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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尘阁1:噬魂珠

忘尘阁1:噬魂珠

作  者:海的温度

类  别:都市

状  态:连载中

动  作:加入书架章节目录开始阅读

最后更新:2023-12-18 10:02:02

最新章节:玲珑樽

奇幻当铺版神探狄仁杰,高冷贱萌双男主破案模式全线开启!人妖魅魔神!共演繁华大唐的芸芸众生!大唐洛阳,刚修成人形的灵蛇公蛎混迹市井,无意撞见一起离奇血案,阴差阳错成了当铺忘尘阁的半个掌柜,与 忘尘阁1:噬魂珠

《忘尘阁1:噬魂珠》玲珑樽

(一)

一夜北风,气温骤降。公蛎脸颊干涩,双目困顿,很想回去洛河之中自己那个温暖的洞府里,可是珠儿之事未毕,不得不打起精神。

如今的当务之急,是先一步找到珠儿,然后劝他们一家尽快离开,再想办法找柳大的晦气。

可是不但找不到珠儿,连惩治柳大的办法,公蛎也未曾想明白。投毒、绞杀、下黑手等这些最为直接的方法,公蛎无不想过,可是一来公蛎下不去手,二来他根本不是柳大的对手。

前几日,公蛎辗转打听到那家仓库是官商孟家的,行贿了二十文钱给门房才探到消息说,孟家一个儿子同珠儿同岁,似乎便是常去找珠儿的少年;可是门房说,这半月来,老爷立了家规,要他闭门读书,一步也不放他出来。

耽误的时间越久,珠儿遭遇不测的可能性越大。都怪自己当初没有好好修行,如今的道行竟然连个常人都不能制服,公蛎烦躁至极。

正心里盘算着要不要找毕岸帮忙,可巧毕岸急匆匆地回来了。

公蛎大喜,慌忙上去献殷勤,一边倒茶,一边陪笑道:“珠儿一事已经搞定了,你干嘛还躲着不回家?”

毕岸端起茶盅一饮而尽:“城里出了大事,我要帮阿隼。”

公蛎心里想着如何讲述珠儿之事,道:“珠儿她……”

毕岸打断道:“事情紧急,我这就要出去。当铺的事儿就交给你和财叔了。”

公蛎挺胸道:“放心!珠儿那件事……”

未等他说完,毕岸已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折身说道:“这些日留点心,若是有人来当以下东西,先稳住他,赶紧去找阿隼,或找人跟着。”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张纸塞给公蛎。

公蛎打开一看,纸张上是各种宝物的图样,一对盘龙玲珑樽,一个长柄祥云如意,还有多件造型别致的西域首饰,忙问道:“怎么回事?”

毕岸简短道:“回纥国进贡武皇后的宝物在驿站被盗,武后大怒,此事事关两国交往,情况紧急,正在秘密追查。”说完转身离去。

怪不得这段时间两人忙的不见踪影。不过什么武后、皇宫、回纥等,这些距离公蛎生活甚远,珠儿之事如何解决才是公蛎目前最为关心的问题。公蛎急忙叫道:“等等,我还有事……”追出门去一看,毕岸早已大踏步走远,顿时沮丧。

正在打扫门前道路的柳大笑着招呼道:“龙掌柜早!毕掌柜总是这么急匆匆的,忙什么呢?”

公蛎忙将图样收起,敷衍道:“他也是瞎忙。”

柳大收起笑容,拄着扫把站了片刻,突然郑重道:“龙兄弟。”

公蛎吓了一跳,道:“怎么?”

柳大叹了口气,极其真诚道:“我看你这些日心神不宁,毕掌柜也是早出晚归,堂里可是有了什么麻烦?我虽不才,也没什么实力,但长兄弟几岁,出点主意也是有的。”

公蛎心思转得飞快,摆出一副苦相道:“唉,这个当铺的生意……”扭头看汪三财未注意,低声道:“当时接手这个当铺,有些当物丢失,如今人家找上门来了,这一顿赔的,差点关门。”

柳大摇头叹道:“先前你们没来时,我就曾听说有这么一档子事儿。”

公蛎见骗过柳大,心中长出了一口气。

柳大凑近了几步,小声笑道:“风清苑新来了一位清倌人,人长得标致不说,还唱得一口好曲儿,今天下午哥哥请客,我们去听一曲儿如何?”

公蛎忙道:“不巧,我下午约了人了。”

柳大揶揄道:“约了佳人了?哈哈,那哥哥我就不打扰了。”拍了拍公蛎的肩膀,笑着回去了。

若只是道听途说,没有亲眼看到他威逼珠儿时的狰狞,公蛎决计不会相信柳大是坏人。

公蛎突然觉得,自己对人一点也不了解。

正茫然间,忽见珠儿之母高氏夹着一个包裹低眉顺眼地走出来,看样子是去送货。

公蛎灵机一动,心想或者高氏知道珠儿的住处,刚好劝他们一家离开。便趁人不备偷偷跟上,直到看不见柳大的酒馆,这才追上去打招呼。

高氏还是一副形容枯槁的样子,神色胆怯,犹如一只受惊了的兔子,见了公蛎,惶然道:“龙掌柜。”

公蛎张嘴欲讲珠儿的事儿,但看到高氏这幅样子,又打住了,寒暄了两句,道:“我看这条街上生意不好,高婶子可有打算换个地方重新开张?”

高氏木然地“啊”了一声,半晌才低声道:“能搬去哪里呢。”

公蛎忍不住道:“洛阳这么大,随便搬去一个新地方,一家人和和美美不受打扰地过日子,不好吗?”

高氏似乎听出了什么,看了公蛎一眼,喃喃地重复道:“洛阳这么大……搬去哪里……”

公蛎心想,若是劝得杨鼓高氏带着珠儿一起离开,不再受柳大的控制,此事岂不完结了。越想越觉得可行,急切道:“树挪死人挪活,不一定非要在洛阳,去长安、幽州都是可以的嘛。”

高氏呆呆地听着。公蛎鼓动道:“若是您缺盘缠,我倒可以赞助一些。”

高氏眼中露出几分憧憬,接着忽然摇头不止。

难道真是高氏自己不愿意离开柳大?公蛎心中暗暗鄙视,忍住怒气劝道:“这么个破铺子,有什么好留恋的?”

高氏神态木然,不为所动。公蛎烦躁起来,压低声音提醒道:“您不要总为着自己,也得为珠儿想想吧?”

高氏突然泪眼婆娑,道:“我正是为了珠儿……”

公蛎不知道柳大觊觎珠儿之事高氏是否知晓,小心翼翼道:“既然珠儿……厌倦这里,您带她换换环境总是好的。”

高氏眼底突然显出惊恐之色,喃喃道:“不不,我不能离开……”

公蛎真有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感觉,道:“在这里有什么好处?非要把闺女毁了你才舒服?”

高氏愣了一愣,呜咽道:“你不知道,你们都不知道……”

说话之间,公蛎眼前一暗,依稀觉得高氏眉间一团黑气萦绕不断,也不在意,随口道:“婶子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

高氏的表情突然呆滞,一双眼睛毫无生气,道:“没有。”公蛎眼前一花,只觉得高氏的脑袋后面有一个重影,定睛一看,分明是一个咧嘴大笑的稻草人,顶着一个破布做成的脑袋,浓墨画成的弯眼睛邪魅地看着公蛎。

如今正当午时,晴空万里,凉风习习,公蛎却没来由地出了一身冷汗。

公蛎心中发毛,下意识重复道:“婶子还是搬走为好。”

高氏摇了摇头,稻草人的脑袋倏然同高氏重合,再也看不见了。

公蛎揉着眼睛,心想自己的眼神越来越不好了,大白天竟然眼花,看高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忙道:“哦,我昨晚没睡好……那个,婶子最好回家同你家掌柜商量下……”

高氏发出咯咯一声尖笑,道:“不劳龙掌柜挂怀。”她看向公蛎的表情极其古怪,五官抽动似要哭泣,眼睛却带着一丝弯弯的笑意,盯着公蛎看了一阵,忽然转身掩面飞奔而去。

公蛎突然想起重点还未询问,遂高声叫道:“你知不知道珠儿住哪里……”

高氏听了此话,跑得更加快了,气得公蛎在后面跳脚。

看来这条路也走不通了。

如今最为直接的办法便是报官,将此事一五一十告诉阿隼,将柳大绳之以法,珠儿和高氏便安全了。但是公蛎不明白的是,珠儿为了母亲的名声,所以不肯报官,高氏也口口声声为了珠儿,为何选择隐忍,非但不报官,还不肯逃走呢?

(二)

转眼到了傍晚,汪三财清点今日的账簿,胖头正在准备打烊,忽然一个贼眉鼠眼的男子夹着一个包裹走了进来。

胖头慌忙迎了上去:“客官当还是赎?”

男子眼神闪烁,神色慌张,嘴里说道:“我看看。”在堂中东瞅瞅西望望,良久才道:“我有东西要当。”

胖头打开包裹一看,是一只寻常桐木旧匣子,镂空部分的花纹几乎磨得难以分辨,不由摇了摇头,道:“当这个?”

男子慌忙打开,道:“宝贝在里面呢。”在一堆劣质的红色绸缎里扒拉了一番,小心翼翼捧出个玉樽来。

原来是个盘龙羊脂玲珑樽,高不过三寸,晶莹剔透,细腻温润,不带一点儿杂色;一条小巧的玉龙自下而上盘在樽上,龙口大张呈喷水之势,同玉樽浑然一体,唯在眼睛处镶嵌了两颗红宝石,设计得极其巧妙。玉龙虽小,但爪牙如钩,鳞甲生辉,颇有几分王者气势,实属不可一见的精品。

公蛎同汪三财对视了一眼。这个盘龙羊脂玲珑樽,像极了前些日图样上描绘的回纥被盗宝物!

男子小心翼翼地护住玉樽,道:“这是我家传的宝贝,如今家里揭不开锅,想当了它。”汪三财的眼神追随着玉樽:“好好,您开个价。”

公蛎抢先道:“样子虽然不错,但小了些,而且这种东西要一对才值钱,只有一只,只怕价格要大打折扣。”说着朝胖头打了一个眼色,要他出去找阿隼。

胖头拔腿欲走,男子十分警惕,马上道:“你们干什么?到底收不收当,不收我走了!”

公蛎一看来不及,而且估计阿隼等人过会儿便要回来,为了不让男子怀疑,忙叫住胖头。

那边汪三财赔笑道:“当然当然。一百两,你看合适不?”

男子迟疑了下,道:“成交!”三下五除二签了当票,揣了银两便走。

看来确是盗贼无疑了,寻常人家,哪有这样当东西,被如此压价竟然不还口的。

男子看看外面无人,鬼鬼祟祟地走了,胖头忙换了衣服跟上。

吃完晚饭,毕岸等还未回来。为了慎重起见,公蛎决定亲自保管这个玲珑樽,小心翼翼捧回了房间,喜滋滋地想,自己发现如此重要的线索,不知官府有什么打赏,最好能赏上黄金百两、艺妓两个。

正想得涎水直流,忽然心中一动,轻手轻脚溜到大门口朝对面酒馆望去,碰巧看到柳大正在锁门,他那个哑巴弟弟歪歪斜斜地挑着两大坛子好酒,看样子是给哪家人家送酒去。

这真是天赐良机。公蛎大喜,飞快回到房间,换了衣服,将玲珑杯塞入怀中,冲着外面叫道:“财叔,我不舒服,先睡了啊。”

汪三财提着账本出来,皱眉道:“天都黑了,胖头怎么还没回来?”

汪三财对公蛎只知道吃喝玩乐、出去鬼混十分不满,只是好歹他算是半个掌柜,不好说什么。如今见他不等胖头等回来便要先行休息,更加觉得他一无是处。

公蛎故意吸溜鼻涕,装出十分难受的样子,探出半个脑袋,道:“不怕,他皮糙肉厚的,没事。哎哟,我不行了,要先去躺着才好。”说着缩回身子,先将房门从里闩好,把被子叠成一个筒状,伪装成睡觉的样子,然后将窗子推开一条巴掌宽的缝隙,如同纸片一般轻巧巧地滑了出去。

深秋天凉,街上人影寥寥,几家尚且开门做生意的店铺门前挂起了灯笼,发出惨淡的光。公蛎趁人不备,顺着街道地面的缝隙,飞快滑过,绕着酒馆墙根爬了一圈,轻松地找到一处破损的窗角,一下子便钻了进去。

公蛎来酒馆多次,从未到过他家后院。进来一看,不禁心生羡慕。

本以为柳大一个中年鳏夫,家里定然凌乱不堪,没想到小院打理得甚为齐整。一堵平平常常的影壁之后,右侧是一弯引流活水形成的池塘,养着几尾鲤鱼,池塘周围种植着错落有致的花树,不过因为时节,叶子有些稀疏了。鹅卵石铺就的小径绕塘而行,弯曲着盘向一座造型别致的假山山洞,假山上种植着几蓬竹子,经山洞拾梯而上,刚好行至假山山顶,却是一个自然凹进去的低洼,毫无人工雕琢痕迹,约五尺见方,刚好可以摆放一张石几、两三张石凳。若是月圆夏夜,知心好友在此小酌,在此小酌一番,实为人生之幸事。

最为特别的,是他家院子里摆放着各种儿童玩具。会摇动的木马,长长的滑梯,小小的转椅和秋千架等,甚至一面假山石上还雕刻着一个咧嘴大笑的小猴子。这些玩具虽然陈旧,却一尘不染,极为整洁。

公蛎绕着院子游荡了一番,回到左侧房屋。

通向房屋的甬道两侧,不合时宜地种植着两株盘曲的老桑树,伸着光秃秃的枝桠,看起来像两个守门的怪物。顺着甬道,最里两间低矮的是柴房和厨房,另一侧是三间住房。全部乌木门窗,红漆雕镂,带着长长的回廊将房间和后面厨房柴房联通起来,便是下雨也不怕,十分方便。

对着小径最大的一间,应该就是柳大的卧室了。

房屋亮着灯,估计是刚才走的时候忘记吹灭了。公蛎见房门没锁,毫不犹豫地闯了进去。只见内里装饰相当奢华,青砖砌成的圆顶,厚重大气,只是一个窗户或者天窗也没有,空气稍微有些闷。当屋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桌,一侧是及顶的搁架,上面摆放着一些精致的酒具:青铜酒爵,黑玉铭文酒鼎,青玉龟型酒觥,以及公蛎叫不出名字的金玉摆件;另一侧立着四扇高大的朱漆雕花屏风,屏风后面的墙壁上挂着十几块金边黑色木牌,上面写着各种酒的名字;旁边是一个大衣柜,打开一看,里面挂着的却是几件女人的衣服,还有一个针线筐,里面放着一些已经发黄的婴儿衣服。

公蛎曾听李婆婆说过,柳大媳妇几年前死于血崩,腹中胎儿也未曾保住。这些妇婴用品,估计是他妻儿的遗物。

衣柜对面,摆着一张桃木双人大床,上面羽绒软枕,狐裘锦衾,铺的盖的都是绫罗绸缎,比公蛎如今的被褥舒服千百倍。

公蛎心中暗骂,这个俗气猥琐的柳大,真他妈的会享受,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酒馆竟然如此赚钱,早知道自己就不该经营当铺,也去开一个酒馆。一边骂着一边不甘心地钻到他的被褥上盘腾了一阵,这才恋恋不舍地起身。

要栽赃,当然要栽得像样才行,但玲珑杯放在何处,又成了一个让人头痛的问题。

公蛎先是将它放在一个高脚青铜酒爵后面,觉得如此名贵的东西,不应该放在明显的位置上,便拿出来放在下层一个空着的檀木盒子里,想想仍觉得不妥,转悠了半晌,索性将其放在床下抽屉的最底层。

欲要离开,实在不舍得如此舒服的床铺,一时童心大起,弹跳起来象根棍子一样落在柔软的床上,悠几下,滚下来;再弹跳起来,悠几下,又下来,心想要是胖头也在,两个人一起更好玩。

公蛎玩得浑身发热,便躺在锦衾上闭目养神,忽听窗台上的沙漏发出一阵微响,发现已经亥时,连忙不情愿地爬起来,将床铺恢复原样,准备打道回府。

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有人走了进来。公蛎一个闪身钻入床下。

来的竟然是个女人,穿着一双翠绿的绣花鞋。她显然并未发现什么异常,悉悉索索地走过来,脱了鞋子,躺在床上。

难怪这个柳大鳏居多年不肯续弦,原来竟然金屋藏娇——这就更可恶了,他有相好,还不放过高氏和珠儿。

公蛎心想,估计这傻女人不知道柳大在外面如此风流,改日找到机会,一定拆穿柳大的嘴脸,给她提个醒儿。

女人在床上翻了一个身,发出幽幽的叹息声。公蛎突然有些触动,觉得家里有个女人等着自己,这种感觉也不错。顿时想起那个浑身散发丁香花味儿的女孩儿,不由耸起鼻子嗅。

奇怪,没有脂粉味和女人特有的肉体香味,倒是有一种奇怪的干草霉味。

女人不再发出声息,似乎睡了。公蛎贴着地面,溜着墙根,顺利逃出房间。

走了几步,忍不住好奇,想看看到底是哪家的女人和柳大厮混,轻轻攀住门把手探头往里看,但一抬头,却发现,房间的布置陈旧了许多。

东西还照老样子摆着,但檀木大桌变成了一个平平常常的杨木桌子,简易搁架上,摆着大大小小十几口普通的鬼脸青酒坛子;而原本的红漆雕花屏风成了一个磨损得看不清花纹的旧隔板,后面也没有什么桃木大床,而是一个普通的桐木简易木床,上面堆着两个蓝底白花的粗布被褥,并无女人的踪影。

难道走错房间,进了他弟弟的屋里?

公蛎慌忙退了出来,可回头一看,对着鹅卵石小径,两侧各有一棵桑树,最大的一间卧室,门上祥云牡丹雕花,确定是刚才进去的那间无疑。

但从外看,明明是高脚挑檐的瓦房,门侧还有两个五尺见方的格子栅栏窗,怎么里面会是青砖砌成的无窗圆顶房呢?

公蛎大感奇怪,正想去另外两间看看,忽然感到身后一阵风掠过,猛一回头,见一条黑影嗖地闪入花树之后,行动之快,犹如鬼魅,不由一阵心慌,迟疑着要不要追过去看看,又听到柳大的说话声,忙急匆匆穿过竹林,跃进酒馆,从鼠洞返回。

柳大弟弟先回了酒馆放扁担,柳大站在门前,仰脸看门口的灯笼,嘴里说道:“你晚上要是冷了,去换一床厚被子。”

公蛎冷不丁出现在当铺侧门,笑道:“柳哥这是上哪里了?”

柳大回身笑道:“龙兄弟还没休息?我去了孟家送酒。”

公蛎裹紧衣裳,道:“我晚上没吃好饭,刚叫胖头出去街口买几个烧饼。你家还有什么吃的没?”

柳大道:“有有有,晚上的卤肉还剩半斤,还有些五香胡豆,要不,咱哥俩整两盅?”

公蛎笑道:“那敢情好。不过太晚了,我不好意思打扰你。”忽然扭头听了一听,埋怨道:“山羊胡子又在骂我了!瞧我这个掌柜做的……我先回去,给您留个门,柳大哥您能否偷偷给我送过去,放在我窗下即可。”

柳大一愣,旋即笑道:“好好,没问题。财叔年纪大,看不得我们吃喝玩乐,不务正业。”

公蛎愤愤不平道:“你说有这么做伙计的吗?不过仗着在这里做的久了,倚老卖老。我没出钱,人家毕掌柜还不说什么呢,他倒好,天天念叨,说我不做正事,恨不得赶我走。”

这也不是杜撰,柳大果然信了,劝道:“龙兄弟做大事的人,不要同他一般见识。”

公蛎犹自愤懑,道:“如今吃个宵夜,还得偷偷摸摸的,这叫什么事儿!——那就劳烦哥哥了。”

柳大忙道:“放心,过会我就给你送过去。”

公蛎口中称谢,心中暗笑,飞快转回原形,从窗缝中溜回房间。

柳大不知是计,过了片刻,果然偷偷送了半斤卤肉、一碟胡豆和半斤酒来,放在窗下石板上,隔窗小声叫道:“龙兄弟,我放好了,您慢用。我帮你把门掩上,你过会儿记得上闩。”

公蛎躲在门后一言不发,听到汪三财的咳嗽声,更加得意。

及至午夜,公蛎衔着空碗碟,分几次从天窗爬进柳大的酒馆,将器具全部送了回去,照样摆放整齐。

一想到自己如此聪明,将此计谋划得滴水不漏,公蛎兴奋得几乎失眠。

(三)

可是胖头一晚上也没回来。公蛎总归是担心,天刚蒙蒙亮便醒了。

出来洗脸,便见汪三财红着眼睛,正在院中来回转悠,估计一晚上都没睡好。他一看道公蛎便皱眉道:“胖头这孩子,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公蛎满不在乎道:“能出什么意外?放心,拐卖人口也怕他吃穷了人家。估计是昨晚宵禁回不来了。”

汪三财更加不满,哼了一声,嘟囔道:“好歹是你兄弟……认不清好赖人儿……整日跟着柳大鬼混,小心把自己绕进去……”

公蛎听得心烦,厉声呵斥道:“山羊胡子!不要蹬鼻子上脸,到底我是掌柜还是你是掌柜?”

汪三财住了嘴,气得山羊胡子一吹一吹的,指着公蛎的手抖了半天,颤巍巍道:“我这就跟毕掌柜说去,我不干了!”

汪三财要是辞了工,这当铺真经营不下去了。公蛎忙换上一副笑脸,讨饶道:“财叔您教训的是,我贪玩、自私,年轻不懂事,您不要同我一般见识。我现在手头有件大事要做,等这事了结,我一定虚心跟您学经营,行不?”殷勤地跑去屋里搬了把竹凳,扶他坐下,一脸谄媚地看着他。

汪三财见他服软,便就坡下驴,不再计较,只是脸色仍不好看。公蛎唯恐他再摆长者的谱儿教训自己,忙道:“我也惦记胖头呢,一晚上都没睡踏实。我这就找他去。”

恰巧开门鼓敲响,公蛎一溜烟儿地跑了出去。柳大的酒馆还未开门,倒是李婆婆在门口生火煮茶,高氏低头站在她身旁,两人不知说些什么。

几日未见,高氏更加枯瘦,身上干巴巴的,一双大眼睛布满血丝,空洞洞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公蛎忙蹲下来,装作鞋里进了沙子,一边捣腾鞋子,一边侧耳细听。

只听李婆婆小声道:“你还不搬走?”

高氏垂着头,有气无力道:“……不管搬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李婆婆骂道道:“瞧你那没出息的!要是我,早不同他过了,也就你这个面瓜,就这么熬着……”

公蛎心中一动。难道李婆婆也知道柳大同高氏的奸情?

高氏茫然道:“不熬着……又能怎么样?”

李婆婆声音高了一些:“就这么个窝囊货,有什么好留恋的?听我的,甭想着什么一日夫妻百日恩,自己带着珠儿赶紧走!”

原来她说的是杨鼓。她眼睛朝流云飞渡一示意,压低声音道:“你瞧瞧那个妖精,人家多有主见,自己过自己的,任你说三道四,我认定了便要做。你呢,就会哭哭啼啼,有用吗?我是老了,折腾不动了,若是黄花一朵儿,我都想学苏媚了。多好!不依赖男人,自立自强……”

公蛎不由得想笑。这个李婆婆整日诽谤诋毁苏媚,心底竟然艳羡如此。

高氏似乎被说动了,空洞的眼睛有了一点光彩。李婆婆又道:“唉,人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我也是心疼你,才跟你说这些。老早听说你总是梦魇,好些了没?”

高氏迟疑了一下,低下头去:“没有,如今越发严重了。一天最少三次鬼压床。”

李婆婆道:“到底是什么样儿的?你说给我听听。”

公蛎见惯了李婆婆说三道四嚼舌头根儿的嘴脸,今儿看她正正经经地像个长辈,反倒不习惯。

高氏的身体晃了一晃,原本无血色的脸上更加苍白:“以前不清晰,这半年,越来越清晰了……我跟一个稻草人打架,可我打不过它。它死命地挤我,挤得我透不过气来……”

李婆婆疑惑道:“这算什么?莫非你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高氏抖抖地道:“七年了,只是这半个月我才看清它的样子……我还看见,我的手臂小腿都变成了稻草,被人一把火烧了……”

她的恐惧如同一束无形的光线,迅速传导过来,公蛎竟然打了个寒战。

李婆婆想了想,道:“我告诉你个破法。你今晚睡觉,放一把刀在床下,准保就好了。”

高氏苦笑道:“什么法子都试过了,没用。我也去找高人破过,人家说是我罡火太低,容易做恶梦。”

李婆婆也没了主意。两人对着愣了片刻,李婆婆道:“可能还是宅子的问题。我还是建议你搬走为好。”

高氏道:“龙掌柜找过我了,说让我带着珠儿搬走。”

李婆婆撇嘴道:“他人倒不坏,不过是个草包。我看那个毕公子,倒是有些本事的。”高氏不出声,自然也认同这种说法。

公蛎气得要死。

李婆婆打量着高氏,道:“如今越发不成人样儿了……树挪死人挪活,依我看,再这么熬下去,只怕……”

高氏凄然一笑:“这是我的命,是我下贱……”

李婆婆一听她形容自己“下贱”,顿时来了兴趣,瞬间恢复原本的长舌妇模样:“什么下贱?发生什么事了?难道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杨鼓的事儿,被他抓了把柄?”

高氏顿时慌乱起来,双手摇动:“没有没有!”

李婆婆原本和善的表情变成了嫌弃,还带着一点点嘲讽道:“哟,还瞒着你李婶呢。”板着脸用力地搅动茶汤,不再搭理高氏。

高氏怔了片刻,垂着头慢吞吞回去了。

公蛎站起身,踱着方步走过来。

李婆婆随即换了一副笑脸,大声招呼公蛎:“龙掌柜早上好!”

公蛎恨她说自己是草包,冷哼了一声,道:“李大娘起这么早,赶着编排谁呢。”

李婆婆嗔怪道:“你这拧嘴铁舌的小子,大娘哪里得罪你了?”

公蛎有心打听,故意道:“刚看到杨家婶子也在。是不是珠儿回来了?”

李婆婆轻蔑地笑了笑,道:“珠儿早玩疯了,还能惦记着回来?”

公蛎道:“杨鼓怎么也不出去找找?”

李婆婆快嘴道:“找什么找?在外面总好过家里。”

公蛎一听话里有话,忙道:“什么?”

李婆婆撇嘴道:“就这么一对父母,能养出什么有出息的孩子?”说着轻轻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好像后悔自己说错了话,转口道:“那丫头疯疯癫癫,一看就不是善茬,谁知道在外面做什么呢。你想想,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怎么会惦记着回来?”说着朝公蛎身后招呼道:“柳掌柜今儿怎么起晚了?”

柳大站在酒馆门口伸懒腰,道:“今儿天气不错!”

李婆婆挤着眼睛,淫笑着继续道:“女孩子嘛,只要丢的下身段,怎么都能赚到钱,你说是不是?”

公蛎对她刚产生的一点好感也没了,道:“你又没亲眼看到,不要乱说。”

李婆婆高声道:“我没乱讲!像这种伤风败俗的丫头,就不应该在我们这街上做生意!没得连带着坏了我们的声誉。我每次看到那丫头,都恨不得离得远远的。柳大掌柜,您说我说的对不对?”

柳大嘿嘿笑道:“珠儿还小呢,谁年轻时候没有混账过呢。”说着亲切地朝公蛎招呼道:“昨晚的酒怎么样?”

公蛎支吾了一声,恰巧来了两个胡人打酒,柳大忙过去招呼,算是给公蛎解了围。

李婆婆羡慕道:“柳大这个酒馆生意还真不错。”

公蛎装作十分随意的样子,道:“生意好是好,就是缺个女主人。以他的条件,再找个黄花姑娘也不是难事,李婆婆你怎么不帮他做个媒去?”

李婆婆撇嘴道:“这个钱,我可赚不起。以柳大的本事,还能缺了女人?”

公蛎惊讶道:“不会吧?难道他……”说着故意猥琐地挤了挤眼。

李婆婆越发来了兴致,眉飞色舞道:“我同他街坊好多年,还不了解他?”看柳大不在门口,将嘴巴凑到公蛎耳朵根上:“我好几次听到他家里有女人的声音。”

公蛎异常感兴趣,热切道:“是哪家的女子?”

李婆婆摇摇头,悻悻道:“这个却不知道。我试探过几次,他不承认。不过定是个不要脸的贱货,见不得光。否则两人光明正大交往,成亲不就好了?”

公蛎心里琢磨着昨晚的见闻,李婆婆以为他不相信自己所说的话,道:“你同他关系好,他可曾邀请过你去他家?没有吧。别说是你,我同他街坊多年,也从没去过他家里呢。”

这倒是真的。

公蛎又道:“那婆婆你打量会是谁家的女子?”

李婆婆咯咯一笑,道:“自然是附近的女子,若是远了,怎么有这样的便利?”说着下巴朝流云飞渡的招牌一点,满目鄙夷道:“喏。”

公蛎顿时对李婆婆心生厌恶,断然道:“苏姑娘心高气傲,不可能看得上柳大。”

李婆婆不屑道:“她?——当年还不是混上一个有妇之夫,名声扫地,没人要了,自己挽起头发做了老姑娘,躲到这里开了个胭脂铺子。”

公蛎第一次听到关于苏媚的过去,不由得有些呆滞。

李婆婆看公蛎没有表现出惊愕,有几分失望,强调道:“我一个远方表姐家在城东,曾认识小妖精的哥嫂。当年那件事闹得满城风雨,哥嫂都同她断绝了关系呢。”

李婆婆虽然言之凿凿,公蛎却不怎么相信,坚决道:“过去之事先不提,晚上去柳大家的,绝对不是苏媚。”

苏媚身上的味道他很熟悉,昨晚见到的女人,绝对不是苏媚。

其实公蛎还有另一层原因:公蛎自诩比柳大层次见识都要高些,凭什么苏媚会看上他而看不上自己呢,这种打击比毕岸同苏媚在一起还要让人难受。

李婆婆一副看透世事的表情,拖着腔调道:“不信算啦。一个个被着狐狸精迷得颠三倒四,吃了亏你们就知道厉害了。”一扭一摆都走了,还不忘朝着流云飞渡吐一口口水。

行之街口,又碰到赵婆婆,正在浆洗衣料。看到公蛎,热情地招呼道:“龙掌柜这是去哪里呢?”

公蛎一向喜欢她和善,忙回到:“出去逛逛。”话音未落,一颗黄豆大小的硬物砰地打在公蛎的额头上,打得生疼,很快鼓起一个包。陈婆婆手忙脚乱地洗净手,凑过来看了看,道:“还好,没什么事。”转脸喝道:“王宝,你又淘气了!”

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从对面杂货铺门后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看到公蛎气急败坏的样子,不仅不害怕,还冲他嘻嘻嘻地笑。陈婆婆忙拿出一点棉油给公蛎搽上,歉然道:“你看这孩子,真是调皮。”又叫道:“二狗,赶紧看好你家王宝。”

王二狗灰头灰脸地出来,冲着公蛎嘿嘿一笑,把孩子抱走了。

公蛎心中有事,懒得拉扯,通过赵婆婆寒暄了几句就要离开。赵婆婆却跟着他,似乎有话要说。

公蛎站住了脚,疑惑道:“赵大娘还有事?”

赵婆婆迟疑了片刻,小声道:“龙掌柜,你同柳掌柜相熟,他是不是新找个了婆娘?”

公蛎愣了一下,反问道:“怎么了?”

赵婆婆略有歉意道:“唉,你可别讨厌老婆子我背后说人闲话。”公蛎好奇道:“什么新婆娘?”

赵婆婆踌躇道:“我……或许是我眼花了。”想了一会儿,道,“我瞌睡少,今天闭门鼓没响就起床了,在院里浆洗衣裳,从门缝里看到……看到柳大扛着一个麻袋,麻袋一动一动地挣扎,里面似乎是个人。”

公蛎一惊,首先想到的是珠儿。

赵婆婆道:“我看到一只穿着绣花鞋的小脚,翠绿鞋面,绣着一朵桃花,肯定是个女人。”看公蛎不说话,她又道:“或许是柳大买来的,或者是做那个什么……的女人?我不敢多事,这事也不敢告诉别人。看你同柳大关系甚好,想请你留意些,可别闹出什么人命来。”

公蛎试探道:“他掳的那个女人,大娘可认得?”

赵婆婆摇头道:“没看到脸。”

公蛎觉得,今天早上这些街坊一个个怪怪的,连赵婆婆这么不爱多事的人,也巴巴地赶着告诉自己这么个消息。想了想,道:“要不我们去报官?”

赵婆婆双手齐摇,惊恐道:“可不敢!要是官府让我作证,柳大还不恨死我?算了算了,当我没说。”说着又是叹气又是绞手,一脸懊悔。

公蛎见她胆小,忙道:“赵大娘放心,这事儿我会私下提醒柳掌柜,保证不告诉别人。”

赵婆婆长出了一口气,回去浆洗衣服去了。

(四)

公蛎心中七上八下,心想若是珠儿已经被掳,栽赃一事便是做成,只怕也来不及了。顿时也没心思去找胖头,转身回了忘尘阁。

回来一看,阿隼竟然也在,还有两个穿便衣的彪形大汉,显然是捕快。阿隼一看到他便问道:“昨晚收的玲珑樽,在哪里?”

几日未见,阿隼眼窝深陷,满脸胡须,憔悴了许多,一副风尘碌碌的样子。

公蛎巴不得当即就引他搜查柳大的酒馆,忙道:“跟我来。”带着阿隼等人来到自己房间,装模作样地钻入床底,拖出一个旧箱子,再打开一层旧毛毯,在一堆衣服下面取出个盛玉樽的破盒子来:“就在这里。啊呀,这么贵重的东西,害得我一晚都没睡好。”

两个捕快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喜色。阿隼接过,打开盒子,失声叫道:“空的?”

公蛎大惊失色,慌张道:“不可能!”作势去找,将箱子里的东西全部抖搂出来——心里却想,要是能找到才怪呢。

公蛎看着阿隼三人在忘尘阁里东翻西找,暗暗好笑,脸上却惶恐不安,不住念叨:“不可能的,我明明收藏的好好的……”

连汪三财都出来帮着找,几个人连急带忙,个个满头大汗。

足足有半柱香工夫,几人将忘尘阁翻了个底朝天,也不见那个玲珑樽。阿隼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盯着公蛎上下打量了几眼,突然道:“龙掌柜,你一大早出去做什么?”

公蛎躲避着他的眼神,道:“你怀疑我出去藏玉樽是吧?还不是因为找不到你和毕掌柜,胖头跟踪那个蟊贼,一个晚上都没回来,我惦记得慌,便出去找了。不信你问财叔。”说着解开衣服,抖搂给阿隼看:“这种东西事关朝廷,我哪有这么胆大,敢打它的主意?既不能藏在身上,又不能拿去换钱,要来何用?”

汪三财也连连点头,不过小声嘟囔了一句:“让你去找胖头,拉泡屎的工夫你就回来了,好吃懒做,哼!”

公蛎悻悻地翻了他一个白眼。

阿隼的脸色缓和了些,道:“你好好想想,昨晚你收好东西之后,还有谁来过?”

公蛎装的极像,摇头道:“我昨晚不舒服,早早儿就睡下了。”故意问汪三财道:“财叔,我睡得死,你昨晚可听见有人来吗?”

汪三财一拍大腿,惊叫道:“是……有人来!”拉过阿隼和公蛎,小声道:“昨晚亥时左右,我刚躺下,忽然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我以为是胖头回来了,隔窗一看,对面柳大鬼鬼祟祟端着一个托盘。”他不满地瞪了一眼公蛎,道:“我还以为他同龙掌柜约了喝酒,便没有吱声。”

公蛎见嫌疑成功地引向了柳大,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是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我真不知道。然后呢?”

汪三财道:“我只拉开一条缝,看到他去了你屋的窗前,其他的便没看到了。反正他磨蹭了一会儿,又鬼鬼祟祟地走了。”

公蛎懊丧道:“可能就是那时,他进去拿走了玲珑樽。哎,真是人不可貌相,亏我还当他好朋友呢。”

汪三财纳闷道:“按说不至于,柳大自己做生意多年,不会这么眼皮子浅吧。”

公蛎忙道:“定是昨晚那人来当的时候,柳大碰巧看到了。他对宝物在行的很,比财叔都不差多少。莫非是他见财起意?”

阿隼沉声道:“不管怎么说,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王进,高阳,你们马上换了官服,拿了令牌去柳大的酒馆搜查。”

公蛎故意皱眉道:“这么贵重的东西,肯定不会放在酒馆,我估计会是卧室。”

阿隼理也不理,吩咐道:“多带几个人,分两队从街头街尾同时检查,若百姓询问,便说是例行检查,没什么大事。尽量动静小些,态度要好。”

二人领命而去。公蛎本想跟着那二人一起,想了想还是算了,一想到柳大因为偷盗宝贝被治罪,不用牵涉高氏和珠儿,顿时兴奋得手舞足蹈。

汪三财去招呼生意,阿隼抱胸站着窗后,观察柳大那边的动静。公蛎没话找话,道:“那个蟊贼抓到了?”

阿隼点点头。公蛎惊喜道:“那岂不是顺藤摸瓜,找到回纥丢失的宝贝了?”

阿隼脸上无一丝喜悦之情,面无表情道:“他叫王六子,是一个惯偷,在南市素有神偷的称号,官府早已经盯上他了。据他交代,这个玉樽是他前天下午刚一个人身上偷的,他根本不知道这是回纥进贡的宝物。”

公蛎有些失望,道:“找到被偷的人了没?”

阿隼烦躁道:“要是找到被偷的人,我还能站在这儿同你瞎扯?”

公蛎不甘心道:“那人什么模样,神偷有没有交代?”

阿隼摇摇头。

可能到手的赏银泡汤了,公蛎十分沮丧,道:“毕掌柜去哪里了?好些天没见他。”

阿隼仍然摇头。

公蛎心怀侥幸道:“说不定毕掌柜已经查处什么线索了呢。要是能找到宝贝……”

阿隼忍无可忍,道:“安静!”

公蛎戛然而止,悻悻地闭了嘴。

(四)

根据阿隼的指令,两批捕快到了敦厚坊,从街口赵婆婆家开始搜起。当然,其他家都是敷衍了事,唯独对柳大的酒馆详详细细地搜查了一遍。

但结果却出乎意料。柳大家里并没有那只玲珑樽。

等两个捕快装作搜查忘尘阁,向阿隼汇报这一消息的时候,公蛎急得脸都白了:“怎么可能?这不可能!明明就是柳大拿的!”

阿隼剑一样的目光朝公蛎射来。公蛎顿时蔫了,小声道:“又没其他人来,除了他还有谁?”追着那两个捕快问:“卧室都细细找了一遍了?”

两个捕快瞧都不带瞧他的一眼的,朝着阿隼回道:“所有的地方都搜过了,卧室作为重点,柴房,假山洞等细细翻查了一遍,确实没有发现玉樽。那个柳大态度和善,十分配合,言语之间并无任何异样。因为不敢大动干戈,所以……”

公蛎急道:“我有人证,财叔可以证明昨晚就他来过这里,除了他还有谁?赶紧抓他起来,用下刑,定然招了!”

大胡子捕快王进忍不住喝道:“你懂什么?柳大说是给你送酒菜来了,隔壁开裁缝铺子的那个也作了证,说听到你亥时左右同柳大的对话。如今没有一点证据,如何抓人?”

竟然是杨鼓。公蛎气得牙根痒痒。

阿隼皱眉道:“好,你们搜完忘尘阁,就可以撤队了。交代城中各个当铺、柜坊、赌坊,有可疑人等或发现相似宝物立刻上报。”

公蛎猛然想起赵婆婆提到的掳人事件,忙道:“两位官爷,可曾搜到他家有女子?”

王进傲然地看了他一眼,满脸的厌恶和不屑,倒是那个叫高阳的,回道:“除了他和聋哑弟弟柳二,家里不曾有其他人。”

公蛎心想,赵婆婆难道在说谎?

两个捕快施礼告退,但对公蛎十分不满,临走还狠狠地剜了公蛎几眼,估计若不是看在阿隼的面子上,便要追个公蛎失于保管之罪。

街上安静下来,公蛎回到后堂,见阿隼正在检查那个破木盒子,嘟哝道:“我也是受害人……谁知道会这样呢。”

阿隼冷冷道:“自作聪明。”

公蛎一惊,心想原来阿隼已经知道了,但仗着有汪三财这个人证,兀自嘴硬道:“明明就是他……”

阿隼板着一张脸,道:“擅自将缴获的赃物转移,并涉嫌嫁祸他人,该当何罪?”

公蛎的腿一下子软了,张口结舌半日,哀求道:“我也是逼不得已……”结结巴巴将珠儿之事讲述了一遍。

阿隼震怒,一拍桌子道:“你发现这档子事儿,第一反应该是报官才对,怎么能以恶制恶,擅自行动?”

公蛎辩解道:“报官之后,珠儿和高氏名誉扫地,怎么在洛阳立足?”

阿隼冷冷道:“正是因为你们这种心理,才让他无所顾忌。若是高氏在第一次受辱之后及时报官,还会造成如此后果?还有你,知道了事情真相,不依靠国法,却想出这么一出蹩脚的栽赃把戏。你脖子上顶的,是挖了几个洞的南瓜吗?”

阿隼同毕岸一样少言寡语,没想到挖苦人起来如此狠毒。公蛎十分不服气,但自从知道他是县尉之后,再也不敢对他颐指气使,憋了半晌才道:“我将玲珑杯放在他床下的抽屉底层,按说很容易找到的。”

阿隼怒极反笑,道:“原来你的脑袋不是南瓜,而是一盆子浆糊——柳大如此一个老谋深算的人,若真偷了玲珑樽,会藏在床下?”

公蛎翻了翻白眼,委屈道:“我还不是为了方便你们搜查……”

阿隼指着他似要训斥,又摇头自嘲道:“算了,我同一个笨蛋置什么气。”深吸了几口气,转身欲回房间。

公蛎大怒,一大早李婆婆说他是草包,如今阿隼又说他是笨蛋,实在太伤自尊了,大喝一声:“阿隼!”

阿隼站住,冷冷道:“做什么?”

公蛎立马怂了,结巴道:“我……我昨晚去柳大家里,还碰到一些异常的现象。”说着将卧室变化的情形说了,又提到高氏身上隐藏的那个稻草人影子和赵婆婆看到的女子,讨好道:“这些情况,重要吧?”

阿隼冷冷道:“玲珑樽若是顺利找到便罢,若是找不到,只怕我们都不好过。我谅你也没胆量把玉樽藏起来,姑且饶你这一次。剩下的事情不用你管了,你最好呆着家里,不要给我添乱。”

公蛎满头虚汗,扶着桌子说不出话来。

傍晚时分,公蛎正背着手看胖头收拾招牌,却见柳大柳二推着三大坛子酒回来了。

公蛎正想躲开,柳大已经看到了他,叫道:“龙兄弟!”

公蛎只好止步,攥出个笑脸道:“柳掌柜进货去了?”

柳大抹了一把汗,道:“万家酒庄新近了十年陈酿的女儿红,上午碰上官府普查,下午才得空前去,都被人预定了。我这求了半天,才均出一坛来。”说着指使柳二,拿了提子和酒碗:“来来来,我们各连先尝尝鲜!”打开贴着女儿红标签的酒坛,倒出一碗递给公蛎。

公蛎真心佩服柳大的心理素质,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赞道:“好酒!”

柳大得意道:“不错吧?还有一坛子竹叶青,一坛子高粱烧,要不要都尝尝?”

公蛎摆手道:“可不敢,三碗下肚,直接就躺下了。”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柳大费力地推着车子回去了。

入夜,公蛎翻来覆去睡不着。本以为计谋周全严谨,没想到弄巧成拙,柳大没扳倒,玲珑樽又不翼而飞,连累得阿隼交不了差。

越想越觉得不甘心,恢复原形,推开窗子溜了出去。

腹部贴着冰冷的地面甚是不舒服——再有半个月,自己就要蜕皮了,会不会变得英俊一点呢——这件事了结了,还是回洞府吧,那里安全些。

公蛎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滑动得飞快,十分轻易地爬上酒馆的天窗,进入柳大家的院子。

圆月当空,清冷的月光洒在地面上,让人感到一丝寒意。公蛎见柳大的房间竟然还亮着灯,欲要转身回去,又觉得不甘,迟疑了片刻,小心地贴着窗檐爬上屋顶,掀开一小片明瓦,无声无息地滑了下去,盘踞在房梁上。

柳大的房间同他第一次看到的并无变化,不过床尾多了今日刚购进的三大坛酒,发出浓郁的酒香;床头挂了一个脸盆大的青铜镜。檀木大桌上,摆着笔墨,柳大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正在一块布帛上作画。他的脚下丢了一堆沾染了墨水的废弃布帛,看来已经画了不短时间了。

公蛎心想,没想到这个外表粗鄙的柳大还有这种修为。但探头看了一会儿,不由咧嘴发笑:原来他在画一幅仕女图,刚画好一个头部,口眼歪斜,丑陋不堪,毫无美感可言。

柳大左右看了看,眉头一皱,丢开毛笔,将布帛团成一团丢在地上,脸上的表情甚是烦躁,突然扭头道:“你瞧瞧,我哪能做这种事?每次画这个,都心烦的要死。”

公蛎吓了一跳,以为柳大发现了自己,但仔细一看,柳大却是对着床尾的方向说的,并未抬头往上看,忙缩紧身体,不发出一点儿响动。

柳大重新取了一块白帛来,道:“最后一次,若是再画不好,可就没办法了。”这一次,他更加小心,先拿出一副工笔仕女图贴来,举着笔对着空气描了好久,这才下笔,道:“这次肯定好看了。”

这一张果然画得好些。柳大道:“你喜欢哪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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