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久小说网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悠久小说网 https://www.ujxsw.cc]

悠久小说网>曙光与暮色

曙光与暮色

曙光与暮色

作  者:张炜

类  别:都市

状  态:连载中

动  作:加入书架章节目录开始阅读

最后更新:2023-12-16 14:53:02

最新章节:尾 声

你在高原是张炜浩繁的文学创作中最宏大最重要的作品,自问世后深受读者敬重和喜爱,荣获第八届茅盾文学奖。你在高原10部各自独立成书,曙光与暮色是第八部。本书从主人公宁伽为营养学会会长润色个人回忆 曙光与暮色

《曙光与暮色》尾 声

1

我回到了那座城市,悄无声息。

为了笃定和梳理,也为了对一切有个了结,我没有马上回家,而是直接奔到那个“静思庵”。

它静悄悄的,一切如旧。推开那个木栅栏门,一眼看到的是泥院里那青青的荠菜开出了白花、结出了三角形的种子。

屋里好像没有人来过。但仔细些看,可以发现小桌上有动过的痕迹。我想庵主和黄科长都有可能光顾这儿。走进厨房,立刻闻到了一股霉味。我马上记起离开之前小冷送给我的“酥菜”,打开坛盖一看,它们长出了长长的绿毛。除此之外一切如旧……墙上仍旧垂挂着庵主收集来的字画,土炕上那单薄柔软的被子也整整齐齐叠放着……

又一次可怕的跋涉结束了。

它将让我长久地咀嚼。我跨越千里,又一次看过了乡亲与故地。我发现山地永远是山地,原野永远是原野——或者说真实的它们已经全部隐匿,如今面目全非……总之这次跋涉结束了,我又回来了,回到了偏僻之地,这儿是心灵的郊野。

一边是令人绝望的重复,一边是不祥的积累。人们拼命积累,投入了全部的野性和热情、全部的希望和绝望……这就是那个春天/我看见了开放的蘑菇云和玫瑰花/一张图片的两面暗暗吻合/玫瑰花瓣一层层展开/它的苞蕊散落宛如破碎的蘑菇/彩虹落下了纷乱的露珠/蜘蛛在歌唱昨夜的闪电/我沉睡压住了薄薄的耳膜……啊,我沉睡,我醒着,我疼痛/我的两手紧紧护住……

我闭上眼睛。真正的困乏来临了。把一生余下来的所有时间都用来沉睡,也难以解除奔波的疲惫。我不敢回忆走过了多少山路、遇到了什么,也不敢回忆那片原野。我最好忘掉那片沦陷的土地,那儿肮脏的河水,还有不复存在的田园。在那里,连最好的歌手也变音变调;淳朴的乡间小伙子已戴上大黑眼镜;大双眼的姑娘纹了酱色假眉;锃光瓦亮的轿车来复穿梭;坍塌的校舍一下压死了二十个娃娃;发臭的河水漂着死鱼……

我扳着手指细数这次追赶。我发现自己又一次两手空空,没有找到庄周,也没有打听到飞脚——或许我根本就不想找到他们?我为何而去又为何而归?

一个隐隐的声音在提醒我:不要追问,不要追问……

我仿佛看到今夜梅子正扯紧孩子的手,伫立窗前……但我不想让她看到浑身的疤痕。这些伤痕有的刚刚愈合,有的还在流血。为什么她一次又一次拒绝那片平原?因为你不愿到陌生的土地上去注视男人的失望,正像我不愿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忍受女人的苍老一样。我们俩的恐惧原来完全一样。我的迷恋如同你的迷恋,我的迷茫如同你的迷茫。你如果浅薄,我就不会深邃。你是一个循规蹈矩者,我就别想闯荡于天地之间。

这一次啊,我真的向西走了很远。我曾经说过,一个人只要足踏大地,他对不同的方位必然获得不同的感知:西部对我来说永远是一种苍茫无定,它深远无际,既让人遥想又让人恐惧……那儿亘古至今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生命的云雾。一个人踏入西部并不停地走下去,就会发现它漫远得没有尽头——翻过一道山岭还有一道山岭,走过一片沼泽还有一片沼泽。它太大了,大得足够一万个人花掉一生。

人穷尽一生也走不穿西部那片苍茫,他所能做到的只是把自己融化在那里,无声无息。

让我在此好好沉睡吧。让看得见和看不见的伤口一起止血、愈合。沉静的思绪会悄悄沉入一片黑夜。它们谁也不会惊动,只要闭上眼睛。

安安静静,只让灵魂飘到西部茫野,让它再一次飞快触摸那一架架大山……

2

早晨起来,一直在琢磨不愿逝去的梦境。我梦见一片坡度平缓、在水流中侵蚀严重的山地——那儿岩石高凸,正处于崩裂前的最后阶段,到处可见一堆堆碎岩屑。这很像一幅静物画。现在极力回忆的,就是我曾经在哪里见过它。记不起来。但它太清晰了,以至于我醒来好久还以为自己正身处旅途小屋,窗外响着沙沙风声。

我长时间坐在炕上,好像面对着一个海湾,有一种下水前的奇怪感觉。我在心里小声咕哝:“把坚硬的石头变成细细沙末,这需要多少个世纪?用这一粒粒细沙把海湾淤塞,把海水赶走,又需要多少个世纪……”

我为自己做了一餐简单的饭。从甲地到乙地的艰苦奔波,归来后的安恬和必不可少的一丝新奇感,开始缓缓地消退、疏远。我下面要做的,是近在眼前的事情。我将接续离开前的那一切了……然而,在刚刚苏醒的梦境边缘,却要不停地追问:我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我如何归来又何时离去?我在此地迎接什么?寻找什么?

一大早就泛起的一连串询问让我头脑发涨。我无法回答。

我走出来,看着院角那棵小树、地上的甲虫。到处绿蓬蓬的。蒲公英、荠菜、一株匍匐在地的藤长苗。篱打碗花在开放:贫穷的花,美丽的花。与它在一起的是肾叶打碗花和裂叶牵牛。沉默的花,不需理睬的花。靠近院墙的野芝麻长得很高,约有一米,已经开始发育小小的坚果了。两三只麻雀飞进又飞走。

仍然坐不下来。我在这小小空间里到处端量。多大的一个炕!看来庵主从来都把睡觉看成了头等大事——当然,他并没有错。屋角有个蒙尘的破柜子,里面有些很破的杂志,一些陈旧或簇新的书。可见庵主和他的朋友以前曾频频出入这个草庵。杂志很多,服装杂志、健美杂志。有一本上面赫然印着:《性倒错》。一本《悲剧通论》,一本《艺术的真正奥秘》。这些笨重的书名就足以把人吓退。有几本令人产生兴趣的艺术摄影画册,斯特兰德的《椅子抽象》,斯坦纳的《打蛋器和平底锅》。两个美国人。美国人活得很腻。画册里还有好几张达迪科的《人体》。裸露的乳房压倒了一切。他不是美国人,他是捷克人。东方集团的怪种。另一幅是保罗·奥特布里奇的《长统袜与花》,印得很大,如果流传民间,势必会糟蹋很多穷人的孩子……晾晒叠起的长统袜/刚刚折下的鲜花/清晨之露宛如泪滴和/所有故事挤压成的标本/龙舌兰与石竹花/岩石与岩屑……

有人咚咚敲门。我脸上沾着尘土去开门。原来是庵主——真正的主人回来了。

我拍拍手,笑着。脸色蜡黄、满脸惊喜的庵主搓着手,一跨进门就高兴得跳了一下。这个动作多少有点像女人。他笑了,再次露出一口不整的牙齿。他向身后招呼一声,说:

“哎呀你这个家伙,你这个……朋友们都急,黄科长到处找你哎!”

“我不是说要出发一趟吗?”

“可也不能走这么久啊。你怎么了?哎呀晒黑了,也瘦了,有点……苍老!”

我说:“很憔悴的。”

“憔悴!”

这时我才注意到,静思庵主携来了几个稀奇古怪的朋友。他们又是各门各类的艺术家?这一回来了三个。

“黄科长让我回来看看,他说再不回来就要差人去找了。工作不能耽搁太久,幸亏……”

我在心里咕哝一句:“他的狗协会该让盐腌起来。”

但我脸上一直带着笑。我这个人今天一大早有点“外圆内方”的味道。我因此而讨厌自己。静思庵主把我扶到一个角落说:“知道吗?小冷急着你回来,还有滨,也在到处打听你。好像是那幅画的事有了一点眉目……”

“什么画?什么眉目?”

“你都忘了?伙计!”

我拍拍脑袋。我好不容易才记起来。我说:“那幅画还在聂老那里!”

“就是呀,滨找你就为了这个事儿,我们今天一块儿回去还是怎么?”

我想了想:“算了吧,我得在这儿歇一下,到时候我自己会回的,你先别告诉他们。”

庵主点点头,背着手走开。他和朋友开始欣赏四壁的字画,指指点点。这个说:“用墨很好,你看,这一笔多绝!”另一个说:“墨吃进去了……”

庵主和他的朋友们专心指点着,好长时间没有顾得理我。中午时分他们兴致很高,主动到厨房里去忙……

好不容易才把一伙人挨走,留下了整个下午的清静。当我一个人时,立刻就能感到身上到处都在疼痛。我不知该不该马上回城里做一次检查。内脏好像受损,腰部闷沉——那是肌肉拉伤、是骨节问题,还是肾脏的毛病?还有两肋的触疼。我眼前又闪过那个挥舞不停的锈铁链……那个仍在饲喂自己牙牙学语的小孩的小怀,加友母子,大山里的坟头,罗镇的故事。我苦苦追踪那个像影子一样闪跳不停的飞脚,可惜他最终还是一道影子……

我这时想:如果把黄科长当成飞脚也未尝不可——每个人的经历中都充斥着背叛,我何必舍近求远去寻找我们家族的敌人?

半下午时分门又响了。开门一看,我一下给定在了那儿。来的不是别人,竟然是滨!

有好长时间我的脑子都不能转动,因为我实在没有想到会是她,也想不明白她怎么会到这里来。

我机械地应答,招呼,礼让,心里却在徘徊着一个个兴奋的问号。后来我突然明白了:肯定是静思庵主告诉她我回来了。

这位无比漂亮的小妇人,一个人穿着米黄色风衣,戴着一对毛绒绒的白手套,乘一个多小时的车到西郊来,像赶一个幽会似的,让人困惑而又惊喜……

当然她是为那幅画的事情——我刚刚听到门响那会儿是多么厌烦,可是当我看到滨时,心情立刻为之一变。人说来说去还是一种非常不能适应陌生者的动物,特别当对方是一个美丽的异性时。

滨笑了。她张开总是搽得很浓的小嘴儿笑了。她那双大得出奇的眼睛闪动着猫或狐狸的光彩。我喜欢这光彩。我问:“静思庵主告诉你了?”

她点点头:“他跟你讲了吗?”

“那天人多,他讲得不细。到底怎么回事?”

滨把书包放在桌上。这时我才发现她提了一个大包。她从包里掏出了那幅我熟悉的画,一下坐在椅子上:

“很可惜,它是假的。”

“聂老当时不说是真的吗?那天他很肯定的样子啊!”

滨的嗓子沉下来:“聂老不是把画留下来了吗?这说明他一时也看不准。聂老只说这幅画简直可以乱真……”

我一直盼着这幅画能帮小冷一家,想不到它是假的。我极度失望。

滨说:“不过这也可以卖个好价钱,因为它可以乱真,连聂老都被它蒙了一阵子。”

“假的就是假的。”

“是的,不过……”

我抬头看她一眼。她像一只受惊的鹿,那双大眼睛飞快地瞥我一下。她的微笑隐得很深。这是一个内心与外表同样灵俏的少妇。她完全懂得我对她素有的爱慕与敬重。我只得对自己说,我感激我们之间相处时的那种真正的愉快,我喜欢她,以及她特有的那种宽容和温煦。我又问了一些聂老的事、她爱人的事,听得出她都在淡淡应付。

她说:“我之所以要这么快赶来,是怕小冷赶在前边——我想让你事先有个思想准备,想一想怎么说,所以……”

这些话我都没有听进去。我想起了不知谁说过的一句话:“睁着一双大眼,让我爱不释手”——不知这句话是否透露出一丝戏谑,但我此刻觉得这话妙极了……滨又询问了一些我为什么离开的事情,为什么走这么久等等。我告诉她:啊,没什么,只不过到一些地方随便走了走……

“你总是要匆匆地走——到底有什么事啊?”

“没什么事,有人就是要匆匆地走。”

滨笑:“我喜欢静。”

“是的,你很安静。”

“我静久了也烦,有时也想动动。”

她在屋里环顾,嘴里不时发出一声叹息。我不知道这叹息是愉快还是厌烦。

3

小冷果然来了。我预料她会来。隔了一段时间不见,她那两只圆眼好像离得更远了。她一进来就大呼小叫——这一点和滨多么不同。她拍拍手掌:

“哎呀,我没有告诉黄科长就跑来了,你看哪,你说走就走,走这么久!黄科长急得团团转,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对他远没有你对他重要。”

“天哪,看你说的,你多有文化,黄科长是个文化人,他当然喜欢有文化的人。”

“他不过是个‘猫头狗耳’!”

小冷瞥我一眼:“俺听不懂!”

“我是说,他蠢得像头猪……”

小冷吐了吐舌头:“呀,你在说黄老呀!”

“他还没有老出个模样来……”

小冷不满地瞥我一眼,坐下。她撅着嘴。这个姑娘无论如何是单纯的,而单纯的姑娘迁就的东西总是太多。我不知她的父母对她寄托了怎样一种希望。我问起了她的老人。

“还是那样。自从我们家被那些人抄了以后,我弟弟就不回家了。”

“那样家里的担子就落在你一个人身上了。”

“可不怎么!我还得忙协会的事儿;我真想给俺爸俺妈雇个保姆,可惜没钱……”

她给黄老做保姆,却要给自己家雇一个保姆……她说:“如果那幅画能卖掉就好了。我就是为这幅画来的——你该不是为了这画才离开这么久吧?你找的那个老头子是谁?他又怎么说呢?你这次离开该不是连画也带上了吧?”

我真是惊讶到了极点。她想得太歪了。我赶忙打开抽屉,把那幅画取出。

小冷两眼放光,一下抱到怀里。

“哎呀,天哪,它怎么在这儿啦?怎么在这儿?”

“老画家刚刚差人送来,很可惜……”

“怎么?”

“它是假的。”

小冷手一松,画落在了地上。她害怕一样看着,没有去捡。我替她捡到桌上。小冷捂着脸,长时间没有抬头。

“天哪,这不是一幅画,这是俺家的灾星,俺跟着它全毁了,这罪还没有头呢……像藏块金子似的藏,想不到是这么块狗东西。天哪,那个老教授也不是好东西,俺爸俺妈没拿他当外人,临走他就给了这么块假货骗人!”

“你别哭,哭也没用。也不要骂那个老教授。”

“不骂他怎么?他给假画骗人,还文化人呢!他的书都念到驴肚子里去啦?这么祸害平民百姓?”

“不要这样讲。这幅画也不一定是怎么落到他手里的,再说他又不是专家。就连那个著名的老画家一开始也说是真的。我相信老教授当时完全是好心好意。”

小冷抹着眼睛:“我真倒霉啊,我们家真倒霉啊!”

我安慰她:尽管这是一张假画,但无论如何还是一张挺好的画。我把画递给她,小冷却怎么也不拿了。她看着那张画,像看一条毒蛇,眼光尖利,连连后退。

小冷走了。我把那幅画挂在了静思庵的墙壁上。

4

她的来而复去好像提醒了我:我还是那个营养协会的人呢!我的顶头上司叫黄科长,我被指派到这个静思庵是为了改写和扩充他的那本“自传”!

我搓搓手,把案几收拾干净。一切该有个交代,有个着落了——什么结局不知道,但我知道该有个着落了。

我把订得整整齐齐、用牛皮纸做了封面的三大册拿出:《我的放牧生涯》、《学医大事记》和《游击考》。这些文字隔了一段时间没看,今天看来竟然又一次大放异彩。多么有趣啊,这使我陡然理解了一些静思庵主和小冷,明白他们为何一口一个“黄老”叫着。原来这种崇拜是自然而然的。瞧这字里行间处处闪露着一种邪恶的活力,真不像一个六七十岁的人写下的。看着这些文字,脑海里一再浮现的是他的形象:不太高的个子,稀疏的头发,翘翘的门牙,红扑扑的脸膛,活络的双目——如此生动可爱。他竟然可以把荒郊野外的放牧写得妙趣横生,起伏跌宕;他不厌其烦地考察乳猪与种猪,考察猪身上那几道竖纹与性格的奇怪对应关系;还有,他追逐奔逃的猪猡与后来参加革命的关系;他早年练就的技能与游击战争中的应用情况……他真的生了一副奇怪的脑瓜。而在《学医大事记》和《游击考》中,这些优长简直发挥得淋漓尽致。我渐渐觉得这是一个“异人”。

既然如此,我余下来的工作只能是听命于他,老老实实做一个“知识苦力”,在一种恍惚的状态下机械而勤奋地工作。我要像一个梦游症患者一样,应答自如按部就班。

我翻动它们,不断被精妙绝伦的思路给震惊。真是叹为观止。尽管如此,我还是把它们一下推到了地上。

随着噼啪几声,地上拍打出一股尘土。我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认真拾掇背囊,里面全是从那个平原和山区带回的各种东西。时间不早了,该回家了……我把背囊里的东西再三整理,一件件放好。

让我暂且回到自己的小窝,回到妻子和孩子身旁吧。

在营养协会、还有那烂成一坨的猪狗不如的生活,大概也将从此结束了。只有这时我才猛然意识到:庄周在许多年前已经解决的问题,在我这儿才刚刚开始呢。还好,人人都必会有一个开始,或迟或早。道理也就这么简单:人活着就要不停地撞墙,或者把墙撞倒,或者把自己撞碎。

我到大炕上取出早就整理好的背囊,将背带穿在胳膊上——这立刻就变成一个身负背囊的男人了。

我往外走去,头也不回。

我一直往前,穿过生满了荠菜花的院子,打开院门……

5

进门时刚刚接近中午。家里正冒出了熟悉的气味,小厨房涌出一股淡淡的烟气。我敲门,叫了一声。我马上听出自己的嗓子低哑。可是小宁最先听到了,呀一声跑出来。他抱住了我的腿。

我抚着他圆圆的额头。儿子好像又长高了一点。我把他抱起来。“爸爸!爸爸!”他大声呼喊,梅子当啷一声扔掉手里的炊具,从厨房奔出来。

她扎了围裙,她瘦了。

“你可回来了!”

梅子撩起围裙去擦眼睛,再不说话。

“好多人到我们家来了。阳子领着你那些老朋友……”

梅子把我的背囊取下来,“多沉哪,”她咕哝着,“黄科长他们也来问,我告诉他,只要回来就会到单位报到的……”

我苦笑:“梅子,我不会去了……”

“什么?”

“真的。”

厨房里有一股焦煳味,她赶紧跑走了。

小宁问:“爸爸为什么不去了?”

“爸爸失业了。”

“失业了。”他重复着,声音很低,小小眉头皱起来。

我一直牵着孩子的手。“爸爸,妈妈说你又到山里、到海边上去‘窜’了。”

“因为爸爸要急着找一个朋友。”

“找到了吗?”

“没有。”

“他是谁?”

“一个撞墙的人。”

“撞墙?”

“撞得头破血流……”

梅子重新进屋,站在我们身边。她穿了一双漂亮的红拖鞋。我又记起了我们俩刚刚相处的日子,她穿一双红拖鞋在屋里一挪一挪走动的样子。那时她真像个孩子,常常依偎着不愿离开。时间啊,仿佛只一转眼两人都四十多岁了。真想骂一句粗话。这会儿小宁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我的身上。我把他俩紧紧搂住。我搂住了一个家庭。

这个夜晚,梅子发现了我浑身的伤疤。疤痕的颜色竟那么深;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梅子叫了起来,后来哭了:

“天哪!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到底去了哪里?”

我告诉她:我在大山里寻那个朋友,一不小心就跌到了崖下。当然要折腾一些日子。不过这不算什么。我不是又整个儿回到家里了嘛。

“天哪,不算什么,不算什么……”

她的泪水流在了我的身上:“你折腾不完了……你知道自己四十多岁了吗?你到现在还没有学会过日子,一点也没有!”

我点点头承认:“是的……不过正因为这样,我一路上都在想:时候到了,咱们再也不能耽搁了。梅子,我们真该把日子从头弄一弄了。”

梅子重复着我的话,后来睁大了眼睛:

“‘弄一弄’?‘弄一弄’是什么意思?”

“怎么说呢?挺复杂的,三言两语怕也说不好。简单点讲就是要像个男子汉那样横下一条心——彻底地、从根上收拾一下。”

她还是没有听懂,两眼圆睁。这是一双杏眼,眼角开始有了淡淡的皱纹。多么漂亮的眼睛啊。我一直盯着她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拳成了两拳。我多么爱她。可是今夜我的手指关节握得咔咔响。我说:“我们俩的年纪真的不小了,咱们一定得从根上收拾一下了。人嘛,或早或迟,必会有一个开始……”

“开始什么?”

“开始收拾一下。”

“‘收拾一下’?”

“嗯,从头来吧,好好收拾一下。”

1992年3月初稿于龙口

1997年5月二稿于济南

2009年6月五稿于龙口...

相邻推荐:暗部列传  白银时代  无边的游荡  湖光山色  冬天里的春天  第四病室  寻找无双·东宫西宫  东方  似水柔情  等等灵魂  主角陆轩卿飞虹小说胜局  憩园  黑铁时代  橡树路  海的梦  灭亡  春天里的秋天  死去的太阳  砂丁  忆阿雅  曙光暮色 不过年轮  曙光暮色如血全文免费阅读  包括曙光和暮光的是  曙光与暮色内容摘抄  曙光与暮色路吟  曙光暮色回响  曙光与暮色读后感300字  曙光与暮色关系表  曙暮光条  曙暮光效应  曙光和暮光的区别  曙光与暮色英文  曙暮光时间  曙光暮色牧童回家的 图片  曙光暮色什么意思  曙光暮色之血电视动画剧免费观看最新一期  曙光与暮色读后感  曙光与暮色正版阅读  曙暮光颜色产生的原因  曙光与暮色读后感1000字  曙光与暮色正版  暮色曙光攻略  曙光与暮色ISBN9787020097203  曙光与暮色故事梗概  曙光与暮色你在高原张炜经典语录  曙光与暮色有关视频素材  曙光与暮色内容简介  曙光与暮色好看吗  曙光与暮光  暮光同人曙光  曙光与暮色之间  暮光之黎明曙光  暮色曙光 攻略  曙光暮色如血  曙光与暮色精彩片段  曙光与暮色在线阅读  曙光与暮色为什么会拿奖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