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悠久小说网 https://www.ujxsw.cc]

第一百四十八章大结局
周行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境始于一个卫城的初春。
积雪刚刚化冻,雪水浸湿石子路,隐隐映出一点灰白的天,梧桐枝头冒出茸茸的嫩芽,黄绿色的,像刚孵出来的小鸟的绒毛。
那些嫩芽一天天变深,变大,变成巴掌大的叶子,密密地铺开,把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金斑。
不知不觉间,便已是盛夏。
五大道在梦里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迷宫。
那些安静的小洋楼,那些幽深的巷子,那些被梧桐遮蔽的街道,一条连一条,一圈套一圈。
他和蒋昕在里面跑着,跑过睦南道,跑过马场道,跑过成都道。
她跑在前面,小刺猬一样的发梢挂着一点晶莹的汗水。
她一次都没有回头看过他,却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熟知他的节奏。
周行云就这样跟在后面,脚下的石板路永远在延伸,怎么都跑不到尽头。
太阳永远挂在天幕的最顶端,一动不动的,可光线永远是傍晚那种微微发暗的金红色,一点儿都不刺眼。
而他就这样跑着,看着她的背影,觉得一直这样下去也很好。
梦醒的时候,纽约的晨光正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侧过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折好的纸,上面写着:
周行云,谢谢昨天,也谢谢你之前为我做的一切。
曾经的我以为,再也不会有能够坦然面对你的那一天。
可人生那么长,十七八岁的我如何能够预料到以后会发生什么?或许,就连二十八岁的我也不能。
可我能够确定的是,昨天和你在一起约会,即使事先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我发现,我竟然依旧感受到了最纯粹的开心。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第二天醒来时,我会感到愧疚,会无法面对我自己。
但其实没有。
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你被枕头压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夹在床单的褶皱里。
你翻了个身,头发就跟着散开,像一捧被风吹乱的云。
我忽然便开始幻想以后能够经常看到它们的样子。
我想,我大概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只是,有关于此我还需要多一时间去想清楚。
而这一切,也需要发生在我解决自己本应解决的人生课题之后。
我想,你也一定有你的要去解决。
所以周行云,等你准备好见我的时候,就给我写信吧。
==
蒋昕和贺文贞一起回燕城之后,周行云又在纽约待了几天。
加紧处理工作之余,他也抽空把蒋昕带他去的地方又走了一遍,也照着网上最为热门的网红攻略,把那些最陈词滥调的地方都去打了个卡。
时代广场人流如织,摩肩接踵,一块块巨大的屏幕霓光闪烁,似乱花迷人眼。
帝国大厦的观景台要排一个小时才能上去。
他在一个飘雪的午后去布鲁克林大桥走了走,也去摸了摸华尔街的铜牛。
明明来过那么多次纽约,可这却是周行云第一次有心情去做这些事。
几天后,周行云飞去西雅图开会。
时间紧张,只有一天的空闲,但他还是把蒋昕推荐的地方都去了一遍。
派克市场,第一家星巴克,kerrypark的日落。
站在观景台上看着整个城市沉入暮色的时候,他给她拍了一张照片,却没有发出去。
开完会,周行云终于回到燕城。
他夜以继日地和团队一起肝完一个project,拿到一笔丰厚的奖金。
项目收尾后,他便立刻请了年假,自己一个人去青海湖。
青海湖的春天来得很晚。
明明已经到了四月,可冰面才刚刚开始融化,湖边的草还是枯黄的,远处的山上有雪。
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云低低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变成雨水坠到湖里。
有几只水鸟从冰面上飞过去,翅膀展开,在阳光里闪着银色的光。
周行云沿着湖边走了很久很久。
路上遇见一个小孩,七八岁的样子,蹲在路边哭。
他停下来问怎么了,小孩说迷路了。
他便陪着他等了半个小时,等来了孩子的父亲。
父亲千恩万谢,非要请他吃饭。
他却微笑着摆摆手,转身走了。
又走了一阵,走到脚底板微微发胀,他便坐下来静静地凝视着湖面。
冰面上的裂缝像树根一样蔓延开来,阳光照上去,亮晶晶的。
远处有一块冰已经化了,露出下面深蓝色的水。
太阳渐渐西沉,光线益发柔和,将整个湖面染成一片淡金色。
一个看模样像是当地人的老爷爷走过来,在他旁边不远处坐下。
老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藏袍,面庞黑红,脸上皱纹深似刀刻。
他手里转着一串珠子,口中念念有词。
他看了一会儿湖,又偏过头去看周行云。
“第一次来?”
他问。
“不是。”
“那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上次啊……应该是七月。”
“七月啊,”
老人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牙,“七月好看。
湖边全是油菜花,黄黄的,一直铺到天边。
黄得晃眼睛咧。”
他顿了顿,又说:“鸟也比现在多多了,多得数不清,飞来飞去的,很吵人。”
周行云眯起眼睛笑了笑,轻声说:“听起来很美,可惜我不记得了。”
那毕竟,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老爷爷没有追问。
他坐了一会儿,便悄声离去了,也没有和周行云道别。
风小了一些,湖面上金色渐渐褪去,呈现出一种很淡很淡的紫色,如烟似梦。
远处的山影越来越深,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橙红,然后又暗下去。
周行云在心里默念着:
爸爸妈妈,我会永远想念你们。
我也不会忘记你们。
可是从今天开始,我只想记得青海湖四月的样子了。
请你们原谅。
几天的旅行结束,周行云又回到惯常的生活中,也去见了自己的心理咨询师陈子衿。
“我觉得你状态好了很多。”
她说。
“嗯,我也这样认为。”
“那我们可以考虑把频率调低一些了。”
她说,“两周一次,如果稳定的话,再拉长到一个月,之后可以逐步降低频率,直到你觉得不需要再来为止。”
明明说得是有些悲伤的话,可陈子衿的语气却异常平淡:“其实,从和来访者见面的第一天起,就是在目送他们远去。
我也只能陪伴你一段路。”
周行云点点头表示了解。
他看了她一会儿,欲言又止,却终究问出了在心底盘亘许久的一个问题:“可是,您觉得,真的会有彻底治愈的一天吗?”
“我记得您以前说过,只有我能在接受永远不能再见到她的情况下过好自己的人生,才可以去见她。”
他沉吟了一会儿,继续说道:“可是,或许一部分的我永远冀望可以再见到她。
或许从始至终,我就没有接受过这个假设。
甚至一部分的我,建立在这个幻想之上,才愿意去变好。”
出乎周行云意料的是,陈子衿丝毫没有流露出讶异的神情。
她只是微笑了一下,说:“我知道的。”
然后她眨了眨眼睛,说:“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伸手拿过柜子上的一瓶沙漏,翻转过来,沙子透过薄似针尖的瓶颈,开始缓缓下流。
“水至清则无鱼。
人的心也是这样,钥匙干干净净、一点杂质都没有,那就也不是活人的心了。”
“我做了这么多年咨询,你以为我的人生就没有焦虑、没有不确定性、没有痛苦吗?有的。
甚至有一些课题,我也许这辈子都解决不了。”
“可那又怎样呢?”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的状态是那样糟糕,甚至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好了。
你觉得自己不配被爱,不配幸福,不配去见她。”
“可是现在的你,和那时相比,已经独自往前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最重要的是,不再那样追求完美了。
只有当不再追求极致完美的时候,人才能变得完整。
一个完整的人,也会有解不开的结,想不明白的事,可他也能带着这些继续往前走,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人生。”
陈子衿笑了笑:“至于那个幻想,它在你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托了你一把。
而现在的你,也能开始自己站稳了,那这就不是坏事。
你能够走出来,终究还是靠着自己的能量与决心。”
周行云半晌没有说话。
窗外传来啾啾鸟鸣。
一个session结束,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陈子衿还坐在那把扶手椅上,阳光落在她肩上,和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
“谢谢。”
他说。
她点点头:“再见。”
出门之后,周行云站在路旁,有些恍惚。
路边的树刚冒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晃得杂乱无章。
远处的楼,近处的车,行人的脚步声,小孩的笑声,亦是乱纷纷的。
他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世界是这样喧嚣,这样嘈杂,却也如此辽阔。
整理好思绪后,周行云理了一下自己的账,然后回到卫城去给父母扫墓。
父母的衣冠冢在卫城城郊的一座公墓里,不大,但很干净。
他其实每年都会来,但从前每次过来,都只是例行公事打扫干净,摆好贡品,便匆匆而去。
因为那些回忆太过痛苦,曾经的他连活着都觉得费力,便更没有勇气去处理这些情绪。
可这次不同。
除了贡品之外,周行云还带了一束白色的雏菊。
他蹲下来,把花放在碑前,用袖子擦了擦碑上的灰。
碑上的字是金色的,刻着父亲和母亲的名字,刻着他们的生卒年月。
此刻看来,那个日子是那样远,又那样近。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远处有人在烧纸,烟升起来,在灰白的天里慢慢散开。
他站起身来,对着墓碑鞠了一躬,轻声同他们讲起这些年发生的事,也讲起四月的青海湖,即使他知道他们再也不会有任何回应了。
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讲完后,他顿了顿,微笑着说:“我下次再来看你们。”
下山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束白色的雏菊在风里轻轻晃着。
回到卫城的第二天,他便去做了一件事情。
其实之前一直觉得这件事或许希望不大,即使万一有希望,也会有各种各样复杂的手续,走很长一段时间的流程。
却没想到,那家人刚好打算搬去外省,于是一切都变得很顺利。
虽然在燕城和卫城之间跑了几趟,却一周多就全搞定了。
拿到钥匙的那一天,周行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他知道蒋昕这个时候也在卫城,就给她发消息说:“要不要见一见?”
蒋昕很快回复说好。
“正好我这边有一个在做的project需要回一趟承光,有一个运动记录的功能正在测试阶段。
我联系上了熊教练,他帮我发了知情同意书,有几个田径队的孩子家长同意被收集数据了。
我回去做一下演示和测试,顺便见见熊教练。”
“好,那我等你结束了去找你。”
==
自从上次在程昱与人合伙开的岩馆体验过攀岩之后,蒋昕就一直在和他合作开发app。
程昱负责产品设计和攀岩专业的部分,蒋昕做数据分析和算法模型。
这个app叫“beta”
,取的是攀岩术语里“解法”
的意思。
主要功能是记录攀爬线路、分析运动数据、给用户推荐训练计划。
核心模块是人体姿态分析的功能,即用户上传攀爬视频,算法自动识别关键动作,判断重心偏移,给出改进建议,还可和其它用户上传的视频进行对比分析。
之后,他们还打算进一步开发社交功能。
而这次回承光,也是想要探索一下将这个核心模块应用到其它运动项目的可能性。
田径队的孩子们用上穿戴设备,采集步态和发力数据,和攀岩的数据模型其实是同一个底层逻辑。
蒋昕虽然不知道现在在做的这些工作是不是她最想做的事,但至少要比从前做的那些用算法为快递员分配格子,或者为用户推荐视频将它们困在信息茧房中有意思多了。
当然,她做这些也不完全是为了情怀。
她做过市场调查,现在国内攀岩市场进入了告诉爆发期,每年增长百分之三四十,可配套的训练工具却几乎还是空白,这就是机会。
更不用说这套核心模块还能够迁移到其它运动中,甚至以后还有可能对接运动康复机构的数据分析业务。
等app开发工作最密集的时间过去,她也会考虑找一家外企上班,既有足够的worklifebalance,同时也能保证社保。
如果最后app真的搞出什么大名堂,再辞去这份稳定工作。
若是反响一般,多少也能当份副业赚点小钱。
==
周行云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承光中学校门口时,给蒋昕发了一条消息。
过了五分钟,她依旧没有回复,周行云就知道了她或许还在忙,便没有给她打电话,也没有急着去找她,而是自己先逛了逛校园。
十数年过去,承光的变化还挺大的。
学校中心多了块大草坪,旁边立着巨大的“禁止踩踏”
的牌子。
食堂翻新了,外墙刷成了明快的橘红色,门口的菜单也换了花样,多了什么轻食窗口、奶茶铺子。
从前那个旧旧的艺术楼拆了了,原址上立起一座多功能楼,玻璃幕墙亮得晃眼,甚至可以隐约望见里面的泳池和小卖部。
直到走到操场处,景色才渐渐熟悉起来。
塑胶跑道依旧是从前那种深浅不一的红。
主席台旁边那棵老槐树还在,比记忆中粗了一圈,枝丫伸到了跑道上空,投下一片歪歪扭扭的影子。
夕阳正在西沉。
光线从看台后面漫过来,把整个操场染成一种很旧很暖的橘色。
跑道上的白线被照得发亮,像是刚画上去的。
远处有几个人在慢跑,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这让周行云想起从前每天放学后和田径队一起集训的日子。
那时候他跑得慢,蒋昕就在前面帮他控制速度,每跑几步就回头看他一眼,鼓励几句。
他本以为会是一段晦暗的记忆,可那却成为了他人生中最为明亮的时光,他想着想着,不禁微笑起来。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有尖锐哨声传来。
顺着声音看过去,周行云见到熊教练正站在跑道边上,还是那样黑,那样壮,和十年前没有太大区别,只是眼角多了几条皱纹。
嘴里叼着哨子,双手背在身后,偶尔喊一嗓子“注意摆臂”
和“快抬腿”
,声音洪亮得在操场外都能听得见。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还在跑道上看到了蒋昕。
她正和田径队的男孩子一起测试一千米。
那几个男生步子大,频率快,很快就蹿到了前面,把她甩了半圈。
可她倒也没有着急,稳稳地控着节奏,呼吸也没有乱。
周行云走过去,在终点处站定。
那几个先到的男孩子正撑着膝盖喘气,看见他,好奇地看了一眼。
他冲他们笑了笑,然后转过头,和那些男孩子一起,看蒋昕跑过来。
她似乎是看到了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然后她便加快脚步,开始冲刺,向终点的方向,也向他的方向跑过来,一如初见。
熊教练“嘀”
的一声按下秒表,低头看了一眼,声似洪钟:“蒋昕,3分24秒。”
那几个男孩子先是一愣,然后炸开了锅。
“师姐你也太厉害了吧!”
“你不是说你很久都没跑过了?”
“就算按我们男生的中考标准,也远超满分啊!”
蒋昕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直起身来,晃了晃膝盖。
没有一点疼痛的感觉。
其实也早就不会疼了,只是她一直不敢相信。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又抬起头,笑了笑。
“对啊,”
她说,“其实我还挺会跑步的。”
周行云站在旁边,也笑了。
“对啊,”
他说,“她就是很厉害。”
那几个男孩子互相看了看,开始起哄。
有人吹口哨,有人咳嗽,有人故意把脸别过去假装看风景。
熊教练瞪了他们一眼,却也没能镇得住他们,起哄声反而更大了。
测试完之后,田径队的男生们去一旁拉伸放松了。
蒋昕和周行云则又跟熊教练聊了一会儿。
熊教练说学校这些年变化挺,但田径队还是老样子,练得苦,出成绩慢,好在孩子们肯拼。
他说自己再过几年就退休了,现在带完这批就差不多了。
这时,小田老师也走过来和他们打招呼。
当年那个一直跟在熊教练身后的刚毕业的小姑娘。
现在她也能独立带承光的田径女队了。
后来熊教练和小田老师又去忙了,蒋昕便和周行云一起走出操场,在承光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遭。
等星星升上来的时候,它们离开了承光,沿着五大道往回走。
梧桐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又分开,又挨在一起,像颤动的琴弦。
他们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远不近,像很多年前那样。
但走着走着,手便自然而然地交握在一起。
蒋昕低头看看,脸上流露出些许怀念的神情:“周行云,我们现在这样,有点像你第一次送我回家那一次。”
她弯起眼睫,凑近他的耳朵。
明明说得是很热烈的话,可却并无任何羞赧神情,就好像她说得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话一样:“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其实那个时候,我好像就想牵你的手了。”
月光倾洒下来,很淡,很薄,刚好照清楚他的侧脸。
那颗美人痣在眼尾下方,安静的,小小的,像一滴墨迹晕开在那里。
他也凑近了一点儿,声音很轻。
“那我还像过去那样送你回家好不好?”
蒋昕愣了一下,说好。
然后两个人就这样沿着旧时路走回了蒋昕昔日在“常州里”
的家。
那条巷子藏在五大道深处,像被遗忘在飞速发展的城市角落里。
一切还是从前的样子,窄窄的,旧旧的,两边停着自行车,头顶晾着衣服。
小卖部的灯还亮着,门口摆着几箱饮料,电视里竟还放着《杨光的快乐生活》,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走到朱红色的“23号”
前,蒋昕停下来。
门内隐隐传来脚步声,门廊的灯换了新的,比以前亮堂得多。
她想进去楼道看看,伸手推了一下门,却没推开。
凑近了看,只见门上竟装了一个新的门禁系统,需要刷卡。
她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叹了口气,说:“走吧。”
可周行云却缓缓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揪出一个蓝色的小圆片贴了上去,“嘀嘀”
两声过后,门开了。
蒋昕呆呆地看着他,愣了很久都没有反应过来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直到周行云把那串钥匙放在她手心,她感受到金属沉甸甸的冰凉的触感,才回过神来。
可下一秒,眼泪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蒋昕站在那里,涕泗横流,哭得像个孩子。
她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这样哭过了。
周行云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眼泪,然后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往里带了带。
“蒋昕,”
他又说了一遍,“我们回家吧。”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她脸上,也照在落在她掌心的那把银色钥匙上。
皎洁如雪,人也同样皎洁。
蒋昕破涕为笑,用力地点了点头:“好。”
她想起在纽约的最后一个夜晚,她和周行云在metrograph里看的那场电影《蓝莓之夜》。
电影中,有一段很经典的台词是:“该如何跟你不想失去的人说再见?”
“我没说再见。”
“我什么也没说,就这样离去了。”
“我决定用最长的方式过马路。”
然后,女主角伊丽莎白便开始了一场横跨美国66号公路的漫长告别。
她去了孟菲斯,也去了内华达,每一个陌生人的故事都构成了她崭新人生的一块拼图。
最终,她绕了一大圈后,又回到了那家咖啡厅的门口。
蒋昕想,她好像也经历了差不多的事。
从卫城到纽约,从纽约到湾区,从湾区回到燕城,最后在这里与昔日的友人和爱人重逢。
这条路固然曲折,固然漫长,长到她在一万英里外的异国他乡哭过无数次,甚至以为自己可能永远都不会再有勇气回来了。
可是此刻站在这扇门前,握着这把钥匙,她忽然就觉得,那些走过的路都有意义,是它们让她变成了更完整的自己。
她花了十二年才回到这里。
“可其实,跨过那条马路其实并没有那样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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