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悠久小说网 https://www.ujxsw.cc]
天黑了。
石慧的目力也不再能看得很远,她所期待着的人,仍没有回来。
她忘去了疲劳、饥饿,心胸中像是堵塞住什么似的,甚至连忧郁都无法再容纳得下。
“为什么他还没有回来呢?”她幽幽地低语着,忖道,“难道他遭遇到什么变故了吗?他武功虽高,但到了天妖的居处,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哩,我该怎么办?我怎么办呢?”
望着那一片水不扬波的碧水,她心中的积虑,不但四肢麻木,连脑海中都变成了麻木的一片混沌了。
这儿根本无法推测出时辰来,但是黑夜来了,竟像永不再去,寒意越发袭人,夜色越发浓郁,她失落在青海湖畔——当然,她所失落的,并不是她自己,而仅是她的心。
一天,二天……第四天的夜晚已来了,若有人经过青海湖畔,他就会在这儿发现一个失常的女孩子,头发蓬乱,面目憔悴,两目凝视着远方,那双秀丽而明媚的眸子,已显著地深陷了下去。
她不去理会任何人,任何事,心中的情感,紊乱得连织女都无法理清。
她焦急、关切着,但是这份焦急和关切,竟渐渐变成失望,或者是有些气忿。
“无论如何我在今晚都要赶回来。”她重述着白非的话,忖道,“无论如何……可是怎么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呢?”
她开始想起那红衫少女,想起那红衫少女和白非之间的微笑,想起白非在她忧郁的时候,也许正在愉快而甜蜜中。
这种思想,是最为难堪的,若是她肋生双翅,她会不顾一切地赶到海心山,使自己心中的一切疑问,都能得到答案。
终于,内心的忿恚,胜过了她等待的热望,她孤零而落寞地离开了这四无人迹的青海湖畔。
就在她离去的同一时辰里,青海湖面上,急驶来一片黑影,有两条人影并肩而立,却正是白非和那红衫少女。
皮筏一到岸边,白非就迫不及待地掠了上来,目光急切地搜索着四周,那红衣少女乃俏生生地伫立在皮筏上,向白非扬着罗巾,满脸笑容中,却隐隐含着依依不舍之情。
白非搜索后失望了,他并不太理会那依依惜别的红衫少女,这几天来,他的面庞,也显然较为消瘦,甚至也有些憔悴了。
这世上的人,没有一个知道他这几天来的遭遇,是甜,是苦,是酸,是涩,是辣,只有这满面惘然的白非自己心中知道。
伫立在皮筏上的红衫少女,幽幽叹了口气,柳腰一折,那皮筏便又离岸而去,消失在水天深处,只剩下白非在岸边。
四周依然寂静,水面也再无一丝皮筏划过的水痕,像是任何事都没有发生过,然而白非的身侧,却少了一个依依相偎的倩影,而他心中,却加了一重永生都无法消失的惆怅和负担。
他焦急地在湖岸四侧搜着,希冀能寻得他心上之人,夜色虽浓,但他仍可以看得很远。
像任何一个失去了他所最心爱的事物的人似的,他无助地呼唤着石慧的名字,而他此刻的心境,也正和石慧在等待着他时一样。
他沿着这一带湖岸奔驰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天已快亮了,他的精力,也显然不支,但是他仍期望在最后一刻里,发现石慧的影子,这也正如石慧在等待着他时的心境一样。
人间之事,往往就是如此,尤其两情相悦之人,往往会因着一件巧合,而能永偕白首,也可能因着另一件巧合而劳燕分飞,而这种事,在此间人世上,又是绝对无法避免的。
于是,他也是由焦急而变得失望和忿恚了。
“她为什么不在这里等我?她是什么时候走的,唉,她难道不知道我的困难,我的苦衷,她为什么不肯多等我一刻?”
于是他也孤独怅惘地走了,但是在经过一个游牧人家的帐篷时候,他忍不住要去询问一下,但言语不通,也是毫无结果。
第二个帐篷也是如此,于是以后即使他再看到游牧人家,他也只是望一眼便走过,他却不知道就在他经过的第三处帐篷里,就静卧着因太多的疲劳和忧伤不支的石慧。而那一道帐篷,就像万重之山,隔绝了他和石慧的一切。
回去的路和来时的路,在白非说来,竟有着那么大的差别,几乎是快乐和痛苦的极端,这原因只少了一人而已。
景物未变,但就因为景物未改,而使得白非更为痛苦,无论经过任何一个他和石慧曾经在一起消磨过一段时间的地方,他都会想到石慧,即使看到一件和石慧稍有关联的东西,他也会联想到她。
这种痛苦几乎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替代、补偿的,若他是贪杯之人,他会以酒浇愁,若他嗜赌,他会狂赌,然而他什么都不会。
他只有加速赶路,借着速度和疲劳,他才能忘记一些事,然而只要稍微停顿,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便会又折磨着他。
兰州的瓜果,黄河的皮筏,以及一切他们以前曾经共同分享的欢乐,现在都变成他独自负担的痛苦,欢乐愈大,痛苦也就愈深。
很快地,他穿过甘肃,他自己知道,此行的结果,可算圆满的,他身上不正带着那被武林中人垂涎着的九抓乌金扎吗?然而他为这些,付出的代价,他却知道远在他这补偿之上。
一路上,他也曾打听过石慧,但石慧并不是个成名的人物,又有谁知道她?入了陕甘边境,他心情更坏,须知世上最苦之事,莫过于一切茫无所知,而此刻的白非,便是茫无所知的。
对石慧的去向,他有过千百种不同的猜测,这种猜测有时使他痛苦,有时使他担心,有时使他愤怒,有时使他忧虑。
这许多种情感交相纷沓,使他几乎不能静下来冷静地思索一下,石慧究竟是到哪里去了。
但在这种紊乱的情绪里,他仍未忘却他该先去灵蛇堡一趟,用他这费了无穷心力得来的九抓乌金扎去救出那在石窟中囚居已有数十年的武林前辈,至于其他的事,他都有些惘然了。
忽然,他想起司马小霞曾告诉他,当自己困于石窟中,而大家都认为他又失踪时,司马之等曾经去寻访那聋哑老人,当时曾发生一件奇事,使得乐咏沙含泪奔出,在大家都悲伤她的离去时,却不知她已回到堡里。
于是白非暗忖道:“慧妹是不是也回到灵蛇堡里去了呢?”此念一生,他速度便倏然加快很多,因为他极欲回去,求得这问题的解答。
两人同来,却剩得一人归去,白非难过之余,但速度却比来时快了许多,不多日,已少了凄清荒凉的景致,白非极为熟悉的黄土高原已在眼前,他虽疲惫,但却有种难言的兴奋。
这种兴奋虽有异于游子归家,却也相去无几,因为在这里,至少他可以看到一些和石慧有关的事物,和石慧有关的人们。
此处几无人迹,他也不需避人耳目,是以在白天,他也施展出夜行身法,快如流星地飞掠着,四野茫茫,他稍微驻足,想辨清那灵蛇堡的方向,一阵风吹过,他忽然瞥见前面地上嵌着的一点闪光,不用思索,他就知道那必定就是通往地穴的途径了。
他心中微动,又忖道:“听小霞说,覃师祖叔被劈死在乐咏沙的一掌之下,但这是绝不可能的,必定是他老人家知道自己身份泄露,不愿多惹麻烦,才会施此一着——”他微微摇头,又忖道:“但是他老人家却又会跑到哪里去呢?以他老人家的年龄,虽然身具无上内功,但是岁月侵人,何况他老人家又是久病缠身——唉!”
他不愿再想下去,因为他眼前几乎已看到那瘦弱的老人以正在孤寂地慢慢死去,而身旁却无一个亲人为他送终。于是几乎是下意识的,白非沿着九爪龙覃星昔年做下的暗记,走向那使得他习得足以扬威天下的武学奥秘的地穴。
“也许他老人家又回到那里去了。”他暗忖着,片刻,他已走完所有的暗记,但是那地穴的入口,却已神秘地在这片荒凉高原上失去了。
他愕了许久,才怅惘地朝灵蛇堡掠去,悠长的叹息声,随着风声四下飘散——人事虽多变迁,但方向却是亘古不变的,你沿着那方向走,你就必定可以找到你所要寻找的地方,这当然要比寻找一个人容易得多。
白非,当然看到了那片树林,而且也确信那树林后的灵蛇堡,必定会像他离开时那样存在,因为他依靠着不变的方向。
他箭也似的掠进了树林,小径旁侧的林木后,忽然有人轻喝道:“站住!”
白非声一入耳,身随念转,倏然悬崖勒马,硬生生顿住身形,无诸一人或一物,在那么快的速度里能突然顿住,看起来的确是有些神妙的。
他脚跟半旋,面对着发声之处,目光四扫,冷然发语道:“是哪位朋友出声相唤?有何见教?”
他目光凝注,一株粗大的树干后,一条玄色人影微闪,轻飘飘地掠了出来,伫立在白非的面前,声音尖锐地说道:“果然是你。”
白非在那人影现身的一刹那里,已经凝神聚气,因为他在这几个月里,已经学会了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句话里的涵义。
此刻他目光四扫,打量着这人,这人的面目在一块巨大玄巾包头下,显得冷漠而生硬,身上也是一色玄衣,他搜索着记忆,断然知道这人的面目是绝对生疏的,因为这人的面目一经入目,便很难忘却。
“但是他为什么好像认得我的样子?”白非沉吟着,朗声道,“在下白非,朋友有何见教?”
那玄衣人冷哼一声,道:“你把我女儿带到哪里去了?”
白非倏然一惊,想到石慧受伤时,面上不也是戴着人皮制成的面具,自己几乎也认不出吗?这人此话一出,当然就是那在土墙上和自己见过一面的无影人丁伶了,而她的面上,必定也戴着面具是以自己认不出她,她却认得自己。
他又微一沉吟,那人已走上一步,厉声喝道:“你怎么不回答我的话,难道——”她冷哼一声:“你要是不把慧儿的去向说出来,我要不将你挫骨扬灰,就不姓丁。”
白非长叹一声,道:“你老人家想必就是——石伯母了?”
他考虑着对丁伶的称呼,然后又道:“慧妹到哪里去了,小侄委实不知道,而且小侄也极欲得到她的下落——”
他语声未落,无影人丁伶已掠了上来,扬起右掌,啪的一声,在白非的脸上清脆地打了一下。
须知白非此刻的武功,又在丁伶之上,丁伶之所以一掌打到他的脸上,只是他不愿闪避而已。
而无影人丁伶,眼见他力敌天赤尊者时的身法,一掌打中后也微微一怔,厉声道:“我三进灵蛇堡,都说慧儿跟你走了,现在你又说不知道她的下落,哼——你老实对我说,到底你们将慧儿弄到哪里去了?”
白非仍然怔在那里,脸颊上仍然火辣辣的痛,心中也翻涌着万千难言的滋味。
丁伶虽然打了他一下,但是他并不怀恨,虽然他生平未曾被人打过,但是他了解得到无影人丁伶此刻的心情,母亲对子女的疼爱,有时还会远远超过情人的怜爱之上。
但丁伶的话,他又不知该如何答复,这英姿飘逸的人物此刻竟像一个呆子似的站着,目光动处,看到丁伶又一掌向他拍来——丁伶关怀爱心,曾经不止一次到灵蛇堡去打听石慧的下落,也不曾一次失望而归,丁伶几曾受到这种冷落?但她怯于千蛇剑客的大名,虽然心中有气,却也无可奈何地忍住了。
此刻她见到白非,满腔的闷气,就全出在白非身上,见到白非说话吞吞吐吐的,心中更急,又想打第二下,只是她此刻的出手,当然迥异于对敌过掌,出手是缓慢而其中也无劲力的。
那时她方自出手,忽然有人娇喝道:“好大胆的狂徒,敢打我白哥哥——”声到人到,两条人影,带着风声直袭丁伶,身手之疾,在武林中已算高手。
丁伶久经大敌,倏然撤回打白非的一掌,身形一扭,已自避开,哪知那两条人形却如影附形地跟了上来,一左一右,飕、飕两掌,左面袭向她的右肋,右面的那一掌,却化掌为指,倏然点向她左乳下一寸六分的下血海穴。
这两击风声飕然,劲在掌先,丁伶步一错,只得又后退尺半,目光扫处却见这向自己袭击的两人竟是两个美少女。
“好呀,原来你们串通一气却把我女儿不知骗到哪里去了。”丁伶盛怒之下自然以为白非心生别恋,这种情形当然也难怪她误会,尤其是白非,此刻仍像生了根似的,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一下。
那袭向丁伶的两人,正是司马小霞和乐咏沙,她两人偶然漫步堡外,看到有人要打白非,而白非却像中了邪似的站在那里不动,心里自然着急,不容分说,就狂电惊雷似的,向丁伶袭了过去。
丁伶冷笑一声,双掌一翻,各各划了个半圈,左右袭向司马小霞和乐永沙两人,但是无影之毒虽然名满天下,轻功也自卓绝,但对掌之下,却无法抵敌得过这自幼被武林三鼎甲之一,司马之调教出来的两个女孩子。
司马小霞和乐咏沙都是急躁脾气,掌影翻飞,招招狠辣,她们在灵蛇堡憋了这么多天,此刻好容易找到了一个动手的对象,四条手臂就像四只久久没有飞翔过的翅膀似的,猛力扇动着。
白非怔了许久,才回醒过来,见到这种情形,心中一惊,他知道必定又生出误会,身形一动,连忙掠了过去。
但就在这一刹那里,丁伶双手一错,右手疾出,五指如爪,带着一缕风声,去扣司马小霞击向她左肩的一掌的脉门,右手一伸一曲,掌缘如刀,划向乐咏沙的左侧前胸。
她这一招两式,虽极精妙,但吃亏的是她成年方自学武,又始终没有明师指点,虽然仗着绝顶天资,能从七妙神君遗留下来的一篇残页里,参悟出一些武学妙谛,但是功力却总是不能精纯,这一下两掌分袭两人,更显出软弱。
而司马小霞和乐咏沙,在司马之的调教下,根基却都扎得极好,对这分袭两人的两掌哪会放在心上?各各身形转处,司马小霞腕肘一沉,金丝绞剪,手掌反剪丁伶的右腕。
而乐咏沙在闯过一阵江湖后,动手经历已不少,此刻已看出丁伶功力之不足,见到她这一掌击来,不避反迎,右掌倏然击出,用了十成真力,和丁伶硬对了这一掌。
说来话长,当时却快如电光一闪,就在白非纵身掠来的时候,丁伶和乐咏沙两掌相交,她功力本弱,再加上这一掌又是左右齐出,每只手只用上了一半功力,哪里是乐咏沙满力一击的对手?
两掌相交,砰然一击,丁伶一声惨呼,右手竟齐腕折断了。
乐咏沙正待追击,却听白非大喝道:“乐姑娘快住手——”忙一撤身,司马小霞也倏然住手,无影人丁伶目光中满含怨毒之色,左手捧着右腕,两只眼睛恨恨地盯了他们三人一眼,才一顿双脚,飞也似的从林中掠了去。
白非长叹一声,知道追也无益,司马小霞走过来,关心地问道:“白哥哥,到底这是怎么回事呀?”
白非又长叹一声,不知该如何回答人家的话,他知道这又是一场不易解释的误会,但无论如何,乐咏沙和司马小霞总是为着自己,自己纵然惶急,又怎能怪得了人家。
他茫然失措,对司马小霞的问话,只苦笑着摇了摇头,司马小霞看到他这种失魂落魄的样子,又一回顾,发现只有他一人回来,石慧却不知道哪里去了,心里也跟着糊涂了起来。
司马小霞和乐咏沙拥着白非进了灵蛇堡,那些被天雷神珠炸毁的墙垣,此刻已多半修复了,到处可以嗅到新鲜的粉刷味。
静居疗伤的群豪,此刻也又散去了多半,宽阔的大厅此刻已恢复了往昔的静穆,白非步上台阶,想起自己在这里扬威于天下武林豪士前的那一段事,觉得有些兴奋,也有些惆怅。
司马小霞极快地跑了进去,一面叫道:“爹爹,他回来了,白哥哥回来了。”声音里显然可以听到极浓的喜悦之意,白非微微感喟着,心中又泛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里面传出一阵响亮的笑声,司马之和邱独行缓步而出,对白非的归来也极为喜悦,这种浓郁的温情,使得白非感动着,在这一刻里,他几乎已经忘去了那些使他极为痛苦的事。
但是,他心中的希望又破灭,石慧没有回来,他默默地取出了九抓乌金扎,然而对怎么从天妖苏敏君手里得到这件异宝的经过,却仿佛不愿提起,只淡淡地说了几句:“如果不是我亲身所历,我真不能相信在那一片湖泊里,会有那么一座孤山,而在那孤山上,竟会有那么样的一座屋宇。
“那简直像神话一样,我想海外的仙山也不过如此了,最使我惊异的,还是天妖苏敏君,我以为她年纪一定很大了,哪知看起来,却好像还不到三十岁的样子,笑起来更好像二十岁的少女。
“那孤山上,除了苏敏君之外,还有十几个女孩子,都是苏敏君的女弟子,天妖苏敏君的武功我没有见到,但是那些女弟子的轻功,却都极为卓越,任何一个在武林中都可算是一流身手。”
他描述着那天妖的居处,使得乐咏沙和司马小霞都睁大了眼睛听着,不时还插口问,司马之和邱独行面上,却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仿佛他们和这苏敏君之间的关系,并不寻常。
但白非对他如何得到那九抓乌金扎的详情,却略去不提,司马之和邱独行对望了一眼,也不再问,显有心照不宣之意。
司马小霞却说道:“慧姐姐怎么不多等你一下呢?要是我呀,再多等几个月也没有关系,你是去办正经事去了,也不是去玩的,是不是?”
白非长叹了一声,默默垂下了头,司马之瞪了司马小霞一眼,沉声道:“贤侄也不必为这种事忧郁,凡事自有天命,何况男儿立身于世,当做之事极多,切莫为了儿女之情,折磨自己——”他缓缓收住了话,自己也禁不住长叹一声,因为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为了这儿女情消磨了一生壮志。
邱独行却朗声一笑,接口道:“司马兄之言,可谓深得我心,白贤侄,你此刻正值英飞奋发之年,再加上你的天资、武功,都万万不是别人能够企及,只要稍加琢磨,便是武林中一粒可以照耀千古的明星,切切不可为了这种事,消磨去自家的大好韶华。”
他缓缓一顿,又道:“后园石窟中的那位常老前辈,看样子也对你极为青睐,此老的一身武学,可说是深不可测,你不难从他老前辈那里,获得一些教益。”
这些话,白非都唯唯应了,然而叫他此刻忘却石慧,那却是绝不可能的,这正如石慧虽然对他气愤,也无忘记他一样。
那天石慧离开湖畔之后,她心情的难受,比白非尤有过之。
女孩子的心胸原本狭窄,对爱情有关之事,更加想不开,石慧想到白非和那红衣少女并肩在皮筏上消失在水云深处的光景,心里就不禁泛起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在啃啮着她的心似的。
她想到种种有关天妖苏敏君的传说,再想起那红衣少女的那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气愤地忖道:“你不知在那里胡混什么,却让我在这里呆等。”猜疑和嫉妒,永远是爱情最大的敌人,这两种情感使得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青海湖。
然而,一阵奔驰之后,她却再也无法支持数日来的疲劳和饥饿,使得她的四肢有如缚着千斤铁索那样的沉重,“我是不是病了?”她焦急地问着自己,终于在一处帐篷前倒了下来。
那座帐篷的主人,像所有游牧民族的男人一样,豪爽而好客,将这无助的孤身女子带回帐篷,给了她一碗滚热的羊乳,也给了她一大段安适的睡眠,而就在她恬睡的时候,白非从那帐篷的旁边行了过去,也就是这一层薄薄的帐幕,在白非和石慧之间,造成了比千山万水还要遥远的阻隔。
在帐篷里她竟待了两天,等到她的体力完全恢复之后,她的心情却接着虚弱了,她知道自己多么渴望白非那一双强而有力的臂膀的拥抱,只是她将这种渴望压制着,几乎将她的心压制得能够挤出滴滴苦汁。
她需要安慰,于是她想到了她的父母。
越过甘肃,她急切地要投到母亲的怀里,纵然无影人丁伶在世上所有人的心目中,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然而在她女儿的目光中,她却是天下最慈爱的母亲。
她不沿着来时的道路走,而往自穿向陕西的南部。
陕西省的北部,为黄土高原,而高度都在一千公尺以上,沟谷纵横,坎坷不平,可是中南部渭河平原这一带,情况便大不相同。
黄昏时,石慧到了西安,因为她和白非同行时,银子多半放在她身上,因此此刻她有足够的钱,在路上买了匹驴子,在暮霭中,她看到西安城雄伟的城都,巨大影子长长投到她身上。
她原无固定的目的地,因为她知道她的母亲此刻一定还没有回家,于是她就鞭策着那匹瘦弱的驴子,走进了这座闻名的古城。
西安城内的繁华,在西北这一带是可称首屈一指的,石慧骑着驴子走在青石板铺成的路上,望着两旁的行人和繁盛市面,心却远远地不知飞向什么地方去了。
她将那匹驴子系在一条青石桩上,然后在古街上溜了一阵,虽然心情闷得要死,但是她还是在一间针线铺里买了一条绣花手巾,然后她随意溜了一阵,走进了一家饭铺,准备吃些东西。
世间的事往往都是巧合,石慧若不是走到这间饭铺里吃饭,那么她此后的行止便可能完全不同,然而她却走了进去,楼下的座位虽然有空的,但是她仍然上了楼,择了个靠近窗口的座位,她随意点了两样,堂倌极不满意,因为是价钱最便宜的菜,她也不以为意,便从窗口眺望西安城内的夜市。
突然,楼梯一阵山响,走上来两个人,石慧不经意望了一眼,然而在她座位旁的另一张桌子上的两个人却站了起来,高声招呼着:“庆来兄、青络兄,请过来这边坐。”
走上来的两条大汉也哈哈大笑了起来,大声道:“想不到,想不到,在这里会遇着你们。”
说着话,把臂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险些将椅子的四条脚都压断。
本来坐在石慧旁边的一个瘦长汉子,哈哈大笑着说道:“庆来兄,小弟真想不到今天你也会跑到这里来,平常你是最喜欢看热闹的,怎的现在你却连那一场热闹都等不及看呢?”
那庆来兄叹了口气,道:“我实在想在那里多留两天,等那场热闹看完了再走,可是我身不由主,却非来这不可,真教人肚皮都气破!”
原先也已坐在楼上的另一人,此刻插口说道:“你们说了半天,到底是有什么热闹好看呀?”
先前那人道:“约莫两个月前游侠谢铿自己在小柳铺断自己的两条手臂那件事,你总该知道吧?”
他等到那人一点头,又道:“像人家那样儿,才真够称得上是大侠客,臂膀砍断了可一点也没含糊,照样挺着腰板子,说是一定报仇,可是他说是说,大家听了,可谁也没有在意,两只手都没有了的人,可怎么能报仇呢?何况对头是鼎鼎大名的无影人,哪知——”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却卖起关子来,故意端起桌上的酒,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
石慧本没有留意他们的谈话,只是他们说话的声音太高,想不听都没有办法,可是等到这满口北方味儿的大汉说到游侠谢铿和无影人时,石慧的耳朵就竖了起来,恨不得过去催那人说才对心思。
那汉子放下杯子,啪的,蒲扇大的巴掌在桌上一拍,接着又道:“哪知前两天游侠谢铿就在榆林关里关外,贴满字柬,说是他要到那鄂尔多斯高原上,红柳河畔的小柳铺上,等那无影人十天,说是他凭着两条腿,就要清算旧账,叫无影人十天之内到小柳铺去,不然他就到别处去找无影人——”
另一人插口道:“游侠谢铿武功虽然不错,但他两条手臂都没有了,还要去找人家挑战,这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那人连连摇头说:“非也,非也,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想那游侠谢铿是何等人物,不用说也是在你我兄弟之上,他既然肯这样大张旗鼓,当然是十拿九稳,而那位无影人,二十年前大名就非同小可,当然也不是好惹的角色,看到谢铿的那种像告示牌一样的挑战,当然也一定会赶到小柳铺去,这一下,小柳铺又有热闹好看了!”他哈哈一笑,又一拍桌子,摇头晃脑地说道:“这只便宜了小柳铺上开着店铺的那些人,自从千蛇剑客那档子事后,小柳铺做买卖的人就发了财,现在都盖了新房子了。”
那位庆来兄接口笑道:“苦就苦了我,听你口沫横飞地一讲,讲得我心痒难抓,这么热闹的场面,我可就是看不着。”
话一说完,四人都笑了起来。
石慧听得心里怦怦跳着,暗暗忖道:“原来那个小镇就叫作小柳铺,听这人一说,妈一定会到那里去了。”她想到可以找到妈妈自然高兴,可是又想到妈妈处于危险之中,又不免担心,心中忐忑之中,菜已送上来,可是她哪里还吃得下?匆匆结了账,就下了楼。
走到原来她系着驴子的青石桩上一看,那里只剩下光溜溜的一条石桩,系在上面的驴子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石慧想不到这么瘦的一条驴子还有人偷,气得直跳,但也没有办法。
她已没有钱再买一条,于是她安慰着自己:“凭我这两条腿,怕不走得比驴子快!”一咬牙,就踏着大步走出了城。
她心里着急,一到无人之处,就展开轻功,连夜奔驰之下,过富平、铜川、黄陵、甘泉,越延安、安塞,至绥德,沿无定河北上,经过了这一大片古时的战场,而出榆关。
于是,她又回到了那在伊克昭盟沙漠边,已经近于沙漠的黄土高原上,那熟悉的塞外风沙,使得她不禁又忆起白非。
一路上,她也碰过不少武林人物,然而她在惶恐之下,却没有问别人打听什么,当然也不知道小柳铺上到底已发生过什么事没有。
到了小柳铺,一脚踏上那条小路,她才知道这小小的市镇果然已有了极大的改变,最显著的是,两旁多了数十块店招。
然而这小镇虽然已比以前繁盛,但是却平静得很,看不出有什么热闹发生过的样子,石慧不知道即使是一块巨石投入水中,它所激起的涟漪,也是很快就会消失的,她还在暗自庆幸着,自己在任何事都没有发生的时候赶到了。
小柳铺虽小,但是要找一个人还是不大容易,尤其是此刻的石慧,想了想,她只有向别人打听,而据她经验所及,无论要打听什么事,最好的对象当然就是酒楼菜肆中的堂倌、小二。但是她一问之下,才知道自己已经迟了。
原来几天之前,这小饭铺上,就又生出一件为天下武林所触目的大事。
那饭铺中的店小二在接过石慧的一些散碎银子之后,口沫横飞地说道:“那天下午,我们铺里来了一个全身穿着黑衣服的人,右臂上扎着布条,像是受了伤,可是这些日子来我们江湖好汉见得多了,受伤的人更见得多了,也没有怎么注意他。
“那人身材不高,走到我们铺里,就叫了好多菜,可是却又不吃,我也不敢多去招惹他,因为他那一张脸,又冷又硬,像是刚从棺材里跑出来似的,看一看都会吓死人。”
石慧听他光说闲话,不耐烦地催他快讲,那店伙计虽然会说普通的中原方言,却又说得不十分高明,他努力地说下去道:“那时候,我们小柳铺上的每一家店铺里,差不多都贴着一张纸条,那是一位叫做游侠的大侠客贴在这里的,上面写着的话大概的意思就是,他要找一个叫无影人的人报仇,我们店里也贴了一张。”
说着,他手朝靠南的墙上一指,石慧随着望去,看到那墙上新涂上一大片白尘。
店伙接着又道:“那张字条原来就贴在那块刚铺上的地方,那穿着黑衣服的人一看到那张字条,身子就像鸟一样地飞了起来,朝那张字条一抓,真有本事,他随便一抓就把那么牢固的墙抓坏了一大片。”
店伙摸着头,仿佛对这种有本事的人非常羡慕,接着又道:“后来,我才知道这全身穿着黑衣服的小瘦子敢情就是无影人,他刚抓下那张字条后,就有一位长得潇洒得很的年轻剑客跑了进来,这年轻的剑客也是大大有名的角色,叫做六合剑丁善程,跑进来之后就朝那无影人一拱手,那无影人却大剌地坐在那里不理他,六合剑也不生气,只对无影人说游侠谢大侠在外面等着他。”
这店伙原来口才极好,像说书似的一讲,石慧听得紧张已极,那店伙一笑,道:“昨天有位大爷带着两个女孩子来这里,也是问这些话,听得也是紧张得很,跟你——”
石慧不耐烦地一拍桌子,催道:“快说下去。”
店伙暗暗吐舌,只得转回话题,接下去道:“当时我就奇怪,这位无影人右手受了伤怎么还能打架?哪知后来我跑出去一看,嘿,您猜怎么着?”他故意一顿道:“那位游侠谢大爷呀,竟是两条手臂都没有了,只剩两条腿,可是人家果然不愧是大侠客,虽然成了残废,但是站在那里还是威风凛凛的样子,一点儿也不显得狼狈、寒酸。”
他竟一伸大拇指,又道:“这位谢大爷可真是个好汉,看到无影人来了,就仰天大笑了一阵,笑得声音震得我耳朵直嗡嗡,两人面对面地刚说了几句话,旁边就围满了不知多少人,敢情有人就专为着要看这场热闹赶到小柳铺来的,因为我去得早,所以站在前面,后来我怕后面的人看不到,就索性坐下来了。”
这店伙仿佛得意已极,接着道:“那无影人三言两语之下,身子不知怎么一动,就掠到谢大爷身前,左手一晃,就朝谢大爷劈了过去,谢大侠没有手,当然不能还手,可是人家那两条腿却厉害得紧,像扭股糖似的,左面一拐,右面一拐,无影人根本连边都摸不到他的。”
这店伙像是对谢铿极为推崇,对无影人却无甚好感,石慧不禁哼了一声,店伙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她哼的什么,又道:“这两人本事都大极了,就在我们街头的那一大块空地上,打了半天,我也看不清他们到底怎么动的手,只看到两条人影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地动着,看得我眼睛都花了。
“两人打了半天,忽然飕然一声,从人头上又飞进来个人,是个三十多岁四十来岁的男子,长得文文静静,清清秀秀的,我要不是亲眼看见,可真不相信他也会有本事。”
石慧暗忖,知道这人必定就是她父亲石坤天,知道了这消息后,也赶了来,她心里不禁一呆,因为她知道她父亲的武当剑法,还在那天中六剑之上,她父亲一来,她母亲就不会吃亏了。
那店伙接着道:“这人一飞进来,就大叫无影人和谢大爷住手,哪知道这时候那位六合剑丁大爷也飞了出来,拦住那个人不让他跑到谢大爷动手的地方去,那人不答应,两人三言两语,也打了起来。
“这两人一打,可更热闹,原来两人都使剑。一动上手,只见满天剑光乱闪,四面的人都吓得直往后退,生怕剑碰着自己。
“这时候,大家都只恨爷娘少生了两只眼睛,看了这一堆,就顾不得看那一堆,我暗地一盘算,知道正主儿是谢大爷和无影人,六合剑他们不过仅是陪衬陪衬而已,所以我的两只眼睛,就集中了全部精神朝谢大爷这面看。
“可是那边剑光像是几乎几百双长银色翅膀的蝴蝶似的满天飞舞着,我有时也舍不得看两眼,可是就在我看着六合剑把手里发着青白色光芒的长剑舞成一片像影子似的光墙时,那边动着手的谢大爷和无影人突然惨叫了一声——”
石慧紧张得竟站了起来,店伙看了,不敢再卖关子,赶紧说下去道:“我眼睛朝那面一看,那边动手的两个人已经倒下一个,我也没有看清是怎么倒下的,后来我听一位好汉说了才知道!”
这店伙喘了口气,石慧暗自默祷,希望倒下去的是游侠谢铿,而不是自己的母亲——无影人。
那店伙见到她脸色发青,心里有些奇,接着又道:“原来谢大爷和无影人打了半天,可说得上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材,打了半天还是没有结果,后来不知怎么一样,谢大爷张口一喷,从嘴里吐出一粒小丸子来,飕然打向无影人。
“而无影人那时候正用了一招什么春燕剪波,看到那粒小丸子打来,就往旁边一闪,哪知谢大侠早已算好了她这一着,本来踢向右边的一条腿,这时候突然一拐转,朝她腰上踢去。
“可是无影人也自了得,在这种时候,还能又一扭腰,右掌飕然下切,唉——所以她忘了右掌已经受伤,根本不管用了,谢大爷一脚着着实实踢在她腰眼上,另外一只脚也跟着飞了起来,砰然一声,也就踢在她右边的胸前——”石慧听得心胆俱裂,“叭”地一掌,将桌上的茶杯都震飞了起来,那店伙一打哆嗦,一想起昨天带着两个女子的少年,听到这里也是面目一变,他怔了一会,赶紧赔着笑说道:“他们这些武功,我可不知道,这是我听别人吃饭的时候说的,还说谢大爷那种腿法,是什么久已失传的飞燕爪,我也弄不明白,明明是腿法,为什么却又叫作爪。”
石慧强自忍着泪珠:“说下去。”
那店伙才又说道:“无影人被谢大爷这两腿,踢得往后飞了几尺去跌倒地上,旁边看着的人都叫起好来,敢情这谢大侠人缘很好。”
石慧又冷哼了一声,脸上的颜色难看已极,眼睛都红了,那店伙一看,暗忖:“这女子大概和那无影人是朋友。”暗暗一伸舌头,将翻了的茶杯扶好,才又接着往下面说道:“可是我看起来,那无影人也蛮不错。”偷偷一望石慧,又道:“六合剑丁大爷和那人一看这面的情形,就马上住了手,六合剑掠到谢大爷旁边,显得很高兴的样子。
“另外那个英俊的中年人,却和无影人是朋友,飞一样地跑到无影人那边,去看无影人的伤势。”
那店伙摇着头说道:“那时候的无影人,满身是血,睁开眼睛看见了那位男子,低低地说了两句话,谁也没有听到,那位中年剑客就横抱起她来,一句话都没有说,就从人堆里往外面掠了出去。”
“他们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石慧又焦急地问道!
那店伙又摇了摇头,道:“这我也不大清楚,那位谢大爷等到那位中年剑客抱着无影人走了后,就对四周的好汉说了几句话,意思就是说他自己的恩仇都已清了,以后他也不想再过问江湖上的事了。
“有好些人还跑过去恭喜他,他应酬了一下和那六合剑丁大爷一齐走了,脸上可并没有什么高兴的样子。
“那位中年剑客带着无影人还在对面那家客栈里住了两天,那无影人的伤重得很,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样子,后来那位中年剑客就雇了辆车,带着无影人朝南面走了,我看——”
他一看石慧的脸色,下面的话就机警地顿住了,改口说道:“我看姑娘最好到对面那家客栈去问问,是那家客栈的小潘替他们雇的车,也许能够知道他们往哪边去了也不一定。”
他拿起毛巾:“姑娘,你还没有点菜呢,要吃些什么呀?”
话刚说完,石慧已经跑出去了。
石慧此刻的心情,乱得仿佛一堆乱麻似的,哪有心情来听这店伙的废话,她极快地穿过街,走到那家客栈,寻着小潘一问,那小潘像所有做这种事的人一样,也是个多话的。
他源源本本地向石慧说道:“他们在这里住了两天,那位无影人,委实伤得太厉害,我一看不对,就替他们雇了辆车,讲明的是先到西安,再到湖北,一共是五十两银子脚力钱,姑娘假如要找他们,也容易得很,因为那辆车是老刘的,那匹马少了一只左耳朵。”
石慧得到了确讯,在这小柳铺上连歇息都没有再歇息一下,就又往南面折回,一面懊悔着自己在路上不曾留意,否则也许先前就会在这条路上遇着他们也未可知。
此刻她心绪完全迷乱了,入了榆林关之后,她已和先前成了两人,这么多天来,她几乎未饮未食未眠,衣衫松乱了,头发也松乱了,姣美如花的面孔,已完全失去了以前的风韵。
路人都侧目而望着她,她却视若无睹,目光急切地搜索着每一匹拉车的马,但令她失望的是,每匹马都完整地生着两只耳朵。
由来路回走,这是一条当时行人必经的官道,来往着络绎不绝的旅人,行色虽然都是匆忙的,然而石慧的匆忙却更远在任何人之上,她几乎在光天化日下行人这么多的道路上就施展出夜行功夫来,脚不沾尘地往前走。
天色既暮,路上的行人渐稀,她仍然急切地赶着路,直到天完全黑了,笔直伸向远方的道路上,再也没有一条人影——蓦然,她听到一种在打斗时所发生的叱喝声,那是来自路旁的一片疏林里,她心中虽好奇,但此刻有着急事,她也没有这份心情去看一看,极快地从那片疏林外掠了过去。
然而,她身形一转,又掠了回来,因为她突然听到那叱喝声音里有一个声音是她所熟稔的,熟悉得她不得不转回来。
凝目往林中一望,她就看到林中有剑光缭绕着,还有马嘶声,她毫不迟疑地一掠而入,目光动处,不禁也惊呼出来。
原来这片疏林占地颇狭,穿过林子,就是一片荒地,此刻荒地上停着一辆马车,车窗紧闭,车辕旁畏缩地站着一个人。
马车前有三个人在极为剧烈地搏斗着,其中一人长剑纵横,抵敌着对方的两件奇门兵刃,她不用看清那人的面貌,从那人那种轻灵的剑法和身形上,她就可以知道那人就是她的父亲——石坤天。
她惊呼着掠了上去,石坤天眼角动着,看见是她,也喜极而呼出声来。
原来丁伶身受重伤后,石坤天照顾着她在小柳铺上的客栈中静养了两日,丁伶的伤势越发沉重了,石坤天的心情的悲哀和沉重可想而知,他自家是武当高弟,对丁伶的伤势如何看不出来?他知道丁伶的死,只是时间问题了。
于是他照料着丁伶南下,因为他觉得人都是应该死在他的故土,再者,他还希望能够有奇迹出现,能够有人治愈丁伶的伤势。
他们自然走得极慢,白天路上行人紊乱,嘈声又多,他体惜伤者,索性夜间赶路,哪知走到黄陵过来的这一段路上——石坤天正肘支着车窗,向外下意识地看着夜色,突然,他觉得在马蹄声和晚风声之间,似乎有一种夜行人行动时的声响,当然,那需要极为敏锐的听觉才能从车声和晚风声中辨别出来。
但是石坤天认为自家并没有警戒的必要,因为他自家根本素无仇家,而丁伶,谁都知道她已是奄奄一息的重伤之人。
但是,车行突然一倾,向左面作了一个急剧的转弯,车夫的惊叫声,马的惊嘶,突然从车厢前面传了过来。
石坤天虽然隐息多年,但他终究是在江湖上久经闯荡的人物,虽然知道已经突生出变故,但仍然沉得住气,厉声喝问了一声。
前面并没有任何回答,石坤天拔开门拴,悄悄推开门,马车在极为颠簸地前行着,他伸手一搭车顶,身躯倏然灵巧地翻了上去,寒光一引,已将背后斜插着的长剑撤了出来。
前面赶车脚夫的两侧,一边夹着一人,已经夺过缰绳,将马车赶到荒地上去,石坤天剑眉一立,厉声道:“停住。”
话声未落,手中青光暴长,匹练似的杀向前座那突来的暴客,他知道这两人心怀叵测,是以下手也绝未容情。
那人缩肩藏身,刷地,从车座上翻了下去,石坤天剑势一转,虹飞天畔,剑光微颤间,刷地点向另一人后脑脑后一寸的哑穴,然后剑光微错,再分扫两目后的藏血穴。
那人冷笑一声,右手一支车座,刷地,也往前面掠下,拉车的马受了惊吓,仍往前奔,石坤天身形一长,紧紧抓住缰绳,那匹马空自发威,竟无法再往前面移动半步。
突袭的两个暴客一左一右站在车的两侧,石坤天目光动处,看到这两人身材一高一矮,全身都裹在一件黑缎子的短衫裤中,头上也用黑缎包着头,身量高的粗眉大眼,身量矮的眉清目秀,他想了想,自家生平,从未见过此两人。
他一脚踏在车座上,厉叱道:“朋友夜深中,拦住兄弟的车子,意欲何为?若两位是合字上的朋友,上线开扒,也该看得出兄弟身无长物,若要几两银子的盘缠,兄弟身上倒有。”他一张口就是老江湖的口吻,话说得极为漂亮,可又一点儿也没有透出含糊。
那两人动也不动地听着他说话,等他说完了,才阴阴一笑,道:“你少说乱话,我两个大爷要找的是你带着的那个瘦小子,我两个大爷和他有杀师之仇,今天一定要把他杀死。”他说的话,完全不像华夏后裔所说,也不是中原口音。
石坤天暗暗皱眉,他也知道自己爱妻生平结仇极多,不知怎的,又结上了这两个仇家,而且这两人来路诡秘,又显得有点儿怪,不知道是何来历,略一思索才沉声说道:“朋友高姓大名,和他有什么解不开的梁子?他已身受重伤,朋友有什么话,就都全冲着我姓石的来说好了。”
那高身量的汉子又阴阴的一声怪笑,说道:“你不认得大爷我,大爷我倒认得你的。”
怪笑声中,突然伸手将包在头上的黑缎子扯了下来,石坤天这才一惊。
原来这汉子头上光秃秃的,是个和尚,石坤天再一仔细打量,心中一动,突然想起这和尚就是天赤尊者的弟子之一。
原来这两人果然是天赤尊者的两个弟子,他们在千蛇之会上,以天雷神珠炸伤群豪,又在混乱中背去天赤尊者的尸身,躲过了岳入云的追踪,将天赤尊者的尸体略一检视,才知道天赤尊者在中白非一掌之前,已经身受了剧毒。
这高大和尚,原来是天赤尊者的首徒,天赤尊者生性极怪,他的几个徒弟,也唯有他被传过两成功夫,是以他能避过岳入云,能再次潜回灵蛇堡,用数十粒天雷神珠再将灵蛇堡炸得一塌糊涂。
他不但武功在同门之上,心机也极深沉,不知怎么,竟给他打听出来那曾和他师父动过手的瘦小汉子就是专会施毒的人,他一想之下,恍然大悟,就追查到丁伶的下落。
他知道丁伶受了伤,打听出来丁伶坐了这么样一匹少了只耳朵的马拉着的车,这样,他们才赶了来,将石坤天拦在路上。
石坤天虽然已知道他们是天赤尊者的徒弟,可是却不知道自己的爱妻和他们之间有什么仇怨,更不明白怎么会有杀师之仇,“难道就凭伶妹就能够杀了天赤尊者?”
他不禁有些奇怪了。
石坤天正自疑惑间,那高大的和尚已一声怒吼,扑了上来,掌中寒光一点,是一支似笛非笛,似箫非箫的奇门兵刃。
另一个不问可知,就是天赤尊者的四个女徒其中之一了,也挥动着一条银色的长鞭,挥向石坤天,石坤天当然不能在车上动手,身形一动,掠了下去,手中长剑剑花错落间,分剁两人。
武当九宫连环剑,剑式轻灵,那和尚脚跟半旋,掌中奇门兵刃顺势一划,半途手腕一挫,点向石坤天结下二寸六分的旋玑重穴,隐带风雷,显见得内功颇具火候。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石坤天见这和尚一式甫出,就知道这天赤尊者的徒弟手下颇有几分真实的功夫。
他突然沉肘挫腕,自剑上引,又削那和尚的手腕,腰畔突有风声一凛,那女徒的银鞭已带着风声横扫他的腰间。
石坤天轻啸一声,剑光一撤,猛又再起,匹练般的剑影,便立刻在他身侧布下一道光圈,光芒缭乱中剑身突然斜斜一划,正是武当九宫连环剑里的妙着:“神龙突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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