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这不是杨大娘么！”

赵晓春推开门的瞬间，就仿佛给自己点了把火，热烈得声调都往上提了几度，仿佛见到杨老婆子，她真的很高兴一样。

苏酥跟刘慧还有小狗狗石山，默默串成一串儿，跟在赵晓春后头，仿佛她身后长长的一条尾巴。

正站在门口，气氛有些僵持的胡家老小，闻声齐齐转头。

顶着一双双眼睛的注视，赵晓春仍旧面不改色。她嘴角拉得大大的，扬起夸张的弧度，上去就抓住了杨老婆子的手，作关心状：

“临树虽然不远，但坐火车来也得一日加一宿呢，杨大娘，你这身体可真棒，不仅带着妞妞过来，还把嘉兴嘉旺也带来了呀，俩皮猴在路上，恐怕没少折腾吧？”

这话，表面关心，实则揣着讽刺，翻译为：你个老骨头，带着俩拖油瓶吃白饭的东西大老远赶来，也不怕累出毛病！

杨老婆子不会说官话，却能听懂。

不过听起官话来却费劲儿了些，得在脑子里转成方言再理解。于是反应便慢了些，一时间没将赵晓春这话听“透彻”。

赵晓春不给她思考的时间，又道：

“还是您老心疼自己儿子，这不，建设兄弟才出院，您老就来了，时间刚刚好嘞！”

这下，杨老婆子反应再慢，也回过些味儿来了——这赵晓春是在埋汰她嘞！

当即就要甩脸子，赵晓春却又先她一步，侧身让开，露出一直站在自己身后的苏酥，朝她介绍：

“这是苏妹子，就住对面，她男人您也认识，就是顾队长，跟建设关系还不错那个。

苏妹子啊，跟雪华是一起来军属大院的，也算缘分了。”

杨老婆子只觉眼前亮起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将这玲珑剔透的妙人儿照得仿佛在发光，她只静静站着，朝她微微一笑，便让当头的烈日失了颜色。

苏酥点头问好：“大娘，您好。”

声音婉转，幽幽如山谷回声般缥缈，比那林间的雀儿唱得还要动听。

杨老婆子呆了呆，一双略有浑浊的眼睛不自觉眯起，似要将眼前的人瞧得更清楚些。

她在看苏酥，苏酥也在打量她。

但见这杨老婆子：身高约一米五，偏瘦，略黑，短发。即便是热浪滚滚的九月，仍旧穿着长袖长裤，双脚外扩仿佛一对括号，本该站不稳的，但她又生得一双大脚，岔开扎着地，将她整个人给稳住了。

苏酥将人看了一遍后，就不动声色收回了视线。

忽然，两道清脆童声在耳边响起，一左一右：

“姐姐！”*2

苏酥低头一瞧：

嚯！俩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娃娃，看着七八岁模样，白嫩可爱，笑起来脸蛋上还卧着俩梨涡，大眼睛长睫毛，黑眼珠子亮亮。

左边那个道：“姐姐好，我叫嘉兴，是哥哥。”

右边那个闻言眨了眨眼，眸子闪过一丝狡黠，笑得越发灿烂，看起来乖巧异常：

“我叫嘉旺，是弟弟。”

说罢，两人又齐声道：“姐姐好漂亮，我们喜欢姐姐！”

苏酥：“......”从这哥俩的眼神里，她抿出了一丝诡异的熟悉感。

她不由得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刘慧，这小丫头此刻正呲着牙，左右摆头：一下瞪这个，一下瞪那个！小手紧紧攥着苏酥的衣摆，生怕她被抢走了似的。

“错了，嘉兴不是哥哥，嘉旺也不是弟弟。”忽然，一道细细的女孩子声音响起。

苏酥闻声看去，就见章雪华正拦着一个七岁左右的小姑娘的肩膀，把人牢牢护在身侧。

这小姑娘有齐眉的头帘一道，招风耳像她爸爸胡建设，看起来机灵又可爱，乌黑的头发扎成辫子，长度刚好落在肩头，宽大的上衣直接罩住了她大半个身子，显然穿的是不合身的衣裳。

见苏酥子在看她，小姑娘不由得抱紧了章雪华的腰，对比起兄弟俩来，略显黝黑的脸蛋上浮起害羞的神色。

她抬起手指了指苏酥左边的男孩：

“他不是嘉兴。”

指头移动，指向右边那个：“他也不是嘉旺。”

这话极其拗口。

苏酥都愣了，脑子转啊转，才将事情捋顺：左边说自己是嘉兴，其实是嘉旺，是哥哥。右边说自己是嘉旺，其实是嘉兴，是弟弟。

两人只是交换了名字。

而这小姑娘非要强调一遍“嘉兴不是哥哥，嘉旺不是弟弟”，主要是因为人会潜意识以“兴旺”这个词来做判断依据，以为“嘉兴”是哥哥，“嘉旺”是弟弟。

谁知这家人却是反着来的，也是奇了怪了。

赵晓春虽然认识兄弟俩，但一直没分清楚过谁是哥哥谁又是弟弟，这会儿已经脑瓜子转圈，晕呼啦差的。刘慧皱着两条小眉毛，瞪大了眼睛，想不明白，毕竟——她脑子还没长好呢。

石山......哦，天，它就是只狗，不用思考。

苏酥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朝小姑娘笑道：

“谢谢你的提醒啊，不然还真要被他们给骗了。”

左边的嘉旺（哥哥）叹了口气，因恶作剧失败，看起来有些失落：

“妹妹，你又多管闲事了。”

右边的嘉兴（弟弟）点头附和：“没错，妹妹又多管闲事了。”

兄弟俩隔着苏酥对视，仿佛达成了什么默契，然后又转头齐齐看向小姑娘，异口同声道：

“就罚妹妹今天不能跟我们一起玩！”

说是惩罚，其实是在释放信号：今天他们哥俩不会打扰妹妹跟妈妈爸爸团聚的时光。

恶作剧之下，隐藏着别扭的关心。

这兄弟俩的表现，倒是叫苏酥意外，她还以为被杨老婆子这样刁钻的人养大的孩子，会脾性恶劣，不通人性呢。

而且刚刚在院子里，嘉兴跟嘉旺没少嚷嚷“饿”，她隔着墙听声音，只觉这兄弟俩烦人得很，却没成想真见着了，倒是觉察到这哥俩还有几分孩童的可爱在。

“饿了。”嘉旺忽然道。

嘉兴也跟着叫：“饿！”

苏酥默了默：才夸完，这就又吆喝上了，难不成她还看走了眼，兄弟俩其实......

紧跟着，俩小子的肚子里齐齐传来震天般的“咕噜噜”响。

“饿了！”嘉旺。

“饿了！”嘉兴。

兄弟俩一张一合，一声歇下一声高起，明明只两个嘴巴，却吵得人脑瓜子嗡嗡，仿佛落入了青蛙池里。

苏酥：......看来不是他们顽劣，而是真的饿了。

杨老婆子觉得着自己这俩孙子是来给自己添堵的，一路上也没不给饭吃吧，咋能丢人成这个样子，显得她虐待了孙子一样。眼见着她两眉一横，就要发作...

“也别在门口站着了，进屋吧来吃点茶。”胡建设率先道。

章雪华点头，拦着女儿让开道，虽不情愿，但还是对杨老婆子道：

“进屋去吧，妈。”

杨老婆子这才将视线从苏酥的脸上移开，对双胞胎兄弟俩道：“嘉兴嘉旺，走吧，去尝尝你大伯家的茶，看是不是跟咱村儿里的不同。”

“奶奶，我是哥哥，你得把我的名字放前面。”嘉旺道。

“我是弟弟，奶奶你应该把我的名字放后面。”嘉兴道。

兄弟俩跑过去，把杨老婆子左右夹在中间，一人一句，默契地纠正道。

杨老婆子眼皮掀开，一人瞪了一眼，没说话。

胡建设带着自家老母跟双胞胎走前面，苏酥她们走后门。

这时候，章雪华才把自己闺女往苏酥几人跟前带了带，柔声道：

“这是我跟建设的女儿，大名胡馨蕊，馨香的馨，花蕊的蕊，你们叫她妞妞就成。”

刘慧第一个应声：“妞妞姐姐，我是小慧，见到你很高兴！”

她颠着自己飞扬的羊角辫，上前来朝胡馨蕊伸出小爪子，也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洋礼。

胡馨蕊局促地看向自己妈妈，显然没遇到过这种事。

赵晓春上去将刘慧拽过来，不太好意思地道：“妞妞别理她，学了点儿洋屁就爱放。我是你赵阿姨。”

刘慧想说自己学的不是“洋屁”，却被赵晓春捂住了嘴巴。

胡馨蕊小声朝赵晓春道：“赵阿姨好。”

然后又看向刘慧，见她被赵晓春压着，仿佛只猴儿，想笑，却又觉得不礼貌，便生生憋着，道：

“小慧妹妹好。”

苏酥微微倾身，朝小姑娘笑了笑，道：

“你好呀，我姓苏，你可以叫我苏阿姨，你想我叫你馨蕊，还是妞妞？”

对胡馨蕊这样有些害羞的小孩儿，得弯下腰，跟她平视，才能最大程度快速地跟人拉进距离。

胡馨蕊脸热热的，她觉得眼前的大姐姐漂亮得好像仙女，说不出的好看，靠近时还能闻到股很好闻的花香。

她想，这个姐姐可能是花仙子。

当听到苏酥的问题时，胡馨蕊眼睛又亮了几分。

这还是第一个这么问她的大人，以前大家都是听妈妈的，直接叫她妞妞，久而久之，她都对自己的名字感觉陌生了。

胡馨蕊抬头，看了看章雪华。

章雪华其实也挺意外苏酥的反应的，她好像从没问过女儿喜欢别人叫她名字，还是妞妞这个简单的、方便记忆的，仿佛只是个代号的小名......

她看女儿投来询问的视线，暂时收起复杂的心绪，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表示她可以自己做主。

胡馨蕊这才又看向苏酥，跟章雪华如出一辙的大眼睛里，儿童特有的清澈眸子仿佛一对黑葡萄：

“姐姐可以叫我妞妞。”

对着这样漂亮的脸，她下意识用了“姐姐”这样的称呼。

胡馨蕊抿了抿唇，用更小的声音，又道：“我妈妈说，亲近的人都是叫对方小名的......我想姐姐叫我小名。”

就差直白地说：我要跟你亲近！

胡馨蕊脸更烫了，不由得把脑袋往章雪华的肚子埋了埋。

苏酥噗嗤一笑，伸出手将小姑娘的刘海拨了拨，笑道：

“好，那我就叫你妞妞。”

胡馨蕊感觉额头被苏酥触碰过的地方痒呼呼的，她露出双眼睛，怯羞羞地盯着她看，心想：好漂亮......

刘慧忽然扯住了赵晓春的袖子，噘着嘴巴问：

“妈妈，我有小名么？”她也想跟苏酥表现得很亲密。

赵晓春：“......没有。”

刘慧不满：“那你给我取一个嘛，就现在，我也想让苏姐姐叫我小名。”

赵晓春：......取名字不是这么随便的事情！

她又想捂自己女儿的嘴了。

-

因为杨老婆子的到来，章雪华就算再不情愿，出于情理，也不得不早早开始忙活起晚饭来。

总是要“接风洗尘”的。

少不得吃顿好的。

章雪华不乐意跟杨老婆子独处，便叫苏酥跟赵晓春留了下来，让晚上一同吃饭。

理由也很现成：说是感谢她们在自家男人出院那天的帮助。

但其实，章雪华早就谢过两人了，给了不少自配的药茶包，专解暑气又润肺养颜。

苏酥跟赵晓春自然懂章雪华这样做的用意，也就没推辞，顺势留了下来。

赵晓春叹着“巧”，今晚她男人刘兴军在队里有事儿回不来，她在章雪华家吃晚饭，还省了一顿柴火嘞。

客厅，桌前，坐着苏酥、杨老婆子，以及双胞胎兄弟俩。

嘉旺嘉兴低着头吃桃酥，噎了就灌口茶，根本没功夫说话闹腾。

杨老婆子慢悠悠喝了口茶水，隔着热腾腾的水雾，看向苏酥。

她指尖捏着桃酥，小口吃着，动作行如流水，自然风韵，毫无做作的娇柔，偏就赏心悦目，仿佛是那高台来的小姐，处处精致。

“咳，”杨老婆子清了清嗓，“你不去厨房？”

说的是方言，苏酥听不懂，便睁着双潋滟水亮的眸子，懵懂地看着她，保持微笑。

嘉旺抬头，一嘴的饼干渣：“姐姐，我奶奶问你为什么不去厨房。”

嘉兴头也不抬，但却应了声：“对，为什么不去厨房。”

苏酥内心无语：要你管！

她为什么留在这里，你没点数啊！

胡建设才出院这会儿已经回了卧室去休息，章雪华怕这老母去打扰胡建设，才特意叫苏酥留在客厅。

有她这位“客人”在，杨老婆子因着跟胡建设的母子关系，怎么说也算这个家的“主人”，自然就得在客厅陪着苏酥，不能到处溜达。

面上却露出些羞意，道：“说来惭愧，我其实不会做饭，去了也是帮倒忙，还不如留在这里喝茶。”

杨老婆子反应了会儿，懂了她说的话，顿时，那双因为皱纹而往下垂的眼皮都被瞪得撑开了：

“稀奇嘞，女人不会做饭？”

这句话没啥实质内容，嘉旺耳朵动了动，也就没同声朝苏酥翻译。

杨老婆子不由得看向苏酥的手：细，嫩，白，指尖都晕着粉。修剪打磨得整齐、形状优美的指甲，仿佛冬天河水上结的那薄薄的一层冰，干净而清透。

确实不像干过活儿。

杨老婆子不得劲了，浑身不舒坦，又想到自己这一辈子都在干活儿，手糙脸也糙，就更不舒服了。

她的爹，她的娘，她的丈夫......周围所有人都在说：女人得干活儿，把家里伺候好，把男人哄高兴，生儿子，续香火......

“你这不像样的，你得做事，还要趁年轻生个男娃。”杨老婆子像当年自己爹娘教导自己一样，对苏酥“苦口婆心”。

苏酥自然也没听懂。

嘉旺皱了皱眉毛，感觉这话对眼前这漂亮的姐姐说不出来，抿着嘴巴上的桃酥碎屑，半晌，眼珠转了转，才道：

“我奶奶说，她喜欢你，你好看，非常好看！”

苏酥惊了，不可置信问：“你奶奶真这么说？”

嘉旺狂点头。

嘉兴也点头。

苏酥：她又不是傻子，这话翻译得肯定不对。

但，难得糊涂，就当他说的是真的好了。

于是朝杨老婆子笑得明媚，眉眼弯弯好似那天上月，面容娇而魅，比花儿更灼人眼。

她道：“杨大娘，我也挺喜欢你的。”

杨老婆子缓了片刻，才懂苏酥说的话是啥意思，顿时明白是自己这孙儿乱传话，想解释，但对着苏酥那好看得她头皮都发麻的脸，顿时千言万语哽在喉咙，说不出一句来。

最后气不过，一巴掌拍在了嘉旺的后背，用方言低吼了句：

“兔崽子，胆儿肥，乱嚼舌！”

嘉兴立刻放下手里的桃酥，跑到杨老婆子跟前，背对着她，撅起屁股，嚷嚷：

“打了哥哥也得打我一下，才公平！”

苏酥：....神tm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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