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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皇帝

光明皇帝

作  者:江南

类  别:都市

状  态:连载中

动  作:加入书架、章节目录、开始阅读

最后更新:2023-12-18 11:09:25

最新章节:第二十五章 光耀焚

七百年枕戈待旦,人与神的永恒争斗。在这个世界里,蒙古大皇帝统治着辽阔的疆域,而庞大的帝国暮日降临,武功道法可以近乎神明的高人隐居在最高的雪峰和最幽暗的小屋里,而还有超越他们力量之上的存在。来自西域的皇帝 光明皇帝

《光明皇帝》第二十五章 光耀焚

十二月三十,夜。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裘禅在灯前问。

“申时。”陈越在对面恭恭敬敬地回答,他一身白色的法袍,以白银装饰领口,简约庄重,不复平时的凶狠和强横。

“终于要开始了。为我着袍吧。”裘禅伸出了双手。

两名教徒从身后而来,为裘禅套上相似的法袍,惟有两肩的花纹和领口的银饰不同。裘禅平伸双手,仿佛被摆弄的木偶。他平视前方,脸在灯下半黑半亮,阴阳分明。

“我腿脚不便,请抬我去摩尼殿。”裘禅向教友恳请。

教友抬起盛着他的木盆,陈越起身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裘禅回头看着陈越:“你答应我的事情可曾记住。”

“记住了,我答应过的事情便不反悔。”陈越眼里透着激动急切,“你答应我的事情,能否实现?我教的大军,果真能够挥军北指,攻克大都?”

“只是时间问题。”裘禅点头。

“今夜便是我们的日子,等得真太久了。”陈越压低了声音。

“今夜是我的日子,不是你的。”裘禅说。

陈越一愣,裘禅忽然出手按在他胸口。他的力量吐出,陈越低低哼了一声,向后栽倒,晕了过去。

“带他走,现在就下山,要快。”裘禅低声道。

黑暗中走出了两名明尊教徒,默默地扛着陈越离开。

裘禅挥手,他被抬出了地下的大屋。

“裘先生请叶公子观典。”一名教徒走近叶羽的身边。

“观典?”叶羽问。

“今夜就是庇麻节的大典,这是我教一年一度的盛事,清净气使请叶公子观典。”

叶羽沉默了一刻,微微点头:“好。”

他跟着那名教徒出门,看见门外静静等候在那里的风红,风红法袍银装,白得像是一匹生绢,面无表情却又恭恭敬敬地向着叶羽行礼。而后风红走在前面,叶羽跟在后面。

走道黑且长,叶羽看着风红的背影,想到了三日前的雪中,那双熟悉的眼睛。

忽然,他浑身战栗。

谭同玄在灯下拈着一根墨笔,托着腮思量。

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谭同玄跳了起来,慌慌张张地把信纸塞在一件外衣下,跑过去开了门。谢童站在门外,容光黯然,面色憔悴。

“师妹你找我?”谭同玄搓着手问。

“想找个人说说话,今夜是除夕,我想上街去走走。”谢童低声说。

“哦,申时了吧……”谭同玄点头,“那我陪你。”

临出门,谭同玄看了一眼灯下桌上那件衣服。

天已经黑了,泉州城里家家挂起了喜庆的红色灯笼。男孩们举着花炮和线香在街头巷子里奔跑,女孩们跟着他们,追得近了,男孩举起线香做出要点的样子,吓得女孩不敢靠近。浓郁的烧煮香味飘散在整个城市里,夜越来越深,走得越来越远,人迹也越来越稀少。

谭同玄和谢童并肩走着,谢童不说话,谭同玄也说不出来。

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又走了很远,谢童忽然扭头:“还有两天便要进攻明尊教的草庵了么?”

“是,正月初二,他们庇麻节大典结束,教徒将散未散的时候,防御松懈,我们汇合世子调集的军马,一举击破,也算是为朝廷立了大功。”

“他们都是怪力乱神之辈,真的不会有事么?”谢童低声说。

“掌教师伯十二年的苦心,不会白费的!”谭同玄说得斩钉截铁,“师妹你放心。”

“希望叶羽也没事。”谢童的声音更低了。

谭同玄的心里咯噔一声。

两个人又走了很远。

“师妹,这次若是我立下功劳,就可以回终南山了。”谭同玄忽然说。

“是么?”谢童应得漫不经心。

“我要是回了终南山,我们便还像从前那样要好吧?”谭同玄又说。

“自然的啊,你始终是我师兄啊。”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师妹,你是喜欢叶公子么?”谭同玄问起来,觉得自己的胸口里如同涨满那样难受。

“师兄,别问了,还不知道两天之后会如何。”谢童不看他。

“师妹……你喜欢叶公子,是因为他昆仑山的高足,英雄了得么?”谭同玄跟着问。

谢童不回答,漫步往前走。

谭同玄默默地站在原地,愣了好久,又急急忙忙追了上去。

酉时,谭同玄回到了自己的客房里。

他从衣服下抽出那封信,最后看了一眼,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年月日。他吹灭了灯,缓缓解开身上的道袍,窗口透进的月光下,他身上的铁甲狰狞。

他摘下壁上的佩剑,转身出门。

苏秋炎吹灭了灯,步出精舍。

月光下,青衣的剑客和白衣的僧侣并排而立,苏秋炎走到他们身边。三人并排,对着校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数千人的集合,却寂静得听不见什么声音。偶尔,骏马低嘶,仿佛被黑暗中的什么东西惊动。

苏秋炎挥手。

重阳道宗的军士们出列,奔跑着在校场上洒下了硫磺,花纹纵横繁复,是重阳道宗的北斗大咒。苏秋炎低声念诵,指尖一点火光,他指尖一弹,火光落地飞溅,硫磺绘制而成的巨大咒符燃烧起来,光焰直冲到两人高。道士们却在火焰中坦然无惧,他们唱起了道歌,数千人的声音合起来,雄浑巨大,却又幽远空灵。他们一一经过火焰,衣服却并不燃烧,黑色的盔甲却变得如铁水般闪着融融的红光,且歌且行,离开了校场。

“这是重阳的南天大火轮之阵啊。”魏枯雪感慨。

“世子的鹰翎箭营也已经准备就绪了吧?”天僧问。

“《杀神三章》拟定之初,我们就知道这件事环环相扣,不能有半点差错。所以我们选择的人,都是绝不后退,也绝不动摇。我相信世子的决心。”苏秋炎昂然回答,手中提着紫薇天心剑。

“那么我们也该出发了。”魏枯雪走出了第一步。

苏秋炎和天僧跟着他背后。

世子对着月光看着那支金箭。

箭镞上的反光忽然消失了。他抬头,看见月亮隐没在云中。

沉重的铜钟被敲响,无数的火把和灯笼把摩尼殿前的广场照得通明透亮。

前些天下的雪还没有化,这是泉州最寒冷的冬天,叶羽跟在风红的背后,跟着裘禅,沿台阶缓缓地登上圣堂。他们的身后,三名教众捧着托盘,托盘上各有一袭银饰的白色法衣,代表着那些没有到来的明尊使者。

他们登得越来越高,叶羽回头,看着广场上虔诚跪坐的教徒们列作五个巨大的方阵,每个方阵前各有一面旗帜。叶羽继续跟着上行,觉得自己有如神话中升仙封神的那些凡夫俗子,可是他的心里没有喜悦,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孤独和寒冷。

抬着裘禅的教徒把木盆放在了巨大的金人佛像之前,叶羽仰头望去,那是个西域人的模样,一手托着金盘,一手拖着金焰,俯首世间。

金人前燃烧着巨大的火堆,火焰亮得发白,似乎是在其中浇了火油。

铜钟止住。

万众寂哑。

裘禅从木盆中缓缓站了起来。这是叶羽第一次看见他起身,他愣了一下,以为裘禅一直相瞒,可是当他亲眼看见裘禅那双腿,一股无法遏制的战栗传遍他的全身。裘禅竟然没有着绔,他的双腿上全无皮肤,只剩下暗红色的肌肉暴露在外面,随着他每行进一步,肌肉抽动,鲜血缓缓流了出来。而透过肌肉裂开的缝隙,可以隐约看见森然的白骨。

叶羽忽然想到中了喇嘛拳劲的后果,那股在身体内流走着不断涌发的内劲,可是裘禅所受的伤,远不只喇嘛的拳劲那种程度。

可是即便如此,裘禅走得恭敬而平缓。他面对着金人,从怀中取出了经卷。他大声的念诵起那卷西域的羊皮卷,用的是一种叶羽无法理解的语言,叶羽想到那块石碑上的文字,风红说它们来自西域极遥远的叙利亚地方。

裘禅念诵的声音越来越大,直入云空。他时而挥手,时而握拳,时而合十,像是高唱战歌,又像是激烈的争辩。他瞪大了眼睛,眼里神光慑人,叶羽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

念到最后一句,裘禅高举了双手,对着天空发出唱咏般的呼喊。火堆忽然冲天而起,明亮如阳光。

台阶下的上万人一齐呼应,高声念诵着叶羽听过的明尊教经典:

普启一切诸明使,及以神通清净众,各乞愍念慈悲力,舍我一切诸愆咎。上启明界常明主,并及宽弘五种大,十二常住宝光王,无数世界诸国土。又启奇特妙香空,光明晖辉清净相,金刚宝地元堪誉,五种觉意庄严者。复启初化显现尊,具相法身诸佛母,与彼常胜先意父,及以五明欢喜子。

巨大的回声在圣堂前回荡,有如身处山谷间一样。

铜钟再次轰鸣,整个世界都随着钟声和念诵声一起欢歌咆哮。

叶羽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被这个场面操纵,而他忽地抬起头来,看见金人后火焰照不到的黑暗中,竖起了高高的十字木架,木架上似乎吊着一个袋子,被充塞得鼓鼓囊囊。

恶寒像刀一样像是要把叶羽从背脊切开。

谭同玄仰头,看见月亮在云中重新露出脸来,挂在树梢上。

他抓起一把雪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后面的道士一身铁铠,凑近他身边:“师兄,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我们最后一个出发,我们要做的事情最重大,也是最后一件。”谭同玄觉得自己说话都不像平时的自己了。

他扭头,看着身后数十辆大车首尾相连,那是足足五千斤好炭。

叶羽坐在雪地上,和风红、裘禅、以及数十个教徒一起围着一堆篝火。他们身边就是那个巨大的十字架,那个鼓囊囊的东西已经被解了下来,投入了火中。叶羽看了,才发现那只是一个填满了稻草了麻布口袋,充当着牺牲的教祖摩尼的身体。它被恭恭敬敬地火化,于是灵魂升入光明天宇。被焚烧的时候,全场发出了赞颂和哭泣,像是千年之前的那一幕复现,古老的西域古城下,一个苦修者被钉死,千千万万的人在世界的每个角落叹息和感怀。

“请用我们简单的食物吧。”裘禅比了一个手势,他已经重新坐回了木盆中。

每个人面前的都是简单的青菜豆腐和糍粑,叶羽吃了一筷子,淡而无味,他想到所谓的吃菜事魔。

他们坐在华表山最高处金人像下,而长长的台阶下是巨大的广场,上面坐着上万人的五个巨大方阵。叶羽不明白为何这里的人被分在了两处,上面的不过百人,下面的却有万人。可是谁也不说话,每个人都恭恭敬敬地用饭,仿佛享受着世间最好的珍馐。

叶羽不清楚这个庇麻节的盛大典礼是否已经结束,隔着一堆火看向对面,风红和猪儿猫儿狗儿兔儿那些孩子们坐在一起,她被这些孩子所包围,正微微笑着。

叶羽再次想到那双眼睛,心里的不安在悄悄蔓延。

风红起身向着他走了过来,越过了火堆,然后坐在他身边。

“连续吃了很久我们的食物,吃不惯吧?”风红低声,似乎是漫不经心地说。

“还好,吃什么都不要紧。”叶羽回答。

两个人不再说话,默默地吃着东西。

“我入教之前,尚吃肉食,偶尔也能得到些好吃的东西。可是那个时候,我总想着人一生的福气都是有限的,用得太快,就用完了。所以每当得到一点好吃的东西,就想着将来再也吃不到,于是总是把好吃的东西留着,也不舍得扔,留到最后就都坏了。”风红淡淡地说。

叶羽沉默了一会儿:“你生在杭州?”

“是。叶公子怎么知道?”

“我听你说话的口音,和我在杭州遇见的那些人很像。”叶羽咬了一口糍粑。

“你总是冷冰冰地不说话,原来也会听人的口音。”风红笑了笑。

她低头下去把下巴磕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抠着自己的靴尖。她的法袍下是一双白色布面的软靴,精巧地贴着脚面脚踝。叶羽看着她孩子般抠着靴尖,出了一会儿神,时间在这里像是暂停的,只有一丝风吹来,风红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里流出柔软的一丝,轻轻飘动。

风红忽然扭头,两个人隔得很近地对视。

叶羽这才想起来刚才始终盯着风红的双足,尴尬地收回视线,坐正了。风红低着头,抱紧膝盖,把双脚收回了法袍宽大的袍摆下。

“享我光明身,得证大解脱。”裘禅以及用食完毕,双手在胸前比了火焰般的姿势,扬声说道。

在台阶上用饭的人们一齐放下手中的饭食,同声回应:“享我光明身,得证大解脱。”

随即是台下传来的隆隆的声音,千万人齐呼。

裘禅拍了拍手,人群中走出了两名教众。他们走到一堆火中央,向着四面鞠躬,四周的人顿时摒住的声息。叶羽诧异间,却听见其中一人吊了一下嗓子,清音悦耳,竟然是折子戏《赵氏孤儿》,其中程婴老人和赵武的对话。叶羽没有下山之前,也曾看见这折戏的谱子和唱词。却从来没有听过,却万万没有料到在这里竟会听到市井中的小戏。

两个教徒“咿咿呀呀”地唱着,唱的是是千百年前义人教导遗孤不忘复仇的道理。

周围的人都平心静气地听着,猫儿、狗儿、猪儿、兔儿几个孩子却在低低地笑着追打,绕着人们来来去去,偶尔戏唱到激昂处,他们又蹲下来细听。周围的有人想伸手出去揽住他们,让他们能够安静一刻,可总被他们挣脱出去,便也任他们轻笑着跑来跑去。

最后他们跑到了风红身边,风红伸出两臂,搂住猪儿和兔儿,不让他们再闹。

“帮我管住那两个孩子吧。”风红对叶羽低声请求。

叶羽愣了一下,不得不顺从她的意思,张开双臂搂住了猫儿和狗儿。他内息虽无,力气还大,箍着猫儿和狗儿的腰,他们也挣脱不出去。挣扎了一会儿,孩子们无奈了,便也乖乖靠在他身上看戏。

“不能让他们乱跑,有时候发疯起来,声音大得烦人。”风红说。

她从法袍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和软布包着的小包,打开来,里面竟然是四张还微热的饼。她把饼一一分给孩子,那些孩子看见了饼,眼里亮得像是点了小灯笼,他们老老实实围坐在叶羽和风红的身边吃饼。咬开来,那里面是糖馅的,他们舍不得一下吃光,小口小口慢慢咬着。

叶羽愣愣地看着他们,再看向风红:“你做的饼?”

风红微微点头:“教义里规定克己安贫,所以山上连油糖都少用,但是孩子们却熬不住没有好吃的。我在泉州街上走开,便是买了些糖,带回来做饼给他们吃。”

她伸手去拿猫儿手里的饼,那个漂亮的小姑娘舍不得,把饼紧紧抱在胸前“猫儿舍不得,那么狗儿乖一点。”风红说。

狗儿涨红了脸,不舍地双手握着把饼送出去。

风红从边角撕了一小块,又撕成两半,一半递给叶羽,一半自己放在嘴里嚼。叶羽犹豫了一下,也把饼放在嘴里,果然有一丝糖和枣泥的甜意,嚼着嚼着,竟然也滋味无穷。饼还微微带热,叶羽忽然想到那么久饼还带热,必定是因为风红贴身藏着。于是嚼成泥的饼被他含在嘴里,尴尬得不知是否要咽下去。

“叶公子喜欢看戏么?”风红问。

“不喜欢,也没看过,却不曾想过这里也有戏看。”叶羽说,不知道何时,他和风红之间的关系变得古怪。

“其实每年也只有《窦娥冤》、《赵氏孤儿》这些戏本来来回回地唱。我教教义甚严,所观之戏只能歌颂天下间的义人,不能是男女情爱,也不能是征战杀戮。其实我听了这么多年,已经很无趣了。”

“是么?”叶羽却没想到风红会说自己教众的大典无趣。

“只是看着很多新来的人听这些戏,看着孩子们跑来跑去的,大家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便觉得很是开心,至于唱的是什么,也都不重要了。”风红低下头,轻轻摇了摇,“我想市井里的人,整日里劳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恨不得听戏里听出帝王将相挥军远征,斩落多少头颅;凡夫俗子爱上了白蛇,入得神山被仙女邀为入幕之宾。不过对于有些人来说,能够一起平安坐着,便是美满。”

“可是……你们还是杀了那么多人!”叶羽忽然说。

“我知道裘禅陈越他们,造下的杀孽早不为教义所容。可是即使他们两个,也是要保住这个家园。全力在外面攻杀,到底有几分是源于对教国的雄心壮志,还有几分是因为自己心底的怯懦呢?”风红笑了笑。

两个人不再说话,叶羽看着篝火静静起伏。他听不见唱戏的声音了,也感觉不到身处于万千人之中,却有孩子的笑像是银铃那样在他脑海深处回荡,挥之不去。他想到吕鹤延的那双眼睛,那么可怕,却又那么执着。还有风红垂首的侧脸,眼波沉凝,像是永远都在看着很远的地方。那些在他心底蠢动的念头又开始翻江倒海,到底什么是灭魔呢?他要灭的魔在哪里?难道是杀死这里所有的人,因为他们都是明尊教徒?

而狗儿刚才还分出了他的饼给自己吃……

叶羽觉得天空压在自己的双肩上,几乎要把自己摧垮。

他打了一个哆嗦,回过神来。如今他坐在篝火边,和风红,还有四个孩子,看一出古老的戏。

他忽然转身,按住了风红的肩膀。

风红一怔,想要挣脱。

“快走!”叶羽压低了声音。

“为什么?”风红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他们随时都会攻来。那天我在人群中看见了一双眼睛,当时没有看清,但是我现在肯定,那是我师父。”

“剑圣宗师么?”

“他是来看战场的。他是我的师父,没有人比我了解他。他一旦决定要做的事,便如拔剑出鞘,绝无半途而返的道理。重阳、昆仑和白马禅教的《杀神三章》你们知道么?我们联手,你们没有胜算。”叶羽说到这里已经觉得自己累得就像是要倒下,“走吧!带着能带走的人,离开这里!”

风红静静地看着他,黛色的眸子里光华内蕴。

良久,她摇了摇头。

叶羽急了,还要说什么,可是裘禅已经在高声地唱颂:“明尊普照,暗魔不生!”

他忽地从身边拾起金色火焰的令牌,抛下台阶:“相部!杀!”

台阶下传来整齐的回应:“杀!”

“你们疯了……你们疯了!”叶羽猛地站了起来,他忽地明白了。

他冲到台阶边,无人管他,裘禅在他身后冷冷地看着。叶羽看见台阶下的一个方阵站了起来,整齐划一,一名教众走出人群,拔起了大旗。大旗招展,数千人一齐褪去了白色的袍子,白袍下他们已经扎束整齐,长衣下盖着磨亮的西域弯刀。

这个方阵整齐地退出广场,台阶下忽然空了一块。叶羽这一次看清了,台阶下的人和台阶上的不同,那些全部是精壮的年轻男子。

“那是我教的相、心、念、思、意五大国土,每一国土有一教王,他所率领的,不是普通的教众,而是我教的军队。其实我们从未怀疑过有一天会和你们决战,我们也知道重阳道宗数千人的调动,但是我们不能逃,这里是我们的家,我们无路可退。”风红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叶羽猛地转身,愤怒地瞪着她。

“你们的进攻就在今夜,庇麻节、除夕,我们也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调集了五大国土的教王,一万两千人的精锐。我们两方都有那么多的诡谋,最后还是要正面拼死一决。”风红起身。

“你们疯了……”叶羽摇头,“在这里开战,除了瓦砾什么也得不到!”

“只要有人能够活下来,我们还有下一个一百年可以重建草庵。”

叶羽觉得全部的力量都被抽走了,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傻子一样。师父没有告诉他决战就是今夜,他却跑去把消息通报给了自己的敌人,而敌人早已经磨好了战刀。

“我很高兴,至少你能相信我。我要保护这里,只是因为这里是我的家。”风红站到他的身边。

山下,叶羽目光所及之处忽然亮起了无数的火把,星星点点无处不在。那些星火缓缓地推进着,仿佛扑面而来的一群萤火虫,杀人的萤火虫!

“那是你们的军队了。”风红低声说。

又是两枚金焰令牌“叮叮当当”地从台阶上滚落下去,两个方阵又站了起来,各自离去,投入即将开始的战场。

叶羽回头看着端坐的裘禅。裘禅没有表情,垂头低低地念诵着。

山下,避风桥前。

铁盔铁铠的道士大步冲向对面的明尊教徒,他临空高跳起来,那是道门武功的腾空术。他在空中鱼跃扑下,手中长剑一刺转而横挥,剑锋没入明尊教徒的胸口,一泼滚热的血涌出来,横挥的剑把人切开了一半,这是任何武将都会为之惊叹的膂力。而他没能继续前进,他往前只踏出半步,就有急速旋转的刀轮横过他的咽喉,在他的喉间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线,而后血泉涌出,刀轮继续飞转出去,直到被一柄厚脊长剑凌空格下。

持厚脊长剑的道士踏前一步,踩着敌人的尸体,猛地挥手。

持长戟的武装道士们从他背后涌出,他们把长戟并列成排,咆哮着推进。对面还在混战中的持剑道士们立刻回撤,翩然如燕。浑身浴血的明尊教徒面对扑近的强敌,略微止步,而后后面站出了持着铜壳重盾的教友。持盾的教友也并列成排,对冲了上去,戟锋和铜盾相抗,堪堪匹敌。

持剑的道士们再次出动,以长剑从盾牌的间隙中穿刺,哀嚎声和血液喷涌的声音在黑暗里纠结,像是无数的蛇缠在一起。

铁蹄声急速地逼近,道门的骑兵出现在道路的尽头。高出人两个头的西域骏马仿佛巨大的怪物一样,推进起来势不可挡。

持戟的道士们迅速让开了一个缺口,骏马毫不停留,人立起来,铁蹄踩在盾牌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盾牌后的明尊教徒被巨大的力量冲击,手臂都涌出血来。而他们没有退后,他们甚至再进一步。持武器的明尊教徒们也并列起来,互相挽住手臂,每个人身上开始涌出莹莹辉光,他们一起压上前去,抵在持盾教友的身后。

骏马退后几步,再次突进,不断地踢踏,铜盾后的教徒一个接一个死去,可是防线并没有后撤。

持厚脊长剑的道士摘下头盔,擦了擦颊边的血,白色的长须飞舞。那是曾经赴月照山庄的道士之一。

他迅速地脱离战场,隐入后面的树林中。

树林中几个武装的道士守护着一个小辇,辇上躺着那个碧瞳的年轻人,他只能转动自己的脖子看着长须道士,眼睛里却是光亮摄人。

“还未拿下避风桥么?”玄重低声问。

“已经杀敌军相部一千五百余人,可是还未能拿下避风桥。”玄明摇头。

“避风桥是要冲所在,不拿下这个咽喉,余下的军队无从推进。我们丑部不能失职,玄明!你自己去!”玄重低喝。

“我已有准备了!”玄明应答,铿锵有力。

他转身离去。

“我们死伤多少?”玄重在他身后问。

“三百多人,外面已经不剩下多少人了。只能等亥部来接班。”玄明没有停步。

“玄明师兄,多少年来,你始终是我的师长。”玄重忽然说。

“此生幸得相逢,不以年纪称长幼,不以尊卑为隔阂。”玄明大步而出。

“请亥部援助我们。”玄重静了许久,“抬我出去!让我也亲眼看着战场!这是我一生,最后一战!”

烈马长嘶的声音逆风而来,组成人墙的明尊教徒们抬头望向天空,月影中一骑黑马长嘶着凌空,如巨兽一般扑下。那匹战马不可以思议地跃起到两人的高度,越过了人墙。落地的同时,马背上的长须道士双手挥舞宝剑,同时斩下了两颗头颅。

他已经是半个老人了,可是他大吼着劈斩,策马前冲,像是一个狂怒的年轻人。

一路血泉冲涌。

几柄弯刀几乎是同时刺入马腹,骏马哀鸣着倒下。

道士双足踢踏鞍面,飞跃出去。刀轮从他身后而来,切着他的肩背擦过。他受了重创,却不停留,一路继续前冲,势如疯虎。明尊教徒们围涌上来,可也挡不住他双手利剑,即使刀轮也被他一斩为两段。道士大喝一声,飞跃起来,一脚踩在一个教徒的头顶,把他的脖子瞬间踩折。

他落地的时候,已经踏上了避风桥的桥面。

他是第一个踏上避风桥的道士。

他的前方已经没有阻挡,仅存的明尊教徒都已经被他甩在身后。他大吼着提剑前冲,铁甲下道袍的衣袂飞舞,像是双翼。而他脚下的桥板哗啦一响,桥板缝隙里闪出来的带刃铁钩勾住了他的脚踝。他的脚被切了下来,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几尺,就要倒下。

桥板上看不见的暗门翻开,明尊教徒们跳了出来,无数弯刀同时向着道士的胸口钩刺。

道士转身看着自己的身后,任由弯刀刺入胸口。

桥头的防线已经被骏马踏破了,他动摇了那个以摧光明使神力构筑的防线。

躺在小辇上的玄重隔着很远看着玄明的眼睛。

两人相对着微微点头。

“轰天雷火!放!”玄重忽地大吼。

沉闷的吼声像是炸山的巨炮,轰天雷火在他身后发射了。内含火药和油脂的雷子被抛射出去,准确地落在桥上,产生了巨大的爆炸。一团耀眼的火光中,避风桥和桥上的人一起化为灰烬。这座桥的支柱轰然倒塌,整座桥跌入下面的流水中。

黑巾蒙面的道士走上前来,拍了拍玄重的肩膀。

“亥部已经到了,休息一下吧。”玄石挥手。

道士们扛着宽板和铁索前进,扛着铁索的道士们在水边停下,其中一人跃入水中,飞快的凫水过河。他身上带着绳索,绳索拴着铁索。他这样把沉重的铁索拉过河,以铁钩迅速固定在断桥的残基上。

四条并行的铁索瞬间铺好。

持着宽板的道士们开始在铁索上逐次铺上宽板。

白衣的僧侣、青衣的剑客、黑衣的道人缓步从后面而来。他们身后是更多的武装道士,目光笔直地看向前方。经过小辇边的时候,苏秋炎拍了拍玄重的肩膀。

“玄明师兄死了。”玄重低声说。

“还会有更多人死。你留在这里,这些年,辛苦你了。”苏秋炎并不看他,走了过去。

玄石跟上了他。

这支队伍随着宽板的铺设坦然而行,越过河水,越来越多的武装道士追随着他们,火把在夜色中汇成一道长蛇。

“相、念二部教王的人皆已战死!”哨探急速回报到裘禅的面前。

台阶上的人也开始惶恐不安了,包括那些刚才还在玩耍的孩子。叶羽这才发现,像他一样,其实这些人都不知道今夜就是决战之期。

裘禅挥手,遣退了哨探。

“思部战死过半,正与重阳门下决战于接引廊!”

“闻经馆已经守不住,心部已经接替思部!”

“大威宝光楼被攻陷,思部全部战死!”

裘禅终于低低叹了一口气:“同是二十年磨砺,我不如苏秋炎甚多。”

他摸索着手中最后一枚金焰令牌,掷下:“意部!杀!”

“杀!”意部站了起来,缓缓退出广场。

叶羽面对着空荡荡的广场,只剩下那些人留下的火堆和吃到一半的糍粑和菜碗。像是有无数的针扎在他的脑子里,他想要对着周围咆哮,可是他不知道自己能对谁咆哮。他只是要一个人听他问,问为什么!无数的人,就这样被送上去战场,像是蝼蚁一样,然后就消失掉了,甚至没有来得及留下他们的名字。他们来到这里作战,也许家里人都不知道,还在等待他们回去过这个新年。仅仅一个时辰前,这里还有上万鲜活的生命,而现在这里只剩下那些无法战斗的老人和孩子。

裘禅端坐在那里,默默举起水碗,饮了一口。

叶羽跌坐在台阶的尽头。

风红褪下了法袍,她的红裙艳丽如火,束衣刀缠在她的胸前。

哨探飞跑着经过空荡荡的广场,冲上台阶跪在裘禅的面前:“意部教王战死,心部教王统领剩下的教友还在抵抗,我们已经抵挡不住。”

他的手按着胸口,手指缝里鲜血淋漓。

“给他包扎,不用再报了。”裘禅终于起身,以他可怕的双腿缓缓走下台阶。

喊杀声已经来到面前了,铁铠铁盔的道士们挥舞利剑,仅存的明尊教徒们节节后退,心部的大旗在人海中倒了复起,最终再也没有竖起来。道士们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一路尸首排到了山顶。仅存的道士只剩三五百人,然而他们即将取胜,他们压着最后的两三百名明尊教徒,就要冲上摩尼殿。

而裘禅没有看广场下的屠杀,他的目光穿越而过,看着广场的尽头。

那里站着青衣的剑客、白衣的僧侣和黑衣的道人。

裘禅在台阶中间鞠躬行礼,对面的三人隔着很远的距离回礼。

苏秋炎缓步而出,他像是一个黑衣的幽灵般围绕着整个广场行走,靠近他的人被他轻而易举地以剑柄隔开。他手持硫磺包,以硫磺粉在地下书写下巨大的咒符,那是重阳道宗最为神圣的南北斗亢之阵,符文深邃,布满整个广场。

他从台阶下经过,并不抬头看台阶中央的裘禅。

“我不如你。”裘禅道。

“你以为你有五部教王,一万两千精锐便可以取胜,你却没有想到我有南天大火轮之阵,我重阳门下,每个弟子都已经不是寻常人。”苏秋炎低着头画符。

“中天散人,何必再隐瞒呢?事到如今。你给门下精锐所服用的五石散,说是有强身健体的功效,可是真的有么?五石散原本就燥热性毒,你还添加了特别的药引,服用这种东西,虽会让人武功提升数倍,却也令人躁动不安,变做野兽般的东西。”

“成绝大事,必有绝大之忍。”

“所以我说我不如你。”裘禅叹息,“我杀人不少,却终究不忍对自己的教友不善。”

“可是他们如今都已经死了。”

苏秋炎低头走过,裘禅不再说话。南北斗亢之阵首尾相连,一笔画完,苏秋炎最终站定,重新回到魏枯雪的身边。最后的数百人还在广场中央攻杀,哀嚎声已经越来越弱。

“这件事终于圆满了么?”裘禅隔着很远大喊,“你要用你重阳的大咒来洗我明尊的血么?”

“不。”苏秋炎摇头,“这一切,还只是开始!”

他拈指,一点火光飘飞出去,落在硫磺上。整个咒符开始熊熊燃烧,重阳门下发出胜利在望的呼吼,全力压着最后一群明尊教徒奋力劈斩。

“破!”苏秋炎断喝。

火光忽地升起,把广场上所有人都笼罩在其中。火光中的人哀嚎起来,却不只是明尊教徒,重阳门人赫然发现这一次火不仅灼烧着敌人,也灼烧着他们自己。他们如同在地狱中发疯般地挣扎,可是无处不是火,他们逃不掉。

“师尊!”有人在哭吼。

“这是你们生来的命了。”苏秋炎低低地说。

被焚烧的人体在火焰中渐渐地干枯扭曲,还活着的人仍在疯狂地舞动。

天僧扭头看了一眼魏枯雪,魏枯雪面无表情。

“掌教师博,木炭已经运上来了!”谭同玄闪出跪下。

“全部投过去,把这里变成火海。”苏秋炎冷冷地下令。

一包一包的木炭被投向了广场,火势更加炽烈,广场地面的石块也在火焰中崩裂。谭同玄看见那些燃烧着的同门尸体,闭着眼睛不敢看。

“你做的没有错,把山下所有战死人的尸体都运上来,全部投进去,很快你就会发现,你做得没有错。”苏秋炎道。

裘禅看着面前的一切,似乎已经被惊呆了。

谭同玄和他所辖的人不断地运上尸体,一具具投进火海里。渐渐地,他发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那火焰开始不再是火红的,而是越来越耀眼的金色!最后这片火已经光明如海!

“这是!?”他瞪大了眼睛。

“你看,他们就要活过来了。”苏秋炎指着火海里,眸子森冷。

谭同玄战战兢兢地看着火焰中,那些被烧得扭曲干瘪的尸体却没有成灰,他们的手,他们脚,都在微微地动着。谭同玄觉得浑身都起了麻皮,他忽地尖叫了一声,连退几步,他看见一具尸体睁开了眼睛!

那已经不再是眼睛,而是两个炭球在眼眶里滚动。

那具尸体爬了起来,他已经缩得像是一个孩子,用那双烧得变形的腿四处奔跑,可是他已经逃不出南北斗亢之阵的束缚。越来越多的尸体站了起来,他们挥舞双手不断地尖叫着,四处跑动,他们像是被困在地狱中的人要寻找出路,可是周围都是铜墙铁壁。

整个广场上皆是魔鬼的舞蹈。

“我死后不会也是去这样的地方吧?”魏枯雪低声说。

“阿弥佗佛。”天僧念佛。

“裘禅!你现在明白了么?”苏秋炎仰头大吼。

“这些都是……这些都是……”裘禅抱着头,这个老人此时也像孩子般脆弱。

“对!你没有想到,我重阳门下十万弟子,七千两百人道门军队,可是这七千两百人中无一不是身带光明火的人。他们本应是你明尊教的教徒,可是他们从小受的是道门的教诲,为道门而战。”苏秋炎的声音冷硬如铁,“裘禅,事到如今你可以直说了吧?什么是明尊教?什么是光明火?你教义中所说的,都是真实。人身体中有光也有暗,有神性也有魔性,光暗相混则是人,光暗分开则是神魔。你的教徒都带着光明火,那是他们身上光的一份大于暗的一份,你要为他们剔除暗魔,回归光明天宇。这种光明火是随着血液流传的,这是生来的命。你们的神话说魔吞吃了五明子的光明,他们因为欲望而躁动不安,产下了人类,是以人类身体里光暗相混。”

“你……你都知道……”裘禅的声音颤抖。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所以我查阅了朝廷的户籍,一一找到当年明尊教徒的后人,收他们为弟子,我处心积虑地要毁掉你们这光明火一族的血脉,我要他们互相攻杀,一个不剩。你看到了,他们身体的光明现在都融入火焰变做金色,而剩下黑色的魔鬼躯壳却逃脱不得。我南北斗亢的火,杀魔弑神,也不逊于你明尊教的光吧?”

“中天散人,你的心,真是生铁啊!”

“我知道你们以为这草庵是你们的家,你们还想把这天下变做更大的家,你们还恨不得天地焚灭,同归光明。”苏秋炎摇头,“可是我们只是人,我们留恋这个尘世,我们很想活下去。”

“同玄!”苏秋炎断喝,“铁板!”

“是!”谭同玄战战兢兢地应了。

锻打过的铁板被大车运了上来,长宽各五尺。道士们在谭同玄的指挥下,把铁板一块块投向了火堆中挣扎的黑色躯壳。沉重的铁板压下去,将那些死而不僵的东西压在下面,渐渐地再无声息。道士们身着防火的石棉袍,以铁叉将那些黑色的躯壳推向广场正中央。那里渐渐堆起了如山的尸堆,上面覆盖着铁板,下面仍在熊熊燃烧。

光焰凝聚,仿佛太阳。

风红默默跪下,掩上了脸。叶羽呆坐在那里,像是傻了。

苏秋炎解开了身上的道袍,道袍下铁甲森严。

他解开背后的搭扣,褪下了甲胄。玄石站在他身边,捧着紫绫包裹的剑。剑和甲靠近,光明万丈,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光明如海,名不虚传。我听说贵教的教祖在被钉死在木架上焚烧时,火中生出剑、甲、面三件神器。也只有真正的光明火才能毁灭它们。现在我已经带来了,裘先生,我想你一生还未曾见过剑、甲两物。现在请仔细地看一看,因为它们很快便要消失。”苏秋炎说得郑重。

“同玄,你为我把它们投入火堆。带着师弟们围着火堆布七星大阵,待我持咒禳天。”苏秋炎下令。

谭同玄从玄石手中接过了剑甲,高捧着接近广场中央的火堆。他手下三百个道士围绕着火堆布下七星大阵,这是威伏邪魔的阵势。谭同玄回首看向掌教师伯,等待他一声令下。

他没有听到命令,只听见羽箭迅疾的呼啸声。

黑暗里投来的箭矢把他的师兄弟们一个一个推进了火堆,有的甚至一箭对穿两人。

手持金色长箭的世子缓缓走出,站在苏秋炎的身边,失烈门持着硬弓,守在世子背后。

“掌教师伯!”谭同玄跪下,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人都死了,只剩下他一个。

“你没有明白,因为你也是身有光明火的人啊。”苏秋炎叹息了一声。

失烈门张弓搭箭,一弦三枚,并排穿在谭同玄的胸口。谭同玄身中那极强的三箭,被推得连退了几步,却没有倒下。他张开双臂,站在火堆前,目光呆滞,看着天空,眼睛里慢慢的流出血来。

“掌教师伯。”他的声音低哑,“弟子不是明尊教,弟子只是想回终南山……”

他转身扑在了火堆里。

叶羽看着他被火焰吞没,想起那个在金华的带笑掌柜,想起这个人的油腔滑调和投掷石灰的勇敢。心里的悲愤绝望,压得要涨破他的胸臆,他忍不住他嘶吼了一声,红着眼睛想要冲出去。风红拉住了他,和他一个趔趄滚倒在地上。

魏枯雪远远地看见了,并不发一言。

苏秋炎上前,把剑甲均踢进了光焰里。光焰再度暴涨,笔直地升高,急欲刺破天空。

剑甲激烈地共鸣起来,合着裘禅怀中的东西。

裘禅默默地掏出那件东西,扔给了风红:“带剩下的人走。你知道怎么走。我恨你不成大器,所以偏袒陈越,乃至于我知道这一战生死难测,送走他而留下你。但现在我已经不恨了。其实妙风说得对,若不是五明子,你本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儿。”

他缓缓走下台阶,数百级台阶在他可怕的双腿下缓缓行过,脚步声“哒哒”作响。

“有机会与明尊教首一战,真是我道中人的幸事。”苏秋炎颔首称赞,“裘先生将军气度,若是没有你,明尊教何有今日的声势?”

“我不过也是一个怯懦的可怜人。不死于此,无颜见我五部教友于光明天宇。”裘禅停在台阶下,“诸公谁人赐教。”

苏秋炎沉默了一瞬,左右看了看。

“二十年前,魏某初窥剑道,家师方忏轩曾言,武功之道,不求生,但求死,那时魏某年幼,还不曾理会其中深意,转眼已是二十年了。”魏枯雪青衣长剑,缓步出列。

“那么是昆仑剑宗的魏宗主要赐教了么?”

“天下间,谁人不死?我和裘先生公平一战。若是死了,能够死在清净气使的法身结下,也算不枉我练剑二十年。”魏枯雪缓缓解开剑上紫绫。

“我代魏宗主与裘先生一战。”天僧出列。

魏枯雪扭头,看着面容庄严的僧侣。

“望宗主成全。”天僧合十。

魏枯雪点头:“好说。”

裘禅缓步走近,越过偌大的广场。

“清净气使宜当避开火堆,我不想在那两件神器没有焚毁之前再被人夺走。”苏秋炎忽然道。

“掌教算无疑策。”裘禅微笑站定。

“那容我上前。”天僧缓步逼上。

苏秋炎和魏枯雪对视一眼,跟在天僧身后。

双方间隔五丈站定,一侧是光焰冲天,一侧是无尽的夜色。

天僧大袖随风而动,双手合十:“裘先生请。”

“大师请。”

裘禅一笑而动,他手中长鞭无形,破风发动,只能听见一道风声,在空气中像是一道细细的水柱急速逼近天僧的面门。天僧念了一声佛,那道水柱般的长鞭在他合十的手掌上一弹,被生生弹开。天僧忽地发动,急进如飞星。

法身结在地上蛇一般昂首,这次却是分别攻向了魏枯雪和苏秋炎。魏枯雪不动,掌心霜色弥漫,一掌抽去,像是随便一个耳光,打开了鞭梢。苏秋炎也不动,眉心火影一闪,火圈降下,挡住了凌厉的一击。

裘禅也扑近。

可是他和天僧在半途擦肩而过,天僧扑向了光焰堆,裘禅扑向了魏枯雪和苏秋炎,千千万万的鞭影纵横,像是一张铺天盖地的落网撒开。魏枯雪和苏秋炎要动,可是空气忽然变得粘稠如胶,他们动一下手指,也要千钧之力。

那两件鸣动的神器就在眼前,天僧不顾一切,伸手就要探进去!

可是他的身形忽然滞住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贴在他的背心。就在他背后一丈,有一个平静至极的呼吸声。

天僧站住了,大袖垂下:“中天散人。”

“你真的很聪慧,无怪乎忘禅看好你。”苏秋炎淡淡地说,手心隔着半寸按在天僧的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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