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悠久小说网 https://www.ujxsw.cc]
亦余心之所善兮,
虽九死其犹未悔。
——《离骚》
齐国,都城临淄。齐王与苏秦负手立于梧台,待寺人将一只只浴桶抬入,整齐置列于一道霜色纱幔后。
临淄是战国时代最大的都城,其繁盛为后世记:“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家殷人足,志高气扬。”齐曾尽东海之利,富甲一方,在春秋时为五霸之首,其后数代君王更替,至战国末期,为防秦国独大,齐楚即结成联盟。这梧台之下木桶之中,便是此次精心备给楚王的礼物。
“大王,这是民间选送的百名美人,请大王选出一名,送往楚国。”苏秦一抬手道,“众女起。”
帘纱之后,水烟弥漫,百名女子浴水而立,薄纱贴身,曼妙尽现。
齐王一阵眩晕,几乎迷了神志。苏秦见状心中轻叹,微微正色道:“请大王为楚君选出妃嫔。”
齐王似未听见,仍直呆呆地看眼前盛景。这齐王,便是那位对孟子称“寡人有疾,寡人好勇”“寡人有疾,寡人好货”“寡人有疾,寡人好色”的齐王,鲜有君王像孩童一样直言自己之软弱。苏秦既知,便低声道:“大王选出最佳者,其余皆留大王后宫可好?”
齐王回过神来,摇头道:“罢了罢了,女人多,后宫不靖。”
侍人过来,捧一盘写好名字的木牌。众女出浴桶,依次领牌从齐王面前走过,由齐王定夺去留。此时他已收回神智,依细作所报的楚王喜好评定,丰韵娉婷者去,风尘作态者去,愁眉啼妆者去,几轮下来,只剩两位绝色美人。
两位皆是腰如约素,明艳动人。
齐王又细看几回,皱眉摇头道:“当真都是尤物,各有其绝美之处,这可如何定夺?”
苏秦见这两名女子确实难分高下,便建言道:“其貌相当,不如比才艺。对弈如何?”
齐王颔首道:“妙!寡人素爱下棋,妙!”当下令人布置棋盘。两位美人身披帛袍,施礼后在案前对坐行棋。
苏秦细看那棋局,见一女波澜不惊、细致缜密,另一位气势凌厉却不失机智,当真棋逢对手,胜负难辨。原来这二女听齐王爱下棋,尚不定会将败者送楚还是胜者送楚,于是俱不动声色,暗暗制衡对方。不多时,一局毕,两位美人相视一笑,抬头对齐王嫣然道:“回禀大王,平局。”
齐王大笑,拊掌道:“我大齐佳人果真貌美才高,这可如何是好?”说罢近身去翻看一女身上的名牌。
“燕云?”
“是,大王。”那女一拜,袅袅婷婷。她见齐王刚刚看她已色目迷离,暗忖留齐宫毕竟强过背井离乡去楚,便低首娇声道:“燕云今日得见大王,真是毕生幸事。”
齐王心中甚悦,只绵绵道:“抬起头来,让寡人看看你。”
燕云看向齐王,冲他嫣然一笑而百媚横生。齐王心中一颤,托住她的下巴,摇首叹道:“那楚王何来福分,要享我齐国美人。”苏秦见状,只得上前拱手道:“大王,还当为大局计。”
燕云楚楚看向齐王道:“燕云若去了楚国,却是再无可能服侍大王了。”
“大王,”另一女忽行礼道,“奴家斗胆请愿,为大王分忧。奴家自知才色俱在燕云姑娘之下,不敢和燕云姑娘争分圣恩。奴家生在齐国,愿看我大齐国强民盛,虽为女儿身,亦想为大王和大齐效力。奴家愿赴楚,有朝一日,大齐荡平楚国一统天下,若蒙大王不弃,奴家愿再回故土侍奉大王。”
齐王和苏秦甚惊。齐王看向她,亦是清水芙蓉的美人,那脸孔似比燕云更多一丝明睿。齐王静色道:“你叫何名?”
“奴家田姬。”
苏秦对齐王低声道:“臣看此女更机敏。”齐王颔首,看向田姬道:“我齐女尚有此志,大齐兴矣。”
寺人端来朱砂笔,齐王在田姬额上轻轻一点,缓缓道:“寡人等你。”
田姬跪拜谢恩,燕云亦长舒一口气。
美人既定,齐王便将余事交与苏秦,自己拥燕云回宫。不出几日,苏秦已将田姬赴楚之事安排妥当,并在家中设宴,将田姬及随从家人一同请来。
当日,苏秦、田姬南向而坐,其兄长李元、李一陪同,田姬父母亦在上座。家庖将菜肴一一端至案上,有炙肉、鱼脍、瓜葵,及各类苴菜、梅桃豆酱,甚是丰富。田姬及那些假扮家人在秦国早训练有素,食异地菜肴不露异色,操临淄方言亦能以假乱真。席间言笑晏晏。酒过三巡,苏秦看向田姬道:“姑娘明日将启程,还有何挂虑,尽可与我直言。”
田姬起身向苏秦款款一拜道:“田姬别无所求,只求大人照料田姬爹娘。”
此时她着赤色文锦长裙,缟白纹绣镶边,乌发挽成圆髻,当真端庄典雅,仪态万方。苏秦心中暗许,温言道:“你且放心,大王已令将你父母安置宫中,享王爵之礼。李元与李一可随你入楚,有亲人在,不至于思乡太切。”
田姬再施礼道:“田姬谢过大人。”
齐国名为与楚国结好而献女,实为安排内奸于楚宫。内奸之事,起于尧舜,至春秋战国,各国内奸之多、行事之高效,已令后人惊叹。所谓“美人膝,英雄冢”,昔越王勾践得苎萝山鬻薪之女西施、郑旦,饰以罗縠,教以容步,习于土城,临于都巷,三年学服而献于吴,致使吴王夫差惑乱沉湎,不领政事。
以美人惑其心而乱其谋,杀伤之力不下兵戈铁马,田姬自然明白。
“望田姬姑娘此番赴楚,不负君王与我重望。姑娘父母在齐宫,我自会好生照顾。”苏秦看向田姬道,这一语亦意味深长。
“大人放心,田姬将尽己所能送回政要军情。”田姬肃然道。
苏秦会心一笑,拍手道:“叫听桐进来。”
一位碧裙女子轻巧走来,苏秦道:“这是听桐,为你侍女。远路艰险,有女子相伴,好为照应。”
听桐对田姬曲膝一礼,轻声道:“听桐见过小姐。”田姬扶起她微笑道:“不必多礼。”又转身谢过苏秦。
待宴席结束,苏秦送田姬一众至府外,就此话别。
田姬知这听桐是苏秦安在自己身边的眼线,便在路上只与几人说些无关紧要之事,当夜便收拾停当,只待翌日出城。
遥远的楚国,权县。
屈原自昏迷中醒来,已迅速安排得力衙役重新采来青蒿,再以医书参照,此次药方加入柴胡、苍术,以几位轻症者服药,皆有好转。此时便开始大量制药。
中医自炎帝始,素讲辨症施治因人而异,煎药法亦随病异,仅煎药水即以病种分井花水、潦水、浆水、泉水等数十种。屈原叫来阳角与朱耳,欲将药分三类来煎,一类予重症青壮年,一类予妇孺老人,一类予轻症病人。屈原细细说了一会儿,两人不明就里,屈原一叹,只得亲自到庖屋中配水配药。
刚将下一批材料备好,屈原就听得那陶罐内咕咕作响,俯身一看,原是陶灶内的火太旺。屈原喃喃道:“凡煮汤,欲微火,令小沸。”他左右看看一时无人,只得自己俯身调整火候,然而三两下火未转小,反引出一大片灰烟,一时咳得狼狈不堪。
莫愁闻声跑来,一把将屈原扯出来,嗔道:“你才好几日,就来这里添乱。”屈原猛咳一阵,抬头还未说话,就见莫愁指着他大笑,阳角、朱耳亦笑起来。莫愁转身淋湿绢帕给他,笑道:“赶紧擦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钻了烟囱。”
屈原这才明白自己熏花了脸,且擦且乐道:“快来教教我如何调炉火。”
“这哪是你做的事。”莫愁娇斥道,看烟已散尽,便爽利走进庖屋,屈原紧跟道:“火要小。”
“啰唆!一边坐着去。”莫愁嗔道。屈原就欣然坐在旁边,静静看莫愁手脚麻利地挑拨几下灶底,又换粗壮的桑树枝进去。火即刻转小,药罐亦恢复平静。
炉火一映,她的脸颊一片赤红。她那侧颜依然好看得能让他原谅这世上一切丑恶,他想起自己醒来之后见到的她,头发凌乱,眼睛红肿,可非但不丑,反而动人得让他心疼,再想到莫愁是因他才悲伤至此,他十分甜蜜。
他痴痴看她。其实那炉火早已调好,莫愁感到了他的目光,竟不知如何起身,终于忍不了回头问道:“这火势可合适了?”
屈原并不答,只看着她笑,缓缓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莫愁一愣,便狠狠瞪他道:“你才好几分,便又复了习气!”
“什么习气?这火候合适了,过来坐吧。”屈原笑道。
莫愁刚想脱口而出“轻薄气”,忽然想到那《山鬼》图,不禁又一脸红。这轻薄若只是对她,其实,倒也很好。
莫愁净了手,在屈原身边坐下,却有些紧张,便扯东扯西地说些闲话,譬如“权县多亏了有你,百姓都有救了”,或者“入秋以后,县衙这老银杏都泛黄了”。
“莫愁,从见第一面你就说我轻薄,可知我冤枉?”屈原才不接那些闲话,直直问道。
莫愁脸颊一热,低声道:“你昏迷那日,我在你书房内见了那《山鬼》图……那画中女子,确实和我有几分相似。”
“所以是你先来梦中轻薄我才是。”屈原大笑。时至今日,其实两人间情愫早已无须遮掩,屈原也不想再等,他毕竟是死过一次的人,重生之后,只想早早将心愿全都了结,生时也不留遗憾。
莫愁大窘,双颊赤红,怒道:“胡说些什么!”
“莫愁。”屈原握起她的手,直直看向她。
他那面孔在大病之后竟依然动人,此时离她那样近,她紧张到几乎窒息,看他的脸慢慢靠近,直到听到他呼吸的声音,甚至心跳的声音。
“大人,药可煎好?”师甲刚进来,就知不是时候,但也得硬生生地将话说完,“若是好了,我这便拿去分给众人。”
屈原心中一叹,坐正道:“刚调了火候,再等一刻便好了。”莫愁亦赤红脸尴尬起身道:“师甲,我随你去准备药钵。”
“好好,我看这火候,确实合适。”师甲暗暗笑道,转身和莫愁出去。
乙儿的药,屈原更是寸步不离地守在灶前,煎好之后,又看莫愁一滴滴给他喂下。乙儿此时意识不清,每喂一次都吐出大半,但莫愁耐心照料,他吃过几次药之后,脸色恢复了些许。
卢茂且喜且叹,青儿抚住胸口道:“感谢老天!”
屈由皱眉道:“难道不该谢我兄弟?”
青儿白他一眼道:“对,谢屈大人,亦谢你不杀之恩。”
屈由尴尬道:“又旧事重提,你们女人……”
莫愁笑道:“你们能不能见面别吵?”
“谁稀罕跟他吵!”青儿不依不饶。
两人一来一回地拌嘴,屈原和莫愁看得热闹,无意中对视一笑,莫愁又脸一红低下头,轻轻抿嘴。
卢茂默默看在眼里,心下复杂难言。这时朱耳敲门进来道:“大人,外面来了许多百姓,要面谢大人。”
屈原落落走出,见外面已人欢马叫,大病初愈的农奴相互搀扶着,满面喜气。勇伢子一见屈原,立刻与母亲俯身跪倒道:“谢屈大人救命之恩。若不是屈大人,这瘟疫必已夺去老母性命。”
屈原连声道:“快快起来。”却见越来越多的百姓齐齐跪下感谢屈大人。
勇伢子喜色道:“大人,我勇伢子无他本领,唯独力气大。以后若有什么用到之处,采药劈柴,刀山火海,您尽管吩咐。”
屈原扶起勇伢子,又对众百姓道:“请快快起来,不过是县尹分内之事,请大家静听我说。楚有七泽,夏季尤其湿热。此次瘟疫,多因暑热时出现大量动物腐尸,生出瘴气。现在请诸位切勿再近此类腐尸,如果见到,立即上报,自有衙役去悉心处理。以后暑热之时再遇此事,亦同处理。”
百姓纷纷点头称是,又与屈原说了许多热络体己话,才欣然散了回去。
卢茂独自回屋,掩上房门,静静看那桌案上亡妻的灵位。
这老人亦有许多不可言说的孤独,妻子走后,就再没有人可与他说话。他倒了一盏酒,独坐于案前喃喃道:“素芩,乙儿如今好过来了,要不我真不知如何向你交代。”
屋外有卢乙平稳的鼾声、屈原莫愁几人的笑语,卢茂轻叹一声道:“素芩,我该怎么办?”
他的思维闪回十五年前,在那个惊惧万分的暴雨之夜,他的素芩被关在囚屋内,伸手对他无力地喊道:“我已难逃一死,求你答应,将我们的两个孩子抚养长大。千万要记得,莫愁不能和生于端午的人在一起。那人可为人中之龙,或可拯救楚国,但对莫愁,将是令她万劫不复的灾难。”
他只拼命点头,听那声音越来越微弱,暴雨越来越狂烈,他就这么见了她最后一面,这个大楚巫即被昭和派人处决。
每想到此时,卢茂便老泪纵横,心里默念:
“素芩,我万万没想到,你那预言竟要实现。我本想这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端午之外有三百五十五天的人可与莫愁相爱,却为何偏偏这人就生于端午。”
他原是无意与几个远房来的乡亲话旧,不想其中一人竟是过去屈府退下的家仆,闲话道,那屈原其实生于端午正午之时,家人嫌不祥才为他改了生辰。这话如晴天霹雳,卢茂只得暗暗镇定心神。
“素芩,那孩子很好,莫愁对他一片深情,我亦看得到。”卢茂轻叹一声,决意道,“我不会让他们在一起,你且安心。”
夕阳之下,屈原和莫愁坐在江边。
一片静谧,莫愁想说些什么,却未找到语言,难道说这些天她那肆意生长无法控制的情感?说看到他将死之时她那猛烈得无处躲藏的爱恋?她不由脸一红,却听屈原道:“你在想什么?”
“我,我没想到,你竟真为权县做了这么多事。”莫愁搪塞道。屈原却笑:“这有什么,但凡有心,就必能做到。”
莫愁斜睨他一眼嗔道:“又要忘形。”
屈原大笑道:“哪里。你不知自小我爹如何拦我,起初我只会怨,大一些就明着暗着反抗,也总能达到目的。”
“当真狡猾。有何趣事?说来听听。”莫愁正襟危坐,饶有兴趣。
屈原略一思忖,笑道:“便给你说说我如何考得文学侍从。”
那个少年又出现在屈原眼前,稚嫩的脸孔上满是倔强和委屈。
“爹,不让我练剑也罢,为何连考文学侍从也不允?”
他拼命拍门大喊,并无回响,一转头看到有扇极小的窗未锁,便狡黠一笑,不多时,已气喘吁吁地出现在考文学侍从的考场。
屈原不顾满座皆是比他年长之人,只领了竹简找了位子坐下。
“你多大了?”考官问道。他太稚嫩的脸让人疑惑。
“可有年龄限制?”屈原反问道。
考官无奈摇头,又回台上,宣布考题为一首咏物诗。
考场鸦雀无声,许多人还在冥思苦想时,屈原落落站起,将竹简向考官一递道:“已作好。”
“当日所作何诗?”莫愁好奇地问道。
“《橘颂》,就是……”屈原微微一笑,两人都想起这是初见时莫愁且舞且吟的那篇。
“后来呢?”莫愁脸一红,赶紧岔开话题。
“后来我一路小跑回家,神鬼不觉地爬进屋子,倒头便睡。晚上娘端了案食给我,我便照样吃喝。翌日过了考期,他们便将我放了出来。不想几天之后,一张王榜就送到我家。”
莫愁捧腹笑道:“那你爹娘如何?”
“自然是惊呆了。然而王命难违,家法伺候之后,便送我去宫中做文学侍从。”屈原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莫愁却是有些迷惑,皱眉问道:“你爹为何不许你入朝为官?”
屈原亦皱了眉,叹道:“我真不知,不过自有他们的考虑吧。我争过多次,后来已不争了,凡事衡量取舍便是。”说罢又笑笑,继而接着说,“比如来权县做县尹,家里亦是几无宁日,不过我自知这对我重要,便不会为愚孝而随他们。”
说罢,屈原以手作枕,仰身躺下。夕阳散去,头顶是清凉如洗的蓝色夜空,一月如钩。莫愁看看屈原,心里微微一笑,亦在他身边轻轻躺下。
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气,那是清澈、明快、带着山野自由的香气,比那些名门千金不知高贵多少。屈原最初为这气息魂牵梦萦,然而现在他突然发觉,这香气中亦多了许多亲近,已成了让人熟悉、安稳、依恋的气息。
远远传来浣衣女的歌声: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两人默默听着,屈原忽然轻声叹道:“心悦君兮君不知,我真替她苦。”
莫愁轻轻一笑,道:“自古有情人难成眷属,那诗里歌里,无不是哀思离别,你可苦得过来?”
屈原握住她的手轻轻道:“君子作歌,唯以告哀。那是别人,与你我无关。”
星光碎碎,夜色温柔如水。
翌日,屈由一早便到县署,看屈原细致将政务分交给衙役,便笑道:“原,食时与我去外面可好?”
屈原道:“好,哥哥是要回郢都了吗?”
屈由点头道:“正是,不过就请原一人可好?”
屈原揶揄道:“莫是贝币不够?”当下安排了县署事务,两人一路说笑来到一家酒肆坐下。
客家端来陈年的桂花醴浆,又摆好炙肉鱼脍。屈原看屈由神色不安,亦知他这兄长心中藏不住事,便为他斟好酒直言道:“哥哥所为何事?”
屈由一愣,闷头喝下一杯酒道:“灵均,我今日便回郢都了,却是十分放心不下,你辞了县尹,和我一同回去可好?”
屈原一惊,放下竹箸正色道:“这怎么可能?哥哥又为何事忧虑至此呢?”
“灵均,此次瘟疫,必不是暑热天灾这么简单。”
屈原默然片刻,又听屈由提了一堆问题:
“瘟疫之前,农奴家前门后院都出现野兔尸体,且数量众多,必不是偶然。”
“那个自称云中弟子的巫师又是什么来历?灵均可知?”
“我听青儿说,你与莫愁采草药途中遇山贼索命。你们素与人无冤仇,若是一般山贼,多是劫了财物便走,何至杀人灭口?”
“农奴几次三番到县署闹事,背后难道无人指使?”
屈原听屈由一件件数来,心中略略一紧。他起初并非没有疑心,后因处理瘟疫琐事极多,便先搁置一边,此时细细想来,确实疑点极多。
屈由放下酒杯,沉沉道:“灵均,权县与郢都百里之隔,多年恶霸盘踞,关系复杂,这次是有人欲借瘟疫之事除掉你。”
“我是大王亲命的县尹,他们也会这么恶毒无忌?”屈原皱眉道。
屈由轻轻一叹:“灵均,这便是我最忧虑的。你涉世不深,又太清正,这几个月其实步步惊险,你若还不离开,此后怕很难全身而退啊。”
屈原一愣,随即一掷酒杯,轻蔑地笑道:“果真如此,我便更不能走了。”
屈由深深一叹,他其实深知弟弟脾气秉性,今日不过抱一丝希望能将他劝回郢都,现在看来,是绝无可能了。
“哥,我若为恶势逼迫而走,与你在战场的逃兵有何区别?”屈原淡淡一笑,“哥哥多虑,我正是涉世尚浅,才向大王请命来权县砺炼。短短几月,已有不少长进,哥哥请放心。”
屈由心中一叹,会心笑道:“罢了,我亦知劝不动你,然而你来权县,难道只为砺炼?”
屈原听出这话中别意,微微窘道:“自是以磨砺为主。”
屈由大笑,举杯道:“灵均,你和我还有何遮掩?你们莫不是要私定终身?”
屈原不想兄长直言相向,又窘道:“以后……应该会吧。”
屈由笑笑,冲店家高声道:“加酒菜来!”
“哥你少喝些吧。”屈原看屈由只顾灌酒,不免担心。
“啰唆。”屈由笑道,但总有些许不自然。屈原心中起疑,按住酒壶道:“哥,我还没问你,你这次突然来权县,所为何事?”
屈由像是决意一般,将酒杯向案上一掷,看向屈原道:“父母之命。”
屈原一惊:“所命何事?”
“回去定亲。”
“定亲?”屈原惊诧失语,怔极反笑道,“我如何平白无故地有了一门亲事?”
屈由叹道:“昭府千金,昭碧霞。”
昭碧霞……屈原心中一沉,缓缓道:“爹这是要昭示天下,屈家与昭家联合结好。”
屈由不答,只黯然道:“所以,此事恐怕难由你了。”
“我娶妻,竟不由我?”屈原霍地站起,怒道,“当我是他的一颗棋子吗?”
“灵均,哥说句世俗之话,当下昭和与景颇争令尹之位,若是成了,你便是令尹之婿。你日后若想立足朝堂,这亦是极必要有利的人脉。”
“别与我说这些!我清清正正,要借什么令尹之婿上位,岂不可耻!”
屈由见他即要发作,只能按下耐心劝道:“昭碧霞为楚国琴师,才貌皆是一等。”
“哥!”屈原喝一声,“她再好,与我何干?与我无干,她纵是王女又如何!”
屈由亦喝道:“慎言!若是王女,你早被拖去成亲,还由你在这里使性子!”
两人僵持不下,气氛凝滞。屈原叹一口气,恳切道:“哥,你素知我,可否去和爹娘说情,取消这门婚事?”
屈由摇头叹道:“实在为难,爹那性子,你亦知道。”说罢又看向屈原道,“灵均,你可是为了莫愁姑娘?”
屈原不语。屈由又道:“若有成全,恐怕只有曲道而行。”
“如何?”屈原抬头道。
“先娶了昭碧霞,日后再迎莫愁姑娘为妾……”
“你说的这是什么!”屈原气急拍案道,“我如何能这般负她!”屈原气得胸前起伏。虽然屈由说的不过是官府男人日常之事,于他却是万万不能,他的莫愁岂容这般玷污?而他想付的真情,又何必拖上另一个无辜女子的一生?
“哥,这不可能。”屈原静静道。
他语气平缓,不容辩驳,竟有种既知未来不测也依然前行的决意。
屈由亦静默。他其实早知这一切建议都很无力,在这个坚守着自己的诗意王国的兄弟面前,所有世俗的、可行的、趋利的,都是可耻和可憎的。
屈由慢慢坐下来,缓缓道:“灵均,我其实羡慕你有这样的感情,也羡慕爹娘对你的严苛。我们自小在一起,若淘气犯错,他们打你,对我只是训斥几句。我和爹娘,一直就没有你们那种亲近。”说罢自嘲一笑,补了一句,“毕竟我不是爹娘亲生的。”
“哥……”屈原轻声道。屈由却摆摆手,继续道:“爹娘越是这样,我就越是驯服,我不会对他们反抗,因为我知道反抗的必会得到,反而不安。我羡慕你,大概是羡慕你可以常与爹娘争得面红耳赤,因为你们之间毫无嫌隙,不用小心翼翼。”屈由说得有些动容,大概也因几分醉意,颓然掩面道,“小子你且惜福。”
屈原亦动容,看向屈由道:“哥,你却不知,我多羡慕爹娘对你的宠爱,亦羡慕他们给你的自由。”
两人皆一笑,屈由拿起酒杯道:“灵均,我明日即回郢都。爹娘那边,我会尽量帮你拖延,但爹的性情你知道,我料此事你是争不过他。还有,哥哥我行武之人,不谙蝇营狗苟之事,但亦存防人之心,灵均在这是非之地,切记事事留心,即使身边人也不可尽信。”
屈原郑重道:“哥哥,灵均谨记。”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他们不知此时,这条街另一家酒肆之内,景连正与程虎一众围坐案前。
几人神色或阴鸷,或狂躁。程虎时坐时立,踱步道:“怎么灵堂都设好的人,还能活过来?”
“他到底是人是鬼?还是有什么神仙护佑?”刘歪嘴讪讪道。
“景爷,这屈原没死,日后还得给我们添麻烦。”程虎沉着脸道,“如今农奴的供尝减了大半,爷几个的日子往后还怎么过?”
唯景连悠悠饮酒,冷笑道:“什么供尝减半?我竟不知。”
众人一愣,刘歪嘴直直道:“景爷,您糊涂了?这事整个权县,竟有人不知吗?”景连轻蔑一笑道:“我不知又如何?过去如何收,现在分文不少。”说罢将杯狠狠一掷,厉声补上一句,“那屈原竟不知,此举无异于与虎谋皮?”
余人皆一震,程虎也掷下酒杯道:“好!景爷如此,我更不怕了。”刘歪嘴略略犹疑道:“咱们朝中有人,那屈原难道就没有?咱们这样,会不会得罪大王……”
景连嫌恶地看他一眼,并不言语。程虎切齿道:“刘爷,你如今再瞻前顾后,且等着屈原将你的家底倾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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