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黑暗童年》第二章
第二章
年级主任阴沉着脸，冷冷地开口：「我这次来是打算和几位老师商议一下续聘合同的事情，现在看来也不用商量了，你们的师德师风不过关，学校不再继续聘用你们，你们现在就可以走了。」
刚才那几位年纪大的女老师都是合同工，一听这话，纷纷央求年级主任，更有甚者还上来拉我。
「许老师，我们错了。」
「求求你，我不想回家当家庭主妇。」
只有鞭子打到自己身上，才知道疼，我可以原谅他们，但是这些年被他们教导的孩子呢？她们的言行举止，都给学生起着师范作用。我不知道她们从教这些年来，给多少祖国的花朵起到了坏的影响。
还没等我说话，年级主任又道：「师德师风是我们学校非常重要的一项考核指标，你们自身都不过关，怎么去教导学生？
「还有，这个手镯，刘老师你看是主动赔偿，还是等我报警鉴定。」
摔碎的手镯是玉髓材质，不是爸妈求的翡翠，一个才一百块。
我担心事情闹大，忙拉了年级主任。
「主任，谢谢您，但是我刚来第一天，不想给大家添麻烦，就让刘老师意思意思赔个一万就行了。」
年级主任赞许地看着我，刘红更是对我感恩戴德。
「真是对不起了许老师，没想到你这么大度，从今往后，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一定竭尽所能。」
我嘴角扯起一抹弧度，我想让你向从前恶意欺凌过的所有学生道歉，终生不能再从教，也可以吗？
傍晚，我拿着刘红给的一万块，找到年级主任。
「主任，我想把钱捐给学校，成立一个师德师风纠察会，让学生也参与进来，检举违反师德师风的教师，从前的学生也可以。」
年级主任并不诧异，因为今天市里刚下发了红头文件，要求学校从严落实，严查教师师德师风问题，一经落实，从重处理。
他正在思考怎么弄，我这一来，为他打开了思路。
「这样，你去写一份策划，拿给我过关，我们再一起去找校长。
「现在工资待遇高，许多年轻老师考进来就躺平，像你这样愿意积极上进的年轻老师不多了。」
5
师德师风纠察会如火如荼的成立了，年级主任当组长，我是副组长，负责组织召集，倾听群众意见，尤其是学生反映的教师师德师风问题。
通过学校的档案和发达的网络，我建立了从前三年级的同学会微信群，向他们匿名征集刘红违反师德师风体罚和变相体罚的证据。
虽然时间过去了很久，但是那些伤痛在我们幼小的心灵里埋下了深深的烙印。
所以许多同学站出来，实名检举，我将这些证据一一收集起来，但是现在还不是拿出他们的时候。
一来，这些证据距离的时间太远，很多都是同学们的只言片语，没有图片和视频，无法给刘红沉痛的一击，还有可能打草惊蛇，反咬我们给她泼脏水。
二来，发布的一切信息，我没有回避刘阳，他也在这个群里，我要尊重他的选择。
第三天，我收到了刘阳的消息。
【谢谢你。】那天他在舍友的提醒下，知道是我疏散了人群，劝导同学删除视频，防止事态进一步恶化。
【不谢，关爱学生，这是老师应该做的。】我回过去一个酷酷的表情。
【你知道吗，高中毕业后我一直在辅修心理学，虽然我现在上的是大专，但我已经申请了国外大学，辅修心理学学位，还加入了杜威心理实验室，只不过你们不知道，我妈也不知道。】
【我假装叛逆，得过且过，是为了让我妈后悔，可是我发现这不仅没用，还差点毁了我的一生。】
【通过心理学，我知道自己有了很严重的心理问题，同样的，我妈似乎更严重，这么多年的积累，只能通过脱敏一点一点治疗。】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支持你。】
然后他发过来一个文档，我点开。
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刘红站在讲台上，讲台下，是被她踢倒的刘阳。
我又联系了班长，举办了同学会，顺利拿到全体同学的联名请愿书。
6
十一月，是我入职的第三个月，学校要求我们新老师出亮相课。
亮相课跟公开课差不多，是每个新老师都要经历的。
同年级、学科教研组的老师们会组成磨课团队，帮助新老师打磨课程。
一节课往往要磨上七八遍，多个细节轮番修改，直到每句话、每个动作都顺畅、流利为止。
这次的规则与以往还有些不同，除了新老师要出公开课以外，还增加了一项同课异构：师父示范课。
而且是全市联网直播，现场除了有校长、教研员，所有学校的骨干教师代表等。
我的师父是刘红，我们抽中的课题是「数据整理」。
「数据整理」作为小学数学学科的核心素养，贯穿了六个年级十二册书，最初对数据整理的接触是在小学三年级上册。
五年级学习的内容，则是在三年级初步认识的基础上，对数据的整理和方法的总结更进一步。
在刘红眼里，我和她不是师徒，而是成了对手。
从写教学设计开始，她就恶意引导我，让我直接去网上搜不同版本过时的拿来用。
当其他师父带着徒弟一起钻研教参的时候，刘红告诉我教参都是老黄历了，对实际教学起不到任何作用。
当其他师父带领徒弟开始打磨课例时，刘红将我做了一天的PPT删了，还故意一不小心点了保存。
「小许，对不起啊，姐年纪大了，搞不明白这些。」
我分明看到她眼中闪过的得意。
「没关系的师父，反正我们一起打磨课例，我用您的就好了。」我笑嘻嘻。
「虽然是同一个课例，但是同课异构，你上课的结构不能和我相同，如果一模一样，不就成了抄袭嘛。」
「哦，原来是这样。」我装出十分惋惜的样子，将 U 盘不动声色地装入口袋。
「明天就出亮相课了，可是我还什么都没准备好呢。」
相比起刘红的精心准备，我只是去了同年级几个班级进行了磨课，有几位好心的教师给我提了意见，有没有其他需要注意的，我一概不知。
「你已经很棒了，再优秀我们都赶不上你了。」刘红眯着绿豆眼笑，我看到她发黄的牙齿，一阵反胃。
傍晚，我留在办公室，对着空气模拟上课，一遍遍熟练我的教学流程。
第一天刘红叫我去打印教案时，我是真的去了，我天真的以为她只是对学生不好，不会针对同事。
当我拿着厚厚的一打过时的教案从印刷室出来时，碰到了年级主任。
年级主任是一线数学老师出身，现在在六年级任教。
他当场就否定了我的做法，还细细地帮我分析了教材。
我这才知道，他在带六年级前，教过十年五年级数学。
年级主任给了我许多建议，包括怎样备课，怎样写教学设计，看哪些参考书，怎样快速提升自己的公开课能力等等。
我如获珍宝，参考着课本、教参，手写了教学设计逐字稿，还增加了许多细节来点缀。
7
第二天，当一身正装的刘红撞见一身运动装的我时，她故作惊讶的说：「小许，姐忘了提醒你，这种场合，要穿正装的，不然是对学生和领导的不尊重。」
我努力压下嘴角：「哎呀，我不知道，这可怎么办呢。」
「对了，我好像有一身一直放在学校里备用。」
「多谢师父提醒啦！」
我故作欢欣雀跃，忍者恶心扑上去拥抱她。
刘红的脸色比打翻的调色盘还精彩。
刘红不是忘了，她根本就没有提醒过我任何一点需要注意的事项，如果不是我主动去问其他老师，今天真的就糟糕了。
我将提前准备好的正装换上，再将PPT提前拷在多媒体教室的电脑上。
按照顺序，第一个上课的是刘红，我干脆到观众席继续熟练我的教学设计。
听说刘红又提前对学生进行了排练，今天这节课，只不过是再让学生表演一遍。
刘红满腹信心，顺利导入，出示 PPT 。
下一秒我发现，刘红的 PPT 和我的完全相同。
8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偷过去的。
为了防备我有存档，她干脆直接用了。
看着我的心血被人剽窃，被一个自诩为人师表的小偷耀武扬威，我的心里升腾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
因为 PPT 不是刘红自己做的，很多巧妙的细节她都没能衔接起来，排练过的学生如机器人一样死板。
观众席上，我看到年级主任和教研组表情逐渐凝重。
轮到我的亮相课了。
我做了个一个大胆的决定——不使用PPT。
顺利进入教学后，我打开电子白板，利用新的智慧工具，当场手画表格、现场整理数据。
学生没有经过预先排练，他们的思维非常灵活和敏捷，经过小组探究、全班讨论，竟然得出来6种整理数据的方法。
我对他们巧妙的解答一一鼓励，最后由学生充当小老师对知识进行总结。
这节课我没有用 PPT ，但是上的效果却比用了 PPT 还好。
四十分钟后，下课的哨声吹响，我仍意犹未尽。
观众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年级主任、教研员还有校长直接站了起来。
学生们有序退场，我们几个老师留下继续评课。
我先对自己的课堂认真进行了反思，同时对我没有使用 PPT 进行了致歉。
出乎我的意料，教研员说：「许多老师的课刻板，就是因为被 PPT 绑架了，学生下一句必须要和 PPT 上出现的一样，不然他们就不会上课。许老师很大胆，年纪轻轻就敢摆脱这个枷锁，探索一条新的教学道路。」
「小许同学，自始至终，你的身上都有一股韧性，加油。」年级主任微笑着赞许。
校长也对我投来欣赏的目光，尽管他不是一线教学人员，不懂得上课，但是他切切实实的看到了我上课的效果。
尤其是和刘红的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教研员虽然没有明确点名，但是给刘红下了很大的面子。
时代是发展的，十年之后的今天，刘红还这么固步自封使用老套的表演式教学法，根本就是自寻死路。
至于 PPT ，评委们问了她几个问题，发现她根本不知道很多细节设计的原因。
我举手示意。
「我猜想，在这里设计这个问题，是为了前后呼应、层层递进，帮助学生们搭建思维的阶梯。」
「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刘红慌乱地点头。
接下来好几个问题，都是我帮刘红解释的，教研员已经看出了端倪。
「刘老师，既然如此，说说你的教学反思吧。」
刘红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
教学反思是放在 PPT 最后展示的，她偷我 PPT 的时候，我还没来得及写。
「怎么？教学反思也要许老师帮你说吗？」教研员严肃问道。
此时的全市直播还在进行中，许多听课的老师早就开始窃窃私语，
「怎么感觉这个老师的 PPT 像偷的？」
「对啊，不然她怎么连教学思路和反思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这个老师，小学就是她教的我，她上公开课喜欢提前排练，学生说错或者答错都会被她打骂。」
「听说她还给前校长送礼，所以打断学生一条胳膊还能继续教学。」
……
不知道被何人带起节奏，许多自诩刘红学生、同事的人纷纷吐槽。
因为要全市联播，所以用的不是内网，直播间一下子涌进来几万人。
自从开始评课后，直播间就一直投影在舞台的大屏幕上。
这下，现场的人都看到了刘红的「恶劣事迹」。
刘红看着屏幕，慌张得站起来，想关掉投影，这动作又被全网直播出去，更做实了她的罪名。
我上前去拉住她，将她按在座位上。
然后在众人的眼神关注中，插入 U 盘，打开了我准备许久的 PPT 。
【我和霸凌我的老师成了同事】
刘红的脸色巨变，看我的眼神只剩下恐惧。
她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我想起来了，你是，你是许……」
我朝她粲然一笑。
校长有些不解，看向年级主任，年级主任朝他点点头。
「本以为她霸凌的只有学生，没想到还有身边的同事，甚至自己的儿子。」
一张张照片翻过，我的指尖颤抖，但我的心异常坚定。
「小学三年级，刘红是我的班主任，她没有起到一名教师的职责，从不认真备课，公开课要求我们排练，只要和她规定的答案不一样，她就会打骂我们。」
「那一次，我提前回答了问题，刘红的公开课没有获得一等奖，她把我关在杂物间拳打脚踢，还锁了门不让我吃午饭。是年级主任听见声音把我就出来。」
那时候因为年级主任保留着午饭前巡视教室的好习惯，细心地发现了被锁住的我。
也是他给我做了心里疏导，安慰我不要害怕。
「后来我遇到了很多好的老师，他们成就了我，给了我勇气站在这里。」
「和刘红成为同事之后，刘红是我名义上的师父，但是她从来都没有尽过师傅的职责，反而努力将我向错误的道路上指引。」
话音刚落，直播间刷出几个弹幕。
「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也是在那个学校，当时刘红没少坑我，同组出课，她先是告诉我错误时间，后来又拿走我的教学设计。可是我没有证据，就这么被她坑了！」
「我也是！刘红自己教学能力弱，就到处剽窃别人的成果，打压新来的老师，生怕别人强过她。」
「这么多年了也没拿过一等奖，自己不好好反思一下是什么问题吗？」
我还没提到 PPT 剽窃的事情，许多老师就做实了刘红偷盗的事实，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结合刚才的回答和直播间观众的反映，不需要我多说什么，校长和教研员都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自己埋下的恶果，终究要自己品尝。
「够了！」刘红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夺了话筒。
她的脸因为恐惧和气氛变得扭曲，和我小时候印象中的一模一样。
「许老师，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你小时候不听话淘气，违反班级秩序，不尊重老师，我只是教育教育你，没想到你竟然怀恨在心。
「当着校长、教研员还有全市老师的面，你口口声声说我体罚、霸凌学生，你能否拿出证据来？如果没有，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是在诽谤我，我可以告你侵犯我的名誉！」
刘红以为那个年代没有监控和拍照手机，不可能留下证据，所以气势凌人。
我丝毫不惧，继续往后点PPT。
屏幕上，出现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刘红声嘶力竭的脸和现场如出一辙。
在讲台下，是被她踹倒在地的学生，她的鞋跟很粗，学生的衣服前襟处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不可能，这是假的，是你 P 的！你这个恶毒的人，你不配做老师！」刘红尖叫着辩解，现场的人都皱起眉头。
「刘老师，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下，这张照片的实物就在我包里，如果你有任何疑问，等下我都可以带你去做鉴定，看看这照片是不是通过技术合成的。」
直播间的人开始纷纷谴责刘红不是人。
强烈的求生欲促使刘红的大脑思考，「就算我打骂，那也是我自己儿子，我教训教训还不行吗！」。
我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紧接着，我打开了下一页PPT。
白纸黑字，密密麻麻的五十六个人名，上面都摁了红手印。
【三年级二班全体同学请愿书】
刘红看着布满整个屏幕的请愿书，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做老师做到你这份上，真的很可悲。」
9
那天现场，刘红一直对着屏幕说对不起，她知道错了。
不知道说了多少遍，最后学校拨打了120。
刘阳第一时间赶到，陪着她去了精神病医院。
后来他告诉我，刘红被确诊了躁狂症和边缘型人格障碍，每天都在医院歇斯底里，然后疯狂道歉，她离彻底疯已经不远了。
他打算把她转移到国外去，安顿在自己的心理学实验室，看看刘红能不能再恢复理智。
他代表刘红向我道歉。
我拦住了他，「谢谢你，愿意站出来。」
只有内心十分强大的人，才愿意撕开自己的伤口任人围观，刘阳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他点点头，眼神坚定。
后来教体局下发了关于对刘红处理的决定，【开除刘红，并要求刘红向所有打骂过的学生公开道歉。】
至于其他涉及民法和刑法的内容，则由那些学生自行起诉。
看到蓝底白字的通报后，我的心彻底安宁下来。
现在我终于可以直面小时候的自己，那个被关在漆黑杂物间短发瘦弱的小女孩，我伸出双手紧紧地拥抱她，告诉她，不是你的错，不要再哭泣。
10
这件事情结束后，我打算辞职。
「这次是我冲动了，给学校名誉上造成了影响，还连累两位领导忙前忙后。」
为了这场「事故」，校长写了许多汇报材料，好在教体局没有追责。
「这是我的辞职申请，对不起。」
校长低着头不置可否，年级主任十分惋惜，想尽办法挽留我。
良久，校长抬起头：「许老师，我从你的身上看到了属于年轻人的韧性。孩子们都喜欢你，我们也喜欢你，留下来吧。」
三年后，我通过学校的推荐，经过笔试、面试顺利考入了小学数学教研室。
教研员成了我师父，这次是名副其实的师父，她快要退休了，几乎是竭尽所能把知识交给我，无私奉献的身影让我想起了求学路上遇到的许多老师。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老师是除了父母以外，最想要你好的人，只有老师才愿意把知识毫无保留地教给你，不求回报，我想起徐宜老师说的话。
后来，我自己当了老师，又当了老师的老师，一直奉行着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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