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悠久小说网 https://www.ujxsw.cc]
我睡不着,只好从床上爬起来,穿好了衣服。我灌了一热水瓶的浓咖啡,然后用火炉的余烬烘软了几片厚厚的瑞典奶酪。我收拾了一个小包,带了换洗的衣服,还有笔记本和铅笔。我背着它们,只是一种象征,并没有真心打算用它们做点什么。在一年中最漫长而黑暗的夜晚,我离开了农场,开车穿越乡村,先向北而后折向东,朝着大湖驶去。那里是妈妈曾经游泳的地方,也是弗莱娅淹死的地方。
在大部分的路程中,我的车是行驶的唯一车辆。我并没有感到疲惫,相反我的心态出奇地平静。到达外公的农场时,正是黎明时分,黑夜与白昼的天空泾渭分明。谷仓大门上方的昏暗灯光是周围几英里范围内唯一的人造光线。
根据妈妈的叙述,我猜我的外公应该早就听到汽车开来的声音了。只不过他开门的速度还是把我吓了一跳,好像他一直躲在门的后面一样。就这样,我们第一次见面了。他满头白发,留着男巫一样的长发,看起来就像参差不齐的冰凌。才早上八点,他却穿了黑色西装套装,配着灰色衬衫和黑色领带——就像参加葬礼的装束。我突然产生了某种不合时宜的冲动,我想拥抱他,仿佛一次感伤的团圆。虽然对我来说,他是一个陌生人,但我们之间有着血脉的羁绊。血缘永远是弥足珍贵的,足以温暖我的心灵。不管从前发生过什么,我都希望他重新成为我们家庭的一员。我现在很需要他。妈妈被关在医院里,他就是我们与过去的唯一联系。或许是因为我的外国口音,或许是血缘的关系,或许,哈坎说的是对的,我长得和妈妈很像,反正他认出了我。他开口说话了,用的是瑞典语:
“你是来找答案的,但这里没有。除了你已经知道的,这里什么也没有。小蒂尔德生病了,她已经病了很长时间。”
他管妈妈叫小蒂尔德,听起来没有什么恶意,甚至没有任何感情。他的声音很空洞,但语句很连贯,仿佛在背诵事先准备好的讲稿,逻辑严谨,却不带有一点情感。
我走进外公的屋子,他建造这栋房屋的时候比我现在的年纪还小。房子只有一层,没有楼梯和地下室。几十年来,没有重新装修过,房间里显得有些老派。不过考虑到狭小的使用面积,屋子还是相当舒适的。在客厅里,我注意到了妈妈提到过的气味,她管它叫悲伤的味道——破旧的电加热器和用过的捕蝇纸混杂在一起的污浊气味。在他准备咖啡的时候,我独自一人观察着墙壁上的装饰,那上面有白色野生蜂蜜所获奖状,还有他和外婆的照片。她衣着朴素、身体健壮,让我想起了哈坎的妻子。至于我的外公,显然他总是为自己的外表感到骄傲。他衣冠楚楚,外貌英俊,表情非常严肃,从来不笑,即使是捧着一个奖杯。毫无疑问,这是一个严厉的父亲,也是一名正直的地区政客。墙上没有我妈妈的照片。这个农场里没有她留下的任何痕迹。
他端着咖啡和两个盘子回到客厅,每个盘子里放了一块薄薄的姜饼。他告诉我,地区教堂安排到这里住宿的客人马上就要到了,所以很不幸,他只能给我不超过一个小时的时间。他在撒谎,可能是他刚刚想出来的托词,他想用这个借口来限定我和他交谈的时间。不过,我没有权利拒绝,因为我来得太突然了,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虽然我感到有些不舒服,但我依然微笑着说:
“没问题。”
当他倒咖啡的时候,我简短地介绍了一下自己的生活情况,权当自我介绍了。我希望能够引起他的一些兴趣。他拿起自己盘子里的姜饼,把它均匀地掰成两半,放在咖啡杯旁边。他呷了一口咖啡,又吃了一半的饼干,然后说:
“蒂尔德怎么样了?”
他对我不感兴趣,他觉得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去了解我,我们只是陌生人。顺其自然吧。我说:
“她病得很厉害。”
既然他没法被感情打动,那我只好有话直说:
“我想知道1963年的夏天发生了什么,就是她离开农场的那年,这很重要。”
“为什么?”
“医生相信这对她的治疗有帮助。”
“我看不出有什么帮助。”
“嗯,我不是医生……”
他耸了耸肩:
“1963年的夏天……”
叹了口气,他接着说:
“你的妈妈被爱情蒙蔽了,或许我应该说,是情欲。那个男的比她大十岁,是从城里来的,在附近的一个农场里做夏季短工,那时小蒂尔德还不到十六岁。他们的关系被发现了。在当时,这是一桩丑闻。”
我向前探身,举起手,打断了他的话,就像当初我打断妈妈一样。我以前听过这个故事,可是它的主角应该叫弗莱娅,或许是他把名字弄混了。
“你是说弗莱娅爱上了一个农场工人吗?”
外公突然警觉起来。到刚才为止,他一直都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但转瞬之间,他的态度发生了变化:
“弗莱娅?”
“是的,妈妈跟我说,弗莱娅爱上了农场工人。是弗莱娅——住在旁边农场里的一个女孩,也是从城里来的,丑闻的主角应该是弗莱娅,不是我妈妈。”
外公似乎很苦恼,他揉搓着自己的脸,嘴里重复着这个名字:
“弗莱娅。”
“她是我妈妈最亲密的朋友。有一次,她们一起跑到过树林里。”
我不知道这个名字对他意味着什么,但我认为他有问题。
“我记不清她的那些朋友了。”
我肯定他有问题。
“你一定记得的!在湖里淹死的那个女孩!我妈妈始终记得,你认为是她造成了弗莱娅的死亡。这就是为什么她要离开这儿,这就是我为什么在这里。”
他抬头望着天花板,皱着眉头,仿佛那里有一只苍蝇。他说:
“蒂尔德病了,可我不能因为她病了就顺着她胡说八道。我不想坐在这里,替她继续编造谎言。我已经受够了,这件事曾把我们的生活搞得一团糟。她在说谎,或者说她在欺骗你,随你怎么想。她活在自己的故事里,这就是她生病的原因。”
我有些困惑,部分是因为他激烈的反应,更多的还是因为那个故事。我说:
“抱歉,我不该打断你。现在,请告诉我当初发生了什么事。”
“你妈妈的脑袋里装满了各种梦想。她幻想着有一天,能和自己的爱人一起快乐地生活在农场里,只有两个人,什么社会规则和道德礼仪,都去见鬼吧!那个浑蛋用甜言蜜语灌醉了她,于是她就和他睡了。她就是这么容易轻信。事情暴露之后,那个雇工被赶走了。蒂尔德很伤心,她试图跳湖自杀。她被人从水里救了出来,在床上休养了好几周。后来,她的身体恢复了健康,但她的心沉在了湖底。她不想见人,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在学校里,她的朋友都疏远她,老师们也在背后议论她。这样的女儿还有什么用?她只会让我丢脸,我彻底栽在了她的身上。我曾经梦想着去当个政府要员什么的,这个丑闻毁了我,谁会投票给一个养了这么个女儿的政客?假如我连自己的孩子都教育不好的话,怎么能够给别人制定法律?我无法原谅她。这就是她为什么要离开。现在后悔太晚了,有些伤痛是无法恢复的,她将永远受到它的折磨。想想吧,她是在今年夏天才崩溃的,而不是在你小的时候,你已经很幸运了。她一定会发疯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作为母亲,妈妈曾给予我许多的爱和温情,但很显然,她不是从自己父亲那里学到这些的。
尽管只聊了四十分钟,他还是站起身来,结束了我们的谈话:
“实在是抱歉,我的客人很快就到了。”
在黑暗的走廊里,他示意我等一下,然后从旁边的一个柜子里拿出钢笔和墨水。他蘸了蘸笔,在一张卡片上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
“请不要不请自来了,如果你有什么问题,给我打电话吧。虽然听起来有些伤人,但没办法,我们是一家人,但我们永远也无法团聚在一起。蒂尔德和我已经习惯于没有彼此的陪伴了。这是她自己选择的生活,作为她的儿子,你也得习惯。”
我走到自己的车旁,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农场。我的外公站在窗口,他放下窗帘,算是和我告别。我明白他的意思,我们从此相见无期。我拿出车钥匙,注意到自己的手指上沾着墨水,他的卡片还握在我手里。在阳光下,我发现这墨水并不是黑色的,而是浅棕色,和妈妈写在旧文件上的日记一个颜色。
在旁边的小镇上,我找到了一家家庭旅馆,这是附近唯一可以住宿的地方。我坐在床边,仔细地观察着被墨水弄脏的拇指。外公的敌意并没有出乎我的意料,我无法接受的是他记不起来弗莱娅的名字。最后,我抛开脑子里纷繁复杂的想法,仰躺在床上。几个小时后,我在黑暗中醒来。望着眼前陌生的房间,我彻底迷失了方向,我拿起身旁的物品,试图想起身在何处。
我洗了个澡,用冷掉的土豆沙拉、黑麦面包和奶酪作为晚饭,然后打电话给爸爸。他还不知道妈妈和那个年轻雇工的往事,他和我一样,对外公的记忆力表示了质疑,妈妈当初告诉他的也是弗莱娅和雇工谈恋爱。我向他打听了妈妈曾经上学的学校名字。
学校坐落在小镇的边缘,校舍是新建的,过去的老房子已经被拆掉了,这让我有些担心,毕竟早已时过境迁。学校已经放学了,操场上一个孩子也没有。我本以为大门会被锁上,没想到它一推就开了。我在走廊里徘徊,感觉自己像是个入侵者,或许我应该试着叫人来。这时,我听到了微弱的歌声。我循着声音走上楼。这是一个课外兴趣班,两名老师带着一群学生在练习唱歌。我敲了敲门,对他们解释说,我来自英国,我母亲四十年前在这里读书,我现在想来寻找关于她的信息。老师们都很年轻,只在学校工作了几年。他们解释说,因为我没有得到学校的授权,不能查看档案记录,所以他们也帮不了我。我感到很沮丧,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其中的一位女教师对我很同情,她说:
“我们这儿有一位教师从那时起就开始教书了,她现在已经很老了,但她可能会记得你的母亲,或许她愿意和你聊聊这件事。”
她给了我一个地址。那位老师的名字叫凯伦。
凯伦住在一个小小的村庄里,我猜村子里只有不到一百栋房子,还有一家商店和一座教堂。我敲了敲门,门开了,这让我松了一口气。退休教师穿着针织的平底鞋,身后的屋子里传出新鲜出炉的面包的香味。我刚刚提到妈妈的名字,凯伦就反应过来了:
“你是蒂尔德的儿子吗?”
“是的。”
“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我告诉她这要花点时间来解释。她要求我出示一张妈妈的照片。我从手机里找出一张春天时的照片给她看,那时妈妈还没有到瑞典来。凯伦戴上眼镜,仔细地看着照片上妈妈的脸,然后说:
“她出了什么事吗?”
“是的。”
她似乎并不惊讶:
“进来说吧。”
她的家里很暖和,但用的不是外公农舍里的那种电暖气,而是客厅里熊熊燃烧的壁炉。炉火给人一种温暖而亲切的感觉。屋子里摆放着手工制成的圣诞饰品。这时,我才反应过来,外公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圣诞节的氛围,甚至窗台上都没有摆上蜡烛。客厅的墙上,挂着她儿辈和孙辈的照片。尽管她告诉我,她的丈夫去年就去世了,但这个家庭里依然能够感觉到生机和爱意。
凯伦给我倒了一杯加蜂蜜的红茶,在倒茶时她一声不吭,我也只好耐心地等待着。我们坐在炉火旁,蒸汽从我被雪打湿的裤脚上升腾起来。像在辅导学生一样,凯伦告诉我不要着急,把一切都从头到尾讲给她听——这让我想起了妈妈的叙述方式。据她说,蒂尔德曾是她的第一批学生。
我讲述了妈妈的故事。讲完后,我的裤子也差不多烤干了。我对她解释说,我来到这里是为了检验自己的理论,我认为,弗莱娅的死亡——不管是意外还是谋杀,对妈妈的病情都是一个决定性的因素。凯伦盯着炉火,说道:
“蒂尔德对田野的热爱超过了我教过的任何一个学生。她宁可待在树上,也不愿意在教室里读书。她会到湖里去游泳,她知道如何采集坚果和浆果,听说她对动物也非常有一套。但是她的朋友很少。”
我问道:
“除了弗莱娅?”
凯伦转过头,直视着我说:
“我们那时没有叫弗莱娅的学生。”
在满月的照射下,我又回到了外公的农场。我远远地停下车,这样他就不会听到发动机的声音。我穿过白雪覆盖的田野,走到他家附近的树丛中。妈妈曾说过,她和弗莱娅在这个地方搭建过一个窝棚。就是这儿了,一百多棵松树长在苔藓覆盖的巨石之间,一块无法耕种的荒地。这里没有搭建窝棚的痕迹。虽然妈妈讲过,她曾经爬到树上去窥探弗莱娅家的农场,可我在周围并没有看到任何建筑。不管怎样,我还是决定像妈妈那样,爬到树顶去看看。松树的枝干呈直角排列,就像天然的梯子,非常容易攀爬。但是爬到三分之二处的时候,树枝就变得太过脆弱了。我只好坐下来,看着周围的风景。我发现自己错了,不远处的确有一处建筑,不过比农舍要小得多,被厚厚的积雪掩盖起来。从高处望去,我只能看到屋顶的房脊——就像白色的毯子上被划开了一道黑色的口子。
我从树上爬了下来,那栋建筑又一次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了。我沿着崎岖的道路向它走去,没过一会儿,我已经能够看见积雪中的木头围墙了。它是用银桦木搭建的。根据它的大小,我猜测这里应该是一个工具棚或者操作间之类的地方,可能和外公农舍的排水沟连在一起。屋子的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我用钥匙圈拧开了门框上的折页,拿下挂锁走了进去。
月光被隔绝在小屋的外面,我第一次拿出了自己的手电筒。随着光柱的亮起,我的面前出现了自己扭曲的形象。我被吓了一跳。我定睛一看,原来面前立着一个硕大的钢桶。在光线的照射下,我的身影映照在上面,显得又粗又矮。这个小屋是外公收集白色蜂蜜的工作间。屋里唯一的装饰就是墙上挂着的一座精致的报时钟。它已经停了。我摆弄着挂钟,直到它重新开始运转起来。钟面上有两个小门,一左一右,高低错落。当钟敲响的时候,门就会打开,从里面弹出两个小木头人,一男一女。那个男人站在高处,低头俯视着女人,她则向上仰望着他。我本能地在心里替他们把对话补充完整:
嘿,上面的人!
嘿,下面的人!
两个小人儿回到了钟里面,小屋里又安静了下来。
绕到钢桶的后面,墙上钉了一根钉子,上面挂着外公割蜂蜜时穿的防护服。衣服是用白色皮革材料做的。我把手电筒放在地上,依次穿好衣服和裤子,戴好手套,最后扣上带有黑色防护网的头盔。我转过身,观察着自己在钢桶上映出的样子,弗莱娅曾经描述过的巨魔形象出现在我的面前,恐龙般的厚皮、苍白的手蹼、长长的爪子,脸上长着一只巨大的黑色独眼,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你。
我脱下衣服,独眼巨魔的形象消失了。我陷入了沉思。思考本身就是一种情感,一种有意识的心灵升华和宁静。不过,紧接着,我在房间的后部发现了一道锁起来的门。我立刻把这份宁静抛在了脑后。我用厚重的靴子踹着大门,直到把门框踢裂。我走进门后的房间,手电筒的光照在地面的木头碎片上。屋子里摆放着锯和凿子——应该是外公用来维修蜂箱的工具。这也是他制作报时钟的地方。地板上还有几个没做完的挂钟,以及一堆半成品的木坯。木板上雕刻着凸出的面孔图案。我伸手拿起其中的一块,手指摩挲着那长而弯曲的鼻子。有些面孔看起来很友好,有些则正好相反。还有的属于某些奇异的生物——你很难想象,它们是出自我外公之手。这是一个充满了创造力的空间,在这里,他把自己与外面的世界隔绝起来,尽情地表现自己的个性。我蹲下来,捡起一块粗糙的圆盘形木板。
我不知道外公在门口站了多久,但我知道他在看着我。虽然没有回头,可我能感觉到他已经来了,或许是被我踹门的声音惊动了吧。我不紧不慢地检查这个工作室,心里想象着,很多年以前,他就是在这里恐吓和诱骗妈妈的。现在,他又把这一切推得一干二净。我用力掰断了手里的圆木盘,感觉着木头碎片扎在皮肤上的刺痛。这时,我听到他关上大门的声音。
我转过身来,举起手电筒。他挥动双手,遮挡着自己的眼睛。我放低手电筒,拧动手电筒的头部,光线开始发散,射向四周,这样我们就可以看见彼此了。外公居然还穿着那套西装,即使在深夜,听到有人闯入农场,他还是要套上西服再出门。我对他说:
“是你带妈妈来这儿的。在这里,她不是蒂尔德了,你给她起了一个新名字,你管她叫‘弗莱娅’。”
“不。”
他否定了我的猜测。我第一次感到愤怒。不过,他很快就说出了自己的证据:
“她自己挑的这个名字。她从一本书里读到的。她喜欢这个名字的发音。”
这是一个令人震惊的细节,它暗示了妈妈也牵扯其中。我停顿了一下,重新在心里审视了这个令人畏惧的老人。他是一个成熟的政客,有着自己的反击策略。他不会试图否认这一指控。相反,他采用了更为微妙的手法,他想把部分责任转嫁到妈妈身上去。我不能让他得逞:
“你给她讲了一个故事——你编造的故事。你扮演她的丈夫,你要求她扮演你的妻子。就在这个地方,你告诉她说,这里就是你们的农场。”
我等着他开口,但他什么也没说。他想知道我了解了多少。
“蒂尔德确实怀孕了,但她怀的是你的孩子。”
那个叫凯伦的老师告诉我,妈妈在怀孕后受到了很多羞辱。尽管她一直在维护妈妈,可惜其他人并没有那么善良。外公的谎言太有杀伤性了,以至包括凯伦在内的人至今都相信,是那个农场雇工作的孽。
“你把责任推到了一个年轻人身上,他因此失去了工作。你是个大人物,人们都相信你,所以你的谎言就变成了事实。”
“它们现在仍然是事实。你随便找一个经历过这件事的人,他都会告诉你我讲的故事。”
多么强大的势力,它足以实施犯罪,也足以掩盖任何罪行。我最无法忍受的是,时至今日,他居然仍旧沉醉在拥有力量和特权的乐趣当中。很显然,他享受这种受人信任的感觉。
“我妈妈和你妻子谈过这件事吗?或许她曾经试过,但你妻子拒绝相信这个故事?”
他摇了摇头:
“不,我妻子相信她的话,但这让她越发憎恨蒂尔德,相对于真相,她更喜欢我的谎言。她在这上面花费的时间比其他人多一点,但最后,她还是学会了忘记真相,蒂尔德也曾经掌握了这个方法。我和我妻子生活在这个农场里,我们的婚姻非常美满,六十年来,所有人都在赞美着我们的爱情。”
“那个孩子呢,他怎么了?”
我在提出问题的同时,就想到了答案。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妈妈会强烈地想保护米娅——那个领养的孩子。
“她被送人了。”
真相终于水落石出了,我却感到一阵泄气和空虚。我悲伤地说:
“现在你想怎么办,外公?”
我看着他把手指竖在嘴唇上,妈妈在医院里也做过相同的动作——这就是她留给我的线索。这个动作并非代表着沉默:它只是表明他在想主意。我怀疑,过去每次他把手放在嘴边的时候,心里可能都在想着这肮脏的角色扮演游戏,一旦思虑成熟,很快他就会把新的角色强加在妈妈身上。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每当看到他做出这个动作,她都会害怕得不得了。最后,他把手从嘴边拿开,放在口袋里,轻松地说:
“现在?现在我什么也不想做。蒂尔德在疯人院里,没有人会相信她说的话。她疯了,她老是疯疯癫癫的,到处和人乱说巨魔之类的浑话。这件事已经结束了,已经是上辈子的事喽。”
他把妈妈的住院当成一个胜利,这样他的罪行就不会暴露了。我能做什么呢?我到这里来不是为了报复,我是来寻找线索的。暴力的念头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它们都是虚妄的,它们只是幼稚的想法,而且事实上,我也根本无力实施,我沉浸在自己的挫折感中。我提醒自己,我来这里的唯一目的是帮助妈妈,复仇不是我的本意,也不符合我的需要。
我无法继续待下去了。但是,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被遗漏的细节,这或许有些作用:
“你给自己起了什么名字?她是弗莱娅,你是……”
“丹尼尔。”
这个回答让我大吃一惊。我停了下来,看着他,他接着说道:
“她用这个给自己唯一的孩子起了名,不管你怎么想,她肯定还是有些留恋这里的那段时光的。”
这是一个谎言,一个一时兴起的、恶毒的谎言——从中你可以看出他的残忍,以及创造力,因为邪恶也需要创造力。我的外公是一个会讲故事的人,并且精于此道,他的故事首先是基于欲望,其次是为了保护自己。
我坐在车里,把头伏在方向盘上。我在心里告诉自己:开车,离开这里。但是当我闭上眼睛,我就会看到那颗烧焦的牙齿,那是妈妈的童年,无论她多么努力地尝试,都无法摧毁这段记忆。我从车里走出来,打开后备厢,摸到了放在那里的备用汽油罐。
在丧失勇气之前,我迅速地穿过雪地,向银桦木小屋走去。很快地,我用一根棍子清除了积雪。为了争取时间,我把汽油倒在木头碎片和报时钟、工具和操作台、防护服和钢桶上。我把空汽油罐留在屋子里面,转身走到大门口,我的手在颤抖,我试图划着一根火柴。火柴被点着了。我在心里问自己,这是不是正确的选择,我又能从中得到什么。火焰逐渐烧到了我的手指,可我还是不能下定决心。火焰灼伤了我的皮肤,我把它扔进雪堆。
“把它们给我。”
外公出现在我身旁,伸出手来。起初,我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他又重复了一遍:
“把它们给我。”
我把那盒火柴递给他。他点燃了一根火柴,把它举到齐眉高的地方:
“你一定认为我是个怪物,但是你仔细看看这个农场,这里一片荒凉,面对着一个木头人一样的妻子,你还能指望我怎么做?我当了十四年的好爸爸,然后又做了两年的坏父亲。”
妈妈曾经把弗莱娅描述为一个女人,而不是女孩。正是在那个时候,随着胸部的发育和性意识的萌动,她的形象闯入了外公的眼睛。她把自己的转变归咎于他。甚至在描述我那邪恶的父亲时,她总是强调,他变了,突然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只需要一个夏天的时间——就像她父亲在1963年夏天做的一样。
外公把手轻轻地一挥,将火柴扔进了屋子里。汽油被点燃,火焰迅速蔓延,首先是木屑和刨花,然后是半成品的木雕。惨白色的防护服慢慢地融化,巨魔的皮肤燃烧起绿色和蓝色的火苗。火越来越大,钢桶也被烧得扭曲变形。很快,外墙也烧着了,然后是屋顶。我们被迫向后退去,以防被热浪灼伤。浓烟滚滚,甚至遮住了头顶的星空。我问他:
“会有人来救火吗?”
外公摇了摇头:
“谁也不会来的。”
当屋顶被烧塌时,外公说:
“很久以前,我就不再做蜂蜜了。客户们大都更喜欢黄色的蜂蜜。我的白蜂蜜有一股微妙的味道,放在茶里或者抹在面包上就可惜了。出于好奇,人们往往会买上一罐白蜂蜜,然后就把它丢在储藏室,再也无人问津了,这让我很伤心。蒂尔德比其他人更理解我的痛苦,她从小到大都是空嘴吃蜂蜜的。”
我们肩并肩地站在一块儿,面对着热浪翻滚的大火,像一对真正的祖孙那样。这应该是我们一起度过的最长一段时光,或许也是最后的时光了。终于,大火被融化的雪水浇灭了。他没有跟我告别,独自回到了自己的农舍,那栋弥漫着电加热器和捕蝇纸味道的小屋。不管他声称自己的晚年有多么幸福和快乐,我都不相信那是真的。
我开车离开他的农场,脑子里想象着年轻的母亲骑着自行车,拼尽全力地沿着同样的路飞驰,口袋里还揣着平日攒下的硬币。我驶过长途汽车站,在那里,她曾经孤零零地站在路边,向几英里外张望着,身边立着一根金属站牌,上面显示着每日经过这里的为数不多的几班巴士。我想象着,当她付过车费,坐在后排的座位上,透过车窗,发现没有人跟踪自己时,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随身携带着一个小小的木质音乐盒,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其中就包括了那颗牙齿。那是她对这片土地的记忆——对十四个年头的记忆。
我沿着巴士的路线离开了这个地方,一路向南,直到我看到省界的标志牌。标志牌的后面,耸立着一座大约三十米高的岩丘,丘顶树木丛生。在林木之间,靠近最高的崖壁,站立着一只雄壮的麋鹿。我猛地刹车,把车停在路边。岩丘异常陡峭,不过我还是找到了一条可以爬上去的小路。在丘顶,我看到了那只麋鹿。当我笨拙地向它走近时,小家伙并没有退缩。我抚摩着它的后背、脖颈和鹿角。它是由钢材铸造的,固定在岩石上的螺栓已经生锈了。它昂着头,悲悯地凝视着脚下这片大地。
我行驶在午夜的路上。为了保持清醒,我不得不经常停下来,捧起一把雪来搓搓脸。我回到农场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现在给伦敦家里打电话还太早了些,而且我的脑袋昏昏沉沉的,不知道该怎么和爸爸说。我决定先睡几个小时,没想到这一睡就睡了一整天。窗外,又下起雪来。过去一周里我踩出的足印都被雪掩盖住了。我感觉自己好像刚从冬眠中醒来,我生起炉火,在铁炉子上热了一碗粥,还加了一小撮丁香粉。
出于某种原因,我拖延着,一直到上午十一点钟才打了电话。在大部分的时间里,爸爸始终保持着沉默。他也许是在哭泣,但我不能肯定,因为他没有发出声音。我突然想到,在整件事中,我表现得都十分冷静,我没有哭,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情感,除非把向银桦木小屋里倒汽油也算作宣泄情绪。我又打电话给马克,他向我再三确认是外公点着的火,我默默地听着他帮我把责任择干净,确认我不会为此而吃官司。在我讲完所有细节之后,他问道:
“你感觉怎么样?”
这个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发现并不完整。我的证据链缺失了一环,就像嘴里少了一颗牙——舌头在里面总觉得不得劲。
“我还没准备好回家。”
在马克听来,我这是答非所问:
“可是你已经找到了答案,不是吗?”
“还没有。”
他重复了我的话,好像很不理解:
“还没有?”
“妈妈从不相信过去和现在有什么关联,她只专注于眼前。我们也不能把目光只放在过去。”
“甚至在你发现了这些事情之后?”
“我不相信这两个夏天之间的联系只存在于她的脑海里。这里一定还发生了什么事,还有些真相等着我去发掘,我肯定。”
马克理智的大脑很难跟上我的跳跃性思维,尤其是我没有任何事实依据,却又急着推翻自己的结论。然而,他并没有反驳我,他相信我的判断,那就是这两个夏天环环相扣,一环接着一环。
我开着车,经过了游客们常去的海滩,我的目的地是妈妈跑步的那片荒凉的沙地。到了那儿,我把车停在路边,背上一个小背包,迎着咸涩的海风,开始穿越荆棘和沙丘。为了防止寒风的灌入,我把灯芯绒大衣的领口紧紧地扣起来。天太冷了,我的鼻涕流了出来,我用手擦了一把,没过多久它居然被冻住了,硬邦邦地粘在我的手背上。终于,透过流泪的双眼,我看到了那座古老的灯塔。
海浪在礁石上留下了一层黑色的薄冰。有些地方是如此光滑,以至我不得不手脚并用才得以通过。我瑟瑟发抖,满身伤痛,踉跄着走到了灯塔门口。米娅曾经把花束挂在那里。现在,门上什么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排冰凌,那是海浪拍打在灯塔上留下的。我用肩膀撞开门,冰凌纷纷掉落下来,在礁石上摔得粉碎。
里面到处都是烟头和啤酒罐。像泪滴岛一样,少年们发现了这个远离人迹的地方,并把它据为己有。我刚到瑞典的时候,就来过这个地方,在这里我什么也没有找到。不过我的确发现了些奇怪的地方:这个灯塔荒废了多年,地面上一片狼藉,室内的墙壁却刚刚被粉刷过。
我放下背包,从里面掏出热水瓶,给自己倒了一杯滚烫的甜咖啡,这可以让我暖和起来。起初,我的计划是刮掉墙面上的涂料,看看里面到底隐藏了什么秘密。在离家很远的一家五金店里,我曾经讨论过这项工程。可惜他们不打算接下这个活,我只好选择了化学药剂。我喝了杯咖啡后,感觉体力恢复了很多,于是决定立刻开始动工。天黑下来的时候,我已经清理出很大的一块面积。其中有个特别的地方吸引了我的目光,一大片明亮的颜色——那是一束夏季盛放的鲜花。
第二天,我以花束为中心,向四周开始清理。慢慢地,我看到了米娅的画像,身穿着仲夏节的白色礼服,头上和脚下都装点着鲜花。由于过于兴奋,我一不小心弄坏了壁画,不过这并不影响壁画本身独特的艺术成就。虽然我曾在寻人启事上见过米娅的照片,但看了这幅画,我才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认识了她。她很骄傲,也很坚强,她是一个追梦者,高昂着头,漫步在森林当中。
我又想起了米娅离家出走的事,妈妈说得对,除非有人帮助她,否则是不可能的,一定有人带她离开这里。而据我猜测,应该就是这个在灯塔的墙壁上为她画像的人。重温了妈妈的故事后,我把目标放在了那个在仲夏节派对上用种族歧视的语言侮辱她的人,那个留着长发的年轻人。他戴着耳钉,这说明他与主流的价值观背道而驰,这样的人不太可能是个种族主义者。可他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呢?他或许只是为了迷惑哈坎。而米娅跑出帐篷,也不是因为她受到了侮辱,她清楚他的歧视言论只是一种必要的欺骗,让她真正感到愤怒的是哈坎的无端干涉。事实上,这个人应该也是个大学生,趁着暑假期间到这里来打零工。
马克有一位朋友,在伦敦东区开了一家现代艺术画廊。我联系了他,借用他的电子邮箱,我给瑞典的每一所大学和美术学校都发了邮件,附带上我拍摄的壁画照片。在邮件中,我谎称本画廊希望能与创作壁画的艺术家取得联系。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陆续收到了一些回复——但没有人认识这个画家。直到那天,我收到一封来自国立艺术设计大学的电子邮件,这是一所位于首都南部的学校,是瑞典最大的艺术、手工艺和设计类大学。来信的是该校的一名教师,他确信这幅壁画是他刚刚毕业的一位学生创作的。听说我在寻找他,那个画家还有些怀疑,他不明白为什么伦敦的一家私人画廊会对自己在瑞典南部一座废弃灯塔里创作的壁画感兴趣。不过我在邮件里对他的作品大肆吹捧了一番,这打消了他的疑虑。我们决定在斯德哥尔摩会面。这位画家的名字叫安德斯。
我提前一天就赶到了斯德哥尔摩,在海边的主题精品酒店,我订了最便宜的房间。当天晚上,我花了大量的时间模仿自己要扮演的角色,同时还阅读了新兴艺术流派的简介。第二天一早,我站在大厅里,面朝着大门,翘首以待。安德斯来得很早。他身材高大,长相英俊,穿着黑色的紧身牛仔裤和黑色衬衫。他的耳朵上戴了一枚硕大的耳钉,胳膊底下还夹了一个公文包。我们聊起了他的作品,我对他才华的赞赏是真诚的。尽管我说过很多的谎言,多到甚至连我自己都非常惊讶的地步。但现在和从前不一样了,我憎恨自己说过的每一条谎言。只是因为害怕行动失败,我才不得不昧着良心说谎。米娅也许并不想被人找到。如果我冒险说出真相的话,安德斯一定会拔腿就走的。
我继续着自己的角色扮演,正在逐渐接近自己的目的。我声称,想看看他真正的作品——那些尺幅巨大、无法搬到酒店里来的画作。我猜测他不可能负担得起一个工作室,他应该是在家里作画,而假如米娅真的是和他私奔的话,她应该也住在那儿。就算米娅不在,至少我也能得到一些她的线索。画家果然上当了。他不好意思地解释说,我需要到他的公寓才能看到画作,而且他再三道歉,说因为斯德哥尔摩高昂的房价,他的公寓离市中心有点远。我说:
“我可以让酒店安排一辆车。”
我掏出一张一百克朗的钞票付了咖啡钱。在钞票的正面,我注意到,那上面印的不是某些大人物,比如发明家或是政治家什么的,而是一只蜜蜂。我举起钞票,在光线下审视着那只蜜蜂。当安德斯离开桌子的时候,我用瑞典语对他说:
“等一下。”
我想起了农场外那片洁净的雪原。我希望一切都有一个新的开端,但我不想把它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
我请安德斯重新落座,请求他听我讲完我的故事。他同意了,对我语气上的变化感到有些困惑。当我说出自己是如何欺骗他的时候,我能看到他眼中的怒火。这愤怒部分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是个傻瓜,但更多的是因为失望,并不是真的有画廊看中了他的作品。我看得出,他一度很想离开,但最终他还是信守了承诺,坐在那里听我讲述。在我讲过了妈妈和米娅的关系,以及米娅离开之后发生的故事,他的脸上出现了悲伤的神情。最后,当我讲完故事时,他的怒火已经完全消退了,可他还是很失落,他的作品并没有得到真正的认可。于是我向他保证,虽然我是个外行,但我的赞赏是发自内心的,而那个电子邮件地址也真的属于一位画廊老板。谈话的最后,我问他我可否和米娅谈一谈,他让我在大厅里等一会儿,他要去打个电话。奇怪的是,我一度认为,他不会回来了。我闭上眼睛,等待着,心里感觉很轻松,好像刚刚冒险的并不是我。
我们来到了一个远离市中心的街区。安德斯低声说:
“艺术家们生而贫困。”
他是个浪漫的人,具有某种能够鼓动女孩离家出走的气质。因为电梯坏了,我们只好去爬冰冷的水泥台阶。到了楼上,他拿出钥匙。门打开后,他一边请我进去,一边开玩笑说,自己拥有一个阁楼套间。自听到真相之后,他说的一直是瑞典语,他告诉我:
“米娅很快就会回来的。”
我在客厅里等着,四周挂着的都是他的画。屋子里的家具很少,没有电视,只有一个小收音机插在墙上的插座上。为了打发时间,他开始画画。三十分钟后,门口传来一阵钥匙的响动。我走进门廊,第一次见到了米娅。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成熟,衣服穿得厚厚的。我能感觉到,她似乎也通过相貌认出了我的身份。她关上门,摘下围巾。当她脱下外套时,我发现她怀孕了。我差点要问她谁是孩子的父亲,幸亏及时地止住了。
我们三个人坐在狭小的厨房里,方块图案的地板在椅子下面嘎吱作响。我们喝着加了白糖的红茶,我猜,或许是因为蜂蜜比较贵吧。夏天的真相马上就要揭晓了,我感到惴惴不安,或许妈妈说的都是错的。米娅说:
“我并没有离家出走,是哈坎要求我离开的。在我告诉他我怀孕了之后,他替我预约了一个流产手术,假如我想继续留在他的农场,继续当他的女儿,我就必须接受他的安排。他声称这是对我未来的关心,没错,但他更关心的是自己的名声。我成了他的耻辱,不再是他喜欢的那种乖女儿。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安德斯和我并没有太多的钱,我们不是傻瓜,我们养不活这个孩子。我差点就屈服了,差点就同意了去堕胎。一天晚上,我看到你妈妈在农场附近散步。我不知道她在那里干什么,但我想到我们曾经长谈过一次,她和别人的想法不一样。她告诉过我关于她离家出走的故事,当时她只有十六岁,和我一样一无所有,但她去了英国,开创了自己的事业,也拥有了自己的家庭。我想,她就是我的榜样。她是如此坚强,每个人都屈服于哈坎,只有她不是。他因此而憎恨她,却拿她没有办法。于是,我告诉哈坎,如果他不让我生下孩子,我就离开这里。其实,我只是想试图改变他的想法,我想让他知道我的重要性。可他居然同意了,他甚至没有告诉伊丽丝。她是我的妈妈,但她对我的未来没有发言权,她只会惶恐不安,每周都给我写信。她也经常来看我,每次她来的时候,都会在冰箱里塞满食物。她很想念我,我也想念她。”
米娅的声音哽咽了。她真的很爱伊丽丝。
“她是个好人,她总是那么善良。但她永远不会对他说不,她是他的奴仆。我不想变得和她一样。”
我问米娅,是不是她在暴怒中毁掉了哈坎的巨魔木雕。她摇了摇头:
“不是我干的。”
不用问,那只能是另外一个人:
“是伊丽丝。”
米娅想象着她妈妈拿起斧子,朝哈坎的巨魔像砍去时的情形,她笑了。她说:
“也许我错怪了她。也许有一天,她也会离开他。”
我问米娅,在今年的仲夏节派对上,她是不是喝醉了。她摇了摇头说,那天她之所以看起来神情恍惚,是因为发现自己怀孕了,她有些不知所措。在接下来的十天里,她被锁在农场里,就像一个囚犯,那是她一生中最糟糕的十天。在她做出决定之后,哈坎又提出了一个计划,他希望米娅自己消失。他不想向邻居们解释任何事情,他不能忍受这种耻辱。米娅说:
“他的主意就是杜撰一个我离家出走的故事,这样他就可以扮演无辜的受害者了。”
妈妈是对的:这件事里的确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警探斯特兰知道真相,米娅并没有失踪,所以没有人去找她,寻人的海报只是做做样子而已。哈坎每个月的月底会把钱存进米娅的账户,他还支付公寓的租金。他随时可以来看望她,但是到目前为止,他从没有来过。
在她快讲完的时候,我问她,是否经历过什么危险。妈妈一直坚信米娅处于危险当中。对于这个疑问,她摇了摇头:
“哈坎从来没有打过我,一根指头都没碰过,他不是那样的人,他甚至没有责骂过我。假如我想要一套新衣服,他当天就会买给我,他会给我任何我想要的东西。他说我都被他宠坏了,他是对的,我的确被宠坏了。但他并不爱我,我觉得他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爱,在他看来,爱就是控制。他会定期检查我的东西。他找到了我藏在镜子后面的日记本,但并没有把它拿走。他把它留在了那儿,希望我能继续写下去,这样他就可以接着窥探我的思想。当我发现这件事之后,我把所有日记都撕掉了,然后把本子放回原处。这让他很生气,就像被撕掉的是他的日记。”
我又向她打听自杀的安妮·玛丽和田野里的隐居者。米娅耸了耸肩,说:
“我不太了解她。她和塞西莉亚很亲近,就是那个把农场卖给你妈妈的女人。塞西莉亚指责是哈坎造成了她的自杀,但我不知道她的理由何在,或许是安妮·玛丽和哈坎有什么私情吧。这不是什么秘密,哈坎有婚外情,对他来说,每个人的妻子都是可追逐的目标。伊丽丝也知道。不喝酒的时候,安妮·玛丽是个虔诚的基督徒,你也看过她绣的那些《圣经》经文,对吧?但是一旦她喝醉了,没有人比她更放荡,她甚至会当着自己丈夫的面和别人打情骂俏。在她眼里,他就是个又呆又蠢的木桩子,她总是这样,喝醉了就折磨他,清醒过来之后,又会后悔不已,真的,她确实非常难过。”
“为什么哈坎那么想买下我妈妈的农场?”
“没有特别的原因,就是因为他拥有附近的全部土地。当他看着地图的时候,你家的农场就像他王国中的一块法外之地,看似唾手可得,却怎么也拿不到,他为这事很恼火。”
“他很快就会得到它了。”
米娅想了想,说:
“没错,哈坎总是赢家,对于这样一个人,你也很难不对他产生尊敬。”
我想象着哈坎得意地望着地图时的情形,心里很不是滋味。不过,这和我已经没有关系了。
米娅已经和我谈了一个小时。她停下来之后,我们都没说话,屋子里陷入沉静。她和安德斯都不知道,我还打算了解点什么。我请求他们等一会儿,我想打个电话。我出了公寓,站在冷飕飕的水泥走廊里,拨通了爸爸的电话。听完我的叙述,他直截了当地告诉我,妈妈不会相信他的话,我也不行。他说:
“我们需要米娅到伦敦来,必须由她亲口告诉蒂尔德发生了什么。”
结束了和爸爸的对话,我又打给马克,询问他我可不可以用剩下的钱为米娅和安德斯支付飞往伦敦的机票。在电话里,他的声音与以往有些不同,过去他对我总是温言细语,但这次,我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赞赏。他同意了我的建议。我对他说,我爱他,我们很快就要见面了。
回到公寓里,我对他们说出了我的计划:
“我想请你们到伦敦去,我会支付机票和住宿的费用。我希望你们再帮我个忙,米娅,我需要你把刚才的话说给我妈妈听,我需要她亲眼见到你。这件事我自己做不来,她不会相信我的,更不用说我的父亲了。自从夏天之后,她就再也不和我们说话了,也不相信我们说的任何事情,她只会相信你。”
他们讨论了一会儿。虽然并没有听清他们的对话,但我相信,安德斯是持反对意见的,他在担心,毕竟米娅已经怀孕六个月了。过了一会儿,他们走过来,米娅对我说:
“如果换成我,蒂尔德也会为我这么做的。”
在飞往伦敦的飞机上,米娅看到了我装在包里的书,那里有妈妈的《圣经》和那本关于巨魔的瑞典语故事集。当她伸手去拿它们时,我本以为她的目标会是那本《圣经》,结果恰恰相反,她拿出来的是巨魔故事集。她一边翻着一边对我说:
“这是蒂尔德的书,对吧?”
“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曾经打算借给我看的,她说里面有一个特别的故事,她推荐让我读。你妈妈对我很好,但我不明白,为什么她觉得我会对这样的故事感兴趣。从小到大,我已经听腻了类似的故事。我答应过到她那里借书的,但我一直没有去。”
她的话让我很惊讶,我从来没有听妈妈这么说过,我很好奇她说的是哪个故事。或许这只是她的借口,我想,其实她希望和米娅聊些别的。
我把书要过来翻看着,意外地发现了一篇名叫《巨魔公主》的故事。看了第一行后,我就意识到自己没看过这个故事。在我的印象中,完全没有关于它的记忆,尽管我确信妈妈已经把整本书给我读过很多次了。根据附录,我手里的这本书并不完整,其中有一部分已经散失了。我又大致地浏览了一下其余的故事,确认只有这一篇被她略过了。这是最古老的巨魔传说之一,出过德语、法语和意大利语等多个版本,甚至在伊塔洛·卡尔维诺、夏尔·佩罗和格林兄弟译者注:以上均为世界著名的寓言和童话作家。的著作中都能见到它,但是瑞典语的版本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我开始阅读这个故事。
巨魔公主
从前有一位伟大的国王,他公正地统治着他的王国。他的王后是全国最美丽的女人,他的女儿比全国所有其他的孩子都可爱。国王幸福地生活着,直到王后生了很重的病。在她临终前,她要求他承诺,只有遇到和她一样美丽的女人,他才可以再婚。王后去世后,国王陷入了悲哀,他相信自己不会再结婚了。但他的臣子们坚持认为,王国需要一个王后,他必须再娶一位新的妻子。国王想起了自己的诺言,他必须找到一个和前王后同样美丽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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