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政冷着脸，可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李芙，你可知罪？”

“别废话。”

李芙道：“有什么罪名，都念出来。”

林政哼了一声：“死到临头，你恶贯满盈，以为这回皇后还能保得住你？”

他开始大念李芙的罪状：“刑部治你八条大罪：一，党同伐异，扰乱朝纲。

二，外戚干政，妄自尊大。

三，里通外族，暗通消息。

四，隐报军情，延误战机。

五，贪污行贿，私占民田。

六，迫害同僚，诛心断事。

七，独断专横，只手遮天。

八，罔顾道统，有悖人伦。

这些大逆不道的罪状，你认还是不认？”

李芙听完，和苏袤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笑出声，还笑不可支。

苏袤指着林政：“难为你们想出这八大罪状，辛苦林老了。”

李芙道：“是纪平那小子写的吗？想当初我和他一辆囚车，从白玉城逃回来，如今进刑部，想这些名头，也为难他了。”

林政尴尬得嘴角抽搐，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李芙又道：“应该不是纪平，说不定是他们林家的人写的，风格倒是一脉相承。”

林政恼羞成怒：“李芙，不管你认不认，今生你都不要再生妄想──”

“住口！”

林政一愣，所有人都往后看去，只见崔勇径自朝李芙牢笼走来，对李芙道：“李大人莫慌，陛下只是在气头上，皇后此时正在劝他，待陛下气消了，也就好了。”

李芙道了声谢，他知道崔勇是为她好，她也不再说什么了。

崔勇吩咐看守御林军的士兵：“没有本将军的手谕，谁也不准进来；特别是一些闲杂人等，若放进一些讨人厌的阿猫阿狗，仔细你们的命。”

李芙见林政气得脸红脖子粗，心里更感激崔勇了；这几年她得罪的人可不少，他是担心有仇家来折辱她。

三天后，杨堇初亲自来了一趟，带了被褥和吃食，只可惜她说高灿仍不善罢；不过听说林政来这里欺负过她，直接找了由头让林政养老归家去了。

“芙儿，你就朝你三哥低个头，说你不会离开大晋。”

她见李芙被手镣脚铐，眼泪直掉：“你这样……何苦……”

“他倔，就不准别人也倔吗？”

李芙一脸不在乎：“乔大哥都被他关好几年。”

“可你毕竟是姑娘家。”

杨堇初气道：“你不为自己，也不想想小雪团？”

提到女儿，李芙就整个人便不行了！

她哪里不想？每一天夜里她都是缩在稻草堆上偷偷掉眼泪，想韩战想小雪团想到心脏都揪拧在一起，哭到苏袤都叫她干脆去和高灿求情，就是别扰他清梦。

李芙不再说话，变得十分沉默。

自那天起，每天都有宫女来给李芙送吃的，连苏袤都受惠。

一个月后，崔勇告诉她，韩战在塞北一路所向披靡，接到真正的御旨时，韩战已经带着五万大军与傅卢打了起来，每一次都以绝对性的优势压制傅卢的人马。

夜狼族内开始不安，愈来愈多人倒向韩战，韩战收复族人后，开始追击逃亡的傅卢，最后把他逼逃到了高丽。

李芙听了十分欣慰：“还有吗？”

“没有了。”

崔勇摇头：“韩将军出东梁后，消息就断了。”

齐允也来看过李芙几次，从他的言语中听得出来，高灿没有把她假传圣旨的事公布出来，应该也没打算治她的罪；大概是想先收拾了韩战，再放她出来。

齐允是感谢李芙的，没有李芙的保卫，齐家身为苏袤娘家，会因为他而一起受株连；更因为李芙第一时间将茂城里权贵的家眷全保护到宫里去，迫使地方出兵，让他们免于事后被清算的疑虑；这一点应急处理，齐允是自叹弗如的。

李芙自觉没有生命危险后，就放开心胸和苏袤聊起天来，偶尔还喝喝酒，两人默契不谈之前的恩怨，居然讨论起书中的道理来了。

天渐渐凉了起来，北方依旧没有消息，天空开始下大雪。

除夕夜，杨堇初带着两双胞胎来牢中，让李芙看一看，李芙忍着眼泪，看着龙子龙女，她想念起她的小雪团……

“听说今天大军回来了。”

杨堇初小声道：“是一名姓黄的将军带回来的。”

李芙知道那个人，他是韩战的副将：“那韩战人呢？”

杨堇初摇头：“不清楚。

那位黄将军被打了二十个军棍，削去一年俸禄。”

“没治死罪？”

杨堇初摇头：“我让小叔送了一些钱去，打听缘由；家里小厮说，黄将军被打完后趴在床上喝酒，说妹婿回族里了，现在夜狼人归他管，奉他为王，逃到高丽的那个傅卢被高丽王给杀了。”

李芙转忧为喜，笑了起来。

韩战终于回家了。

“我就知道他可以，不愧是我李芙的男人！”

“可陛下很生气。”

杨堇初叹了口气：“大军回来了，他却吃不下睡不着，说如果韩战派使臣来谈，他一定第一件事就把使臣杀了。”

“他敢杀我才不信。”

李芙得意挑眉：“就算他想杀，朝中大臣也不会让他杀。”

“现在就等着看他什么时候把你放出来。”

杨堇初走后，李芙将酒菜和苏袤共享，两人烤着火，吃着美食，还享受美酒。

半个月后，监狱外传来声响，感觉十分混乱。

李芙问：“经霜哥哥，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宫里是不是出事了？”

“闹元宵吧？今日元宵节。”

元宵？

李芙有些难受，黯下眼帘。

苏袤逗她：“今日你姐不知会送什么好吃的来？”

李芙轻笑：“少不了你。”

李芙看着窗外，果然是轮满月。

“也不知我们还能一起赏几次满月？”

苏袤突然发出感慨。

不久，一名宫人捧着一壶酒过来，尖着嗓子道：“两位大人，过节好啊！”

苏袤突然楞住，盯着宫人手中的酒；李芙笑了两声，潇洒道：“怎么今日只有酒？”

宫人却先给苏袤斟了一杯，递到苏袤面前；李芙瞬间愣住，然后整张脸苍白起来！

苏袤也回过神，看看酒，又苦涩看一眼李芙，释然道：“原来，今天就是哥陪你赏最后一次满月了。

芙儿，哥先下去了。”

他拿起酒杯：“我去陪你嫂子了，希望……她还愿意要我。”

李芙眼泪瞬间就淌了出来，她摀着嘴，颤着唇，不知道说什么才算送别；苏袤道：“下辈子，你我说好了，要当真正的兄妹；哥……到时一定都听你的。”

苏袤喝了酒，扔了酒杯，靠着墙，闭上眼睛，等一个解脱。

李芙满脸的泪，她的记忆瞬间被拉回了十年前──那个少年鞍马、肆意京城的春风少年、五陵意气。

洗风楼的花揆吕盈盈，在阳春三月春风拂水的京城，与一名锦衣才俊相依调笑……

“李大人。”

宫人道：“请随我来。”

御林军打开牢房，李芙如行尸走肉脑中一片空白；临走前又回头看了苏袤尸身一眼，闭上眼睛。

经霜哥哥，一路……好走。

李芙踏出天牢，崔勇就等在外面。

宫人道：“崔将军，奴才就回宫复命了。”

“多谢公公，请代为转告陛下，一个时辰后，就将人带到。”

宫人离去，李芙心里略定，知道今天元宵，多半是高灿让她出来透透气，和家人朋友团聚片刻。

果不其然，崔勇将李芙带到偏殿，里头已经准备好澡桶，两个宫女过来，要伺候李芙沐浴更衣。

“妹妹不用急，这里不会有人来。”

李芙点头，走进去洗澡，外头有侍卫守着，宫女送了衣服过来：“这是皇后娘娘给大人准备的。”

李芙试了衣服，还算合身；这两个多月的牢狱生活，她瘦了些，脸色也呈现一点病弱之态。

崔勇送李芙到太和殿上，殿内焚着香，李芙心中诧异，不是家宴吗？怎么到大殿上来了？

高灿一身龙袍，杨堇初站在一旁，殿上并无百官，唯帝后二人。

李芙觉得这气氛着实透着一股不对劲，她缄默不语。

“李子茵。”

高灿一喊，李芙心脏就一跳。

“臣在。”

可高灿接着就不说话了，经过不知多久，高灿才不情不愿道：“你赢了！”

“陛下！”

杨堇初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提醒。

高灿甩开袖子，仍旧一脸不情愿，最后长叹：“有、有空要记得回来……回来看看你姐，还有……你三哥！”

“蛤？”

李芙愣住，又刹那间眼泪迸出，整个人激动不已，她是真的发自内心感恩戴德，跪在地上叩谢：“谢陛下成全。”

高灿不满：“哼，成全你的，可不是大晋的陛下。”

“是，三哥对妹妹最好了，谢三哥成全。”

高灿转半身挥手：“朕封了你为辽东女王，回去收拾东西，滚滚滚！”

张公公弯着身，捧着一枚印玺来到李芙面前，李芙见杨堇初笑着抹泪：“家里人已经知道了，都给你收拾好东西呢！

快去吧！”

李芙走出太和殿，御林军将她送出宫门，李芙就看到杨棣夫妇、李循夫妇，伙同李莳夫妇等芙瑶山庄亲人，身后有五辆马车，候在了宫门口。

“娘亲！”

小雪团看见母亲，张开手臂，哇一声哭出来，挣脱翁氏的怀抱，直朝她奔来！

李芙抱起小雪团，也哭惨了脸：“宝贝，娘的宝贝！

是娘对不起你！”

杨棣夫妇上来，翁氏眼睛也哭红了：“有空要回来，住不惯塞外也回来……”

杨棣道：“芙娃儿，记住，芙瑶山庄永远是你的家。”

李莳也过来道：“妹妹，我相信妹婿会对你好的，有空一定要回来。”

“这到底……怎么回事？”

李莳道：“夜狼使者来交涉，以四百年边境合约与东梁关外千里平原交换你离开。”

李芙愣住。

崔勇点头：“韩将军……不，夜狼王答应陛下，终其一生，不会让高丽踏入中原半步。

他自愿成为大晋屏障，守卫大晋东北边防。”

他笑：“于是……陛下在大臣们的劝慰下，妥协了。”

李芙松了口气，还是她的韩战厉害。

杨棣道：“苗宇夫妇、范顺夫妇，润玉和圆珠都说要随你前去，细软我给你准备了，缺什么写信回来说，小舅舅都给你寄去。”

御林军也派遣了一支部队，护送李芙出城。

茂城花灯如昼，千盏华灯送李芙母女离开，走向她们的新生活。

李芙坐在马车里，抱着自己女儿，她掀开马车窗帘，两道火树银花，映着夜空灿烂缤纷。

“娘亲！”

小雪团指着一盏琉璃灯：“好漂亮。”

天穹一如那盏漂亮的琉璃灯，缓缓旋转。

李芙出东城门前，不禁回头遥望，城头伫立着一名身材伟岸的锦服男子，一如那年元宵夜，高灿站在集市外的身影。

“走吧。”

杨堇初上前，握着高灿的手：“她会幸福的。”

高灿眼神定定看着马车：“每年一定让他们回来述职一次。”

“行。”

“小雪团也要带回来。”

“可以。”

“至少要住满一个月才能走。”

“没问题。”

“她若住不惯……”

“放心，妹婿一定会很仔细照顾她的……”

“你至少一个月写一封信问他们……”

“写写写，每月都给她写一封。”

杨堇初笑：“她敢不回咱就撤了她辽东女王的位行不？”

*****

茂城外，黑压压是一万夜狼大军，骑马在最前头的，正是夜狼王赤卢冽战。

李芙远远看到那身影，就忍不住泪目。

朦胧的视线里，城外月光在他身上洒满银辉，如温柔锦衣披在他身上；突然万人合唱的夜狼情歌响起，是某一夜她的情郎在她耳边低唱的求爱歌曲。

赤卢冽战一身虎皮王服，带着一顶狼头帽，脖子上挂着李芙给他的玉佩，别着虎皮的，是她送给他的兽骨簪。

“停车！”

李芙抱着小雪团出马车，往夜狼王跑去；雄壮的男人同时下马，用最快的速度来拥抱他最爱的女人。

关山银月辉万里，黑铠王骑战黄沙。

赤卢冽战把李芙和小雪团拉上了他的战马，一声狼啸，一万夜狼骑兵齐声应和，大军启程，随他们的王和王后离开茂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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