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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谍课:最精妙的骗局

间谍课:最精妙的骗局

作  者:弗·福赛斯

类  别:都市

状  态:连载中

动  作:加入书架、章节目录、开始阅读

最后更新:2023-12-16 13:10:20

最新章节:轻柔说话的风

名画鉴定师本尼天赋异禀,他发现了惊世名作却惨遭暗算被解雇。他的老板则与画廊老板串通,瞒天过海拍得了这幅巨作,名利双收。得知真相的本尼忿忿不平,于是,他在黑客女友的帮助下联络到画作的原主人一位职业龙套演员 间谍课:最精妙的骗局

《间谍课:最精妙的骗局》轻柔说话的风

一直有传闻说,卡斯特将军[50]统帅的部队在一八七六年六月二十五日小大角河的大屠杀中,没有一个白人士兵活下来。这并不确切,其实是有一位幸存者的。他是一名边防侦察兵,年龄二十四岁,名叫本·克雷格。

这是关于他的故事。

是年轻的边防侦察兵灵敏的鼻子先闻到了味道,那是由草原上的微风吹来的淡淡烟熏味。

他们在罗斯巴德河的西岸行进,侦察兵独自骑马走在前头,离身后十名巡逻侦察的骑兵有二十码距离。

侦察兵没有转身,提起右手把缰绳勒住。在他身后,布拉多克中士和九名骑兵也跟着勒住马缰。侦察兵跳下马,让马儿安静地吃草,自己小步跑向骑兵与溪流之间的一道低低的河岸。他在那里卧倒,爬到岸顶,躲在长草丛中窥视前方。

在山脊与河岸之间的小小的营地里,有四五间印第安式帐篷,只有一户大家庭。这种圆锥形帐篷表明,他们是北夏延人[51]。这位侦察兵对印第安人的帐篷很了解。苏人的圆锥形帐篷又高又窄;夏延人则把圆锥形帐篷底部建得很宽大,显得更矮更胖。彰显狩猎战利品的象形图画装饰在每只帐篷的侧面,这也是夏延人的风格。

侦察兵估算,这个营地能容纳二十至二十五人,但他从矮种马的数量上可断定,十来个男人外出打猎去了。这里只有七匹矮种马在帐篷附近吃草。要搬迁这么一个营地,男女老少,加上折叠起来的帐篷,连同装上雪橇的其他行李,应该需要差不多二十匹马。

他听到中士在他身后爬上了河岸,于是朝身后做手势,让中士趴下。随后,那只绣着三道人字形标识的蓝色制服袖子出现在了他身旁。

“你看见什么了?”中士用嘶哑的声音轻声问他。

此时是上午九点,天气已经很热。他们已经骑行了三个小时。卡斯特将军喜欢清早拔营出发,但侦察兵已经能闻到从旁边的中士身上散发出来的威士忌气味了。这是一种劣质的边防威士忌,味道很难闻,比用野山梅、樱桃和在罗斯巴德河岸漫山遍野生长的犬蔷薇制成的香水味道还浓烈。

“夏延人的五座帐篷。营地里只有妇女和儿童。男人们去河对面打猎了。”

布拉多克中士没有询问侦察兵是怎么知道的,只是接受了侦察兵的解释。他张开嘴打哈欠,露出满口黄牙,喷出一股酒气。侦察兵滑下堤岸站了起来。

“别去管他们。这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但布拉多克中士已经随第七骑兵团在平原上当了三年兵,其间没参加过什么行动。在林肯堡度过的那个漫长而无聊的冬天里,他与一个兼职妓女的洗衣女工生下了一个私生子,但他来平原,实际是想杀印第安人,可不想被谁阻止。

这场屠杀只花了五分钟。十名骑兵轻易就翻过山脊,飞快冲了下去。侦察兵爬上山脊,厌恶地在上面看着。

其中一名骑兵刚入伍不久,骑术太差,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其他人大肆屠杀。佩剑都留在了林肯堡,于是他们使用随身佩戴的柯尔特转轮手枪或者新配发的斯普林菲尔德73型步枪。

马蹄声传来时,正在照看营火和炉灶的那些印第安妇女,试图召集孩子们跑向河里。但为时已晚。在她们抵达水边之前,骑兵们已经冲到她们周围,然后又折回杀向帐篷,向所有移动的目标射击。当所有老人、妇女和儿童都死去后,他们才收手,跳下马去搜帐篷,寻找可以送回家的有趣战利品。当发现有仍然活着的孩子时,帐篷里又响起了几声枪响。

侦察兵骑着马从山脊一路跑下来,穿过四百码距离走到营地察看。当骑兵们点火焚烧帐篷时,没有什么东西剩下,也没有活人了。其中一名骑兵不过是个大男孩,他没见过这种场面,把早饭时吃的硬面包和豆子都呕了出来。他把身子探出马鞍,以免吐到自己身上。布拉多克中士得意洋洋。他打了个胜仗,还找到了一顶羽毛头饰,把它固定在马鞍上原本只许装溪水的水壶旁边。

侦察兵数了数,十四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各自倒下的地方。一名士兵递给他一件战利品,他摇了摇头,骑马穿过帐篷,到河岸边让他的战马饮水了。

一个年轻的姑娘躺在地上,身子半掩在芦苇丛中,鲜血汩汩地顺着一条光腿流下。一颗步枪子弹在她奔跑时穿透了她的大腿。假如侦察兵的动作稍稍再快一点,他肯定会转过头,回到正在燃烧的帐篷旁。但正在注视着他的布拉多克注意到他的视线方向,于是策马跑了过来。

“你发现了什么,小伙子?嗯,是不是有一条害虫,而且还活着?”

他从枪套里拔出柯尔特手枪去瞄准。芦苇丛中的姑娘转过脸来凝视着他们,空洞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侦察兵伸出手紧紧抓住中士的手腕,把枪口抬向空中。布拉多克那张被威士忌熏红了的粗俗面孔,因为愤怒而变得阴沉。

“别打死她。她也许知道一些事情。”侦察兵说。这是唯一的办法。布拉多克踌躇了会儿,想了想后点点头。

“好主意,小伙子。我们把她带回去当礼物献给将军。”

他把手枪插进枪套,回去检查自己的人马。侦察兵跳下马,走进芦苇丛照看那个姑娘。所幸,她的伤口很干净。当她在逃跑时,子弹在短距离内射穿了她的大腿。枪洞有两个,一个进口,一个出口,都又小又圆。侦察兵用他的手帕和清澈的溪水擦洗了伤口并包扎止血。

处理完毕后,他去看她。她也在回视他。一头瀑布般的黑发松散地披在她的双肩,深色的大眼睛笼罩在痛苦和恐惧里。在白人眼里,并不是所有的印第安女人都漂亮,但在所有部落人中,夏延人最美丽。芦苇丛中的这个姑娘大概有十六岁,有着惊人而雅致的美貌。侦察兵今年二十四岁,读《圣经》长大的他,从来不曾知道《旧约全书》意义中的女人。他感觉到自己的心在狂跳,不得不把目光转向别处。他把她扛在肩膀上,走回到被摧毁了的营地。

“把她放到矮种马上。”中士喊道。他又拿着杯子喝起酒来了。侦察兵摇摇头。

“雪橇,”他说,“不然她会死。”

燃烧殆尽的帐篷旁的地上有几个旧式雪橇。这种北美印第安人使用的雪橇,由两根细长而富有弹性的美国黑松木杆组成,木杆交叉扎紧后安放在矮种马背上,叉开的两头在马尾处延伸开去,分得很开,中间放上一张展开的牛皮用以载重。这是一种很舒适的旅行工具,对于伤员来说,比白人使用的二轮马车更平稳,马车遇到路面不平时颠簸得比较厉害。

侦察兵赶拢一匹正要逃窜的矮种马。现在只剩下两匹矮种马;五匹已经跑到了远处。矮种马在被系上缰绳时胆怯地后退,它已经闻到了白人的气息,这种气味会使白斑色矮种马发狂。反过来也一样:美国骑兵的战马如果闻到平原印第安人的体味,也会变得难以驾驭。

侦察兵朝矮种马的鼻孔轻轻吹了一口气,等它接受他并平静下来。十分钟后,雪橇也准备好了。负伤的姑娘躺在野牛皮上,身上裹着一条毯子。巡逻队整装出发,原路近返,去寻找卡斯特将军及其领导的第七骑兵团主力部队了。这是一八七六年六月二十四日。

那年夏天在蒙大拿州南方平原上发生的战役,其起因可追溯到若干年之前。在南达科他州神圣的布莱克山区发现的金矿,使得淘金者蜂拥而至。但布拉克山已经被永久性地赠与苏人部族了。对此,平原印第安人自认为被出卖了,他们怒火万丈,袭击淘金者和马车队当作报复。

这种暴力让白人们感到很愤怒;虚构而又夸张的野蛮暴行传说,更是使事情火上加油。随后,白人群体向华盛顿提起申诉。政府的反应是草率地取消了《拉勒米堡条约》[52],并把平原印第安人限制在一些贫瘠的保留地上。这和他们曾经得到过的庄严承诺相比,只等于一个零头。这些保留地在南、北达科他州的领土上。

但华盛顿也让与了一块被称为“未割让领土”的区域。那是苏人传统的狩猎地,仍充满着野牛和鹿。该土地的东部界线,是竖向垂直的北达科他州西部边界。其西部界线是一条南北向的虚线,在往西一百四十五英里处,是印第安人难以想象也从未见过的界线。未割让土地的北部边境,是流经蒙大拿州进入南、北达科他州的黄石河;南部边境是怀俄明州境内的北普拉特河。在这片土地上,起初是允许印第安人打猎的,但西进的白人并没有停下脚步。

一八七五年,苏人开始走出达科他保留地,向那块未割让的狩猎土地进发。那年下半年,印第安人事务局向苏人发出最后通牒:限一月一日之前返回保留地。

苏人及其盟友没有就这个警告提出抗辩,直接忽略了它。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甚至根本没有听说过这个最后通牒。他们继续打猎,当冬天过去、春天来临时,他们去追寻传统猎物了:大量的野牛、性情温和的鹿和羚羊。早春时候,印第安人事务局把这事交给了军方。其任务是:找到他们、赶拢他们,并把他们押回达科他保留地。

有两件事情军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走出保留地以及他们在什么地方。关于第一件事,军队受骗了。那些保留地是由印第安人的代理人管理的,他们都是白人,而且许多人是地痞流氓。

这些代理人从华盛顿领到牲畜、玉米、面粉、毯子和钱,然后分发给他们所管理的印第安人。许多人大肆骗取印第安人钱财,导致妇女和儿童挨饿,并由此使得印第安人作出返回狩猎平原的决定。

这些代理人之所以说谎还有一个原因。如果他们宣称应该留在保留地上的人确实全都在那里,他们就能领到百分之百的津贴。如果留守的印第安人数量下降,那么分配下来的钱物也会随之减少。这样的话,代理人自己的好处也会减少。在一八七六年春天,这些代理人告诉军队,只有一小撮勇敢的印第安人消失了。他们撒了谎。成千上万的印第安人都不见了,他们越过边界去未割让领土上打猎了。

至于他们具体在什么地方,只有一个方法可以知道:派军队去蒙大拿找到他们。于是,军方制订了一份计划,拟派遣由步兵和骑兵混编的三支部队前往。

阿尔弗雷德?特里将军从达科他北部的林肯堡出发,沿着黄石河西行,去狩猎地的北方边界。约翰?吉本将军将从蒙大拿的莎堡南下去埃利斯堡,然后转向东面沿黄石河挺进,与从另一个方向赶过来的特里将军的部队会合。

乔治?克鲁克将军则会从南方怀俄明州的菲特曼堡向北进军,跨过疯女溪源头,越过汤格河朝大角峡谷行进,最终与另两支部队合流。他们推测,三支部队中总有一支能找到苏人的大部队。他们都在三月份出发了。

六月初,在汤格河北端汇入黄石河的地方,吉本与特里会师了。他们连一个印第安人的影子也没见到。据此至少可以了解到,平原印第安人应该在他们南面的某个地方。吉本与特里商定,特里继续西行,吉本现在已与他会合,那就和他一道回到西面。于是他们向西进发了。

六月二十日,这支联合部队抵达罗斯巴德河汇入黄石河的地方。他们在此处决定,从林肯堡起就一直陪伴特里的第七骑兵团,应该沿罗斯巴德河去上游,直至抵达源头,以防印第安人有逗留在罗斯巴德河上游地区的可能。卡斯特也许能找到印第安人,或者是找到克鲁克将军。

没人知道,克鲁克在十七日那天遇到由苏人和夏延人组成的大批人马,被打得落花流水。他已经折返前往南方,正在快乐地狩猎。他没有派骑兵去北方寻找并通知兄弟部队,所以,吉本和特里都不知道,南方已经没有接防部队了。他们只能靠自己。

在罗斯巴德河谷向前行进的第四天,前方的一支巡逻队回来,报告了在夏延人小村庄的胜利以及有一名俘虏的消息。

乔治?阿姆斯特朗?卡斯特将军自豪地骑行在他的骑兵大部队前头,但他急于赶路,不想为了一个俘虏而让整支部队停下来。看到布拉多克中士归来,他只是点点头,命令他去自己的连长那里报告。那个印第安女人要是知道什么情况,可以留待他们在晚上扎营以后再处理。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夏延姑娘都躺在雪橇上。侦察兵把那匹矮种马牵到后面,把它的缰绳系在一辆行李搬运车上。拖着雪橇的矮种马跟在马车后面快步走着。由于现在不需要去前方侦察,这位侦察兵留在了雪橇附近。刚加入骑兵七团没多久,他就觉得自己不喜欢自己所做的事情。他既不喜欢自己的连长,也不喜欢连队的这个中士,而且,他认为大名鼎鼎的卡斯特将军,其实是一个大放厥词的蠢货。但这个想法他没说出来,而是藏在了心底。他的名字是本?克雷格。

他父亲约翰?诺克斯?克雷格是苏格兰移民。在被一个贪财的地主从小农场赶出之后,这位硬汉于一八四○年左右移民到了美国。他在东部的某个地方遇上一个姑娘,随后结了婚。她和他一样,也是苏格兰长老会的教徒。他们发现城市里的发展机会不多,便西行去了边疆。一八五○年,他抵达蒙大拿南方,决定在普赖尔山区附近的荒野里淘金来谋得财富。

他是那时候的第一批淘金者之一。在森林边缘小河旁的一座小木棚里的生活,既单调又艰难,尤其是在寒冷的冬天。森林只有在夏天才会显露田园风光,到处是丰饶的景象,溪流里游着鲑鱼,草地上开满了各种野花。一八五二年,妻子珍妮?克雷格生下了他们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儿子。两年后,小女儿在婴幼期不幸夭折。

本?克雷格十岁时,是一个属于山林和边疆的男孩。那一年,他的父母死在了克劳族[53]远征队的手上。两天后,一个叫唐纳森的捕兽人发现了他。当时,克雷格坐在被烧成灰烬的木屋旁,又饥饿又悲伤。他们一起把约翰?克雷格和珍妮?克雷格埋在水边的两个十字架下。约翰?克雷格是否藏有砂金将永远不得而知。要是克劳人发现了,他们也只会认为是沙土,把这种黄色粉末直接扔掉。

唐纳森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山里人,他专门设置陷阱,捕捉狼、熊、河狸和狐狸,然后每年把猎物带到附近的集贸市场出售。出于对这个孤儿的同情,老光棍收留了他,把他作为自己的儿子抚养。

在母亲的熏陶下,本只知道一本书:《圣经》。母亲曾经大段大段地读给他听。虽然他读书写字并不熟练,但脑海里已经记住了母亲称为“好书”的《圣经》中的一篇篇短文。父亲教过他如何淘金,但是唐纳森教会了他如何在野外生活,让他知道各种鸟的名字,怎样根据动物的足迹跟踪,以及如何骑马和射击。

在与唐纳森一起时,他遇到了一个夏延人。那人也是布设陷阱的捕兽者,与唐纳森在农贸市场做过生意。在他们的言传身教下,他学会了他们的生活方式和语言。

一八七六年夏季战争的两年前,老人唐纳森在荒野里死去。他在捕猎一头老黑熊时,错过了自己做的记号,被疯狂的野兽抓死了。本?克雷格在林中小屋附近掩埋了他的养父,带上他所需的东西后,一把火烧掉了其余的物品。

老唐纳森在世时常说:“孩子,当我走了以后,带上你需要的东西。这些全归你了。”于是,他带走了一把锋利的鲍伊猎刀,连同以夏延人方式装饰的刀鞘,一支一八五二年制造的夏普斯步枪,两匹马,鞍具,毯子,以及旅途上要吃的一些干肉饼和硬面包。其他的都不需要了。然后他走出山区,到了平原,一路骑行北上去了埃利斯堡。

一八七六年四月,吉本将军的部队骑马经过当地时,他在那里正以捕猎、设陷阱和驯马为生。将军要找了解黄石河以南地带的侦察兵,而部队的待遇又很不错,于是本?克雷格加入了。

他参加了抵达汤格河河口的行军和与特里将军的会师,还与联合部队一起折返,再次到达罗斯巴德河口。在那里,卡斯特率领的第七骑兵团接受了南下去罗斯巴德河源头的派遣。部队开始寻找会说夏延语的士兵。

卡斯特已经有至少两名会讲苏语的侦察兵。一个是黑人士兵,是七团唯一的黑人,名叫艾赛亚?多尔曼,曾与苏人一起生活过。另一个是侦察队长米奇?波耶尔,是法国人和苏人的混血儿。虽然人们普遍认为夏延人与苏人血缘最近,而且是最传统的同盟,但二者的语言却相差很大。克雷格举手报了名。吉本将军安排他加入了七团。

吉本还向卡斯特提供由布里斯宾少校指挥的三个骑兵连,但被谢绝了。特里向他提供加特林机枪,也被回绝了。当他们沿着罗斯巴德河溯流而上时,七团有十二个连队,一共六名白人侦察兵、三十几名印第安人侦察兵,一个马车队和三位平民,总共六百七十五人。这个总数包括了马医、铁匠和赶骡人。

卡斯特已经把他团里的军乐队留给了特里,所以当他在最后冲锋时,号角声不再是他钟爱的《加里欧文》。不过,在他们南下溯源的一路上,挂在流动炊事车两边的水壶、水盆、铁锅和勺子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克雷格不知道,卡斯特是否希望能凭此出其不意地捕捉到某支印第安人部落。有这三千只马蹄发出的噪声和扬起的尘土,印第安人在数英里之外就能发现他们。

在从汤格河往罗斯巴德河行进期间,克雷格有两个星期的时间来观察大名赫赫的七团及其偶像般的指挥官,而他越看心情越沉重。他担心,他们也许会遇上一大群准备好要战斗的苏人和夏延人。

大部队整日沿着罗斯巴德河骑马往南走,但没有再看见印第安人。然而,有好几次当微风从大草原往西面吹时,骑兵部队的战马似乎受到了惊吓,甚至是惊恐。克雷格确信,它们已经闻到了风中的某种气味。燃烧着的圆锥形帐篷不可能一直不被注意到。草原上的冲天烟炷在几英里之外就能看见。

下午刚过四点,卡斯特将军命令部队停下来扎营。太阳开始向远处视线之外的洛基山脉西沉。军官的帐篷很快就搭了起来。卡斯特和他的亲信总是使用救护帐篷,那是最大也是最宽敞的帐篷。折叠式营地桌椅支了起来,战马在溪边饮水,食物准备妥当,篝火也点起来了。

那位夏延姑娘静静地躺在雪橇上,凝视着正在暗下来的天空。她已经准备好赴死了。克雷格在溪流边灌了一壶水,拿来给她喝。她用一双深色的大眼睛凝视着他。

“喝吧。”克雷格用夏延语说。姑娘没有反应。他把一小股清凉的溪水浇到她的嘴上。她张开嘴唇,喝了下去。他把水壶留在了她身边。

暮色愈发暗沉时,B连的一名骑兵到营地来找他。

找到他之后,骑兵回去报告了。过了一会儿,阿克顿上尉骑马过来了。陪同他一起来的有布拉多克中士、一名下士和两名骑兵。他们跳下马围住了雪橇。

六个白人、一小群克劳人和三十个左右的阿里克拉人[54],七团所有这些边疆侦察兵,因为共同的利益而形成一个小组。他们全都了解边疆和边疆的生活方式。

晚上围坐在营火旁时,他们习惯在就寝前互相交谈。他们从卡斯特将军开始,谈论那些军官,还有连队的指挥官。克雷格惊讶地发现,将军在他的部下中间非常不受欢迎。倒是他的弟弟,C连连长汤姆?卡斯特,深受士兵们喜爱,但是,军官中最令人厌恶的,是阿克顿上尉。克雷格也有同感。阿克顿是一名职业军人,十年前南北战争刚结束便参军,在卡斯特的庇护下,在七团里得到晋升。他出生于东部的一个富裕家庭,长得瘦瘦的,有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和一张残忍的嘴。

“那么,中士,”阿克顿说,“这就是你的俘虏喽。让我们来弄弄清楚,她知道些什么。”

“你会说野蛮人的土话?”他问克雷格。侦察兵点点头。“我想知道她是谁,属于哪一族,以及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苏人的大部队。现在就问。”

克雷格弯腰凑近躺在野牛皮上的那个姑娘。他突然说起夏延语,辅以表示数字的手势,因为平原印第安人词汇量很有限,需借助于手势才能表达清楚意思。

“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姑娘。不会伤害你的。”

“我叫轻柔说话的风。”她说。骑兵们站在周围听着。他们一个字也听不懂,但能明白她在摇头。终于,克雷格直起腰来。

“上尉,姑娘说她的名字叫轻风,是北夏延人。她的家庭属于高麋部落。今天上午被中士摧毁的是她家的屋子。村里包括她父亲一共有十个男人,当时他们都去罗斯巴德河东岸猎杀鹿和羚羊了。”

“那么苏人的主要聚居地呢?”

“她说她没见过苏人。她的家族来自南方,汤格河。之前有很多夏延人跟他们在一起,但一星期前,他们分道扬镳了。高麋人喜欢单独狩猎。”

阿克顿上尉凝视着扎上了绷带的大腿,俯身向前,狠狠地掐了一把。姑娘痛得深深吸了一口气,但没有叫出声来。

“也许可以鼓励一下士气呢。”阿克顿说。布拉多克中士咧开嘴在笑。克雷格伸手抓住上尉的手腕,把他的手拉开了。

“那不行,上尉,”他说,“她已经把她所知道的告诉我们了。如果苏人不在我们之前经过的北边,而且也不在南边和西边,那他们一定是在东边。你可以这么报告将军。”

阿克顿上尉像是怕被传染似的,把手腕从克雷格手里挣脱出来。他挺直身子,取出一只半猎式银怀表[55]看了一眼。

“将军帐篷里开饭了,”他说,“我要走了。”他显然已经对俘虏失去了兴致,“中士,天黑以后,把她带到草原上干掉。”

“有没有什么规定说我们不能先跟她玩一玩,上尉?”布拉多克中士问。其他士兵发出一阵赞同的笑声。阿克顿上尉骑上了马。

“坦率地说,中士,我才不管你想干什么呢。”

他策马朝营地前头卡斯特将军的帐篷奔去。其他士兵也跟着跨上了马。布拉多克中士在马背上俯身斜眼看着克雷格。

“要让她活着,小伙子。我们会回来的。”

克雷格走到最近的一辆炊事车,取了一盘腌猪肉、硬面包和扁豆,找到一只弹药箱坐下,开始吃起来。他想起了他的母亲,十五年前,她在昏暗的灯光下读《圣经》给他听。他想起了他的父亲,耐心地在从普赖尔山脉上流下的溪流中不停地淘金。他还想起了老唐纳森,只有一次,老人愤怒地解下皮带要抽他,那是因为他粗暴地对待一头被捕获的动物。

快八点时,夜幕已经完全笼罩了营地。克雷格站起身,把盘子和勺子放回车上,走到雪橇旁边。他没对姑娘说话,只是把两根木杆从白斑色矮种马背上卸下,放在了地上。

他从地上扶起姑娘,只轻轻一抱,就把她抱上了矮种马的背上,又把缰绳递给她。然后,他手指向开阔的草原。

“去吧。”他说。她盯住他看了两秒钟。他在矮种马屁股上拍了一下。不一会儿,它就走了。那是一匹坚定、顽强、没钉过蹄铁的矮种马,能在辽阔的草原上穿过数英里土地,直到闻到自己同族的气味,找到自己的路。几个阿里克拉的侦察兵在五十英尺开外好奇地看着。

九点钟光景,他们怒气冲冲地来找他了。两名骑兵抓着他,让布拉多克中士揍他。他倒下去后,他们拖着他穿过营地去卡斯特将军那里。此刻,在几盏油灯的照明下,将军正坐在帐篷前的一张桌子旁,身边围着一群军官。

乔治?阿姆斯特朗?卡斯特将军永远神秘莫测。但他显然有两面:一面好、一面坏;一面亮堂、一面阴暗。

他亮堂的一面总是很欢乐,经常笑声不断,喜欢像孩子般开玩笑,与人相处愉快。他具有无尽的精力和强健的体格,总是投入到一些新事物中去:要么是在平原上收集野生动物,然后送到东部的动物园去,要么就是学习制作动物标本。尽管常年在外,他对妻子伊丽莎白却是绝对忠诚。

自从年轻时有过一次醉酒经历,他变得滴酒不沾,绝对禁酒,甚至在晚饭时也不喝酒。他从不骂人,也不允许别人在他面前说脏话。

十四年前的南北战争期间,他曾表现出惊人的勇气,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使他迅速从中尉升至少将,战后又服从安排,在规模不如从前的军队里担任中校。他曾经身先士卒在枪林弹雨之中冲杀,却从未挂过彩。他被无数老百姓视为英雄,却没有受到自己部下的信任和爱戴。

这是因为,对于那些冒犯了他的人,他也会实施残酷的报复手段。战争中,虽然他自己未曾受伤,但他部下官兵的伤亡人数,比任何其他骑兵部队都多。这使他变得更为急躁和鲁莽。士兵们不想爱戴和拥护一位要让他们去捐躯的指挥官。

在平原战争期间,他下令使用皮鞭来维持纪律,由此导致逃兵的数量比西部其他部队都要多。因为不断有人员趁夜色出逃,七团不得不经常征募新兵,但卡斯特没有兴趣把他们训练成具有战斗力的熟练骑兵。虽然在林肯堡度过了漫长的秋天和冬天,但在一八七六年六月,七团的状态依然不是很好。

卡斯特的虚荣心很强,野心很大,一有机会就在报纸上抛头露面。深褐色的鹿皮套装、一头柔顺的赤褐色卷发,他的装束和打扮都是为此准备的。如今第七骑兵团的随军记者马克?凯洛格也是这副样子。

但作为一名统帅部队的将军,卡斯特有两个缺陷会导致他和他的大多数官兵在之后的几个小时内丧命。一是他经常低估敌人。他有着“印第安人克星”的名声,对此也沾沾自喜。八年前,他的确曾消灭了一整村熟睡中的夏延人。那是夏延族领袖黑壶酋长的村庄,位于堪萨斯州沃希托河边。他率领部队,在夜间包围了那些睡得正香的印第安人,并在太阳升起时分,屠杀了其中的大多数人:男人、女人,还有孩子。当时,夏延人刚刚与白人签订了一份新的和平协议,因此他们还以为自己很安全。

其间,他也曾四次被卷入与印第安主战派的小规模冲突中。这四次的兵力损失加起来不到十二人。跟南北战争时的重大兵员伤亡相比,与当地印第安人的这些遭遇战根本不值一提。但东部的读者需要有一个英雄人物来崇拜,他们所虚构的边疆野蛮人则是恶魔般的反派角色。热情洋溢的报纸宣传和他的自传《我的平原生涯》,让他获得了声望和偶像般的地位。

第二个缺点是,他听不进任何人说的话。在沿罗斯巴德河行军的路上,他有一些经验极为丰富的侦察兵同行,但他对一次次的警告都置若罔闻。六月二十四日晚上,本?克雷格就是被拖到了这个人的面前。

布拉多克中士解释了发生的事情,而且还告诉卡斯特,这事有目击证人。在六名军官的簇拥之下,卡斯特将军打量着他面前的这个人。在他面前的是个比他年轻十二岁的小伙子,身高六英尺不到一点,身穿鹿皮衣服,有一头卷曲的栗色头发和一双明亮的蓝眼睛。他显然是白种人,甚至不是其他侦察兵那样的混血儿,但他的脚上却穿着软皮靴子,而不是硬皮骑兵靴,而且后脑勺的头发上插着一支有白色尖头的山鹰羽毛。

“这是非常严重的违纪行为。”当中士叙述完毕时,卡斯特说,“是真的吗?”

“是真的,将军。”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克雷格解释了之前对姑娘的审讯,以及那天晚上后来的计划。卡斯特的脸绷着,相当不满。

“在我统帅的部队里,这种事情是不允许的,即便是对印第安女人。是这样吗,中士?”

这时候,坐在卡斯特身后的阿克顿上尉插了进来。他说起话来圆滑得很,很有说服力。他说他亲自进行了审问。完全是口头形式的,旁边有翻译。整个过程中没有对姑娘进行体罚。他的最后指示是,要彻夜看守她,但不得碰她,等到上午时,可交由将军作出决定。

“我的骑兵中士可以证明我所说的话。”他最后说了这句话。

“是的,长官,事实就是如此。”布拉多克说。

“案子属实。”卡斯特说,“把他关起来,等军事法庭来判决。叫宪兵中士过来。克雷格,你私自放走俘虏,等于让她加入敌人的主力部队并给他们发出警告。这是通敌,要被判处绞刑。”

“她没去西方。”克雷格说,“她骑马往东走,去找她还活着的家人了。”

“她现在仍然可以把我们的位置通报给敌人。”卡斯特快速反驳说。

“他们知道你的位置,将军。”

“这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们整天都尾随着你。”

军官们目瞪口呆,怔住了好长时间。这时候,宪兵中士出现了——一个大个子老兵,名叫刘易斯。

“把这个人看管起来,中士。关起来。明天太阳升起时,军事法庭会有场快速审判,很快便能作出判决。就这样。”

“可明天是礼拜天。”克雷格说。

卡斯特想了想:“你说得对。我不会在星期天安排绞刑的。那就星期一吧。”

团部副官加拿大人威廉?库克上尉在一旁做着记录,事后他会把本子装进马鞍袋里。

这时,侦察员鲍勃?杰克逊骑马来到帐篷前。与他一起来的有四名阿里克拉人和一名克劳人侦察兵。日落时他们一直在前方侦察,回来晚了。杰克逊是黑白混血儿,他的报告使卡斯特激动得跳了起来。

就在日落前,杰克逊的几个土著侦察兵发现了一个大营地的痕迹:草原上有许多圆锥形帐篷支起时留下的圆形记号。踪迹从营地一路蔓延,离开罗斯巴德河谷,向西面延伸。

令卡斯特激动的理由有两个:他从特里将军那里接到的命令,是朝罗斯巴德河的源头进发,但如果有新情况出现,他可以自行作出判断。现在新情况出现了。卡斯特现在可以自由决定他的战略战术和作战计划,用不着执行命令了。第二个理由是,他似乎终于发现了捉摸不定的苏人主群体。西面离此地二十英里处,在另一条山谷里还有一条河流,叫小大角河,它流向北方,汇入大角河,然后再流入黄石河。

在两三天之内,吉本和特里的联合部队将抵达这个河流汇合处,然后沿大角河南下。这些苏人将会受到钳制。

“拔营出发,”卡斯特喊道,他的军官们散开后返回各自的部队。“我们今天连夜赶路,”他回头对宪兵中士说,“管住囚犯,刘易斯中士。把他绑在马背上,跟在我后面。现在他可以看看,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在他的朋友身上。”

他们彻夜行军。山谷外面的乡间地形复杂,崎岖不平,朝分水岭去的一路上都在上坡。士兵和马匹都累了。六月二十五日,星期天凌晨两三点钟,他们抵达了分水岭。这是两条山谷间的制高点。天空一片漆黑,但星光灿烂。过了分水岭不久,他们发现一条小溪,侦察兵米奇?波耶尔认出这是丹斯阿什伍德溪。它朝西流淌,在山谷底下汇入小大角河。部队沿着溪流继续行进。

快黎明时,卡斯特命令部队停下来,但没有让他们扎营。疲惫不堪的士兵们就地躺倒,抓紧时间睡上一会儿。

克雷格和宪兵中士跟在卡斯特身后五十码处,在司令部的队伍中骑行。克雷格仍骑在马背上,但他的夏普斯步枪和猎刀已被刘易斯中士收缴。他的脚踝被皮鞭束着,绑在马鞍的肚带上,双手则被绑在了背后。

刘易斯长得五大三粗,但心地倒还善良。黎明前的休息时间里,他解开克雷格脚踝的皮鞭,悄悄地让他坐在地上。克雷格的双手仍被反绑着,但刘易斯用水壶喂了他几口水。即将到来的白天依然会很炎热。

就在这个时候,卡斯特作出了他当天的第一个错误决定。他召来他的三把手弗雷德里克?本蒂恩上尉,命令他带上H连、D连和K连,去南面的荒地看看那里是否有印第安人。克雷格听到,在相隔几码远的地方,部队里最专业的军人本蒂恩对命令提出了异议。如果前方小大角河两岸有敌人的大部队,那么,把兵力分散是明智的举措吗?

“你就执行命令吧。”卡斯特厉声说完就转身走了。本蒂恩耸耸肩,执行命令去了。卡斯特率领的大约六百名士兵中,有一百五十名奔赴荒山野岭,去执行这徒劳的搜索了。

克雷格和刘易斯中士将再也无法知道,本蒂恩和他筋疲力尽的人马会在几个小时之后返回这条河谷。要解救这些人已经来不及了,但正因为回来得太晚,使他们逃过了被消灭的厄运。卡斯特下达命令后,又整队出发。七团顺溪流而下,朝着小大角河进军。

黎明时分,在大部队前方探路的几名克劳人和阿里克拉人侦察兵回来了。他们在丹斯阿什伍德溪与河流的交汇处附近,发现了一座小山坡。由于熟知整个地区,他们也了解这个山坡。山坡上有一些松树,爬上树后能看见前方整个山谷。

两名阿里克拉人曾爬到树上,看见了前方的一切。他们获悉卡斯特打算继续前进,觉得这简直是去送死,于是就地坐了下来。

太阳升起来了,气温随之节节攀升。在克雷格的前面,身穿奶油色鹿皮装的卡斯特将军脱下外套,卷起来绑在身后的马鞍上。他身着一件蓝色棉布衬衫策马前行,头戴一顶宽边奶油色草帽遮阳。部队来到了那个山坡。

卡斯特爬上半山腰,用望远镜观察前面的情况。他们在溪流岸边,距河流汇合处还有三英里。当他走下山坡与剩余的军官商议时,谣言在部队里已经传开了。他见到了一部分苏人村庄,村里有炊烟正冉冉升起。这时是上午。

在丹斯阿什伍德溪对面,黄石河以东,有一丛低低的山丘挡住了平地上的人们的视线,但卡斯特还是发现了他要寻找的苏人。他不知道对方到底有多少人,也听不进侦察兵向他发出的警告。他决定发起攻击,这也是他字典里唯一的招数。

他选定的作战计划是一次钳形攻势。他不打算插入到印第安人南翼并等待特里和吉本从北面包抄过来,而是决定用七团剩余的兵力组成钳子V型的两条边。

缚在马背上等待军事法庭审判的本?克雷格,听到卡斯特下了令。他命令第二把手马库斯?雷诺少校带上A连、M连和B连三个连队继续西行。他们要抵达河边,涉水过河后转向右边,从南路冲向那座村庄地势较低的一端。

卡斯特将军留下一个连队守卫骡马车队和后勤供给。他自己则将率领余下的五个连队快速北上,抵达山丘背面,从北边这一端逼近。随后他将冲到河边,跨越河流,从北面进攻苏人。在雷诺少校的三个连队和他自己的五个连队的夹击下,印第安人将被打得落花流水。

克雷格无法知道视线以外的山丘另一边的情况,但他可以观察克劳人和阿里克拉人侦察兵的举止。他们已经明白,并且准备好了要赴死。他们所见到的,是苏人和夏延人在同一个地点空前绝后地集结到了一起。六个大部落来到一块儿合作狩猎,他们把营地扎在了小大角河的西岸。营地里有来自平原地区所有部族的一万到一万五千个印第安人。

克雷格知道,在平原印第安人的社会里,十五岁到三十几岁的男子会被视为战士。因此,平原部落中有六分之一的人口是战士。这就意味着,河边有两千个这样的战士。而且,他们刚刚得知西北平原上到处是鹿和羚羊,这个时候,他们是不会老老实实回保留地去的。

更糟糕的是,没有人料到这些印第安人已经会合,并且在一星期前打败了克鲁克将军。他们对这些蓝衣士兵没有丝毫恐惧,也没有像前一天的高麋人那样外出打猎。事实上,在二十四日晚上,他们为战胜了克鲁克将军举行了盛大的庆祝活动。

庆典会延迟一个星期的理由很简单:他们在为十七日与克鲁克交战时死去的亲人进行哀悼,为期正好一周,所以庆典只能在七天后举行。二十五日上午,战士们刚从头天晚上的活动中清醒过来。他们没有外出打猎,而且全身仍涂着油彩。

即使如此,克雷格也明白,这里和沃希托河边沉睡着的黑壶部落的村庄不一样。午后,卡斯特最后也最致命的一次分散了他的兵力。

克雷格注视着雷诺少校离开,后者带上队伍顺溪流而下朝过河处奔去。在B连的前头,阿克顿上尉看了一眼差不多已经被自己判了死刑的这个侦察员,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然后继续骑马前行。在他后面的布拉多克中士经过时,朝克雷格发出一声冷笑。在两个小时之内,这两个人都将死去,而被放逐到山头的雷诺,连同三个连队的残余官兵,则会被困在原地。他们会设法守住阵地,等待卡斯特回来营救他们,但卡斯特一直没有回来,是特里将军在两天之后把他们解救出来的。

克雷格看着另外一百五十名畏缩的官兵朝溪流下游走去。虽然他不是士兵,但对他们也没抱什么信心。卡斯特的部下中,百分之三十的军人是刚刚招募的新兵,只接受过最基本的训练。有些人刚刚在练习中学会骑马,但一上战场就会失去控制。其他人甚至还没学会使用斯普林菲尔德步枪。

还有百分之四十的士兵虽然入伍时间较长,但从不曾对印第安人开过枪,也没在遭遇战中碰到过他们,而且,许多人只见过保留地上受着管教的温顺印第安人,从没见过真正的印第安人。一大群嚎叫着、身上涂满油彩的游牧部落战士,为保护老婆、孩子而冲杀出来时,他不知道士兵们对此会有什么反应。他有一种可怕的预感,而且这预感真的应验了。但等到那个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知道,卡斯特对此不屑一顾还有最后一个原因。与传说相反,平原印第安人把生命看得很神圣,极为珍惜。即使在征途上,他们也无法承受重大伤亡,通常在损失了两三名优秀的战士之后,便会停止战斗。可是,卡斯特要攻击的,是他们的父母、老婆和孩子。光是为了捍卫荣誉,就会使他们奋起应战直至最后一名战士牺牲。决不会心慈手软。

当雷诺少校率领的三个连队顺着溪流绝尘而去时,卡斯特下令,让行李搬运车辆留在原地,由剩余六个连队中的一个守卫着。他带上E连、C连、L连、I连和F连这五个连队,转向北方。那里有山丘遮挡,河谷里的印第安人没法看见他,但他也看不见他们。

他扭头对宪兵中士刘易斯说:“带上囚犯。当七团冲杀进去后,他就能看到他朋友们的下场了。”

然后他转身策马朝北快步跑去。五个连的官兵跟在他身后,总共是二百五十人。克雷格意识到,卡斯特仍没有觉察到危险。他带了三个平民去观战,其中一位,就是精瘦的戴眼睛的随军记者马克?凯洛格。更夸张的是,卡斯特还带着两个年轻的亲戚一起前行,他肯定是要对他们负责任的。这两个亲戚,一个是他最小的弟弟波士顿?卡斯特,十九岁;另一个是十六岁的外甥,名叫奥蒂?里德。

士兵们排成两路纵队,队伍有半英里那么长。在卡斯特后面骑行的是他的副官库克上尉,再后面的是将军当天的勤务兵,也是团部的号手,约翰?马丁。他的真名叫吉斯帕?马蒂诺,是一位意大利移民,曾经当过加里波第[56]的男管家,到现在英语水平仍相当有限。刘易斯中士和被缚住的本?克雷格,走在卡斯特后面三十英尺处。

他们纵马驰入山丘,虽然仍在山峰下,但他们能在马鞍上转过身,看见雷诺少校和他的人马正在跨越小大角河,准备从南方发起攻击。这时候,卡斯特注意到克劳人和阿里克拉人侦察兵哭丧着脸,于是叫他们骑马回去。他们立马掉头离开,最后幸存了下来。

部队就这样行进了三英里山路,不再被左面的山峰挡住视线,终于能俯视下面的山谷了。大个子刘易斯中士拉着克雷格那匹马的马勒。他倒吸一口冷气,轻声说:“噢,我的天哪。”远处的河岸上是一片帐篷的海洋。

即使相隔那么远的距离,克雷格仍能分辨出那些帐篷的形状、装饰颜色,并能辨认出它们分别属于哪个部落。这些帐篷分属于六个不同的村庄。

平原印第安人在迁徙时会列队前行,一个部落跟着一个部落。当他们停下来扎营时,不同村庄各自分开落脚,因此,整个营地就显得又长又窄。在对面的河岸往下游的方向,一长溜地排着六个圆圈。

他们一直在朝北迁徙,直到几天前停顿下来。开路的光荣任务交给了北夏延人,因此他们的村落在最北端。接下来是他们最亲密的盟友奥格拉拉[57]苏人。再接下来是圣阿克苏人,然后是黑脚。从南面数过来第二个村庄是明尼孔焦,在最南端的,也是此时正受到雷诺少校进攻的,是队伍的尾巴胡克帕哈村庄,其首领,也是苏人最崇敬的萨满,就是老练的坐牛[58]。

在场的还有其他人,与各自的亲属们住在一起的有桑蒂、布鲁尔和阿西尼本苏人。七团所看不见的是,在仍挡住视野的山坡背面,雷诺少校对南端胡克帕哈部落的进攻将变成一场大灾难。胡克帕哈人已经从他们的帐篷中蜂拥而出,许多人骑着马,全都拿着武器展开反攻。

这时差不多是下午两点,骑着矮种马的战士们,在草原上从左翼迂回包抄过来,雷诺的人马已经被逼得退到刚刚跨过的那条河边,躲在附近的一片杨树林中。

许多士兵已经在林中下了马,剩下的要么是驾驭不住骑着的马,要么就是已经被马甩了下来。一些人丢了步枪,被胡克帕哈人欣喜地捡去了。很快,剩余的士兵将不得不从同一条河涉水回去,躲到一个山头上,忍受三十六小时的围困。

卡斯特将军审视着他眼前的情景,相距咫尺的克雷格则在打量这个印第安人杀手。营地里能见到女人和孩子,但没有战士。卡斯特认为这是意外之喜。克雷格听到卡斯特向围在他身旁的连长们喊道:“我们从这里冲下去,占领这个村庄。”

然后他召来库克上尉,口授了一道命令。这命令是发给早已被派遣到荒野里去的本蒂恩上尉的。库克草草记下命令:“来吧。大村庄。快点。带上包裹。”他指的是弹药。他把这道命令交给了号兵马蒂诺。

意大利人马蒂诺奇迹般地找到了本蒂恩上尉,因为机警的本蒂恩已经放弃在荒野里徒劳追击,回到了溪水边,并且最后在被围困的山丘上与雷诺少校会合了。但到那个时候,他们已经无法突围去解救遭遇灭顶之灾的卡斯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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