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悠久小说网 https://www.ujxsw.cc]

元安十九年,天下清明,海内升平。
这一年,皇帝及冠亲政,改元泰宁。
大典举行,钟鼓齐鸣,百官朝贺。
御座之上,青年天子头戴十二旒冠冕,身着明黄龙袍,早已彻底褪去了先前的稚气。
他端坐龙椅,眉宇间是英气与沉稳,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已有了君临天下的威仪。
三日后,长安城外,十里长亭。
又是一年春日。
惠风和畅,道旁的新柳抽出嫩绿的枝条,柳絮在融融的暖阳下漫天纷飞,正是人间最好的时节。
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地停在道旁,没有繁复的仪仗,没有百官相送,只带了几个随行的仆从,简单得不像是两位重臣的归乡之行。
陈襄与荀珩致仕归乡,今日便要离开长安。
他们不想弄出太大阵仗,甚至没有告知朝中百官。
可还是有人来了。
“——太傅,陈卿!”
青年天子一身玄色常服,亲自策马出城前来相送。
他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他们弯下腰来对话的孩童,身量与陈襄齐平。
可此时此刻,皇帝脸上没有半分亲政大典上的那份成熟威严,眼眶红红的,与孩童时期神态一模一样。
“朕……朕舍不得你们。”
早在十二岁的时候,皇帝便在二人的看护教导之下开始慢慢接触朝政了。
这些年来,无论朝堂风云如何变幻,无论他遇到何种难题,他总能安心地去学,放手地去做。
因为他知道,他的身后永远站着太傅与陈卿。
可如今,他们要走了。
陈襄看着皇帝这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面带笑意道:“陛下已经长大了。”
“这些年来您一直做得很好,如今朝中诸事,早已能独当一面了。”
“可那都是有太傅和陈卿在……”
皇帝上前一步,拉住了陈襄的袖子,“万一、万一朕日后有拿不准的主意,该怎么办?”
“可还能去信问二位先生么?”
陈襄颔首:“自然可以。”
他看着皇帝那双写满不安的眼睛,温和道:“不过信件往来,路途遥远。
陛下若真遇疑难,不妨先与身边之人商议。”
“身边之人?”
“是。”
陈襄道,“譬如萧榆。”
萧榆。
阿木,或者说,是那个更早之前曾经叫做阿萱的孩子。
十二年前,萧肃奉诏自荆州回京,接任了侍中之位。
他也将这个孩子带回了长安。
因其天资聪颖,又与皇帝年岁相仿,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皇帝的伴读。
陈襄在看到那两个孩子并肩坐在一起读书的画面时,目光不免有些微妙的复杂。
这孩子与皇帝的容貌并非十分相像,可那眉眼神韵间却有一丝相似的影子。
——毕竟,他们的确是血脉相连的表兄弟。
也不知是那段颠沛流离的经历太过久远,还是对方彼时年纪太小,如今的萧榆,似乎已完全不记得那些前尘旧事了。
他被萧肃教养得极好,知礼节,懂进退,事事以皇帝为先,锋芒不露。
可他的道行毕竟不如萧肃那老狐狸那般深厚。
在陈襄眼中,对方那敏捷的才思和几乎一点就透的聪慧,与不过是普通孩童,心性宽厚纯粹的皇帝相比实在是再明显不过。
但皇帝十分乐意有这么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又能玩到一起的小伙伴。
二人亲密无间,陈襄看在眼里,便也渐渐放下了心。
萧榆嗜甜,尤爱那街头巷尾卖的糖葫芦。
有一回他偷偷将糖葫芦带进宫里给皇帝尝鲜。
皇帝自小到大吃的都是御膳房严格调配的清淡膳食,哪里尝过这般酸甜可口的东西,自那以后便日日缠着萧榆,让他给自己带糖葫芦吃。
结果便是没过多久就吃坏了牙,疼得整宿睡不着觉,二人一起挨了萧肃的一顿训斥。
萧榆比皇帝年长几岁,早些年便已入了朝堂,展露出不俗的才干。
也正是在那时,萧肃以“父子同朝多有不便”
为由上书致仕,拂衣而去。
陈襄腹诽,什么父子同朝不便,那家伙分明就是不想再继续带孩子了。
还有姜琳。
对方当初辞去了官职,本以为会就此逍遥快活去,哪知对方竟是天天赖在他的候府,美其名曰讨债。
说什么他死的那七年,他每年都拿上好的酒去祭他,请他喝了多少酒。
现在该他请回来了。
陈襄:……
陈襄看他面色红润,精神十足,哪里还有半点病弱的样子。
他看看自己案头堆积如山的公务,不顾对方吱哇乱叫的抗议,冷酷地将其又拉回来处理公务。
适当工作,有益养生。
在被继续压榨了整整两年之后,姜琳终于被折磨得待不住了,说是要去完成他的梦想,游历天下,自此跑没了踪影。
想起这些旧事,陈襄唇角微微勾起。
“萧榆聪慧稳重,又最是了解陛下,若有疑难,陛下可多与他商议。”
“若要论及国策民生,陛下也可多听听监察院院长杜衡的意见。”
陈襄接着道,“杜衡其人清正廉直,对各地民生了解颇深,于许多事情上都有独到的见解。”
杜衡自濮阳县令任满调回京中,便入了监察院。
他这些年脚踏实地,去各地体察民情,清肃吏治,几乎将这大好河山走了个遍。
因其卓著的功绩,最终升任为监察院院长。
有对方在,皇帝便能听见来自民间最真实的声音,知晓天下各地的真实情形。
“至于军事上的疑难,询问钟毓、荀凌二位将军便是。”
荀凌自当初参军远赴边关,在战场上九死一生,得胜归来后成熟了许多。
他没有再推辞朝廷的官职,而是留在了军中,凭着战功与能力步步高升。
而钟毓也在沙场上戴罪立功,官复原职。
如今,这二人一个掌长安城防,一个掌虎贲禁军,皆是拱卫皇权最忠实的臂膀。
“嗯……”
皇帝点了点头,情绪依旧是肉眼可见的低落。
陈襄看着他这般模样,伸出手,如往常那般拍拍他的肩膀:“陛下,我与太傅虽不在朝中,但心却从未离开过。
我们会一直在陛下的身后看着您。”
“——看着您,开创一个真正的泰宁盛世。”
不必害怕,放手去做罢。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可那份信任与鼓励,已经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皇帝心中盘踞不散的那些惶恐与不安被抚平了。
他感觉鼻尖一酸,强忍了许久的泪意几乎要冲破眼眶。
“……朕明白了。”
皇帝深吸一口气,松开了那只紧紧拽着陈襄衣袖的手,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衣冠。
“太傅,陈卿。
一路保重。”
他对着二人,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陈襄与荀珩一同上了登上了青帷马车。
车帘落下,车轮滚滚。
于这一季春深之时朝着长安城外的官道驶去。
陈襄坐在车内,终究是没忍住,指尖微动掀开车帘向后回望。
高大长安城墙在春日暖阳下静默矗立,轮廓在视野中渐渐缩小。
十二年光阴,如白驹过隙。
两世为人,一直沉沉压在心中的担子在这一刻彻底被卸下了去。
陈襄忽地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喟叹。
荀珩坐在一旁,用小巧的银炭炉烹茶。
听见陈襄的笑声,他抬眸看过来:“在笑什么?”
陈襄放下车帘,摇了摇头:“没什么。
只是想起当年离开长安总是行色匆匆。”
“要么是领兵出征,要么是奔赴巡案。”
他将身体放松,向师兄的方向靠去,安然地被熟悉的清冽香气包裹,“……没有一次,是像现在这样。”
这一次,终于是回家了。
……
二人一路走走停停,游山玩水,自长安至颍川竟是走了整整一季。
待马车驶入颍川地界时,已是八月金秋。
颍川荀氏的老宅依山傍水,坐落于一片宁静的山坳之中。
白墙青瓦在漫山红枫的映衬下,古朴而沉静。
陈襄率先跳下马车。
他站在那座熟悉的门庭前,一时有些出神。
门前的石阶缝隙里钻出几丛顽强的青苔,墙角下,几株无人打理的野菊开得正盛,淡白的花瓣在秋风中微微摇曳。
时光仿佛在这里停滞了脚步,一切都与他记忆中的模样别无二致。
这是他的家。
是上辈子他十六岁离开后,再也未能踏足的故土。
阔别了整整两世,横跨了数十年的光阴。
陈襄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致,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口涌上。
“还是原来的样子。”
他轻声呢喃道。
荀珩吩咐完老仆搬运行李,走到他身边:“这些年修缮过几次,但大体格局都未曾变动。”
陈襄侧过头,目光转到荀珩脸上。
“师兄的房间还是在东院?”
“自然。”
陈襄眼尾微微上扬,又问:“我的呢?”
荀珩的眼里漾开清浅的笑意:“也在东院。”
听到这个答案,陈襄拖长了声音“哦——”
了一声,背着手迈上石阶,脚步轻快地率先往里走去。
二人先是去了荀氏祠堂。
祠堂内香烟缭绕,庄严肃穆。
陈襄跟着荀珩,对着恩师荀公的牌位恭恭敬敬地上了香,行了祭拜大礼。
而后,便是去拜见荀氏如今的家主,荀珩的大兄——荀显。
荀显接到信件,备下了家宴在前厅等候。
荀显是一名儒雅的中年人,留着微须,满身饱读诗书的书卷清气。
他的长相与荀珩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静水般的眼眸,看向人时透着一股洞察世事的通透与温和。
二人来到前厅,荀珩上前,对着荀显一礼。
“阿兄。”
荀显点了点头,温声道:“回来便好。”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陈襄身上。
陈襄心中莫名有些紧张。
他上前一步,正要依着礼数,恭恭敬敬地自报家门,再行拜见之礼。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荀显便对他温和一笑:“阿琬,是么?”
“——既已回来,便安心住下罢。
这里也是你的家。”
荀显的态度太过自然,这让陈襄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陈襄一愣,有些无措,下意识地望向师兄,却见对方神色如常,仿佛这一切本该如此。
陈襄脑子里乱糟糟的。
若是大兄不知道他的身份,怎么会面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弟弟带回来的“同僚”
态度如此亲近自然?
可若是知道……
那师兄在给对方家信里到底都写了些什么?
陈襄像是昔年捣乱被对方抓包的晚辈一样,心里有点说不清的窘迫和拘谨。
简单的接风宴过后,荀显又温和地说了几句家常话,便让他们先回院子歇息。
二人回到东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仆从早已将院落打扫得干干净净,廊下悬着几盏明亮的灯笼,暖黄的光晕将庭院照得一片温暖明亮。
屋内的陈设也都细心打理过,桌椅几案一尘不染,床铺也换上了干净柔软的被褥,只待主人归来。
院中有一棵百年银杏,满树金黄,亭亭如盖。
陈襄站在廊下,伸出手轻轻抚过朱红的立柱,微凉的木质纹理触感清晰地从指尖传来。
一切都与他记忆当中的分毫不差。
……
当晚,月色极好。
荀珩将那张修复完好的古琴搬到了院中。
陈襄斜倚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听着对方试音。
那琴弦以春日新蚕丝与他的头发合捻而成,拨动之下,音色果然圆润饱满,清越悠长,带着一种仿佛能与人心跳共振的韵律。
荀珩信手弹拨,是一曲《高山流水》。
陈襄懒懒地靠着,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舒展开了,每一个毛孔都透着一股松弛的惬意。
一曲毕,余音绕梁。
庭院复归宁静,只余下风过树梢的飒飒声。
陈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开口道:“院子空荡荡的,明日我们去买些花种种上罢。”
“想种什么?”
“种点好养活的……”
陈襄想了想,“芍药?或是月季?”
“好。”
荀珩轻轻颔首,“后山那片竹林里,秋菌应当生出来了。
明日无事可以去看看,晚些时候炖一锅鸡汤。”
“说起来,城里那家果子铺还在么?”
“应当还在。
那家店已是百年老店了。”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都是一些琐碎的小事。
与当初在此读书习武的少年并无不同。
说着说着,陈襄抬起头看了一眼夜空。
一轮皎洁无瑕的圆月正高悬于天幕,清辉如水,将整个庭院都浸在一片温柔的银色里。
“……都忘了,今日是十五。”
他想起一桩被搁置了许久的事情。
当初他与师兄约定,待闲暇时一同著书立说,将他们二人毕生所学所思付诸笔端,流传后世。
可二人身在朝廷,每日被繁杂的政务缠身,著书这等耗费心力与时间的浩大工程只能一再搁置。
元安九年,在师兄与他的倡议与主导之下,朝廷征集天下名士,耗时十年,将当时存世的经、史、子、集,乃至天文、地理、医药、百工技艺等所有典籍,分门别类,原文抄录,集于一处。
皇帝亲笔为其赐名《山河新书》。
此书包罗万象,堪称一部旷世巨著,足以成为照亮后世千百年的文明灯塔。
他们的名字也会与其一同流传下去。
但陈襄心里清楚,那是为国为民的功业,并非他与师兄二人之间的约定。
现在,他与师兄彻底卸下朝廷重担,著书一事,终于可以开始了。
陈襄的目光从天边明月移到了身侧师兄的身上。
月光与廊下灯笼的暖光交织着落在对方的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察觉到了陈襄的视线,他抬眸回望。
那双眼眸如同一泓洗尽铅华的清泉,比月色更加美丽,比夜风更加温柔。
陈襄的心,就这么彻底宁静了下来。
他想起他们少年时,也曾无数次在这座庭院里,于这样的月下对坐,谈天说地。
他们选择了不同的路径,朝着同一个终点前行,历经了生生死死,兜兜转转。
最终还是一同回到了这里。
幸甚,幸甚。
天上的明月曾照耀过他们年少时的意气风发,也曾见证过他们分道扬镳后孤独的路途。
如今,它依旧高悬于此,照着他们归来的身影。
“师兄,”
清亮的声音于静谧的夜色中响起,“我想好那本书的名字了。”
“便叫——”
“《明月集》。”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①
作者有话说:
①晏几道《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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