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悠久小说网 https://www.ujxsw.cc]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秋光山色里的灵霞观秀美而幽静。
翁泉海一步步登上长长的石阶,走向灵霞观。
葆秀端坐在灵霞观会客室里,咯吱一声,屋门被人推开,翁泉海走了进来。
葆秀背对着大门,像是已入定。翁泉海说:“葆秀,我来了。”葆秀平静地问:“我这身打扮,你也认得出我来?”
翁泉海笑着说:“纵使你有七十二般变化,我也认得你。”
葆秀让翁泉海把门关上,说有事情跟他商量,不知道他敢不敢听。翁泉海关上屋门,慷慨激昂地说:“旁人的事我未必敢听,你的事就是天塌下来,我也敢顶上一顶,尽管讲来。”葆秀说:“我这灵霞观藏着一宝,名为‘陈芥菜卤’。”
翁泉海立刻接茬说:“陈芥菜卤,这事我听说过,是明代禅宁寺的僧人发明的一味中药。他们把芥菜装进大缸中,让芥菜霉变,长出三四寸长的绿色霉毛。然后将大缸密封,埋入泥土之中,十年后开缸,缸内的芥菜已完全化成水。陈芥菜卤专治高热病症,如肺风痰喘、肺痨病、脓胸症,等等,都能取得很好的疗效。此药乃禅宁寺的宝贝,怎么会在你们灵霞观呢?”
葆秀说:“禅宁寺的法善住持防日寇贼心,把此宝托付给了静慧住持,而静慧住持临终前,把此宝托付给了我。禅宁寺曾传来消息,说经常有人打听陈芥菜卤的事,如今灵霞观也发生了很多奇怪的事,我想这很可能是日寇所为。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此宝不得安稳了。静慧住持说,陈芥菜卤是禅宁寺的宝贝,更是中国人的宝贝。也许有一天灵霞观会因它化为火海,可这些宝贝万万不能成了千古之谜。为此我把你找来,希望你能把它传承下去,福泽后人。”
翁泉海说:“你为难时第一个想到的还是我,痛快啊!葆秀,如能顶过这阵风,你还俗吧,咱们回去好好过日子。我前半辈子对不起你,如今老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年,在这有限的光阴里,我会加倍补偿你。”葆秀淡然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万物顺自然而行,没有谁对不起谁。”“可是我想让你和孩子有个家。”“此处就是我的家。”
翁泉海说:“这个家有可能被毁。”葆秀凛然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放眼苍茫大地,在日寇的枪炮下,谁又敢说自己的家安保太平?我愿意与灵霞观同生死,与先人们留下的宝贝共存亡!”
翁泉海问:“等打跑了小鬼子,你能回家吗?”葆秀说:“看你表现。”翁泉海点点头说:“有这话就行,我这心可算敞开一道缝了!”
江运来派人死盯着灵霞观,这里的一举一动尽在他眼中。这天,他来找浦田,汇报说,灵霞观的新住持叫葆秀,曾是翁泉海的媳妇。最近,翁泉海曾到过灵霞观,他可能对陈芥菜卤的事有所了解。浦田认为,翁泉海去灵霞观不一定是为陈芥菜卤的事,也可能是探望老相好。再说,他和葆秀已经分开多年,陈芥菜卤是宝贝,葆秀又怎会轻易把此事告诉他呢?翁泉海这个人的骨头太硬,不要打他的算盘了。
不知何故,灵霞观山下周边的村庄突然流行肺热疾患,欲治此病,需陈芥菜卤。为何在此时爆发这种病?又为何各药房都没有治疗此病的药呢?葆秀觉得此事蹊跷,一定是别有用心之人想借此让陈芥菜卤公之于世,以达到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她悄悄下山找到翁泉海,把事情的原委讲了,让他想想办法。
翁泉海知道,如果他去出诊给村民治病,一定会引起鬼子的注意,就找到赵闵堂,请他带人出诊:“我着实要去外地出诊,抽出不身来,我要是能去肯定不会劳烦你。如今齐会长不在了,你是中医学会的副会长,此事理应你来带头。”
赵闵堂说:“你就是会长,自打那件事之后,全中医学会的人都管你叫翁会长。”
翁泉海摆手说:“我这个会长是小鬼子逼的,不算数。那是叫着玩的,你别当真。”赵闵堂坚持道:“能叫就是真的,翁会长,此等大事,还得你出头。”
翁泉海正色道:“少废话,赵闵堂,你到底答应不答应?!赶紧给我个痛快话!”赵闵堂笑道:“你火什么啊?刚说自己不是会长,又差遣副会长。会长指示,敢不答应吗?应了。”
赵闵堂和三个中医去灵霞观山下的村子出诊,刚走到丛林边,忽然蹿出两个陌生人掏出枪把他们逼回去了。赵闵堂知道,这些人肯定是不想让他们去村庄治病。
赵闵堂胆战心惊回到家里躲了三天,不见鬼子汉奸来抓他,连诊所也不敢去。
院外传来敲门声,赵闵堂对老婆说:“你就说我不在家,我得找个地方藏起来。”
老婆说:“当家的不用怕,我今儿个豁出去了,谁要是敢动你一根汗毛,我跟他拼命!”说着就朝外走。
门开了,竟然是翁泉海。赵妻气呼呼说:“翁泉海,你还有脸来吗?我家闵堂这辈子算搭在你身上了!”翁泉海不明白咋回事。赵闵堂喊:“屋里说!”他把前去看病被拿枪的人逼回来的事情讲了,“翁泉海,我说的你难道不相信吗?”
翁泉海说:“闵堂,我没说不信你,事发突然,我得琢磨琢磨。”赵闵堂说:“你说他们到底是什么人?跟我同去的那几个大夫回家后都守口如瓶,对此事只字不提,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翁泉海安慰道:“闵堂,让你受惊了。”赵闵堂瞪眼:“我惊什么?当时就是腹痛难忍,否则我……我早出去跟他们理论了!”
翁泉海悄悄来到灵霞观对葆秀说:“那这一切应该都是日本小鬼子干的。”葆秀点头:“肯定是他们。肺病突然爆发,而市面上治此病的药又突然断货,前来治病的大夫被阻拦,其目的就是想逼迫我拿出陈芥菜卤。”
翁泉海低声说:“为一己私欲而伤天害命,其心之恶毒,天理不容!当年禅宁寺的僧人发明陈芥菜卤是为了救人,如今它救不了人,还有何用呢?”“你也想让我开缸?”“命比天大,救人要紧!”
葆秀说:“药见天日就会被小鬼子夺走。静慧师父临终前一再嘱托我,要看管保护好这些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得遵师命!”
翁泉海问:“如果此药最终还是被小鬼子发现,你有什么本事保住它们?”葆秀凛然道:“药在人在,药毁人亡,宝贝绝不能让我们的敌人夺走!”
翁泉海点头:“这样吧,你把病症跟我讲讲,我去配药。”葆秀说:“就算你配好了药也送不进去:即使送进去了,小鬼子也不会善罢甘休。”
翁泉海皱眉道:“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那些村民病死吗?”葆秀说:“你容我再想想。”
翁泉海从灵霞观走下来,迎面碰上高小朴。高小朴说:“爸,我听说这里有很多人得了肺热病症,过来看看。”翁泉海说:“操心的命。此事我管,你忙你的去吧。我已经接手,你就不用劳心了,回去吧!”
高小朴看着翁泉海说:“爸,您是不是觉得我医术不济,治不了这病?”翁泉海硬是说:“对,你治不了,这病也就我能治。”
高小朴坚持道:“对,您比我医术高,经验比我丰富,可我总得试试吧?您主治,我给您打下手。”翁泉海还是不同意。高小朴说:“打下手您都信不过我?我知道我是铃医出身,您打骨子里瞧不起我。瞧不起没关系,人活一辈子,脸面不是求来的,是自己给自己贴上的。这病我非治不可,您看清楚,我这两把刷子到底能不能舞起来。”
翁泉海大声说:“你可气死我了!我要是轻看你,怎么会收你为徒,让你做我女婿?小朴,这事复杂着呢,惊险着呢,说不定还得把命搭上,我是不想让你受到牵连!”高小朴感动地说:“看来是我心小了,误解您了,对不起,我给您赔礼道歉!爸,我已经自立门户,可以自己做主了,至于生死,那是我自己的事,应该由我自己决定。”
翁泉海火了,怒道:“你还没完没了啦!高小朴,你是我徒弟,是我女婿,只要你管我叫师父,管我叫爸,我就能管得着你!”高小朴沉默片刻说:“爸,您年岁大了,我不能让您一个人累,我得搀着您啊!”他搀住翁泉海,再次上了灵霞观。
葆秀对高小朴也不隐瞒,如实相告,高小朴了解了事情的原委之后,对翁泉海说:“为医者,得知人身疾苦与我无异,如坐视不理,有违医德。所以,爸,我不但得搀着您,还得把那些病人治好。”
葆秀说:“没有陈芥菜卤做药引,你治不好他们的病。”高小朴说:“那就把药引给我。”翁泉海说:“一旦取药,那就全暴露了。”高小朴问:“就不能蒙住他们的眼睛吗?”
翁泉海说:“即使能蒙住他们的眼睛取出药,那药也带不进村庄去。如果明着取药,可以带进村庄,因为他们的目的是得到陈芥菜卤,而不是要村民的命。”
葆秀下决心道:“这几天我很难熬,如同过了几年。我一直期望能想出个万全之策,上对得起先人,下对得起乡亲。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泉海,你说得对,命比天大,发明陈芥菜卤是为救人,如果它救不了人,要它又有何意义呢?小朴,我给你一篓药引,拿去救人吧。”
回到家里,翁泉海找来翁晓嵘,郑重其事地交代说:“传宝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把他当成你的亲人,当成翁家的血脉,千万不能亏了他!”翁晓嵘问:“爸,您不想管他了?”
翁泉海说:“我不是不想管,是这小子跟个活猴子一样,我管不动了。”翁晓嵘点头:“行,我把他领回去,可他管我叫什么呢?”“我是他爷爷,肯定得管你叫妈了。”“他是我妈的孩子啊!”
翁泉海摇摇头说:“说不清楚了,就当你自己的儿子养吧。赶紧回去,把传宝带走。早走晚走都得走,走了屋里就安静了,走吧。传宝半夜憋尿不爱起来,你记得叫他。他玩心过重,吃饭不专心,你别骂他,长大就好了。这孩子喜欢登高蹦矮,你得多长点眼色,别让他摔着。”
翁晓嵘问:“爸,我用不用拿个本子记下来?”翁泉海摆了摆手……
早晨,高小朴提着诊箱从里屋走了出来说:“晓嵘,我去诊所了,看好传宝和咱儿子。”他抱紧翁晓嵘:“你受累了……”良久,他松开翁晓嵘,走到房门口。翁晓嵘心里知道,此别一定凶多吉少,就上前挡住门。高小朴望着翁晓嵘,欲言又止。
良久,翁晓嵘让开门说:“你放心吧,家里我会照看好的。”“有你在,我放心。”高小朴说着走了,翁晓嵘的热泪流淌下来。
灵霞观大殿内香火很旺,烟气缭绕。
高小朴来到灵霞观,背着葆秀给他准备好的一篓陈芥菜卤药引,提着诊箱快步朝山下走去……
翁泉海这边也行动了,他走进药房,打开一个秘密的药箱,取出一包他研制的药粉揣在腰间,悄悄来到灵霞观后山,走进一个秘密的山洞。洞内有十口大缸,葆秀正站在大缸前。
翁泉海说:“好香啊。”葆秀故意说:“怎么哪儿都少不了你?”“怕你一个人孤单,我来陪你聊聊天。”“这时候想起我来了,早你干什么去了?”
翁泉海笑道:“我早就想找你啊,想跟你天天从早聊到晚,可你躲着我啊,不让我看见你啊,我憋了满肚子话太多了,扯着肉连着筋,几年都说不完。”
葆秀不想让翁泉海来冒这个险,就正话反说:“那就别说了,你赶紧走吧,我看你心烦……”翁泉海说:“心烦也行,总比看我没滋没味儿强。”“你就不能听我一回吗?”“我都这么大年岁,你就别管我了。”
葆秀痛心疾首道:“翁泉海,你到底要干什么啊?你折磨了我一辈子,不要再折磨我了!”翁泉海深情地说:“葆秀,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陪陪你,这样还不行吗?我已经把传宝托付好了,有没有我他都能活得好好的。你就让我好好陪陪你,就算你不说话不看我,只要让我留在你身边,我就踏实了……”
葆秀的眼泪无声地流淌下来。翁泉海说:“收回去,不能让小鬼子看见咱们中国人的眼泪!”
葆秀双手合十道:“静慧师父,法善主持,我有负重托,对不起你们。可我身处绝境,已无化解之策,望你们在天之灵,看得清楚,看得明白!”她抡起铁镐砸缸。翁泉海也抡起铁镐砸缸。一个个大缸被砸碎了,药汤在地上淌着。
这时,数名香客闯进来亮出手枪,把翁泉海押进一间小屋,把葆秀押进灵霞观大殿。
葆秀和十几个道姑手持鼓、罄、引罄、铃子、木鱼、铛子、钹、笛子、箫、扬琴等各色乐器在大殿内旁若无人地吟唱《大皈依》。葆秀吹着笛子。数名香客擎着枪围住众人。
浦田走到葆秀近前说:“要不是我略施小计,陈芥菜卤不可能露出来。遗憾啊,宝物已经被你们毁了,太可惜了。不过这也没什么,药没了,制药秘术总还有吧?”葆秀说:“陈芥菜卤,就是把芥菜封在缸里,十年后开缸,仅此而已。”
浦田狞笑道:“如你所说,我还有必要如此大费周折吗?我知道,此药看似简单,其中的门道错综复杂,就像中国的茅台酒,非常神奇。禅宁寺的老住持已经死了,他把药送到这里,一定也把制药秘术交代清楚了。秘术在哪儿呢?说出秘术,我可以给你留条活路。”
葆秀从容道:“从我国明代开始,此秘术代代相传。秘术在心里。”
浦田走到妙清近前问:“你知道吗?”妙清吟唱着。
浦田朝江运来摆了摆手,拔出手枪,子弹上膛,递给江运来说:“开始你的表演吧。”江运来擎着枪,手颤抖着说:“所长,我不会开枪。”
浦田说:“很简单,对准她的头扣动扳机。看看你对大日本皇军是否忠心。”
江运来说:“所长,我对您对皇军是诚心诚意的啊,我把心都掏给你们了啊!”
浦田说:“是吗,那应该把你的心掏出来看看。或者开枪,或者掏出你的心,你自己选吧。”江运来犹豫一会儿,还是颤抖着手擎枪对准妙清的头闭上了眼睛,缓缓地扣动了扳机。一声枪响,一声惨叫,妙清倒下了。
浦田又问:“制药秘术呢?”葆秀怒视浦田说:“在心里。”浦田朝江运来一摆手。江运来又射杀了一个道姑。他看着浦田,傻傻地笑着。
浦田再问:“还在心里?”葆秀说:“在心里。”浦田再次摆手。江运来射杀了另一个道姑,他哈哈大笑。枪声不断,一个个道姑倒下了……
浦田冷冷地对葆秀说:“看来它真在你心里,在心里好啊,只要把心挖出来,就大功告成了。”浦田伸出手,一把匕首递过来,浦田把匕首递给江运来,江运来望着匕首傻笑。
葆秀突然高声说:“陪我至此,已经足够,再不相欠,好好活着!”她吹起笛子……
翁泉海被囚禁在灵霞观院内的小屋内,两个香客擎着枪看着他。他闭着眼睛,倾听葆秀吹笛子的声音,他从那笛声中听懂了葆秀的话:“陈芥菜卤的制药秘术我托付给你了,你一定要牢牢记在心里,他年临走之时,也一定要托付一个和你一样的人……”
葆秀吹笛子的声音消失了,翁泉海被放了出来。
翁泉海顺着长长的石阶缓缓走着,恍恍惚惚中,他似乎看到,葆秀站在南京市中心一座高楼的楼顶上,一杆大旗伫立着,白旗上面写了两个红色大字“冤枉”;他似乎看到,葆秀摸着角落里落满灰尘的古琴,含情脉脉地望着他;他似乎看到,葆秀夜晚在为他做新衣裳;他似乎看到,他打翁晓嵘那一巴掌竟然落在了葆秀脸上;他似乎看到,葆秀拿起剪子,想剪法国大衣,但又把剪子放下,用法国大衣捂着脸痛哭;他似乎看到,在岳小婉的戏声中,葆秀挎着包裹从院门出来走了……
翁泉海抹了一把老泪,他发现高小朴正站在石阶下,就问:“你怎么又回来了?”高小朴给翁泉海平整着外衣搀住他说:“我得搀着您啊!”“药送到了?”“您放心吧。”
江运来疯了一样跑过来,时而狂笑,时而啼哭。浦田一枪击倒江运来,睥睨地说:“杀人凶手,死有余辜!”他把枪别在腰间,来到翁泉海面前说:“看到了吧?你的那个徒弟背叛了你,我替你清理门户了!翁先生,你就这样走太轻巧了吧?”
翁泉海说:“我知道你不会放过我,悉听尊便!”浦田说:“山中有一个古凉亭,我看到它就顿生酒兴,我们去小酌一番。你那老相好的孩子可能会来。”
翁泉海说:“那不是她的孩子,是她捡来的。”浦田笑道:“管他是哪里来的,能助酒兴就行。全是你们中国的好酒。尽是你们中国的好菜,只看你想吃什么。”
翁泉海让高小朴回去,可他不走。
翁泉海喊:“你赶紧给我回去!别逼我抽你!”高小朴一笑:“吃饱喝足了,抽一顿也不亏。”说着一只手挽着翁泉海的胳膊。
浦田在前面走,几个日本宪兵押着翁泉海和高小朴去古凉亭。
就在这时,两个日本宪兵带着翻译到高小朴家。翻译问:“那个孩子呢?赶紧把他交出来!”翁晓嵘说:“什么孩子啊?我家这就一个孩子。我真不清楚你说的那个孩子是谁,我家里平时总有邻居家的孩子来玩,你们找的不会是他们吧?”
翻译带着日本宪兵找遍了周围的人家,根本就没有那个孩子。此时,传宝正蒙着一条破毯子,趴在房顶上。
翻译要把翁晓嵘的儿子带走,翁晓嵘挡住里屋门不让进。日本宪兵抡起枪托打翁晓嵘,房顶忽然传来声响。翻译带着日本宪兵朝外跑,一个日本宪兵上了房顶,扔下一条破毯子说:“上面有人藏过的痕迹!”翻译带着日本宪兵赶紧去追!
灵霞观外,群山苍翠,山间有座古凉亭。浦田站在凉亭内,闭着眼睛吹葆秀的笛子。两个日本宪兵站在一旁。石桌上摆满菜肴,中间是一盘大闸蟹。翁泉海不客气地坐在主座上,高小朴坐在翁泉海身旁。
浦田睁开眼睛说:“翁先生,你坐错位子了吧?你是客,怎么能坐主位上呢?”翁泉海正色道:“这是中国的土地,我是中国人,你是日本人,我是主,你是客。”“看来这桌酒菜得你请了。”“等我留下命来再说吧。”
浦田坐在桌前问:“翁先生,你听我这笛子吹得如何?”翁泉海说:“你说好就好,你说不好就不好,好坏全凭你一张嘴。”“为什么全凭我一张嘴?是因为我有枪吗?我能决定你的生死吗?”“你有枪不假,可我的生死你决定不了。”
浦田狞笑道:“我为什么决定不了?我可以立刻枪毙你。”翁泉海坦然道:“我也可以自己死,另外,即使你求我活着,我也可以不活着。浦田,你太自大了。虽然你来中国很多年,对中国人的中医中药、饮食起居、人情往来可能都有所了解,可中国人骨子里的东西你摸不透,搞不懂,差得远着呢!”
浦田自负道:“我明白,要征服中国首先要了解中国,翁先生,不是我说大话,对中国的了解,很多中国人跟我比起来都相形见绌。”翁泉海讥笑说:“还是那句话,嘴在你身上,你可以尽情地痛快。”
浦田说:“翁先生,我想你一定清楚,我大日本皇军如猛虎下山,攻必克,战必取,用不了多久,整个中国就都会是我们日本人的了。到那时,帮助过我们的人必会受到天皇的优待,而你这种难得的人才,更会成为大日本帝国的贵宾。好事不等人,何去何从,你还有最后的选择机会。”
翁泉海说:“蟹快凉了,赶紧吃吧。”“好,边吃边说。”浦田拿起一只螃蟹。
翁泉海拿起一只螃蟹说:“中国人吃蟹的讲究可不少,你懂吗?先吃蟹钳和蟹爪,此时蟹盖未揭,不会走掉热气。吃过爪、钳后,再掀开蟹盖,享用蟹膏,吃光蟹肉。吃蟹需要工具,叫蟹八件,包括小方桌、腰圆锤、长柄斧、长柄叉、圆头剪、镊子、钎子、小匙,分别有垫、敲、劈、叉、剪、夹、剔、盛等多种用法……”他说着伸手摸向腰间,但是……
浦田问:“翁先生,你怎么不说了?”“喘口气,吃吧。”翁泉海看一眼高小朴,高小朴低头不语。
浦田说:“你还没讲完呢。”翁泉海说:“等讲完蟹也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按照你说的表演一下。”浦田把螃蟹放在石桌上,掰掉蟹钳和蟹爪,又掀开蟹壳,吃了一口蟹膏,“翁先生,我做得没错吧?我只喜欢吃蟹黄蟹膏,而不喜欢的就是废物,只能扔去喂狗。这也是我一贯的做事风格,简单,直接,甚至是粗暴,多年反复尝试,感觉非常好。翁先生,我们还是合作吧,你只要交出陈芥菜卤的制药秘术,并到我日中汉方研究所做顾问,我就会以最简单、最直接、最爽快的方式,让你拥有从没有过的舒服生活。”
翁泉海问:“我要是拒绝呢?”浦田奸笑:“我们是老朋友,我会满足你一个心愿,把你和你的老相好合葬在一起,包括这根笛子。”
日本宪兵把一坛黄酒端上来。浦田说:“蟹虽鲜美,但性寒,多吃伤肠胃,而黄酒性温补,有活血暖胃之效,二者搭配,蟹的鲜味能提升黄酒的醇,黄酒也能去蟹的腥,绝配啊,你们中国人是真能研究。”翁泉海说:“民以食为天,人活一世少不了吃喝,多研究研究也是应该的。”
浦田讥讽道:“如果你们中国人能多用心研究枪炮,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翁泉海说:“我中华曾经无比强大,但没有因为强大而害人性命,夺人家财,占人土地,所以说,这跟枪炮无关,跟修行有关。”
“这是软弱的最好托词。好了,我们先喝点酒,助助兴。”浦田倒酒举杯。翁泉海没举杯。
“哪来的这么多苍蝇啊,太烦人了!”高小朴挥舞着一把枝叶赶着苍蝇,“你们吃你们的,我赶苍蝇。”浦田啃着螃蟹,吃得津津有味,他对高小朴说:“你也喝点吧。”高小朴说:“我可不敢喝,怕你这酒不够我喝的。”
浦田哈哈大笑:“看来你是海量啊,好,你尽管喝,我管够,上酒!区区一点酒而已,有本事尽管使出来。”“那我就放心了。”高小朴抱起酒坛喝起来,转眼他把酒喝光了。浦田让宪兵又搬来两坛黄酒。高小朴抱着酒坛畅饮。
浦田说:“果然海量!翁先生,他喝他的,我们吃。”翁泉海说:“没滋没味儿,不爱吃。”
“一桌好菜,居然说没滋味,翁先生,你这个人太难伺候了。”浦田提起筷子,大快朵颐。
这时,翻译走过来,用日语告诉浦田,那个孩子没找到。浦田用日语骂了一句,让翻译走了。
高小朴把两坛黄酒全喝了。浦田问:“过酒瘾了吗?”高小朴望着浦田突然哈哈大笑,他满脸醉意道:“浦田,你说你对中国已经了如指掌,你为何如此自信呢?这只能说你是无知且狂妄之辈!”浦田愣住了。
翁泉海呵斥高小朴:“喝点酒就满嘴胡话,一边歇着去!”
高小朴说:“堂堂之中国,五千年文明史,博大精深,浦田,你所了解之中国,只不过是沧海一粟。当你说出了解中国这句话时,就已经重病在身,离死不远了!你不觉得身上哪里有些不舒坦吗?身中剧毒,命不久矣!”原来就在高小朴挥动枝叶驱赶苍蝇的时候,他的袖口散出药来,飘落到菜肴上。
浦田急忙伸手抠嗓子眼,做呕吐状。宪兵擎枪对准高小朴。
高小朴看着浦田说:“此毒注五脏,贯六腑,夺命门,吐不出来!浦田,我算过了,你从这里到城里得大半天的工夫,去上海就更远了,恐怕你在路上就会暴泻不止,血脱气厥,你状如一条死狗。”
浦田狰狞道:“你不要再说了,就算死,你也得死在我前面!”高小朴说:“不管我何时死,你是死定了。其实你也不用太绝望,你的命还有一缓,此事跟翁泉海无关,如果你放了他,我会给你解药。”
翁泉海说:“不必,我今天是顶着棺材来的,能坐在这就没想着回去!”高小朴看着翁泉海说:“爸,我自打戒了酒再也没喝过,今天算破例了,我破得高兴,破得痛快!您老不要埋怨我,也不用担心我,我的身子已经被酒泡醉了,子弹打进去不疼了。”
浦田伏在桌上说:“为医者不能用如此手段吧?你们这样做有违医德和仁心,会受天下人耻笑的!”翁泉海说:“你还配说仁心?你还敢说‘耻笑’二字?你们在我们中国杀人如麻,烧杀抢掠,卑鄙无耻,你们才会被天下人耻笑!那些道姑临死前个个平静如水,在枪口下静心吟唱,如果我翁泉海连女人都不如,那才会被天下人耻笑!浦田,你死到临头了,认命吧!”
浦田乞求道:“我们做个交易吧,只要能把我的命留住,我就放你们走。”翁泉海说:“为医者治病救人,悬壶济世,从不做任何交易,更不会给畜生下良药!浦田,你可以动手了,我能随众道姑而去是我的荣幸!”
浦田绝望地喊:“把他们给我带走!不要杀他们!”
浦田倚靠在小汽车的副驾驶上,他闭着眼睛,面色铁青。翁泉海和高小朴坐在后座上。后面跟着一辆军车,军车车厢内站着8个日本宪兵。两辆车行驶在林间道路上。
浦田轻声说:“拿出解药,我立刻放了你们,绝不反悔。否则就同归于尽,我一条命顶你们两条命,不亏。”翁泉海说:“我清楚如何解此毒,你放了高小朴。”
高小朴说:“这毒是我下的,除了我,没人知道怎么解!”翁泉海说:“药是我配制出来的,这是我的秘方!”
浦田说:“你俩不要争了,我知道,翁泉海你是个硬骨头,你身边的这个年轻人可就不一定了,等到了地方,我会把他身上的肉一刀一刀割下来。翁泉海,你猜他能挺到第几刀呢?”高小朴说:“浦田,我都说了,我身上的肉已经被酒泡醉,感觉不到疼了。”“那就等你酒醒了再割你的肉。”“但愿你能活到那个时候。”
汽车突然停住了。一个女村民躺在路中间,一个男村民蹲在一旁。
司机说:“浦田先生,路上躺着一个人。”浦田闭着眼睛说:“不管活人还是死人,都给我轧过去!开车!”
“等等!”翁泉海打开车门,“可能是有人病了,我去看看。”浦田喊:“不准去,赶紧跟我走!”
翁泉海下了车。浦田拔出手枪,伸出车窗,对准翁泉海。
高小朴也跟着下了车。他俩走到两个村民近前,高小朴问:“她怎么了?”男村民说:“不知道犯什么病,突然就躺地上起不来了。”
翁泉海给女村民切脉,高小朴站在一旁。两个日本宪兵跳下军车走过来。
男村民低声说:“翁大夫,事不宜迟,你要按我说的做……”
两个日本宪兵已经走到跟前。翁泉海站起说:“按我说的,去抓药吧。”
男村民背起那女人朝军车走去,女人搂着男村民的脖子。翁泉海、高小朴及两个日本宪兵跟在后面。男村民走到车厢旁时,女人突然从他怀里拔出手榴弹,扔进军车车厢内。他俩迅速趴在地上,翁泉海和高小朴也赶忙趴在地上。
手榴弹在车厢里爆炸。同时枪声响了,两个日本宪兵中枪倒地。路边林中,四个村民打扮的游击队队员持枪射击军车内的司机和副驾驶的宪兵。
浦田高声喊:“赶紧开车!”轿车司机启动汽车朝前飞奔,车胎被地上提前插好的钉子扎爆了。汽车歪歪扭扭撞向路边树丛。汽车内,浦田满脸血迹,望着窗外的游击队员。浦田深知在劫难逃,就在汽车里开枪自杀了,车窗上溅满鲜血。
游击队队长走向翁泉海,握着他的手说:“翁大夫,我们是苏北抗日游击队的,受葆秀同志所托,前来接应您。本来我们在灵霞观山下等你们,可没想到浦田把你们带走了,所以我们只能在这里等你们了。”翁泉海问:“你们为何不去救葆秀呢?”
游击队长说:“葆秀同志没说让我们去救她,我们也是刚知道她被小鬼子杀害了。她知道我们力量有限,可能怕给我们造成更大的伤亡。我们做了两手准备,如果不能消灭在场的所有小鬼子,我们会带你们去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如今小鬼子全被我们消灭了,您就算回去,他们也没必要找您的麻烦。小鬼子马上就要来了,你们赶紧走吧。”
翁泉海搀着醉酒的高小朴走进翁家堂屋,翁晓嵘抹着眼泪激动地哭了。“这小子喝了顿大酒,舒服透了。没事,别哭了。”翁泉海搀着高小朴朝卧室走。翁晓嵘说:“爸,小鬼子来抓传宝,我本来把他藏好,可他跑得没影了。”翁泉海的身子晃了晃,翁晓嵘和翁晓杰搀住他。
翁泉海和高小朴躺在床上。高小朴睁开眼睛咕哝着说:“做了一场大梦。”翁泉海说:“要真是一场梦该多好啊!”
高小朴说:“是呀,前面是梦,后面是真的就好了。您既然去了,一定抱着必死的决心,您是把命掐在自己手里不会让外人碰的人。所以,我猜您一定会有所准备。”
翁泉海问:“你是如何把我的药偷去了呢?”高小朴笑了,他在给翁泉海平整着外衣的时候,偷偷摸走了他腰间的药包。
翁泉海说:“江湖玄术,死不悔改!胆大心细,玄术妙用,无畏杀敌,可敬可佩!往后我的事你少管,要是再敢背后插手,我绝不饶你!小朴啊,你既然回来,就别走了。”
就在这时候,赵闵堂登门拜访。翁泉海问:“闵堂,你此番前来,所为何事啊?”赵闵堂调侃道:“我来看看你的魂儿还在不在。老翁头,你这命是真大啊。浦田把你抓了,游击队把你救了,他死了,你活了,真是人生叵测啊!用不用我给你把把脉?开个方子压压惊?”
翁泉海笑道:“我信不着旁人。”赵闵堂说:“那就换个你能信得着的人,孩子,进来吧。来,叫赵爸爸。”
传宝从外走了进来喊:“赵爸爸。”翁泉海问:“传宝,你管我叫什么啊?”
传宝说:“爷爷!”翁泉海笑着说:“老赵头,听清楚了吗?我比你长了一辈。”
赵闵堂自我解嘲道:“这……江湖大乱道,随便叫。”翁晓嵘拉着传宝出去了。
翁泉海问:“闵堂,你这闹的是哪儿一出啊?”赵闵堂得意道:“我掐指一算,孩子命里有劫。没提枪上阵,可保住了英雄的后人,我是不是英雄了一把?”
翁泉海真诚地站起说:“确实英雄了一把,翁某佩服,来,我给你鞠躬。”赵闵堂站起身摆手道:“算了,别闹了,其实这事也有我夫人的功劳,那母老虎要是不答应,我也不能擅自做主。我跟她说了孩子的事,她掉了眼泪,心疼孩子啊,说人家翁泉海敢跟小鬼子头对头地顶犄角,咱们没那机会,没那本事,可总能背后伸伸腿,尥尥蹄子吧。”
翁泉海说:“闵堂,你不要说了,我今天把话放这儿,这孩子是我的,也是你的,你就当收个儿子吧。”赵闵堂笑着说:“这话说我心里去了,我……我呸,你还是想长我一辈!”
翁泉海在郊外的一片空地上挖了一个土坑,他把葆秀的笛子和杨志坚的破帽子放进土坑里说:“传宝,磕个头吧。”传宝站在一旁问:“爷爷,为什么磕头?”
翁泉海说:“你要记住,你妈叫葆秀,你爸叫杨志坚,他们都是英雄。磕头吧。”传宝跪地磕头。翁泉海轻声说:“葆秀,葆秀,我心头的一块宝啊。”传宝说:“我才是我妈心里的宝!”
翁泉海说:“大宝小宝,都是宝。”他拿起铁锨,把笛子和破帽子掩埋了。
翁晓嵘搀着翁泉海走在街上散步,翁泉海说:“浦田死了,小鬼子被打跑了,你葆秀妈要是在天有灵,该多高兴啊!”翁晓嵘说:“我妈一定能看到。”
翁泉海叹气道:“晓嵘啊,我这一辈子做错了两件半事,一是对不起你们的葆秀妈,二是在给患者诊病的时候睡着了。那半件事就是,有一个人我只看清了他一半,现在看清了另一半。看清了好,且为时不晚啊!”翁晓嵘笑了。
上午,一张大桌摆在翁家院中,上面摆着茶水和点心。翁泉海、赵闵堂、高小朴、魏三味、霍春亭、陆瘦竹等众中医坐在桌前。赵闵堂和高小朴分别坐在翁泉海左右,传宝坐在正房堂屋门槛上玩小风车。
翁泉海站起身说:“各位同仁,各位老友,今天我把大家请来,一是日本小鬼子被我们打跑了,举国欢庆,我们也得喜庆喜庆。再就是好久不见,我很想念你们,想跟各位老友说说话。我翁泉海是个大夫,看了一辈子病,也经历了风风雨雨,九九八十一难。承蒙同道中人看得起我,给了我不少美誉,还给我挂了个小名叫‘名医’。可我不敢担此二字,要说医术,我不敢说精通,要说医德,我不敢说高尚。其实我的毛病也不少,这些年来浮躁过,武断过,固执过,偏激过,更糊涂过,为此,伤了不少人的心,也险些铸成大错。如今我老了,得选个接班人。今天,我当着大家的面,确定我的接班人选,这个人就是高小朴。”
众人望着高小朴热烈鼓掌。高小朴站起说:“师父,您请坐,我想说几句话。各位前辈,我师父能让我做他的接班人,这是他老人家对我的厚爱,而各位前辈能鼓掌喝彩,又是你们对我的支持。我感谢师父,也感谢各位前辈。可是我不想做我师父的接班人。我这样说,自有我的道理。我想先说说我爹。我爹做了一辈子铃医,走街串巷,饱受风雨。铃医有多苦?我爹说在家是个人儿,出门是条狗。去病家诊病,前脚刚出门,后脚棍子跟,一抬头,脑门还得迎上一棒子。为名医垫脚背黑锅,死了人,还得披麻戴孝摔盆扛幡,黑白两道一张饼,铃医就是卷在饼里的那根葱。
“记得我小时候,我爹给恶霸郑黑七治脱疽,他的脱疽非常严重,发黑流脓,疼起来死的心都有。郑黑七看遍了名中医都不见好,有人对他说民间有圣人,可以找铃医看看。他找到我爹说你开价吧,我先把你当神仙供着,你要是治不好,我就把你当小鬼砍了。我爹给他治病,迟迟不见好转。有一天,我爹正把我抱在腿上晒太阳,郑黑七来了,说他这脱疽折磨了他小半辈子,他也得折磨折磨我爹,他让我爹给舔他两只脚。我爹说我要是不舔呢?郑黑七说不舔你就得死,一个字都没得商量。郑黑七说罢,拔枪顶着我爹的头。我爹说黑七大哥,我一辈子没求过人,今天就求您一回,您让我老儿子出去,别叫他听见响,更不要让他看见我那难看的样子。郑黑七说一个字没得商量。我爹无奈,跪下来舔郑黑七的脚。枪响了,我爹胸口的血咕咚咕咚地往外涌,像开了一朵牡丹花。他说老儿啊,给爹拿尿壶去,爹想撒泡大尿。我两只小脚丫像两只小猫爪子,吧嗒吧嗒踩在我爹的鲜血上,留下了一串带血的脚印。我把尿壶拿到爹跟前说爹,我也憋不住了,就先撒了一泡尿。我爹就那样笑着看着我,说了句小兔崽子,你可疼死我了!然后……他走了。
“我幼年丧父,家道中落,与老母孤苦相伴,备受世人冷落欺凌。幸运的是我又找到了一个父亲,他也是我的师父。他不但传授我医道仁术,更教会了我如何立世为人。我之所以不敢做我师父的接班人,一是翁氏医派传承几百年,融汇祖宗和历代传人的心血,由我来接,如负泰山之重,我还没有这个力量,没有这个资格,没有师父的境界和胸怀,担当不起;再就是我不能有悖初衷,当年拜师父门下,我不是为了师父的财产和名望来的,当年如此,现在依旧如此。最重要的是,我觉得我做人还不够,心不够静,气不够正,利益面前止不住心动,清贫之时骨头还不够硬。我怕承此重任后会让我师父脸上蒙灰,会辱没翁氏医派几百年的心血和名誉。师父,各位前辈,希望你们能理解我。”
翁泉海从桌下拿出一本书递给高小朴说:“我要送你一样东西。”高小朴接过书,看到书上写着“梁山高小朴撰,孟河翁泉海订正”。他的热泪涌了出来。
赵闵堂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想好了。你师父是多挑剔的人,他能选中你不容易,接了吧。”众人纷纷劝他接了,都说这是大好事,是喜庆事。
高小朴拿着书,鞠躬施大礼说:“师父,对不起。”翁泉海长叹一口气。
传宝走了过来喊:“我接!”众人闻言大惊。翁泉海问:“孩子,你接什么?”传宝说:“接班啊!”
赵闵堂笑了:“孩子,你会切脉吗?”传宝拉过翁泉海的手,又伸出三指,像模像样地给翁泉海切脉,他凑到翁泉海耳边说:“我爷爷能活到一百岁!”
翁泉海哈哈大笑。
转眼就是冬天。翁泉海患了眼疾,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高小朴拿脉枕坐在床前,轻轻拉起翁泉海的手。翁泉海刚要收回手,高小朴的三指落在他的手腕上。
翁泉海说:“我想出去走走。”高小朴说:“外面下雪了。”翁泉海说:“我想看看雪。”高小朴搀着翁泉海从院门走出来,翁泉海闭着眼睛。
高小朴安慰道:“爸,您不要担心,您的眼病可治。”翁泉海道:“我说不可治。”“我说可治就可治!”“难道你的医术比我强?”
高小朴说:“不敢说比您强,只能说各有所长吧。”翁泉海点头:“谦逊中含着锋芒,很好。”
二人在街上走着,高小朴看到岳小婉站在不远处,停住不走了。
翁泉海问,怎么不走了?高小朴说,遇见一个多年不见的朋友。翁泉海说,那就请到家里去做客,岳小婉微笑着点点头。
翁泉海早就猜出是谁了,他没有点破。回到家里,翁泉海闭着眼睛给岳小婉切脉,他轻声而平静地说:“我不用睁眼,你不用说话,便能认得。”岳小婉的泪水流淌下来。
翁泉海闭着眼睛拄着拐杖,和岳小婉走到一棵树下,他提拐杖指着树根处说:“小铃铛在这儿呢。”岳小婉抹了一把眼泪。
夜晚,窗外雪花纷飞。翁泉海躺在床上,酣然大睡,鼾声不断……
2015年12月10日,音乐响起,掌声响起,屠呦呦在瑞典首都斯德哥尔摩音乐厅接受诺贝尔奖颁奖……
屠呦呦说:“当年我面临研究困境时,又重新温习中医古籍,进一步思考东晋葛洪《肘后备急方》有关‘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的截疟记载……
“中国医药学是一个伟大宝库,应当努力发掘,加以提高。青蒿素正是从这一宝库中发掘出来的……中医药从神农尝百草开始,在几千年的发展中积累了大量临床经验,对于自然资源的药用价值已经有所整理归纳。通过继承发扬,发掘提高,一定会有所发现,有所创新,从而造福人类……”
关注中作华文 尽享购书优惠...
相邻推荐:择天记 裂 涂自强的个人悲伤 人在海贼:围观战斗就变强 台风天 盗墓:说书贼猫,鹧鸪哨拜见 重生后我被公主变成奴婢女仆 人在箱庭,想要高质量客人 崩坏体验,开局千人律者 变成亡国女王的我,可以看见弹幕 鬓边不是海棠红(鬓边不是海棠红原著小说) 家人们 这到底是不是封神 满江红 大地龙蛇 鱼吻 我们的四十年 朱雀记 从崩坏开始的幕后视频 奇葩奇葩处处哀 老中医的免费阅读全文 老中医免费阅读 老中医电视剧免费观看完整版高清 老中医的春天张医生杜玲 老中医联系热线对应的号码 老中医的春天全文阅读 老中医宋兆普 老中医治疗肿瘤偏方 老中医在线观看完整版免费 老中医的春天杜晓玲 老中医潘德福的诊所在哪里 老中医化妆品是正规品牌吗 老中医补肾丸10粒用法哪里能买到 老中医电视剧 老中医传世良方 老中医去眼袋偏方 老中医化妆品加盟费多少钱 老中医的春天大学生 老中医剧情分集剧情介绍 老中医在线咨询免费 老中医门诊 老中医补肾丸 老中医宋兆普简介 老中医的春天 赵 老中医电视剧演员表 老中医头像 老中医按摩 老中医花粥 老中医图片 老中医调理男性功能 老中医调理身体 老中医演员表 老中医补肾丸十粒装 老中医李可在哪里坐诊 老中医救人无数被罚20万 老中医调理月经不调 老中医的春天里 老中医的春天李娟 老中医帮小雨排阴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