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才有一点蒙蒙亮.

一个老人站在破旧的院子前，伫立了许久。

“这个手法……是帝都那位的报复吗？”

他看着地上的白骨，轻声地叹息了一声：

“可惜了，再过十几年又是一把好用的刀，真是太可惜了……”

“家主……我们应该怎么办才好啊？”

站在老人身侧的管家，平常的行事作风即便是以穷凶极恶来形容都不为过，但此时此刻，看到被灭门的一家人，他的身体竟然害怕得颤抖了起来。

“怎么办？”老人嗤笑一声：“还能怎么办，该吃吃该喝喝，等着全家血流成河呗，这种情况下，还能怎么办？”

“家主说笑的功夫还是这么厉害。”

管家跟随沈家家主这么多年，见了不少大世面，自然也了解沈家诸多底牌中的冰山一角，所以即便是被帝都那位的报复手段给吓到了，可依然不认为诺安城的沈家会输给帝都的沈家。

“北方矿场……”

“请家主放心，事情我都已经安排下去了，都是信得过的人。”

“奴隶线路……”

“该处理的人都已经处理掉了，绝对查不出什么马脚。”

“很好，把事情交给你就是会很轻松啊。”老人拍了拍管家的肩膀，笑着说：“去联络春落会的人，我养了他们这么久，还花大价钱帮他们掩藏好身份，也是时候连本带利一起还给我了。”

“……”

管家叹了口气，春落会的头领是个很难缠的人物，每一次打交道都会极其耗费心神：“是，请家主放心。”

“找个恰当的时机，替他们收个尸吧。”

老人转过身，不愿意再看这个院子一眼：“毕竟是为我们沈家做了很多事情的功臣，可不能因为这点小事情就寒了其他人的心，尤其是在这个关键的时间点上，懂吗？”

“是，老奴明白。”

管家弯下腰，直到老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才缓缓地起身。

而此刻，他脸上谄媚的笑容也消失不见，只剩下冰冷一片的冷漠，侍奉虎豹的人不是狡猾的豺狼就是无可救药的蠢货。

很显然，这个管家属于前者。

但管家看不到的地方，老人也露出一丝久违的笑意。

对于一只深谋远虑的老狐狸来说，管家心里的小算盘早就被他摸得一清二楚，所以他很清楚一个事实——管家已经有了反叛之心。

主人算计仆人，仆人算计主人。

他沉迷于掌握一切的感觉，从高位碾压低位，心里就会莫名生出满足感，只是可惜……这么好玩的游戏，就要在今天结束了。

“真是……太可惜了啊……”

嘴上这么说着，可他的脸上却浮现出畅快的笑容，满是皱纹的脸皱在了一起，宛如一位正在阴阴低笑的老巫婆。

心情舒畅，对待周围的行人都热心了几分，以至于被一个少年撞到身上都没有发怒。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手中握着一把折扇的少年一个劲地道歉，而在他身边的另一个少年却在哈哈大笑，似乎在嘲笑朋友的窘态。

“蠢货。”

老人听到了这句话，才发现有一个背着木匣的少女从浓雾中走出。

“没事没事。”

老人摆了摆手，罕见地原谅了普通人的冲撞，还伸手揉了一下少年的头：“不要在这么莽撞了，这里可是诺安城，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么和善的。”

最后，他的视线在三个人的身上一扫而过，唯独在少女背后的木匣上面停留了一会儿，神情略带疑惑。

他挥手告别，直到三个人都消失在浓雾中才转身离开。

“家主，这三个人有什么特别吗？”

“没有什么特别的，三个没有魂力的可怜虫而已。”

但紧接着，老人紧皱眉头，但旋即又摇了摇头，放弃继续思考的念头：“只是我想不通，为什么那个少女要背着一个空荡荡的木匣。”

两方背道而驰，走向了不同的命运。

“泉哥。”

“嗯？”

“没想到诺安城还有好人。”

听到这句话，李夜雨哑然失笑：“好人？”

“对啊对啊。”

白望月扭过头，除了一片白茫茫的雾气和零星的几个行人，他什么都看不见，于是很失望地转过头：“刚开始看着很气派的样子，我以为很难说话，没想到这么简单就原谅了我，这还不是好人啊？”

“额……如果有一个成天杀狗的人，忽然有一天兴趣使然地喂了一条流浪狗，那么这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你是说……”

“并没有，我也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夜雨摇头否认白望月的猜想，他说到：“我只是想说，你是太子，是接任皇位的人，看人看事都不要只盯着一面，不然你连你自已怎么被坑死的都不知道，那就太悲惨了。”

“嘿嘿。”

白望月搂着李夜雨的肩膀，笑着说：“这不是还有你和李府吗？”

“别逗了，人是一种善变的动物。”

李夜雨拍掉白望月的手，语气轻快地说出对自已和李府不利的话：“历朝历代，又有几个权臣是真的为天地立命？不想死的莫名其妙，就趁早放弃这么幼稚的想法。”

沉默，毫无征兆地降临。

三人走到了桥上，因为茫茫雾气的覆盖，他们看不到下方的壮丽景色，但即便如此，侧耳倾听哗啦啦的流水声，嗅着灌入鼻腔的醇厚酒香，依稀能够想象得到江面上的景色……是如何的糜烂。

“哈哈哈哈哈！！！”

忽然间，白望月笑了出来，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泉哥，我们这是往哪儿走啊？”

“奴隶市场。”

“啊？？？”

白望月疑惑地转过头，魏舒袖疑惑地抱着木匣，就连跟在三人身后的噬魂兽也疑惑地抖了抖耳朵。

“怎么了？”

“奴隶市场……不可能出现在贫民区吧……不都是达官贵人喜欢逛那里吗？”

白望月挠了挠头，他也只是陪李夜雨去过几次奴隶市场，但根据所见所闻和宫里的闲言碎语，不难推出这么简单的结论。

但……

他看了看周围破败的房子，和饥肠辘辘、蜷缩在狭小角落里的人们，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是达官贵人愿意来的地方。

“啊？”

李夜雨看着面前的牌子，疑惑地说道：“那可真是奇怪了，鹊楼的楼主告诉我就是这个记号啊。”

“等等……”

还没等白望月阻拦，李夜雨就推门而入，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娇滴滴的女人，而是一群穷凶极恶的壮汉。

李夜雨和一个把玩弓弩的壮汉相互对视着，似乎对方比他还懵逼。

“额……抱歉啊，是我走错地方了。”

“小孩，你认为这里是你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的地方吗？”

壮汉抬起手中的弓弩，对准李夜雨：“别怪我，要怪只能怪你命不好！”

箭矢离弦飞出，在空中划出一条笔直的线。

紧接着，令人震惊的一幕就这么出现在众人的面前，快到看不清轮廓的箭矢，被两根白皙的手指夹住。

然后随着手指的跳动，箭矢换了个方向，笔直地扎进壮汉的喉咙。

“真是不好意思啊，这里还真是我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的地方。”

李夜雨转身离开，留下了一句话：“我的命是不怎么好，但是你们的命似乎更不好。”

剑鸣起，伴随着接连不断的惨叫声，十秒钟之后，一切又归于沉寂。

蹲在地上的白望月看到魏舒袖走了出来，于是抬头问道：“雨哥，你确定这里是奴隶市场吗？我怎么看着不像啊”

“我看着也不像……但鹊楼的楼主没必要骗我吧……”

李夜雨看着摇头的魏舒袖，也有些疑惑：“算了，我们去另一个地方看看吧。”

——

两个时辰过后，诺安城的沈家宅院内。

一个老人紧皱眉头，他看着跪在大厅正中央的管家，额头剧痛：“你刚才说什么？”

“家主，春落会的十三个据点……都没了……”

“什么玩意？”

“千真万确啊！”

管家的身体抖得跟筛糠一样，恐惧的情绪根本就掩盖不住：“真的，真的啊，我亲眼看到的！没了……都没了……有些甚至都没来得及反抗……就死了……家主……我们，我们真的能活下去吗？”

“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这可是十三个据点啊，粗略估算也至少有两百个魂师，就这么……没了？

“莫非调动了禁军？”

老人喃喃自语：“有赵奉君被派出帝都的消息，但即便是身为封号斗罗的他……也做不到一点动静都没有吧。”

“爹！爹！不好了！”

“怎么了？”

老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他看着自已不争气的子嗣，从门口连滚带爬地来到自已身前就气不打一处来，怒吼道：“这么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爹，不好了啊！”

男人丝毫没有在意老人的怒骂，他哆哆嗦嗦地说道：“北方，北方，派去北方矿场的人，的人……”

“气喘匀了再说！”

老人的头本来就疼，被这么折磨搞了一下，头更疼了一些，他挥了挥手：“来人，给他倒一杯茶。”

没等下人多做什么动作，管家就麻利地起身，倒了一杯由上好茶叶泡出的茶水，端给了气喘吁吁的男人。

男人一饮而尽，老人一边捂着头，一边伸虚按，说道：“慢点喝，还有……”

终归是自已的儿子，而老人也没有那么铁石心肠，见到他这副惨状还是会心疼的。

“派去北方矿场的人都死光了，一个都没剩！”

“这是爹的手笔，没有什么不正常的。”

“不是……”

老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他赶快退下去。

“爹！”

男人罕见地坚持已见，他趴在地上：“您昨天派去出去的人手……今天，今天被人发现就挂在离城门不远的林子里……都是被人活生生勒死的！！！”

“怎么可能！”

老人抓住一旁的茶壶，猛地砸了下去：“那可都是魂师啊，魂师啊……还有魂帝领头……怎么可能……”

紧接着，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问道：“我们和晋昌王朝的交易路线呢？告诉我，是不是还在，是不是！”

最后一个字是被老人吼出来的，足以窥见他的内心有多么慌张。

“不知道，没有消息传来。”

“那就好，那就好，那就好……”

这个情况下，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证明这条线路暂时还是安全的。

“但是……”

“但是什么？”

“有人发现璃江上飘着十二具尸体，孩儿去看了……有一些陌生面孔，还有一个熟悉的面孔……”

男人说到这里，就不敢继续说下去了，怕被震怒牵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人气急反笑，不知道自已怎么生出个这么怂的人，他怒吼道：“说！”

“春落会的……分会长……”

听到这里，老人的眼睛瞪得很大，脸也憋得通红。

“全身经脉都断了，听说……是被人一拳一拳打死的……”

“天要亡我，是天要亡沈家啊……赵奉君，是他，不，不……”

老人的精气神，几乎是瞬间就垮了下去：“是殿下，是太子殿下要亡我沈家，是他！就是他！”

忽然间，老人指向院子的方向，大声喊道：“做这件事情，是，是殿下同意的！我要见，我要见殿下！！！”

沈家的院子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一个精壮汉子，他的神情木讷，但所是有人看到他的一瞬间就感到一股透彻心扉的冷。

“殿下说了，饭可以乱吃，但话可不要乱说话。”赵奉君一板一眼地说道。

“你……”

老人一愣，旋即想到了一些事情：“书信，我有书信作证！”

“殿下说了，书信是你们背伪造出来的，亲近他的人都知道，那是殿下五年前的笔迹，和他现在的笔迹根本就不一样。”

“你们……你们皇家欺人太甚！”

赵奉君偏头想了想，似乎在寻找隐藏在脑海里的一句话，许久之后：“殿下说了，没关系的，反正一会儿后，你们就不是人了。”

冰冷的话语说出冰冷的话，但在这一刻，所有人的心都凉了下来，只不过……越聪明的人就凉得越透。

“殿下……对人心钻研得这么深吗……呵呵……输得不怨……”

“哦，我想起来了！”赵奉君一拍脑门，大声说道：“殿下还说了，春落会只是个意外，他本来没想这么早对你们动手的，嗯，抱歉了啊。”

“意外？殿下真是恶趣味……”

老人闭上眼睛，一副引颈就戮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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