」

陈凡脸色煞白，拼命摇头：「不行，这个不行，我会死的。」

可徐婉显然没打算征求他的同意。

说完后，她便缓步走到他面前，匕首虚虚的落在他的腰上。

陈凡嘶吼大叫，拼命的往后缩着身子，却被徐婉雇来的人死死的摁在原地。

9.

眼看着匕首要落在身上，陈凡大喊：「如果我死了，周迟就真的死了。」

他仓促的大喊大叫。

闻言，徐婉愣了一下，停了手：「什么意思？」

陈凡歇斯底里的大喊：「我活着至少他还有活着的证明，但如果你把他的肾剖出来，这只肾就没有意义了，周迟活着的证明也就真的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你可以让我代替他活下去，我以后会改的，一定会的。」

徐婉愣了一下，似乎真的在思考这句话。

见状陈凡以为自己的劝说有了作用，眼里的恐惧微微松了一下。

可下一秒，徐婉歪着头，问他：「那为什么要你代替周迟活下去呢？周迟那么善良，你配吗？」

陈凡愕然。

不等他再争辩，徐婉已经手起刀落。

陈凡尖声惨叫。

半小时后，他疼的浑身血汗交加，一手捂着腰，一边艰难的朝着门口爬。

徐婉像是没看到，捧着属于我的那颗肾，越过他出了门。

三天后，陈凡的尸体被发现。

徐婉主动自首。

在自首前，她让律师将所有的财产都转到了儿子的名下，并且写了一封送给儿子的道歉信，信上没有其他，只有满满的「对不起」三个字。

我不知道儿子有没有原谅她。

从头到尾徐婉没见到儿子，我也没再见过儿子。

在徐婉在狱中自杀时，我作为灵魂的意识便变得越来越模糊。

等再睁开眼，我听到周围嘈杂的声音。

身旁有个男人笑着朝我道：「徐小姐已经提前跟我们打过招呼了，就是您要带周炎小朋友回家对吗？」

不等我反应过来，男人又道：「不过周炎小朋友受到过很大的打击，可能性格不太好，虽然您移植了周迟先生的肾脏，能够拉近和周炎小朋友的关系，但他要不要跟您回家，还需要他自己决定。」

「希望您能成功吧。」

男人说完，朝着福利院中间招了招手：「炎炎，快过来。」

我目光顿住，看着儿子走过来，走到我的面前。

他的眼神仍然有些茫然，但此时穿着整洁，人也比之前胖了一点点。

他打量着我，眼神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死死的掐着手心，按捺着激动的几乎要晕厥的情绪，俯下身子，轻声问他：「周炎小朋友，你愿意做我的儿子吗？」

「以后，我一定会拼尽自己能做的一切，好好保护你。」

【完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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