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悠久小说网 https://www.ujxsw.cc]

火舌触及满地油液的瞬间,便轰然一声,化作了吞噬一切的火龙。
橘红色的烈焰沿着地面预设的沟壑疯狂蔓延,转瞬间便将整间密室化作一片火海。滚滚浓烟直冲向上,呛得人涕泪横流,炙热的浪潮几乎要将人的皮肉都烤得卷曲起来。
“快!快找出口!”
“门被堵死了!”
众人彻底陷入了慌乱,被困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间,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浓烟与烈火之中,是侍卫们徒劳的撞击石门的闷响,以及卫承惊怒交加的嘶吼。
“上面!顶上有个通风口!”一名侍卫眼尖,在呛人的浓烟中发现了密室穹顶处的一丝微光。
那似乎是修建密室时留下的一个极隐蔽的换气孔,此刻成了唯一的生路。几名侍`卫立刻反应过来,不顾脚下蔓延的火势,迅速搭起了人梯。
“皇上,您先走!”
卫承此时也顾不得什么君王体面,他看着脚下愈发汹涌的火势,眼中满是惊恐。他踩着侍卫的肩膀,奋力向上攀爬,双手终于抓住了通风口的边缘。
就在他即将探出头去的那一刹那,头顶上方用以支撑穹顶的横梁,在烈火的舔舐下不堪重负,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竟带着熊熊燃烧的火焰与滚烫的火油,直直地朝着他的位置砸了下来!
“小心!”
惊呼声中,卫承只觉一股灼热到极致的剧痛从脸侧传来,他甚至能闻到自己皮肉烧焦的气味。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密室内的嘈杂,他眼前一黑,脱力地从人梯上重重跌落下来,半张脸已是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眼见此景,虞惊霜心中一沉,再也顾不得自己身体的虚软,她一把推开护在身前的兰乘渊和小杏,急声道:“你们快走!先出去!”
小杏哭着摇头:“虞姐姐,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兰乘渊更是寸步不让,一双眼在火光中紧紧盯着她:“我带你走。”
“现在不t是矫情的时候!”虞惊霜厉声喝道,她的声音因吸入了浓烟而有些嘶哑,“我中了药,浑身没有力气,只会拖累你们!你们先出去,把卫承拉出去,再想办法来救我!快!上燕的皇帝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她的理由不容置喙,小杏和兰乘渊都明白,这是眼下唯一可行的方法。
然而,就在兰乘渊准备先行攀上人梯时,一道阴影,竟从火海的另一侧,挣扎着爬了过来。
是卫瑎。
他尚有一口气在。烈火已经烧着了他的衣袍,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一双被浓烟熏得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虞惊霜的背影,他挣扎着,拖着被烈火灼伤的身躯,在满地流淌的火油中,一点一点地伸出手,朝着她的方向拼命够去。
终于,在即将被火焰吞噬的前一刻,卫瑎死死地攥住了虞惊霜的脚踝。
那只手冰冷的触感与周遭的炙热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虞惊霜浑身一僵,低头看去,正对上卫瑎那双充斥着疯狂的眼睛。
“霜霜……”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含着抑制不住的笑意,“留下来……永远……陪着我吧……”
“放开!”虞惊霜心中升起一股寒意,她想挣脱,可那药力还未散去,手脚绵软得使不出一丝力气,竟被他拖得动弹不得。
“抓住我!快上来!”此时,兰乘渊已攀至通风口,他半个身子探出密室,焦急地将手伸向虞惊霜,声嘶力竭地喊道,“惊霜!般般!”
可是太远了。
那只手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虞惊霜被卫瑎死死攥住,根本无法向前挪动分毫。
火势越来越猛,穹顶的碎石与火星不断落下,小杏趴在上方喊着:“快上来啊!要塌了!”
兰乘渊看着下方火海中那张苍白而绝望的脸,看着她眼中倒映出的跳动火光,一颗心仿佛被生生撕裂。
他猛地挣脱了小杏试图将他拉上去的手。
在小杏不敢置信的尖叫声中,他疯了似地纵身一跃,竟是又跳回了那片炼狱般的火海之中!
灼热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衣衫的下摆被火焰点燃。他却毫不在意,顶着燎面的热浪,几步冲到了虞惊霜的面前。
也就在此时,卫瑎不知从何处摸出了一条细细的锁链,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竟是将自己的手腕与虞惊霜的手臂,用一把小巧的锁扣,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咳咳……咳……”虞惊霜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虚弱无力地推着兰乘渊,“你快走……别管我……快走!”
“不!”兰乘渊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那条锁链。
“已经没办法了!”虞惊霜几乎是在怒骂,“我中了毒动不了,再不走,你也要折在这里面了!”
兰乘渊摇了摇头,火光映着他决绝的侧脸,他忽然低声道:“还有办法的。”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飞快地看了一眼虞惊霜。
下一刻,他猛地一偏头,一口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剧痛伴随着浓郁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与此同时,他催动了体内的蛊虫。那沉睡的蛊虫像是得到了指令,瞬间苏醒,携带着兰乘渊体内大量的生机与精血,从心脉处一路疯狂游走,最终尽数汇入了他口中的那股热流里。
他深深地看了虞惊霜一眼,那眼神中,有痛楚,有不舍,有决绝,更有席卷一切的爱意。
而后,他捧起她的脸,在漫天火光与轰然欲塌的绝境之中,轻轻地吻上了她的唇。
一股带着奇异馨香的温热血液,连同着一股磅礴的精气,源源不断地渡入了虞惊霜的口中。
那血滑入腹中的瞬间,虞惊霜只觉得一股暖流骤然散入四肢百骸,那中毒后的虚弱无力,竟如潮水般迅速褪去。她的手脚,渐渐地重新有了力气。
就在她怔愣之间,兰乘渊已直起身,手中长剑寒光一闪,手起剑落,竟是生生斩断了卫瑎那只紧锁着她的手腕!
“走!”
他拉起恢复了力气的虞惊霜,向着那唯一的生路冲去。
身后,卫瑎的身体缓缓倒在火海之中,他那只被斩断的手,还用锁链绑着,一双眼睛圆睁着,似乎还想看一眼那离去的身影,最终,他的视线被汹涌的烈焰彻底吞噬,缓缓地断了气息。
……
二人连滚带爬地从那道窄小的通风口中逃出生天,几乎是他们前脚刚踏上坚实的地面,身后便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隆——”
尘土与热浪构成的气流从通风口猛地喷出,仿佛地龙翻身,整座假山连带着下方的密室,都在剧烈的震动中轰然垮塌,彻底陷落,将所有的罪恶、疯狂与不甘,都悉数掩埋在了无尽的黑暗与尘埃之下。
劫后余生的后怕,在这一刻才如潮水般席卷了虞惊霜的四肢百骸,她撑着膝盖,剧烈地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周遭是小杏与侍卫们的惊呼,还有卫承痛苦的呻吟,可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显得模糊不清。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将她的神思猛地拉了回来。
虞惊霜愕然回头,只见兰乘渊手中的长剑已掉落在地,而他本人,也再支撑不住身子,高大的身影猛地一晃,险些就要一头栽倒下去。
“兰乘渊!”
她眼疾手快,不及多想,一个箭步上前便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可入手的一片滚烫与他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让她心中陡然一沉。
他将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的身上,头无力地垂下,一滴、两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是血。
虞惊霜捧起兰乘渊的脸,惊骇地发现,暗红的血正不断地从他的口鼻处争相涌出,沿着他苍白的下颌,蜿蜒成一道道怵目惊心的痕迹。
更让她遍体生寒的,是兰乘渊的脸上,有几道奇异的黑色纹路正像是拥有生命的藤蔓一般,从他的耳后、颈侧悄然爬上脸颊,带着一种死亡的、不祥的气息。
这黑纹……这黑纹……
虞惊霜的瞳孔骤然收缩,她见过!她分明记得,当初在雪山脚下,“小狗”在她怀中断气之前,脸上浮现出的,就是这种一模一样的恐怖黑纹!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旧时的回忆涌上心头,她彻底慌了,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她连忙抬起袖子,想去擦拭他脸上的血迹,仿佛只要擦干净了一切就会好转。
一只冰冷的手却伸了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拦住了她的动作。
兰乘渊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却依旧固执地看着她,唇边竟还扯出了一丝虚弱的苦笑。
“不用……白费力气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血腥气,“这是……沉光花的毒,日积月累,早已……深入骨髓。”
他喘息了一下,似乎连多说几个字都极为费力。
“从前……都是蛊虫,替我压制着毒性,吊着我一口气在。”
他看着她,目光里充满了无尽的眷恋,虞惊霜瞬间明白过来,就在刚刚的密室里,兰乘渊以唇渡给她的那口血里就含着那只蛊虫,他强行催动它,将蛊虫所有的生机,都用来她解毒了。
虞惊霜怔怔地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现在……”他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些黑纹因着这个动作显得愈发猙狞,“蛊虫死了,再也没有东西……能支撑我的命了。”
他就要死了。
温热的液体从他赤红的眼眶中滑落,与口鼻中涌出的鲜血混在一处,兰乘渊努力扯开嘴角,狼狈不堪的脸上勉强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
“我不想死……”努力了许久,始终无法挤出一个真正的笑容时,他还是哭了。
向来不肯低头、不肯脆弱的兰乘渊,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终于卸下了一切伪装,像个无助的孩子般流着大颗大颗的眼泪,含糊不清地说:“般般,我舍不得你……”
毒素的发作,似乎让他本就濒临崩溃的神志更加混乱,他紧紧抓着虞惊霜的手,眼神却渐渐失去了焦距,那份属于兰乘渊的、深沉而复杂的痛楚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的、干净的悲伤。
他看着她,忽然轻声唤道:“姐姐……”
这个称呼,这种神态……虞惊霜心头猛地一颤。
是“小狗”。
“姐姐,”他看着她,眼中是全然的信赖与不舍,“雪山下的那条河……是不是已经解冻了?我好想再……再去看一次,我、我有点冷……”
他的意识已经渐渐涣散,开始说起了胡话,那些深埋在记忆最深处的、关于当年雪山上的事,一点点浮现出来。
“你别……别伤心。”他努力地对她笑着,尽管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我好高兴,可以有机会和你说话,这一次,不是隔着另一双眼睛了……我,是真的……跟你告别。”
他想t抬起手,再像从前那样,摸一摸她的脸颊,可那手臂却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
虞惊霜静静地看着他,火光映着她平静的脸,没有哭,也没有崩溃。
在这场劫后余生里,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生死别离面前,她反而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感悟。
她反手,握紧了兰乘渊那只正在一点点变得冰冷的手,从指尖一寸寸感受着他逐渐褪去生机的过程。
在兰乘渊渐渐黯淡的目光中,她忽然轻轻地开了口,声音平稳得不像话。
“你哪里就会死呢?”
兰乘渊混沌的意识似乎被这句话拉回了一瞬,他迷茫地看着她。
虞惊霜没有再多言,她扶着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然后腾出一只手,伸进了自己被熏得脏污的怀中,摸出了一个用布层层包裹着的小方块。
她将那布包放在腿上,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层一层小心翼翼地将其展开。
随着最后一层布帛的揭开,一朵安静绽放的小花,出现在了二人眼前。
那是一朵极为奇特的花。
花瓣是剔透的冰蓝色,薄如蝉翼,脉络清晰,在火光下泛着一种梦幻般的光泽,花蕊则是纯粹的、暖融融的金色,仿佛将世间所有的阳光都凝聚在了那一点之上。
“这是……这是二十?还是二十一?!”
小杏在一旁惊讶地喊道,指着那朵花,不敢置信地连连追问虞惊霜:“虞姐姐,你以前告诉过我,那粒种子一定能开花,花开了就是这幅样子……天呐!这么多年了,它真的被你种出来了!它开花了!”
虞惊霜的目光落到布帛上那片幽幽的蓝色上,这便是当年,“小狗”在雪山上,塞到她手心里的那颗种子所开出的花。
据说,此花乃是“沉光花”毒唯一的解药,当年,寿王发现它可以解沉光花和一梦黄粱的毒,为了完全将沉光花控制在手里,他下令一把火烧光了这种花。
从此,沉光之毒再无解药,一代又一代的沉光族人饱受毒素折磨。
出生于沉光谷的一对夫妻,在当初火光连天时,冒死抢救下了一粒种子,将其留给了自己的孩子,并嘱咐他,一定要保存好花种,以待将来解救族人。
只可惜,唯一存世的这粒花种历经火烧、水泡后,已经并无多少生机,那孩子将花种收了起来,视为最珍贵的东西,日日夜夜贴身保存。
直到他跌落山崖,失去记忆,受蛊虫所累变得神志不清时,他与虞惊霜重逢,只想把最心爱、最珍贵的东西送给她,,这粒花种就这样辗转流落到了虞惊霜的手中。
小狗死后,虞惊霜离开雪山,回到大梁。小狗留给她的只有这一粒种子,他当初说这种子能开花,她就将种子种下去,悉心照料,一年不行就两年、一次不行就十次。
终于等到它生根、发芽、长出枝干。
然而冥冥之中,仿佛天就不遂人愿,发芽后的种子总是因为各种意外,在开花前就“死于非命”,虞惊霜听说,赐予心爱之物一个名字,就能给它祝福、留它长命。
于是她给它起名,从“小一”、“小二”……一直到“小二十”,妄图留住它短暂灿烂的生机。
日子一天天过去,日升月落、斗转星移,流水落花春去也,时日久到虞惊霜慢慢开始不再年轻、久到她已经记不清楚小狗的脸,它终于开花了。
“张嘴。”
她摘下那朵花,轻柔地捧到兰乘渊的唇边喂他服下。
……
意识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雾。
没有了烈火的灼痛,没有了浓烟的呛咳,也没有了濒死时的冰冷,兰乘渊感觉自己像是变成了一片羽毛,轻飘飘地,浮沉在这片混沌的虚无之中。
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将要往何处去。
朦胧中,他似乎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一棵枝叶繁茂的菩提树,树下设着一方案几,两道人影对坐。
他不由自主地飘了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身着月白僧袍的和尚与一个身披八卦道袍的道士,二人正对着一局棋凝神静思,棋盘是温润的白玉所制,棋子却是黑白二色的卵石,朴素至极。
他二人似乎并未察觉到他的到来,依旧专注于眼前的棋局。
兰乘渊驻足,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僧人缓缓拈起一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他抬起头,一双悲悯而通透的眼睛望了过来,温和地开口问道:“来者何人?”
“我……”兰乘渊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竟发不出声音,他有些茫然,我是谁?
他想,我是兰乘渊。
这个念头刚一浮起,那手持拂尘的道士便忽然“呵”地一笑,抬眼瞥向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呵斥的意味:“命簿子上明明写了三个名字,兰乘渊、潜鱼、小狗。你到底是谁?你到底又想做谁?!”
一言如惊雷炸响。
我是谁?
我想做谁?
他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是啊,他是谁?
是那个不知满足、机关算尽,亲手将挚爱推开的兰乘渊?还是那个戴着面具、双手沾满鲜血,在阴影中穿梭的潜鱼?抑或是那个在雪山之上被惊霜所救,只知一心一意、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小狗”?
这三个名字,像是三面破碎的镜子,映照出他荒唐、矛盾、又可悲的一生。
他犹豫了,茫然四顾,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那方棋盘上。
只一眼,他便再也挪不开视线。
那棋盘之上,根本没有什么纵横交错的棋路,而是在一格格的方寸之间,如水波般流淌、回溯着一个人的一生。
是虞惊霜的一生。
他看见了她年幼时,穿着绿罗裙,头上系着红丝绦,一张圆润的小脸上满是天真烂漫的笑意,正踮着脚,努力地想把一枚风筝挂上树梢。
他看见了她初入大梁宫闱时的谨小慎微,看见了她在冷宫中,和另一个小幼童苦熬的孤寂背影,看见了她在宫变之中,逐渐坚毅决绝的侧脸。
画面流转,最终,他看见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她坐在庭院的廊下,膝上盖着薄毯,正眯着眼,安详地晒着暖融融的冬日阳光,她的脸上沟壑纵横,却不见多少苦痛的痕迹,只余下被岁月沉淀下来的平和与恬淡。
她的一生,有他带来的滔天巨浪,也有风平浪静后的安稳余年。
兰乘渊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这就够了。
一滴清泪从他眼角滑落,可他的唇边却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微笑。
看着棋局演绎逐渐平息,虞惊霜的一生渐渐隐去,此时此刻,他终于有了答案。
他抬起头,望向那僧人与道士,目光前所未有的清澈与坚定。
“我想……想成为小狗。”
他此时此刻才真正地懂了,虞惊霜的一生颠沛流离,见过了太多的背弃与欺瞒,她所求的,至始至终不过是一份不被背弃、不被隐瞒的感情。
兰乘渊不曾给过,潜鱼也不曾给过。
唯有那个在雪山之巅,被她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只懂得忠诚与守护,至真至纯的小狗,最终才配站在她的身边。
哪怕要摒弃他曾拥有的一切。
哪怕只能陪她走过一段短暂的旅程。
僧人与道士对视了一眼。道士拂尘一甩,问道:“你确定了?一旦选定,便再无更改的余地。”
兰乘渊毫不犹豫,坚定地点了点头。
“痴儿!”
那僧人叹息一声,似怜悯,又似赞许,他伸出手,食指如玉轻轻地点在了兰乘渊的眉心。
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感袭来,兰乘渊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破碎,最终化为一片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无数的回忆,如同走马灯一般,在他脑海中纷至沓来。
那是一段漫长而无尽的记忆。
他看见了作为兰乘渊时寄人篱下的卑微与执拗,族人和父母的悲惨遭遇成了他一夜接一夜的梦魇,他渴望权势,不是为了万人之上,而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挣脱泥沼,堂堂正正地站在惊霜身侧……这份渴望让他变得急切而愚蠢,也忘记了自己的初心,最终酿下苦果。
他还看见了作为潜鱼的时日,他记得自己隐匿在暗处,贪婪地凝望着惊霜的身影,感受着那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距离。
他也看见了作为小狗时,那茫茫雪原上的一片纯白。
天地间只剩下了风雪的呼啸与惊霜身上温暖的、带着淡淡药草香的气息。他记得惊霜为他包扎伤口时的温柔,记得她将所剩无几的干粮分给他一半时的模样,在那段时日里,他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野心,只有一颗只想追随她的、干干净净的心。
那些属于兰乘渊的罪孽,属于潜鱼的无奈,属于小狗的忠诚,此刻都像褪色的水墨画,在他的眼前一一掠过,最终,渐渐消散……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爱恨痴缠,最后都定格在了那一年。
那一年,他们都还年少,春t日正好,桃花灼灼。
那个扎着红丝绦、圆圆脸蛋的小惊霜,正仰着头,一脸认真地对他说:“乘渊,兰乘渊。我给你取了这个名字,好不好听?”
那是他生命中,最初、也是最美的一束光。
他想:
般般、般般、我的般般。
我永远都记得你给我取名兰乘渊的那一天,兰为君子,欲乘深渊而出……多美好的寓意。
辛苦你了。
谢谢你。
般般,再见。
……
光阴荏苒,不知不觉,又是一个春秋。
兰乘渊服下那朵花后便陷入了昏迷,一连数日不曾醒来,跋涉千里赶来的虞晞和沈远仔细检查后也毫无头绪,无奈之下,虞惊霜便将兰乘渊留在了上燕,希望靠妹妹的医术,有朝一日能唤醒他。
卫承的半张脸在当初的大火里烧烂了,上燕的朝堂又出现了微妙的动荡,他无暇再管虞惊霜一行人,匆匆就将她放回了大梁。
临行前,她问虞晞兰乘渊什么时候能醒来,虞晞给不出确切的回答,只是道:“有可能他明天就会醒过来,有可能……”
她的未尽之意虞惊霜明白,运气不好的话,他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明衡的帝位坐得愈发稳固,昔日京畿的动荡与血腥,都已成了史书上寥寥几行冰冷的字句,被百姓在茶余饭后偶尔谈起,也只剩下些模糊的慨叹。
他感念虞惊霜昔日的扶持之功,也遵守了当初的诺言,将南地分封给了她,那里远离纷争,四季分明,风光旖旎,是个最适合休养生息的地方。
准备的事宜花费了很久,这一日,终于到了乔迁前的最后一日。
秋日午后的阳光带着一种慵懒的暖意,透过庭院中那棵玉兰树筛下的斑驳光影,洒落在满院打包停当的箱笼之上,空气里,弥漫着樟木与旧书卷混合的、属于离别的气息。
虞惊霜正蹲在廊下,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一只准备带走的旧花盆,她身旁,一只体型硕大的黄毛土狗正趴着打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
一切都收拾妥当了,明日一早她便会启程,离开这座承载了太多恩怨悲欢的京畿,去往一个全新的地方,开始一段真正属于自己的、平淡安稳的日子。
她的动作很慢,神情宁和而恬淡,仿佛只是在做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消遣,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风霜的痕迹,只是将年少时的青涩与锐利,都沉淀成了如今眉眼间的温和平静。
就在此时,那只原本还在打盹的大黄狗,耳朵忽然警惕地竖了起来。
它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对着紧闭的院门,发出了一阵急促而响亮的狂吠。
“汪!汪汪!”
那吠声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惊喜,虞惊霜擦拭的动作一顿,有些讶异地抬起头,黄狼向来温顺,鲜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更何况,除了刚刚出门采买的小杏,又有谁会在此时登门拜访呢?
她安抚地拍了拍它的头,目光也随之投向了那扇朱红色的木门。
“吱呀——”
一声轻响,门被人从外面缓缓地推开了。
午后的阳光,在那一瞬间尽数涌了进来,将门口那人的身形勾勒出了一道有些不真切的、温暖的金色轮廓。
那人逆着光,虞惊霜一时间看不清他的脸,可那身形,那轮廓,却是如此的熟悉,熟悉到早已被镌刻进了她的骨血里。
她的心在那一刻,轻轻漏掉了一拍。
大黄狗的吠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不安的、低低的呜咽,它夹起了尾巴,似乎是认出了来人,却又不敢相信。
那人慢慢地,一步一步地从刺目的光亮中走了出来,走进了这片斑驳的树影里。
一张脸,也随之清晰地映入了虞惊霜的眼帘。
眉眼、鼻梁、唇形,没有丝毫的改变,可在那张熟悉的脸上,浮现出的,却是一种久远到让虞惊霜感到略微陌生的神情。
那双眼睛干净得像雨后初霁的天空,又亮得像是盛满了揉碎的星子,当他看着她的时候,那双眼睛就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像两道小小的月牙,里面盛满了最纯粹、最不加掩饰的欢喜与依恋。
那是……
虞惊霜手中的布巾,无声地滑落在了地上,她怔怔地看着他,仿佛魂魄都出窍了一瞬。
她就那么看着他,一动不动,默然了许久许久,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终于,她缓缓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一口气,仿佛将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所有沉重的、无处言说的情绪,都尽数吐了出去。
而后,她的唇边,绽开了一个极淡、却又无比温柔的笑。
“好久不见。”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撒花]完结[撒花]完结啦!!![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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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男二上位丨追妻火葬场●
①
姜瑛曾是上京人人称羡的贵女。
她家世低微,却因缘际会得了贵妃青睐,幼时就被指婚给了侯府,与小侯爷青梅竹马、一同长大。
小侯爷骄横、疏狂,却每日都折来花枝送予她,柔情万分,人尽皆知,姜瑛自小认定他作夫君,难免沉沦爱慕,沉浸在彼此相爱的假象里。
直到那一天,到了交换定亲礼的环节,她眼睁睁看着小侯爷伸手,却牵起了她身后婢女的衣袖。
原来他真正的心上人,从来只有那位流落民间、不得已才委身于她做婢女的令仪公主。
姜瑛只是他们二人私下相会的靶子,是阻碍贵妃与亲生女儿相认的恶人。
这么多年,他一直与她虚与委蛇,将她骗得团团转。
②
被侯府退婚后,为了不受人报复嫁给老鳏夫,姜瑛打起精神,决定再找一个能护住自己的好夫婿。
挑来选去,她盯上了刚领圣命、回京不久的那位天子鹰犬。
听闻他恶贯满盈,狠戾残忍,姜瑛不是不怕,可她只想得一息庇护,顾不得那么多了。
所以当成婚前夕,小侯爷打晕仆从、满身是伤跑到她面前,红着眼苦苦哀求她不要嫁时,姜瑛也无动于衷,冷眼旁观。
……
萧从谦戎马半生,做尽了脏事,手上沾过的血不计其数。
他以为自己一颗心早已冷硬无比。
然而,新婚夜,直到搂着怀中累极睡去的妻子,久违的怜惜之情涌上心头:
不枉他一番筹谋,才将她牢牢抓在手心,只是多年欲念,难免辛苦了她。
姜瑛×萧从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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