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悠久小说网 https://www.ujxsw.cc]
这场冲天大火里,我因为害怕,几次掩上窗户。我有一个可怕的预感,吓得不敢出声。我不知道今夜对我意味着什么。但我明白这场大灾难会延上许久,让无数人泣不成声。
火光和嘈杂小一些时,我裹紧衣服出门,只看了看斜巷,又赶紧回到屋里……等待吧,当雨水把地上的狼藉洗去之后,我再踏着一层泥土走上街头。我在心里为这个人祷告。我为挽救自己生命的人祷告。
宁伽,你那会儿正在半岛上,没有看到这场大火,也没有看到火场里的这个男人。你一定会问: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又为什么要去西部?是的,这都是不能回避的问号,我在见到你的时候会一一回答。请你相信我,我不会那么莽撞和草率地爱上一个人的。关于他和高原,那又是另一个长长的故事了。
在将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不得不隐姓埋名。现在他对于我来说只有一个名字,即“我的英雄”。
夜里我忍不住一次次跑上街头。我的英雄在哪里啊,在火光里、风雨中,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我等不到人,只好返回我的小屋。
我听到风声彻底息了,雷声和火光也一块儿息了。大地又变得悄没声的了。
我一夜又一夜不敢合眼,只怕错过了他的声音。没有,什么消息都没有。我坐起来听着。连风吹落叶的响动都没有。
第二天夜晚,带着一身烧灼的痕迹,他终于来了。
原来他是在回到高原的前一天路经这座城市的,却命中注定了要把我从一场大火中搭救出来,而我,则把自己交付给他。这些事情发生得那么突然,连一点准备都没有。我甚至在冲天的火光里,一度错把他当成了那个老家的小伙子——赤身裸体躺在沙滩上的人。真的,火光里映出的身体简直是同一个颜色,都是金色的。
他来了又走了……我迎着夜色,在心里一遍遍呼叫那个人的名字,无声地吐出这热得烫人的几个字。
接下去的严寒中,我苦苦等待一个消息。一种特异的感觉在悄悄提醒我,逼近我,让我在难以抵御的惊异和欣悦中浑身战栗。也许,不,这是真的,我终于可以确认了,一个新的生命正在自己体内孕育!我的男人,我的一别再无声息的男人啊,他这会儿在哪里?他听到了我惊喜的叫声吗?
他(她)在动,在轻轻地、急躁地推动我了。我抚摸他——我不知为什么觉得他会是一个男孩,是我们的儿子——我开始对他声声自语。我告诉他谁是父亲,父亲正在远处……他如果此刻握住了我的手,只轻轻握一下,那该多么好啊。不是我害怕,不,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坚决和自信。我已经什么都不怕了,不怕各种各样的目光,不怕责问,不怕四周的吼叫和嘈杂。我将上街,出门,挺着身子走路。
这一段日子里,我发现自己变得容光焕发了。我脸上的肌肤像饱含汁水的苹果一样光亮,两眼里全是欢乐。我从此就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我和孩子在一起了。
夜晚我一遍遍告诉还没出世的孩子:你的父亲正在西部呢,好好长大吧,给父亲一个巨大的惊喜。
我果然降生了一个男孩。他像我更像那个火光中的男人,他偶尔蹙起的小小眉梢让我再清楚不过地想到了他。可怜的孩子,还在襁褓中的孩子,却要睁大双眼张望——他在找谁?也许不久,他还要踏上寻父之路。这是命中注定的。但他有一天会因为那样一个爸爸骄傲。
我无休止无困倦地读着孩子的目光。这是一对清纯极了的眸子,是我生命的湖水和镜子,可以映出我的一切。他的到来真是一个奇迹,一个让我大吃一惊的奇迹。
孩子的手指、手指关节,都让我想起了一件精美的艺术品。我从此不再抱怨什么——生活对我们多有折磨,却不失公平。因为它把这样美好的生命、一个至宝赠与了我。
我在想那个男人此刻正在干什么?他的目光正望向这座城市吗?他能看到自己满面喜泪的女人和新生的孩子吗?
我为他做了一件连脚棉裤袄,迫不及待地赶在这个春天上路了。我搜集一切讯息,他的讯息,当什么都准备妥当时,然后就上路了。我怀抱着他,不,我常常把他扛在肩头,挤入密密的人流里。我大概想让他尽可能地攀在高处,让他第一眼就能看到自己从没见面的父亲。
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大火和遍地呼号中,一个男人怎样拼死向前,不顾安危地投入进去。一地火光一地血色。这场呼救奔突中死了多少人,谁也不知道。令人震惊的是,他一个人就挽救了那么多老老少少,我只是其中之一。
孩子一路问着爸爸的故事。他一张稚气的小嘴里蹦出的几个词儿里,最清晰的就是“爸爸”。他来到人世间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和母亲一起去找爸爸。从此就是母子相依为命,跋涉千山万水,一路向西,风餐露宿了。
我们的小家伙病了。这是个坏消息。一路上他病了几次,好在都不重。也许我把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牵到路上是不容原谅的错误。可是我一个人在那座城市里待不下去,我必须上路啊。我的男人,我必须牵上孩子的手上路找你去啊。
如果孩子的病加重了,我会在半路耽搁下去。尽可能找好的诊所和医生,我寸步不离守在一边。上一次孩子发烧把我吓坏了,烧得很厉害,我差一点就打消了往前再走的念头。我想这是老天爷对一个莽撞母亲的惩罚,老天爷让我就此打住,让我别再疯狂,别再一路追赶下去。好在孩子的烧退得很快,他又笑了——只要身体没有毛病,他就这样笑。我想这是对我最大的犒赏和鼓励。
我身边有一个小男子汉了,这使我一路上可以和他商量事情了。尽管他听不懂什么,牙牙学语,可我觉得他真是我们家的一个男子汉了。
我把所有的积蓄都带在身上。路上会遇到许多不测,但我做好了种种提防。这个迅速走入下流的年头,旅途上遭逢什么都不会让人吃惊。我谨慎到了可笑的地步,不是胆怯,是为了旅途和孩子,为了抵达。
有一次下车后,一个流浪汉曾伴着我们走了很久,给我以极大的信任感。依我的判断力,我不会看不出他的不良企图。我是说,我对这个穷乡僻壤来的居无定所的倒霉汉,常常是充满了同情。一路走下去,他净是憨厚的样子。可是想不到在分手的前一夜他露出了真实面目:趁我和孩子睡去时伸过手来,到处摸索。我疲倦到了极点,他的手法又娴熟,所以待我发现时他已经找到内衣口袋,正想掏走里面的一点钱。我一下捂住了口袋,他却机灵地把手一弯压在了我的乳房上,想给我另一种迷惑。他错了,这对我的伤害和侮辱更大,引起的愤怒也更大。我一转身抓起了刀子——我任何时候都把刀子放在一个最容易取到的地方——他叫一声跳起来,蹲在了一边。
我盯着他汗漉漉的胡子,心中的憎恶一下达到了顶点。我让他快些滚开。他说:“天哩,忍了这些天,实在忍不住啦,能要一回死也值哩!”我啐了他一口。
5
在路边那些小旅店里宿下是最不安全的。我只有在万不得已时才找这样的地方投宿。我常去的是一些淳朴的老乡家里。这些小旅店有许多是黑暗污浊的地方,开店的人什么买卖都做。
有一个晚上,店主半夜了来敲我的门,说能不能“互相方便一下”,联手做成“一桩好生意”?我给他的诚恳和急切弄蒙了,问了许久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立刻大吃了一惊。亏他想得出来,原来是投宿的人中有几个商人,这些人当中有的看到了我,就向店主提出让我陪他们过夜。“我也知道这不合适,你也是住店的客人嘛。可我想来商量一下,反正是拾草打兔子,顺手的事儿,两头方便……”我劈头大骂了几句,对方大为惊愕:“这不是好说好商量吗?你不愿意拉倒,又没人逼你!真是的,和气生财,买卖不成仁义在,恶声恶口的干什么……”
店主咕咕哝哝走了。我却再也睡不好了,最后收拾一下,还是马上离开了这个小店。
“在路上”——前不久我还会把这几个字轻飘飘地从脑际一划而过,而今却不能了。这三个字被我实实在在地填上了内容,它十分具体。只要想到这三个字——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我的心头都会立刻浮现出一串串的故事,还有画面。它们相加在一起,就是——在路上。
我们在路上。我和我的儿子,在路上。
6
将来我会说,他是那一场大火的儿子。
我们会亲自作证,给一个不同凡响的生命作证。从现在离那场大火的时间,就是他的年龄、他与那场毁城之火隔开了多久。这是关于生命和时间的最好的纪念和度量方式。我们一家都没法忘记的,就是那个夜晚的光亮——当然还有吓人的喊声。
我的男人是被火光照成了金色的人。只一眼我就爱上了他。
一些人在大火中逃离或化为灰烬。围绕他们的故事,会有人做一个涅槃之歌。他们直接就是迎着火光飞啊飞啊,飞走了。
随着往前,孩子开始长高、开始询问:到底去哪里才能找到我的爸爸啊?我望着西边回答:高原上嘛。夜里听着呼呼的北风睡不着,孩子又在谈父亲,我就告诉他:父亲就是那场大火,呼呼燃烧的大火。
7
在为孩子寻找父亲、为我自己寻找男人的路上,宁伽,我一遍遍想着你。你一定会赞同那个大火之夜的交付,也会赞同我现在的行动。
我从来都没有停止对你的诉说。我会把自己这一路、这一生,都告诉你,我的兄长。
此时此刻你在哪里?你是一个不会绝望的人,又是一个被绝望的火焰日夜烧烤的人。你的话像水一样淹过我的心,我命里的一寸寸一丝丝。我们老家的故事,我们家族的故事。
在安静和无聊中,在长长的难挨的时光里,在谁也没法忍受的消磨中,我许多时候是在和你说话。你一直在看着我,好像在问:高原的路越来越远,越来越凶险,你真的能够一直攀援、一直坚持下去?我点点头,我会的;可是你要帮我,你要一直这么看着我。
我的孩子真的长大了。他该上学了。我自己的职业就是一个教师,你看这大概不是一种巧合吧。我们一边赶路寻找,一边修课,我保证让孩子成为最优异的学生。
他比同年龄的孩子要高,身材颀长,就像他的父亲。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简直越来越像——从神情到脾气性格都像那个大火里钻出来的人。他是一束崭新的火。他的命运——我在早晨的第一道阳光里看着他英俊的面庞时曾经想过,就和他的父亲一样,也还是像火一样燃烧……
8
不知这是不是我的男人所经过的一个个村镇、一个个城。它们太多了,一律土黄色,就像被什么力量无情地剥出了绿色的皮肤,被什么剖出了赤裸的心。这些心迎向太阳,天空。我没有见过比这儿更朴实的土地和人,没有见过比这里更干燥更坚实、更真实更有内力的地方。
宁伽,你在我身边时,最愿意使用的一个词儿叫做“内力”。
我记住了你的口吻和意思,我一再重复使用你用过的一些词汇,并设法用得准确。也许我直到现在才真的弄懂你的词汇——它们的真实含意到底是什么。你对我的影响太大了,我身上到处留下了你的痕迹。
我想象自己的男人就在这些黄土大岭之间,或凝止不动,化为了它们的一抔。谁来回答我啊,这沉默太久了,太长了,我眼看就要承受不住了。哪怕他站在高山上看我一眼,哪怕从山岭上发出一句回声也好。我扯着孩子的手站在这儿,觉得我的男人就是这黄土山岭。
9
什么是高原?我回味他离开前的描述,盯着眼前这片真实的存在。这是梦一样的现实。他是一个从大火中飞走的精灵,一个英俊男孩的父亲,一个女人的男人?或者他直接就是——高原?
当我们走进城镇,走在汹涌的人流中,我总要像过去那样,把孩子高高地放在肩头。我举着他,只为了让他看得更远。我相信他一眼就能辨认出自己的父亲。
10
宁伽,我想告诉你的是,我在绝望的日子里是多么爱你恨你。我在这两种不同的情绪里活着。回头看看,你是一个最不像男人的大男子。你是最多情最无情的人。你在不知不觉中把人毁了。
你去了半岛,就这样逃开了。你不愿承认——你背向着这座城市里的所有人和所有事,这个你不愿见也不想见的世界跑开了。这是我现在才敢说的。可是那个海角的风多么冷啊,我一想到这里就心疼起来。
我可怜你,因为你是一个善良的人。我想问你一句:你和我在一起时,真的一直把自己当成了兄长吗?
你如果胆子再大一些,会和我生一个孩子吗?女人和男人真的不一样,男人想的是赶路,女人想的是为他生下一个孩子。
想念你。好好提防海角的寒风吧,好好照顾自己。我领着孩子,我们在路上,去找他的爸爸。
11
今夜我们宿在了野外。我对孩子说,你有一位伯伯,只要天气允许,总乐于在野外过夜。他问:为什么?我说,因为他是野地的孩子,还因为他曾经是一个地质工作者。
“什么是野地孩子和地质工作者啊?”
我解释得有点费力。但最后我相信孩子总算弄懂了。
静寂的夜晚,他睡去了,我却不能安睡。微风扫着叶片沙沙响,我想起这是一个初秋。是的,宁伽,我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季节犯下了那个大错,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我以最荒唐最疯狂的举动去告别你、伤害你——我是指“嫁给”那个处长的事情。
我当然压根儿就没有也不可能与那个人真正在一起,哪怕是片刻。我心里厌弃那个人。这种强烈的报复心是女人身上最不可理喻不可救药的东西。它伤害了你和他,但伤害最大的还是我自己。
我后来逃开了,真想一死了之。
我今天真正后悔的,就是这段不堪回首的经历。那个处长怎样了,我好奇,但并不急于知道。我吃惊的是自己:我为什么会那么愚蠢?我在这条孤注一掷的路上走得太远了。还好,我没有沉沦下去,我又回到了那座城市。关于往事的回忆潮水一样涌来,漫过了眼前的路,漫过了这片野地。我全身都浸在这片冰凉的水里。我以一种少见的愚蠢,赢得了一个宝贵的经验。宁伽,我一生再也不会走失,不会不辞而别了。
如今,我知道自己往哪里去,也知道自己会怎么过下去。有了不变的主意,这才是人生最大的幸福。在这里想着你,想着我没有来得及和你一起走过的野地,觉得我们的结识真是一个奇迹,是命中注定的事情——待我安定下来时,我会把你接到高原上来做客—— 一定的!
我相信自己走过的所有的路,你都走过;我不过是踏在你的脚印上,梦想着你以前梦过的一切。我明白自己在兄长的扶持下长大了,终于不再被你称做“小孩子”了。在我的理解中,这可不仅仅是一个昵称。
我要睡了,要积起新的力气,明天还要赶路。
但愿你今夜也能有一个甜甜的睡,能在梦中见到我……
1991年10月— 2006年8月一稿至三稿于龙口、济南
2009年10月四稿于万松浦...
相邻推荐:砂丁 黑铁时代 似水柔情 灭亡 白银时代 主角陆轩卿飞虹小说胜局 等等灵魂 死去的太阳 无边的游荡 忆阿雅 湖光山色 憩园 暗部列传 东方 曙光与暮色 第四病室 橡树路 春天里的秋天 冬天里的春天 海的梦 杂志人物图 人的杂志 在线阅读 杂志读后感 人的杂志期刊出现问题怎么办 药物与人杂志 杂志人物图片素材 人的杂志叫什么 人的杂志主要写什么 人的杂志内容 张炜 人与健康杂志 人的杂志张炜适合多大孩子 健康人杂志 讲人物的杂志 杂志人物图片女 人的杂志 张伟 杂志人物照片 人的杂志长篇 人的杂志张炜适合小学生看吗 人的杂志 用一个图片形容 人的杂志怎么样 人的杂志张炜 杂志的样子 航空人杂志 杂志人物 人的杂志读后感 一个人的杂志 杂志上的人物 人物杂志的地位 依人杂志 人的杂志 张炜 自然与人杂志 人的杂志张炜作品如何评价 人资环杂志 都市人杂志 人的杂志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