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悠久小说网 https://www.ujxsw.cc]
一
正义叔家的院子里竖着一堵照壁,照壁不高,刚好能遮挡住一个人的视线,但像我这么高的个头,站着踮踮脚跟的话,还是能让目光切过照壁上端直抵院落深处的。照壁似乎曾经和石灰谋过一面,但因年代久远,也有点忘记石灰初雪一般的惨白模样了,残留的仅是一层说白不白说灰不灰的灰不溜秋的中间颜色,就像一些被时光残蚀的淡薄记忆。在那层奇特的色彩上头,用烧火棍或者其他什么黑暗颜料可着整面照壁画有一条蠢笨的大鱼,能看出是小孩子的随意涂鸦。那条黑鱼有点张牙舞爪的,尾巴扭成了大大的三角形,与又粗又胖的身体有点不相称。那条黑鱼仅仅是一种底影,已经漫漶,也许与这堵斑驳之墙同龄。在看见那条黑鱼的瞬间,我的心里猛地一揪,又一酸,我险些管不住那些早已深居简出的泪水了。泪水迅速模糊了我的双眼,但我咬了咬牙,终究没让一颗泪珠掉下来。此时我已经三十五岁,已经有了丰富的管理眼泪的经验,不再像二十年前那样面对变故束手无策,只得求助于压根儿就没有任何作用的眼泪帮忙。其实眼泪永远帮不了你的忙,只能添乱子——这些都是后来的经验。我让盈目的热泪在眼眶里冰凉下去,并巧妙地让它们纷纷原路返回到泪腺里去,这样我就又能看清东西了,既看得见正义叔在前头引路的背影,也能看见马上就出现在面前的二奶奶了。我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回嘘水村之前的那天晚上在那家县城宾馆里,我对和正义叔的会面做过无数次设想,但在每一次设想里都布满挥之不去的难堪。我曾对自己大声说:“我不在乎啦,真的不在乎啦!”似乎这么一安抚自己,我就能平静地面对正义叔,也能让正义叔平静地面对我了。实际的会面要比想象简单得多,也得体得多。那天我一大早就离开了我熟悉的县城,搭了一辆出租黑车回了嘘水村。还没到村口我就下了车,一路步行。我殷勤地给碰上的村人递上香烟。但走进村里时那种茫然还是一下子包围了我。我不知该往何处走,是去曾和奶奶相依为命住过的那间早已不存在的茅草屋,还是去奶奶坟上?我拿不定主意。无论婶子(继母)还在不在人世,她家都不是我的去处,我也不可能迈进她的家门。我知道最终我只有一个去处——正义叔家。那是我在这个村子里唯一的门第最近的亲系,在三服头上,还没出五服呢,我越不了这个门槛,无论我多么不情愿仍然越不了这个门槛。猪蹄子熬一百滚子——只会里钩不会外挛!说来说去无论有多少过节儿,正义叔家仍是我在这个村里目下唯一的归处。是这样。唯一。我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要是奶奶活着,她老人家会同意这个观点吗?不知道。
有人给正义叔报信,说我回来了,正在村口呢。正义叔前嫌尽弃,马上丢开手头的事情,急急忙忙从家里赶出来迎我。我和碰上的村人们拉话,故意拖延些时间。我确实是想让正义叔出来接我,我拿不准该怎样走进他家里。离老远正义叔就看见了我,他喊:“翅膀,是翅膀吗?”他的声音没怎么变化,仍像几十年前那样,仅只是没有了曾经的清亮,稍显虚弱略带沙哑。他边喊边向我走来。其时我正和村里的一两个人寒暄,说一些不痛不痒的絮叨话。这是村里的规矩,哪怕我离开一万年我仍然谙熟村里的规矩。如果我不和这些只是听说过我的名字而压根儿已经忘记我的模样的人亲切地拉呱,那我就会不齿于人类。村里有句每个人都会说的俗话:马大牛大值钱,但人大了不值钱!这里说的“人大”就是人的架子大,不和大家伙儿打成一片。村子是不准许特立独行的人生存的。村子不可能给这样的人提供哪怕是一小片立足的土壤。
我入乡随俗。我恭敬地递烟给我早已印象模糊的嘘水村的村人。我满脸堆上我最不愿意堆上去的笑容有点讨好地和他们说话。我为什么这样?我为什么要强迫自己做最不喜欢做的事情?难道这就是我不愿意再回嘘水村的一个理由?我说着我不愿意说的话,就看见了正义叔,听见了我耳熟能详的那个声音。我曾经一次次要忘掉这个声音,试图躲避开这个声音,但这个声音总是在我的梦里顽固地响起,似乎它就藏在我耳朵深处一个安全的角落里,总会在我不经意时猛然响起,让我惊悚,让我的心痉挛作一团。但现在这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他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的样子,装配出满面笑容,以一个亲戚的名义走近我。一瞬间我停顿了正拎起的无聊的话头,我愣了一秒钟。但我很快就恢复了常态。我用并不冷漠的声调甚至还充满当年的亲切语气应答:“正义叔!”我出于礼貌也出于习惯打算上前握一下他的手,但发现他的两只手都挎在脖子里垂下来的黑粗布缝制的带子套里。莫非他的手受伤了?或者残废了?没容我多想,也没容我问出问题,我就和他面对面站一起了,像当年我明明没他个头儿高,偏偏要和他比试比试个头儿一样。但他明显苍老了,额头上有几道很深的抬头纹,两边耳朵上边的头发也白了至少三分之一,很是扎眼。他的面色也不怎么好,显露出一种青黄的菜色,寡淡寡淡的,颧骨凌厉地突起,让人想起冬天的不再葱翠的野地。在他从吊带里挪出一只手,要替我拎旅行提包时,我嗅到了一股新鲜的血腥味,浓得铳鼻子,像是他那只手刚刚被带有齿轮的机械轧碎,还在血肉模糊着,还在淋漓地流血不止。
我皱了皱眉头,这才悚然一惊,我问:“正义叔……你的手,受伤了?”因为血腥,我甚至忘记了心中深藏的积怨。同情就像一把巨大的扫帚清理走了积怨,我替他担着心,难道他的手是刚刚受的伤?但他为什么一点儿也不在意呢?
这时他已经抓住了我的方形旅行包的提襻,而且拎了过去,那只洋溢血腥的手没给他带来痛苦。“没有,”他没有看我,“唉,手病,好些个年头了!一言难尽,到家再跟你细说……”他稍稍走在我的前头,我发现他的个头比我矮了许多,像是这么多年来他正在越缩越小。
在想象中困难得不得了的见面就这样并不困难地完成了。我感到欣慰。尽管那股血腥味让人很不舒服,我仍然感到欣慰。
岁月在使我们变老。我们越来越会应付人事了。一件应该漏洞百出的事情就这样被我们做得滴水不漏。我们谓之曰“成熟”。
成熟,一个多么恰当的词儿啊!一条鱼游进了滚沸的锅里,那叫不叫成熟呢?
应该叫!而且是一个不能再准确的定义。
那股血腥味很浓,我真想离正义叔远点,和他拉开距离。但我觉得那样不好,我可是知道他的心眼有多大的直径——可以和针鼻儿媲美。不过也许他现在已经虚怀若谷了,虚怀若谷?我为我能想出这么个宏大的词语感到好笑。我还是相跟着他,让那股血腥像一根有力的绳子勒紧我的颈项。村子里的小学校刚刚放学,有几个挎书包的小学生尾随着我们。像我当年一样,他们对村子里出现的任何一个生人感到好奇,总会跟着瞅稀罕。他们大多是留守在家的孩子,他们的父母远走他乡出外打工挣钱,把他们扔在村子里,扔给爷爷奶奶们。他们身上充斥着活力,不时发出顽皮的哧哧的笑闹声。他们似乎已经闻惯血腥味,因而一点也不介意,仍那么不远不近跟着我们。他们大部分都背着和城里孩子一样的双肩挎带红红蓝蓝的帆布书包,但也有几个仍然挎那种方格粗布缝制的书包,和我那时候一个样儿。但他们只有无尽的欢乐没有痛苦,他们属于没有痛苦的一代。他们真的没有了我所熟知的那种刻骨的痛苦吗?他们也生活在村子里,和我当年没有二样。那种痛苦在同样的环境下会再度生发,显现它巨大的不可战胜的能彻底摧毁一个人的威力吗?我不知道……那种粗布书包软不拉叽的,两处底角最容易磨破,笔啦小刀啦什么的小东小西能从破洞里轻易溜出,去它们向往的广阔天地。我就那么丢失过一支心爱的钢笔,那是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吧,是我第一次品尝痛苦的滋味。自从我发现了那个不知什么时间生长出来的破洞,发现了钢笔不在书包里的那个时刻,快乐就一下子无影无踪了,与爱物分离的痛苦就像虫子一样在啮噬我的心。生活中最普通的事端都是那种刻骨铭心的痛苦的种子,都可以长成一地庄稼,一棵参天大树……那是个像今天这样的清晨,是早自习放学之后……他们一定是听说过我,但不太认识我。他们还有点害羞,不时偷眼目不转睛地瞅我,被我发现时就会赶紧逃开目光不好意思地一尥蹶子跑离。我们还碰上一两个谁家的年轻媳妇,正义叔嘴里或者鼻子里咕哝一声什么,算是招呼。我不认识她们,但她们都稀罕地张望我,略带羞涩。
终于我嗅不到血腥味了,一丝儿也没有了,血腥被扑面而来的芳香挤走,或者说被那股芳香溶化或淹没。那芳香带着清苦的气息,威风凛凛,一下子撞了过来,让我愣了一刻。但我想仔细端详它时,又再找不见它的踪迹了。我顿住了脚。我闻出来了那是楝花的馨香,但是现在并不是楝花的季节。我熟知村子里这些树木的脾气,谁在哪个时节发芽哪个时节开花我都一清二楚,因为对于我来说这些都曾是重大事件。楝树是开花最晚的树木,楝花密集,一串一串鲜艳在碧绿里,是春天最后一道风景。楝花一谢桑葚子就发黑成熟了,我们的嘴角天天都染着紫颜色。但现在不应该是楝花开放的季节。我的目光在头顶上寻找,于是我就看见了那株腰身粗硕的大楝树,霸道地立在我面前,正旁若无人地绽放一树淡紫的碎花。它的细碎叶片刚刚伸展,还蕴含着嫩黄,没有完全壮实成沉甸甸的浓绿。我认出了是那株长在我记忆里的大楝树,我曾经忍着树旁老井里冒出来的莫名其妙的腥臭在它的腰身上捂到过数不清的“花蹦蹦”——我最喜欢玩的那种一蹦老高的穿艳红瓦蓝衣裳的昆虫,学名叫“臭椿蟓”。后来老井填平,但树底下仍然臭气熏天。我抽动鼻子四处寻找,没有闻到那股曾经很熟悉的腥臭。“楝花一开就不臭了,压住气息了。”正义叔说。一看我停顿正义叔也不走了,但他站在离我稍远的地方。“楝花该开了吗?”我问,又像是自言自语,“不是洋槐花开败好长时间楝花才开吗?但现在洋槐花还没影啊——”我仍然吸着鼻子,试图嗅到那股习惯的腥臭味。但是没有,除了清苦的芳香我没有闻到一丝异味。
“连着这样开了好几年了,”正义叔也抬头看楝花,“可能是天旱,一旱,树又大,就分不清季节,提前开花了。”
我对正义叔的解释不太满意。我朝大楝树走近几步,伸手触摸了一下它粗糙的身体,沟沟壑壑地有点锯手。我仰起脸,一阵微风吹过,在过于明亮的天光的背景下细碎的刚刚展开的新叶成为黑暗的剪影,一簇簇沉甸甸的紫色楝花发出叹息,把更清苦的带着露水的湿润香气摇落下来。我深深地呼吸,身体和大树一起颤抖。
我没想到二奶奶还活着。二奶奶和奶奶最合得来,记得无论碰上什么事儿,二奶奶总是第一个先找奶奶,奶奶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奶奶是二奶奶的主心骨。我那时还想:假如没有了奶奶,二奶奶该怎么办呢?——可奶奶已经作古了十几年,骨头都要沤糟了,二奶奶她竟然还好好地活着,不能不使我惊讶。我跟在正义叔后头,磨过照壁,走进院子。正义叔家的老宅位于村子里头,这是后来盖起的屋子,在村庄南头,宅院前面没有人家。我上次回来没有来过正义叔家里,走进院里,我仍然陌生而新鲜。
正义婶从正在操劳的厨房里走了出来,满面笑容,她的身后跟着一位漂亮的姑娘。正义婶问候着我,又拉过姑娘说:“这是你妹子莲叶,——莲叶,快叫翅膀哥!”莲叶见了人害羞,面颊和耳朵腾地红了,怯怯地低声叫:“翅膀哥!”我点了点头,望着她。莲叶真是太美丽了,看她第一眼时,我都一下子愣住了,我没有料到正义叔会有一个这么美如天仙的女儿,集中了他们两个人的所有闪光点,不,分明是整个嘘水村、整个大自然的闪光点,莲叶的全身每时每刻都熠熠发光。她让我想起何云燕,我觉得在这个世界唯有何云燕还可和莲叶一比,而那些城市里的无论多么大红大紫手腕粗大到何种程度的影视明星们,往莲叶跟前一站都会马上黯然失色,甚至都可以不值一提。我们还没有进屋,二奶奶已经蹒跚着从厨房里踱了出来。二奶奶拄着一节发黄的竹拐棍,走得很艰难,很慢。她走得无声无息,唯恐惊扰了别人,就像她年轻时那样。我叫了一声:“二奶奶!”她知道有人唤她,但她听不清。她走到了我面前。她抬起昏花的老眼端详我,她离我很近,我都能看清她眼珠里的白内障,像是一小团捣实了的棉花,或者秋天晴空里的云影。我是一抬头猛然发现二奶奶的,惊讶像利刃咔嚓斩断了我对正义婶说着的话头。我伸出了两只手,扶住了二奶奶颤颤巍巍的瘦小身子,这时候我已经认出了她是二奶奶,和奶奶最要好的二奶奶。一刹那间眼泪溢出了眼眶——我终于忍不住,终于不能再硬充好汉。二奶奶仍没有说话,在我第一颗泪珠坠落之后二奶奶仍没说话。她看见了我面颊上的泪珠,她把一只手从摇晃着的拐杖上分离,接着扬了起来。透过泪帘,我看见那只手枯瘦如柴。我觉出了一两点粗糙的硬结就像树枝的断茬戳到了我一侧的脸上,在眼皮下方稍作停留,沿着泪珠走过的痕迹悄悄爬动;接着那苍老的、像是梦呓般的声音响起在我面前最多不超过十厘米的地方:“你真是翅膀?”那个声音并没有要求任何答复和验证,因为接着发出声音的部位已经被一方黑暗的头巾覆盖。二奶奶只是用一只手死死攥着我一只手,而另一只手把黑头巾捂在脸上。拐杖应声倒地。我的手感受着来自二奶奶的我不能承受的温暖和沉重。我咬牙坚持着这骤然降临的分量。二奶奶因为有我的搀扶没有倾跌,她的身体颤抖着,但仍分不清是因为哭泣颤抖还是本来就在颤抖。她无声无息地哭着,像是怕人听见,只是偶尔才发出一声衰老的哽噎。我几乎是拥着二奶奶往前走的。二奶奶的身体其实很轻很轻,像是没有重量。时间试图把一切都变轻,消耗掉所有事物的分量。直到进了堂屋,二奶奶还没有再说出第二句话。
我也一直在哭。我无法遏止自己。我想不到我的泪腺里竟还有如此多的珍贵库存。
我坚硬的计划被泪水浸透,一下子土崩瓦解。原想回嘘水不多停留,给奶奶上完坟马上就走。如有可能,在顺便的情况下,捎带着打听一下何云燕的音信。但我并没有打算能见到何云燕,世事沧桑,几十年弹指而过,谁能说得清还有没有何云燕这个人呢。我没想到二奶奶还活着,还能站在我面前抓着我的手哭个不停;也没想到正义叔的全家人会这么让我喜欢,我喜欢正义婶,喜欢莲叶,喜欢习武……不但是人,这院子里的一切都让我感到舒适惬意,唤醒了我层层叠叠的幼年记忆。这时我才觉得没回村之前,我对正义叔的想法是多么虚伪。我对自己说我已经饶恕正义叔,我不能再跟他记仇。我在心里不停地替正义叔辩护。临回嘘水的时候,我故作轻松地对自己说:行了,这一次已经彻底说通自己了,再见正义叔也不会尴尬了!海纳百川,宽容一切吧,容纳一切吧。我把此称为“大悲悯”。尽管我没有信佛,但我明白人应该有悲悯之心,我明白怀有悲悯是一种超越一切的高尚行为。现在我才清楚,我一直在欺骗自己,其实我从来没有真正饶恕过正义叔,直到见到正义叔的全家人之前我仍然深怀着仇恨。化解这股可怕仇恨的不是岁月,也不是正义叔本人,甚至不是我早已熟悉了的二奶奶;化解仇恨的是正义叔的孩子习武、莲叶,是和正义叔相濡以沫的正义婶。对我来说他们一直是陌生人,我只是在奶奶去世时和正义婶谋过一面,至于莲叶和习武,我压根儿我就没见过。我觉得我会一走了之,我不会再与他们有任何瓜葛。我要躲得远远的,如果可能,到死我都不会再回嘘水村一趟——即使死了我也不回嘘水村,“天下之大,哪里的黄土不埋人呢?”这是奶奶曾说给我听的话。可有一天我站在了二奶奶、正义婶,还有莲叶、习武中间,我发现我像是走进了正在灿烂着的油菜田里那样舒心、喜悦。我喜欢他们的质朴清爽。他们时时处处散发出清香,清香远远地驱走了血腥的屠杀气息。
于是我改变了行程,不再急着要走。我要到坟上跟奶奶好好说说话。我要去南塘里看看昔日的神奇。我要去曾经的小学校……我要见见何云燕——她现在究竟怎么样了?还活着吗?活得还好吗?还像那时候那么美丽那么沁人肺腑吗?
我像是突然之间才明白,在这个贮藏着我整个童年的小小村落里,我还有许多许多要做的事情。
二
我还是奶奶去世那一年回的村子,掐指算来,已经过去十六载。我略有吃惊,但也心平气和。唯一让我不安的是奶奶,我的奶奶已经在那片地下长眠十六年,我这个不肖孙子还没有回去过一次。每年的清明节、七月十五、十月初一、大年初一……这些节日我从没忘过一天,我会准时按照村子里的规矩给奶奶烧纸,我相信奶奶能够如期收到我送的纸钱。据说鬼节的时候,在天底下的任意一处十字路口烧纸,死去的亲人都能收到。冥界是没有距离之说的。于是到了那些特殊的节日,我就备好黄表纸、冥币,在一张纸上写上老家的地址、奶奶的名字,不,像我过去读大学时寄钱不能写奶奶的名字一样,我只能写上“张氏”——奶奶没有名字,只有姓氏。我也加上爹的名字,加上娘的姓氏。我不会吸烟,没有打火机,只能准备好一盒火柴(这种生火工具早已被淘汰,用的人极少,连吸烟成瘾的人也不再多用),趁着黑夜到住处附近的一处十字路口。我按老家的规矩均匀地、一层叠着一层将黄表纸“花”成扇形(捻开黄表纸叫“花”),划着火柴,让那一朵小小的火苗引起更广泛的火焰。当火焰映红我的面孔时,我会小声地嚅嚅私语,我说:“奶奶、爹、娘,清明到了,赶紧起来拾钱吧。翅膀给你们送钱来了。我回不上家,你们别怪我。我不想回嘘水村,一回去我的心就揪紧,不敢回去,怕回去。我不能给你们上坟,但能在这儿给你们钱。人家都说是一样的,你们都能收到……”这样说着的时候,泪水会溢满我的眼眶。泪水遮住我的目光,但火焰会让泪水明亮。年年如此。
我对故乡已经陌生,不知道这么多年一切都在发生怎样的变化,还是不是从前的模样。只有这样想时,我才明白我是想念故乡的,无比想念。我以为没有了奶奶,没有了爹娘,故乡已经与我无关,已经不是故乡。其实不是,只要想起故乡,我的眼里总是蕴满泪水。那已不仅仅是思念奶奶的泪水,甚至与亲人们无关,只是故乡,只是那片土地。我发现我还在想念曾经是我的世界的全部的嘘水村的一切,想念村子里的坑塘、树木、田野……甚至村子里的风、村子里的水,都与他处不同,有着别样的滋味与芬芳。
时间是一块一块砖,垒起长长的厚厚的一堵墙,隔开过去,而且还打造了坚固的门和锁,将往事毫不留情地锁起来。时间无情锁起来的是记忆,而人的忘却在帮时间的忙,忘却像尘土一样,将往事封存埋没,就像你一出生就活在现今,没有过去,也没有密如牛毛的记忆。不,不能仅仅用牛毛来形容记忆的丰富与稠密,那是一个完整的世界,由千千万万点点滴滴的微小事物组成,像天上的星辰一样繁荣。
嘘水村不再是往昔的嘘水村,它变化不小,几乎家家户户建起了两层楼房,村街也不再是坑洼不平的土路,而是由覆盖了薄薄一层柏油的路面代替,无论夏天的雨水多大,连阴多少天,你都能在村街上走动,不至于像往昔那样哪怕是赤脚走在街上仍然薅不出脚来,厚厚的烂泥能将你的脚吸住。我想起了泥屐子,那种特殊的对付烂泥的鞋具——一块鞋底大小的方形木板,两端向下伸出两根高高的橕子,橕子的下方再横伸出一截梯形木爪——将这种鞋具用麻绳捆绑在脚上,走在烂泥之上时,烂泥对你就无能为力了,它沾不上你的脚面了,哪怕是连阴一个月,你照样可以鞋底子不再湿透,鞋帮子上不沾一点泥迹,而且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那时候把泥屐子当成必备品,大人孩娃,一下雨个头全部长高,像是玩高跷,见人都变了模样,都比平日高大。泥屐子曾经被当成艺术品,孩子们到了学屋里,要脱下泥屐子相互比拼,看谁的做工精细,木料上乘。最好的泥屐子是枣木做成,鞋底一磨,红得流油;捆脚的麻绳也分外讲究,那种又细又白的麻绳一度被推崇……世道在变,路面平坦了,雨鞋也不再是奢侈品,现在恐怕整个嘘水村也找不到一副泥屐子了,泥屐子连同那个时代一起早已被人忘却,孩子们甚至不可能认识这种物品。
但撕开薄薄的粉饰,你会轻易发现嘘水村没有变化分毫。老楝树仍然巍峨着,只是开始早早开花,反季节开花。正义叔说树老了,忘记了季节。也许是吧,但其实我不太认同,因为老树太多了,但无论树龄多老,也不应该违背自然的法律,在不该开花的时节独自开放,像是在嘲笑造物主,嘲笑人间的一切。那凉津津的芳香包围着我,萦绕不去,像是要对我说什么,但总是嫣然一笑远去,到头来什么也没说。村街上的狗不少,甚至比我小时候更多,品种也开始繁杂,不再像那时是清一色的土狗,除了花色有别外个头和性情都差不了多少,连吠叫声也差不离;而现在狗种翻新,花样众多,不但有狼狗还有哈巴狗,不但有不长毛的秃尾巴的宠物狗还有藏獒——个头像驴驹子,目光凶恶,一副不怀好意相……尽管是白天,你走在平坦的村街上也提心吊胆,因为你不能保证养藏獒的人家真的拴牢了那猛兽,你也不能保证那异域来的猛兽真的听话。据说有人家养藏獒,趁大人不在,饥饿的獒狗扑向摇篮里襁褓中的婴儿。但这一切都不重要,就像柏油路让泥屐子消失一样,频繁外出的人让狗种丰富也理所应当。
为了这次回村给奶奶上坟烧纸,我确实在脑子里筛过了无数遍,做出各种假设。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回乡祭典,而是要给我的过去做出让我自己信服的诠释。是的,时过境迁,无论往事多么不堪回首,毕竟都成了过去,许多当时觉得无法逾越也无法面对的深渊,现在都被抛在身后。你走了过来,你自己也说不清是如何走过来的。这就是人生,遇见难关时要挺住,只要挺住就是胜利。我在冥思中苦笑。临回村的前一天我还在犹豫:我该如何上坟呢?是坟里烧纸坟里走?——那样当然不好,嘘水村是我的嘘水村,我在那儿长大,在那儿的空气中,在那儿的村街上,在那儿的土壤里……那里的一切之中都留有我的影子,过去的一切,我不能不进村就走。那就走进嘘水村,到正义叔家一趟吧,现在我已经学会各种应酬,我当然可以顺畅地极有礼貌极得体地做该做的一切,但我不会久留,最多就是吃顿午餐,过了饭时就走。我不能久留,我不能久留……我一遍又一遍得出这个结论。
这就是我的打算,我当天回当天走,不在村子里过夜。我想好了一切,我给正义叔带了礼物。其他人我已经陌生,不知道他们现在的境况,既然正义叔是我门第中最近的亲系,那我就去他家,就只给他一个人带礼物。他吸烟吗?他喝酒吗?几十年不见面,我对他一无所知。那就带几瓶酒吧,茅台酒,也许只有醺醉才能让我们顺利地沉浸在现今,忘却所有的不快,让过去的阴影在迷幻中消散吧,让乌云远去,阳光普照。
但事情的发展总是有自己的不可更改的脉络,似乎是偶然,但其实是必然,貌似荒谬,但又有其深刻的合理性。我在村子里竟然住了下来,就住在正义叔家,住在他家的那间小偏房里,一住就过了七天,一个礼拜。正义叔看上去是被那种莫名其妙的不治之症血手病打垮——其实他是被生活打垮了。他不声不响,极少说话,处处在表达他的歉疚,这一点我能心领神会。他默默地向我道歉:我往院子里一站,他马上会搬来板凳,尽管不是递到我身后,但他往那儿一放我也就明白了;他在吃饭时端着碗躲开,怕影响大家进餐的兴致;他天一落黑早早就睡下,再不出门,他明知道我天天晚上跟习武一起出去转悠,但他不问一句,只是让正义婶叮嘱我出门别忘了带一根打狗棍,以防意外……一个人默默向你道歉,这就够了,那你还有什么理由沉浸过去,不原谅一切呢?
更何况正义叔的全家人我都如此喜欢,还有我熟悉透顶的二奶奶——我真的没想到二奶奶还健在,还能断断续续数叨我们共同经历过的往事的片断。二奶奶让我觉得温暖,觉得离我想念的奶奶更近了一步。我还喜欢这个小院,当春风在屋顶浩荡,院子里安然平和,丝毫不被扰动,只有阳光愈发明亮暖和,一束束阳光像是元宵夜晚的礼花一碰上东西立即爆绽,你能听见那一小团一小团绽放的哔剥之响。小院隔开了风,隔离了雨,只容留阳光。小院里的温暖与祥和让人觉得妥帖,平生出留恋。
我喜好吃蒸菜,现在城市里什么都能做到,尤其是吃物从来不缺。无论在家里还是在外头的饭馆,我最钟情的就是蒸菜,但城里的蒸菜永远蒸不出蒸菜的美味,只是徒有虚名而已,因为只有刚刚采摘没有蔫巴的新鲜时蔬才能蒸出蒸菜的鲜味,但远离出产地的城市又怎么可能做到这些!我回村的第一顿饭就是蒸菜,是蒸榆钱儿。正是榆钱一串串耷拉下来的时节,一听二奶奶说起我小时候就爱吃蒸菜,莲叶二话没说,马上就提着竹篮子握一支摽了钩子的竹竿出了门,她要找一棵正在盛绽榆钱儿的榆树,她要撸出半篮子那种软软的还带着嫩黄的肉地地的榆钱儿。榆钱儿择干净,不需要焯水,只拌上豆面上锅蒸熟,锅盖一掀,清香扑面!
正义婶锅里的腊肉还没有煎好,莲叶已经提着一竹篮子榆钱儿回来了。我们在满院子弥漫的腊肉的香味里择榆钱儿。榆钱儿是榆树的种子,嫩黄嫩黄,圆圆的肉质薄片中间包裹着种核,真像一枚枚铜钱。如今这榆钱儿刚刚从枝条里钻出来,刚刚见天,还没来得及长得韧实,软塌塌的,比萌发的嫩叶还柔脆。我呱嗒呱嗒地操持压杆,生铁铸制的压水机哗啦哗啦吐出一注注清水,冲洗莲叶簸动中的榆钱儿。榆钱儿在秫秸莛子纳制的馍筐里颠倒翻动,漾起清芳的香气,莲叶熟练地清洗着……此情此景,让我萌生出久违的回家的感觉。此刻,我觉得我真的是回家了,我第一次把奶奶之外的家当成家来体会。
正义叔家是刚盖好没几年的新屋,四间正房,三间东偏房,应该说是够宽敞的了,用正义婶的话说,“别说添一个人,就是再添十个人,也住得下,也不会叫你住在月亮地里!”正义婶的话不假,但我确实有点想住在月亮地里,有点想念深夜安静皎洁的月亮。三间东偏房一间是厨屋,一间是门洞,门洞的北墙上开了一扇小门,我一进正义叔家的院门就注意到了这处单独的房间。当然,我之所以想住在那儿,还另有打算。为我想住在那儿提供充足理由的是那儿现成铺着一张床,住着一个人。“那是习武住的。”正义婶说。言下之意是说习武住那儿是再正常不过的,而我十几年不回来一回,回来一回怎么能让住门洞?
我给正义婶解释。我说我天天待在城市里早已腻味,城市里是没有月光的,所有的月光都被乱眨眼的电灯偷吃了。无论冬天还是夏天,城市的屋子都封闭得严严实实的,“像是在窖人。”我说。我多想睡在露天地里一回,而且现在也不冷,而且大楝树正在有点错季地开花,光为了这一阵阵飘然而至的香气,别说睡外头就是站外头不睡觉也值。让我试试睡门洞里的滋味吧,我不比你们,到了夏天可以随意躺在天空底下。我不知道一下子能找出如此多的理由,不知道竟和刚刚熟悉的正义婶这么理论开了。
我以为二奶奶听不见呢,但二奶奶听见了。二奶奶一点儿也没迷糊,她挪到我跟前,拍着我的手说:“小翅膀啊,你是想给你二奶奶治赖是不是?你多少年不回来,回来一趟哪有睡门洞里那理!”二奶奶生气了,她忘记了我的存在,像是在自言自语:“让你睡门洞里,停二年在那边大嫂子见了我,我可咋个交代?”二奶奶若有所思,像是在揣摩让我睡在门洞里的理由,但费了好长时间仍没找到。她说的“大嫂子”就是我奶奶,奶奶活着的时候二奶奶总这样称呼她。一涉及重要的事体二奶奶脑子马上清醒无比,不再颠三倒四。
但我获得了莲叶有力的支持。莲叶说:“翅膀哥想住门洞里,就叫他住呗。我给他铺床好被褥。哪有那么多穷讲究,想做啥做啥,随随便便的有啥不好!”
在我们争论的时候,正义叔讪讪地站在一边,一直不置一词。他与我们稍稍离开一些,他想使手上的气息稀薄,不想让我再皱眉头。我竭尽全力舒展额部皮肤,不知不觉在讨好正义叔。
我突然觉得他很可怜。
莲叶和婶子一起动手收拾干净小屋,又给我搬来了一张绳襻软床子,和习武的那张小床并排靠墙放好,又抱来了一床里表三新的被褥。那是一张我熟悉的枣木软床,床框被岁月打磨得光光溜溜,发出幽亮,像是在冒出微微发红的脂油。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熟悉它,那时候正义叔在夏天里天天晚上扛着这张床去睡在村口的那条大路上,天一亮再把它扛回家。每年夏天有那么三两个夜晚我也能享受大人们的待遇,睡到那条路上去,但这样的美好夜晚毕竟不多,因为奶奶不放心,仿佛我一夜不在家第二天早晨就会再也看不到我似的,即使找出“我跟正义叔在一块儿”的充足理由,奶奶仍是不放心,还要亲自跑到二奶奶家,一遍遍地安排正义叔。那时我有点厌烦奶奶,我嫌奶奶絮叨,嫌奶奶多心。不是有那么多和我差不多大小的孩子都睡在那儿吗,就偏我睡一晚像是上刀山下火海!不止一次我噘着小嘴和奶奶怄气,要是我想睡在那儿的时候奶奶不答应我,我就会拒绝再跟她说话,这种冷战要持续到第二天。第二天天一亮,睡梦就会荡涤尽昨晚的不愉快,我和奶奶就又和好如初,像每一个早晨一样。但无论我怎么执拗争辩,怎么不达到目的就气咻咻不煞尾儿,每年暑假里我最多只能有三两夜美好的时光敷摊在那条夜色覆盖着的大路上。
那样的夜晚又是多么难忘!我会坐在这张软床子上听正义叔和一群人喋喋不休地说话,直到深夜,直到他们不时歪倒一个不时歪倒一个栽进深沉的梦乡,我仍恋恋不舍。有时我就那么也身子一歪,和正义叔挤在这张床上。我尽量缩紧身子,尽量少占地方。那时的正义叔宽宏大量,他说:“翅膀,你要困了就睡吧,就睡这儿!”这时候正义叔的这句话对我来说不啻天音,我强撑着再也架不住眼皮的时候,我就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睛。和那些人一样,我也能放心地悄悄走进梦乡,而不必再去躺到地上的席子上——按说那才是我的铺位。在轻风和黯淡的月光下,在头顶树叶的叹息中,黑暗的梦乡满布诱惑,洋溢着甜蜜的芳馨。
按照正义叔和正义婶的说法,回村的当天是“单头”日子,就是阴历逢单,不是吉日。既然时间充裕,我要驻留几天,那就不急慌上坟。“早清明,晚十来一,离清明节还有好几天呢,在家好好歇歇,明天再去坟上烧纸不迟。俺大娘最疼你,不会怪罪的!”正义婶反复这样说。
一整个白天我就待在正义叔院子里,与闻讯而来看望的邻里乡亲拉话。在暖煦的阳光下,我们回忆着逝去的无数往事,数说着我熟悉或不熟悉的村人们。但没有人问起我的经历,仿佛我曾经历的一切都早被忘却,似乎从没发生过。
那个夜晚我如愿睡在了小偏房里,和木讷的习武共住一室。习武不声不响,几乎是头一挨床就沉沉睡去。他和我还没熟络,在我面前还有点羞涩,尤其是我和他并排睡在了一起,侵犯了独属于他的小屋里的夜晚,他似乎有点不大习惯。那时我也像此时的小习武,也像他这样蜷曲着小小的身子,尽量缩小睡梦的面积,想让所有人让全世界忽略掉“我”的存在。“我”只想感受一切而不想被一切感受。
堂屋的门在吱扭响了几声后沉寂了下来。像是一个人跌入深渊,院子一下子睡熟,没有中间过程,猛地无声无息。萦绕不去的血腥味在渐渐淡薄,因为另一种清苦的气息已经占山为王。那是楝花的香气,浓郁、热烈,横扫一切。那香气被黑夜镇凉,又被月光染上暖暖的黄颜色,像一股股风悄然而至。我深吸几口,精神一振。我没有丝毫睡意。我关上莲叶掂来的那盏蓄电池应急灯的开关,“咔嗒”一声,黑暗的大水扑面而至,但接着从照壁上溜下来的月光蹭进门洞;月光从容不迫地洇干黑暗,摇摇欲坠的门洞里于是又布满幽明。
照壁上的那条黑鱼离我很近,它似乎悬停在那儿,悬停在月光与黑暗混合的深不可测的水中,虎视眈眈……我抚摩着被岁月蹭破皮肤正在血流不停的枣木床帮,和那条大黑鱼对峙。这是我多少年后第一次躺在嘘水村的土地上,我无法使自己镇定,更无法入睡。
寂静是一种快速繁衍的植物,它吸噬着月光和夜色,一瞬间布满世界。但这种浓密的、发出幽光的植物又是多么神奇,多么让人无限留恋啊,它明明布满世界,你却无法看见它,仿佛它压根儿没有存在。习武睡熟了,轻微的鼾声在离我不远处的黑暗角落里起伏,像是深夜里小风轻吹波浪拍岸,唯恐惊动了谁,独自低低荡响。我睡不着,一点儿也不累。月光从窗棂直泻过来,斜斜地铺排抻展,将一块皎洁的平行四边形一半搁放在我的枕头旁,一半流变摊平在地上。昨天在县城那家宾馆我睡得很香,一夜无梦,这会儿我一点儿也不困。原想待在县城里的这一夜回首往事肯定百感交集,肯定睡不踏实,我甚至都做好了黑着眼圈回到嘘水村的准备,做好了在神志恍惚中走进嘘水村,我熟悉每个角落的这个村庄,可事实并非如此。县城和我记忆中的县城迥然有异,不再破败,一片欣欣向荣,和任何我在别处看见的城市没有两样,甚至再没有往昔的影子。街道已经拓宽,楼越建越高,满眼都是黑压压的人流和光影闪烁斑驳陆离的霓虹灯招牌。我是在这座县城读的高中,也是从这座小小的县城起步开始认识嘘水村之外广阔的人群和世界。我曾经兴冲冲地一个人去看当时县城仅有的一座三层小楼。我在那座巍峨的建筑前却步,没能走进庞然大物的内部——而那内部对我来说充满神奇。那一年我十四岁,高中一年级的第一个学期。那座大楼叫作服务楼,至今我都弄不清它究竟是干什么用的,为哪些大人们服务,但我确实无限向往却没能靠近这个矗立于满目平庸的低矮房屋之上的人类的伟大创造物,而且我一直无缘进入它的内部。进入这座三层建筑物是我好几年里的一个梦想,还没等我梦想成真,它已经夷为废墟,接着就从大地上消失,被其他更硕壮更高大的建筑物替代。我在几近人声鼎沸的街道上踯躅,不自觉地竟去了服务楼那儿,但我并不能肯定三层大楼曾经站立的位置。我一直担心会碰上一两个熟人,会被一声惊呼唤醒,但没有,街道上没有一个人认得我,因而我无比自由。脚步带着我又去了火车站(是窄轨小火车,载人的机会似乎已不多,以运煤为生,我回来乘坐的是更方便快捷的舒适大巴)。如今的火车站也今非昔比,当时略显寒酸的简陋屋宇早已被隆隆的车轮声震得不知碎向何处,代之而起的是一排功能齐全洋气十足的现代化大楼,不算雄伟,但有雄伟的影子,是模仿大城市火车站建造而成的(充其量刚刚上升到赝品的水准,但做工并不地道,能从粗糙的外表看出诸多破绽来)。我想重复那时的情景,不走检票口,从车站旁边的某个缺口侧驱直入月台,可惜再找不见任何可乘之机。车站戒备森严,除了那处锁上的检票口的铁制栅栏门外里里外外都无隙可寻。当年我是从车站一侧溜进去趴在铁轨上倾听远方的车轮声的。我从课堂上得知耳朵贴紧明亮冰凉的铁轨就能听见车轮声,哪怕你压根儿没有看见火车的影子你照样可以先听到火车的动静。我被这故事深深吸引,尽管我没有听见无法看见的声音,也没有等来火车的影子,但我仍被这故事吸引,至今仍被吸引……恰恰是这些类似的故事(知识)将我的痛苦击碎,让我活在了一个全新世界。往事不堪回首我不再回首,我被一个又一个新故事深深吸引,于是我复活了那具少年的尸体,就这样神奇地站立了起来并且又开始走动,在大地上四处走动。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我边想边走,没有激动,没有感叹,就像随意闲逛我到过的无数城市一样。炫目的路灯拉长扯碎我在人群里孤独的身影,我没有找到可以倾听的铁轨,当然也没有找到神秘的三层服务楼,我形单影只,若有所失走回旅馆。我在昏暗的房间里打开电视,喝一杯水,上床睡觉,于是这个夜晚就在沉睡中度过,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波澜壮阔,有些微的惬意,但并没有太多的梦。
回村而没立马去坟上给奶奶烧纸,我心里一直不安。我打定主意不管单头双头日子,即使挨到了夜里,也要去坟上觐见奶奶。我大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等待,我想等正义叔全家人都睡熟了,都进入了梦乡,想等整个村子再碰不上一个醒着的人时再出去。月光很亮,仅是那面被床帮扯得变形的平行四边形的反光就能照出一室昏明。待在窝里的鸡偶尔发出幸福的咯的一声短促梦呓,整个世界像我等待的那样真的睡熟了。我掀开被子起身,摸索着打开我的马桶包,将早已准备好的一应物件悉数拿出。火纸、果品、酒……对了,还有火柴。我叮嘱自己别忘记路上寻一根树枝,烧纸时树枝能帮忙烧透火纸。我待在昏昧的月光里侧耳倾听,确信整座院子再无声响时,我又想了一遍要拿的物品,无一遗漏,于是蹑手蹑脚打开房门,蹑手蹑脚走出去。我怕惊动了习武,他在熟睡。小孩子睡觉总是这么踏实,头一挨床就沉进梦乡,不会轻易被吵醒。小孩子从沉睡的世界来到这世上的时间太短,于是还沉湎留恋那个昏冥的世界,就像再度渐渐走近那个昏冥世界的人仍在留恋喧闹的尘世一样。人越老睡眠也就越少。我出了门,先是轻手轻脚,接着就大踏步走在了明晃晃的月光之中。村子静静的,月光静静的,没有一个人,如果不惊动狗的话,甚至可以说没有一个活物,连一声夜鸟的呓鸣也没有听到。正义叔左近的两户人家没有遵照时尚养狗,我没有遇见一只狗出来滋扰。我朝东走上一百米,然后就拐上那条通向南塘的路了,走上五分钟掉头向西,再走上五分钟拐进茂密的麦田,我的奶奶就在麦田的中间等着我。我已经回来了一整天,到这阵儿才去看奶奶,但奶奶不会怪我的,奶奶知道我时时刻刻在想她,仅仅是因为要一个人上坟才挨到深夜的。一天里我无数次想到这片墓苑,想到奶奶,有意无意我朝这边张望多少次,但一次次我都没提起要到坟头上烧纸的事儿。我真执意要上坟烧纸,正义叔他们也不会拦我的。一天里我忙忙叨叨应酬各路人马,听说我回村亲邻们纷至沓来问候拉话,直到此刻人烟初定,我才踏着月光来看望我的奶奶。我不想让正义叔知道我来奶奶坟上,那样他肯定要一起来,这是规矩,他一定要陪我上坟。但我不想和正义叔一起去墓地祭奠,尤其是去奶奶坟上。我觉得那是对奶奶的大不恭敬,奶奶要是活着看见我和正义叔结伴去见她一定会闪电雷鸣。奶奶不但对正义叔发火也对我会发火。所以我得选在深夜,选在村子里再没有一个活人走动时去觐拜我的奶奶。我得和奶奶说说只有我们祖孙两人才能说的悄悄话,我和奶奶在一起不能有任何第三人。每逢“清明”“十月初一”这些阴间的节日,还有奶奶的忌日,我都要到住处附近的路口烧纸,听说只要在一张纸上写上地址姓名,然后同火纸一同烧掉,这样就同你在坟前烧纸一样,无论距离多么遥远,冥界的亲人照样能收到你送的纸钱。据说在火焰中萌生的黑纸灰是冥间的钱币,只要子孙后代在坟前不断地烧纸,亲人在另一个世界就日子宽裕,不会手头窘迫。据说是这样。我不太相信,但为了奶奶我会循规蹈矩办事,因为我想不出另外一种更好的办法来祭奠奶奶。
那座小屋黑塌塌的,完好无损蹲伏在通向南塘的那条大路旁(我总觉得它是完好无损的,从没有挪动也没有一点儿颓圯),它已经这样蹲伏了二十几年,而且还要这样蹲伏下去,保持一个姿势永久不变,与我共存,与三光共永光。不过我现在已经敢端详那座黑塌塌的小屋了,不像早年,每当我走过这里都是一次处罚,我的心沉下去沉下去,只到走过了才慢慢浮起。但这是村口,是我出村进村的必经之路,我不能不走过这儿,于是只能听任心一次次沉浮,听任呼吸变得急促,汗粒从毛眼里滚荡而出,哪怕是寒冬腊月照样浑身黏湿涔涔。现在我倒是坦然了,我可以面对这一切了。我走过那座黑塌塌的小屋,我甚至停了下来仔细端详。那座小屋就在那个位置,离我有十步那么远,现在已经被人家的房屋覆盖,只有我能看见它的存在,只有我一个人能看见,即使我远离村庄我仍能每时每刻都能看见。那是一处人家的宅院,如今静悄悄的,一派祥和,和当年那个深夜迥然不同。那个深夜这座小屋充满多少恐怖啊,无论多少年过去我仍然不能忘怀,今生今世永不忘怀。一只狗侦察到了我的动静,隔墙粗声粗气发出敌意的警告。月光贼明贼明,像是全部由寒光闪耀的刀刃组成,像是由刀刃凝结的硕大固体,压覆着村庄,压覆着人们的梦境。月亮是这刀刃之体的策源地,它端坐在一切之上,冷漠、得意、骄矜,俯瞰着它的杰作,俯瞰着我。在月亮的俯瞰之下一切都难以遮掩,一切都纤毫毕露,甚至能看见路面上掉落的散碎的麦秸、某处楝树树枝在半空闪闪发光、谁家的屋脊上卧着的土陶兽头……一切都在暴露,但我已经不害怕暴露,不害怕那座黑塌塌的小屋。我已经过了害怕的年龄。
月亮在冷冷地笑我,月亮抛出的光明的锋刃束束向我逼近。当我走在那条横路上时,自觉不自觉,我又在向南塘张望,就像那个《追鱼》电影之夜一样,我孤独的跫音伴奏我渐缩渐小的胆略。南塘当然不可能再有照亮未来的火光,也不可能再有鱼群,甚至不可能再有水。南塘已经成为一块田野的名称,它值得自豪的一切早已烟消云散,不会再有凭空长出的大红鱼,也不会再有鬼魅,连老窑都消失了踪影,替代南塘和老窑的是绿波翻滚的麦丛。过去消失了,过去的一切终将消失,就像我,和我曾经在一起的所有人,我的奶奶、正义叔,甚至老鹰,还有熙熙攘攘的村人,还有我深不可测的沉痛……这一切终将消弭。南塘上美好的女子没有了,大蛇没有了,老龟没有了,麒麟没有了,绿灯笼没有了。我的害怕应该没有了,我也会没有的。没有就是有。
站在那条横路上,我远远地看见了奶奶的坟,看见了我们家族的坟,它们在月夜的麦田里围簇在一起,像是在谈论家事,又像是在一心等我,翘首张望我。我心里一热,马上迈进了麦地里,就像小时候放学回家我看见了呼唤我的奶奶奋不顾身跑过去一样。刚浇过水又被春天发酵润透的土壤暄虚柔软,有点塌脚,麦苗马鬃般密密实实,都没有下脚的空隙。这个时节的麦苗正在拔节,最不经踩,一旦倒地就再也站不起来,再也结不了穗实。麦苗不像人,能够经得住许多次打击,倒了一次再站起来,再倒下还能再站起来,只要一息尚存总能让身体竖直。我尽量小心地抬脚拨开麦丛,落脚在土垅上,一步一步前挪。麦叶凉滋滋的,隔着一层薄袜抚弄着我的脚,有时竟摸到了袜口和裤脚之间裸露的皮肤,麻麻的,痒痒的,让我的心酥透。我没有马上走向墓地,而是驻足众麦之中,看密密实实的麦丛泛着幽光在月夜里招摇,这里一明,那里一亮,犹如粲然一笑又一笑。我蹲下身来,倾听风中麦丛的诉说。麦叶挤着麦叶,麦茎蹭着麦茎,仿佛惊奇我的不期而至,它们在微风中一阵又一阵喁喁私语。
尽管麦苗正在铆着劲儿疯长,已经漫过脚踝,但麦叶还没有硬得像锯齿一般拉手,还处于柔绿时代。一阵小风扑来,所有的麦苗都起身响应,翻转出泛白的脊背。我蹲在我家的坟苑里,但并没有马上点燃火纸。这田野深夜里的诸般声响实在是太诱人,我再一次侧耳倾听。我倾听着麦叶与麦叶摩击的低语,倾听着风声,也倾听着深夜旷野里特有的寂静。风和麦叶的说话声使这寂静更深远,仿佛永无边际。尽管只有我一个人,但我一点儿也没有害怕。一个人在自家的坟苑里,和亲人的灵魂在一起,是一点儿也不害怕的。你的亲人的亡灵会护卫着你,他们疼你,唯恐惊吓了你。回到村子一天,只有到了这会儿,只有蹲在奶奶的坟头,我才第一次有了回家的感觉。奶奶在哪儿,哪儿才是家。村子里已没有我家的地方,我家就在这旷野深处。月光如水银泻地,白晃晃一片。我掏出果品并排摆好,然后又拧开那瓶酒的瓶盖。我摇了摇火柴盒,听见了熟悉的悦耳响声,捏出一根来噌地擦燃,双手捧紧靠拢火纸。这时候一阵风来了,吹乱了我的头发,也吹熄了我手里的火苗,吹得火纸呼啦啦低响,但并没有吹乱那沓柔软黄表火纸。我再一次擦着火柴,但再一次被风吹灭。风像是故意和我较劲,故意捣乱。在第三次掏出火柴之前我停顿了一刻,我用火柴盒压着那沓黄纸,站起身,挺立在月光之下。新散开的黄表纸漾起的特有的异味迅速被风吹逝,麦叶里青春的气息愈显得清新。我四野望望,除了翻飞的麦苗的波浪外一无所见。来之前我没有带打火机,我不抽烟,并不配备那种一按就能蹿出火苗的玩意儿。之所以专门找了一盒火柴,是因为我对火柴情有独钟,在少年时代,火柴是我不多的玩具之一,也是最重要的伙伴,在夏秋季节里总是随身携带。我们在田野里烧豆子,烧红芋,烧随手捂来的蟋蟀、蝈蝈……实在没啥可烧时,在冬季里我们收拢枯叶点燃一堆微火烤手。反正能够生长火焰的火柴是我们最贴心的玩伴,不可或缺。我忽略了原野里风的存在,尤其是春天,因为没有大庄稼遮挡,大风小风总是胡乱走动,无孔不入。于是我打开火柴盒抽出一并三根火柴,让它们在侧壁的引火纸上齐头并进,随着噌的一声欢呼,一簇三倍于先前的火苗茁壮生发,照得我的手指透红,照亮了我手掌的纹理。我小心地避挡着群风,严严实实捧着那株壮实的火苗移近翻起一角的火纸。火苗得了火纸的亲昵,一下子壮大了声势,竟有些轰轰烈烈。就像是一丛红庄稼,火焰在火纸上胤开,灰屑像黑蝴蝶翻飞起舞。我面对那丛红庄稼,面对坟里的奶奶双膝跪下,我说,奶奶,翅膀给您送钱来了。翅膀不孝,逢年过节的不能到坟上来给您送钱,您不要见怪啊奶奶。我的声音越说越低,因为说着说着我已经泣不成声,泪水不听话地涌出来,模糊了双眼也堵住了我的喉咙。我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来。我捂着脸,让泪水无声地涌流。泪水融化了我,我觉得我的心、我的身体,都与这春天的一切融合,与我的祖先融合。泪水与手掌挡住了月光,我的双耳却异常灵敏地在倾听,麦子拔节的声响裹挟着春风,一下子变得汹涌响亮,这大自然的音乐把我淹没了,我稍稍聚拢成形的形体再一次被融化……我这样待了好久好久。静止不动,静心不动。后来月光从指缝里渐渐清朗明晰,我又看见了奶奶的坟、爷爷的坟、父亲的坟,还有母亲的坟。我的亲人们居住的坟墓在月光下簇拥着我,我的心愈发安宁。我慢腾腾擎起酒瓶,稍稍倾斜,于是一溜明晃晃的酒线泛着幽亮向土地瀑注。浓烈的醇香扑面暴起,就像一堆花在你面前猛然盛开。奶奶不喝酒,但奶奶喜欢花香,佳醪在奶奶所在的幽冥世界也许是被当成花丛的。馥郁的馨香能够让奶奶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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