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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纵横:鬼谷子的局(1-8)

战国纵横:鬼谷子的局(1-8)

作  者:寒川子

类  别:都市

状  态: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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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2023-12-16 17:27:48

最新章节:捌 第十章 陷马陵庞涓怅然饮剑

战国时期,在一个叫清溪鬼谷的山上(今河南鹤壁市),隐居着一位被尊称为鬼谷子的老人(本名王诩),他每天在山上看书打坐冥想,不与世人来往,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但是,二千多年来,兵法家尊他为圣人,纵横家尊 战国纵横:鬼谷子的局(18)

《战国纵横:鬼谷子的局(1-8)》捌 第十章 陷马陵庞涓怅然饮剑

田忌离楚后,为抢占先机,昭阳请奏楚王,亲为主将,引军六万,直逼陉山。同时,怀王旨令文学侍从屈原起草一封措辞犀利的开战檄文,自己亲录一遍,加盖印玺,派专使送达大梁。因在几年前的六国伐秦中被苏秦选中草拟盟书,屈原不仅闻名列国,也在楚国朝野被传扬为第一才子。伐秦无果后,屈原被太子槐留在身边,早晚侍从。太子槐继位后,在第一批任免名单中将屈原破格擢升为文学侍从,位列中大夫,主笔各类诏书、喻旨之类,类似于中原列国的御史。屈原一向赞赏苏秦的合纵远谋,对魏伐赵、伐韩不无痛心,因而在檄文中直抒胸臆,其文字之犀利,辞章之华美,即使阅读甚多的魏惠王也禁不住掩卷叫绝,反复咏叹。

早在楚国檄文抵梁之前,庞涓就已得到魏使冯郝的密报,同时,各路探马也将楚兵调防情势相继报来。

楚有陉山之痛,此番加兵,想必是要夺回陉山。庞涓不敢小觑,一面暂缓攻韩,增加哨探,加强陉山防务,一面备好模仿齐人而新配置的两万轻骑锐卒,早晚待命,一旦楚军进攻陉山,就出动由秦人援助的骑兵,远程包抄到楚军身后,给昭阳以致命一击。

然而,一月下来,楚军并未进攻陉山,只是将前军大营屯扎在离陉山约三十里开外的一个水泽边,主力仍旧龟缩于方城之内。哨马一天一报,楚军只是不动。

就在魏人开始松懈之时,公子嗣来报,说是楚国大军约六万于昨日突然出动,绕过陉山要塞,向东插向项城、苦县一带。

庞涓急到沙盘前面,一番深思之后,认定昭阳此举,目的只有一个,就是避开庞涓与魏军主力,伺机襄陵。庞涓晓得,多年以来,昭阳一直对宋地耿耿于怀,而魏国襄陵就如一把尖刀卡在宋国西南大门上,离宋都睢阳仅只咫尺之遥,这不仅让宋人不爽,也让楚人有所忌惮。

得出这一判断,庞涓非但没有紧张,反倒松了一口气。前番齐人救赵,孙膑第一阵即打襄陵,让庞涓一下子意识到此地的重要。桂陵战后,庞涓重点加强襄陵防御,特别奏报惠王,将破敌有功的郑克提升为襄陵郡守,辖制周边五邑约四万守卒。这且不说,庞涓早已得知,站在郑克背后的是公孙衍。只要有公孙衍在,昭阳想讨便宜没那么容易。

搁置过楚人,庞涓转而把注意力集中在齐人身上。

说实在的,庞涓真正揪心也想真心一搏的仍旧是齐人。桂陵之战中败给田忌,一直让庞涓耿耿于怀。尽管晓得自己真正的对手是孙膑,但毕竟田忌是名义上的主帅。孙膑已去,此番齐军若是再来,他倒是希望主将仍是田忌,他想与田忌好好战一场,让他再次品尝被羞辱的味道,顺便领略一下什么才叫战争艺术,只可惜,这个谋划竟让张仪搅黄了。若是田忌不能回齐,齐王就不会派兵援韩。楚国不敢争锋,赵国早无实力,再没有齐国救援,由魏国独战韩国,于庞涓来说,显得没了什么趣味。

然而,就在庞涓多少显出些郁闷之时,张仪赶至,一边交给他屈原起草的檄文副本,一边敲着几案道:“庞兄,在下另外带给你两个讯息。”

“快讲。”庞涓搁下檄文,紧盯过来。

“第一个讯息,好坏兼具,即于魏国不是好事,但于好战的庞兄却未必是坏事。在下接到快报,齐王已经旨令出兵救韩,如果不出所料,齐国五都之军将于半月之后会聚阿邑。”

“爽快!”庞涓一擂几案。

“你猜主将是谁?”

“不会是田婴吧?”

“是田忌。陈轸那厮未能拦住田忌,让他溜回齐国了。”

“哈哈哈哈!”庞涓仰天长笑,道,“买卖来了,在下等的正是此人呢!”

“第二个完全不好,怕是庞兄不想听的。”

“张兄但讲无妨。”庞涓说着,仍旧未能收拢住笑。

“孙兄没死!”

正笑中的庞涓一下子噎住,目瞪口呆,半晌,道:“这……这怎么可能呢?”

“在下得到可靠细报,”张仪缓缓说道,“孙兄只是诈死。田忌出走后,有人送给孙兄一粒药丸,之后不久,孙兄就死了;在我大军伐韩之际,苏兄赶往宋国定陶,在一个闹市里寻到孙兄,二人一道赶往临淄,又过不久,田忌也就回来了。”

庞涓似是没有听见他在讲什么,半晌方道:“何人送给孙膑药丸?”

“估计是先生。据细报所讲,送那药丸的是师兄,说是师姐所赠。如果不出在下判断,这赠药与孙兄诈死之间,必有关联。”

“这老不死的!”庞涓从牙缝里挤道。

“庞兄?”见他对先生说出不敬之语,张仪正色道。

庞涓这也反应过来,有所抱歉地苦笑一下,捏紧拳头,道:“孙兄没死也好。在下正想与他明明白白地玩一场呢!”

“也是。”张仪半是分析,半是怂恿,“前番桂陵之败,因于庞兄没有料到对手会是孙兄。他在暗处,庞兄在明处。此番孙兄诈死,且还刻意隐瞒迄今,显然是想重演故伎,只未料到你我这已知情。就眼下来看,情势完全反转过来,孙兄在明处,你我反在暗处了。再说,孙兄所恃是其先祖的《孙子兵法》,庞兄手头这也有了足本的《吴子兵法》,鹿死谁手,正可一试呢!”

“是啊!”庞涓豪气顿起,再次握拳,“天无二日,林无二雄,鬼谷中时,在下就已晓得,在下与孙兄不可并举于世,这一战终是难脱。”

“庞兄所言精辟。”张仪的语气这也激动起来,挥拳应和,“在下与苏兄,也是这般。他倡合纵,在下连横,纵横不可同世并举,在下与苏兄,也当一决。前番援赵,苏兄东奔西走,跑前忙后,今番援韩,苏兄更是赤臂上阵,听闻这已替代邹忌,亲自为孙兄督运粮草呢。苏兄既已这般,在下就也不可闲着。你我联手,陪苏兄、孙兄玩他一把!”

“好!”庞涓声音沙哑,一脸杀气。

不出张仪所料,齐国五都之兵再次会聚阿邑。

许是将与庞涓作终极对决,出临淄后,孙膑的情绪一直不好,要么坐在他的辎车里,随车轮颠簸,要么坐在他的军帐里,闭目冥思,极少说话,远不如前番围魏救赵时那般,一路上对田忌谆谆教战。

许是晓得孙膑尚未谋定,田忌并不着急,吩咐部将,谁也不可打扰孙膑。然而,大军这已全部屯在阿邑了,孙膑仍无动静,仍是由早至晚地坐在帐篷里不声不响。一天又一天,田忌坐不住了,扯上副将田婴径至孙遥帐中,道:“前番救赵,军师筹策围魏,此番救韩,军师可有妙策?”

“围梁。”孙膑显然已经筹出策了,只待求问。

“这这这……”田忌怔了,看向田婴,见他也是一脸茫然,转对孙膑,不无狐疑道,“军师不会是把庞涓当成傻瓜了吧?”

“依将军之意,当该如何救韩?”孙膑双眼微启,看向田忌。

“庞涓前番伐赵,此番伐韩,情同势不同。”田忌谋略在怀,侃侃陈辞,“前番伐赵,魏合秦、中山之力,势大气猛;此番伐韩,魏乃孤军作战。前番,赵国无备而战,庞涓胜在突袭,赵人东西分割,南北受敌,溃不成军;此番,韩人早有所备,兵精粮足,虽败数阵但气势未减。这且不说,楚人已与魏人开战,昭阳兵屯苦县,锋指襄陵,方城楚军也在伺机而动,时刻可以进逼陉山,反观魏人,虽对韩人有攻略,皆为小胜,郑城、阳翟迄今岿然不动。庞涓内有硬骨头待啃,外有强敌虎视,军心惶惶,难以两顾。我当与楚人协作,借楚人之力,与庞涓决战于韩境。在下之意是,我可兵分两路,一路使轻骑过宋,由襄陵插向西南,经由楚地直插韩境,从东面进逼,与方城楚军夹攻陉山,迫使攻阳翟之敌回身自救,阳翟之围自解;另一路为主力,由襄陵西下,直过魏境,从屁股后面堵住魏人,与韩人两面夹击,与庞涓决战于郑城之下。”

田忌一气讲完,眼巴巴地望着孙膑。

孙膑一动不动,两眼迷离。

“孙兄?”田忌小声催道。

“剔除老弱病幼,选能战之士六万,围梁。”孙膑惜字如金。

庞涓麾下有魏卒八万,孙膑仅点六万,比前番救赵之时还少两万,田忌、田婴心里尽皆打鼓。无论如何,以六万兵士对八万武卒,胜算几乎没有。

“请问军师,”田婴透过气来,插道,“依旧如救赵时那样,只以骑卒佯攻大梁吗?”

“三军偕同,全力以赴,实攻大梁。”孙膑一字一顿,言讫闭目。

显然,孙膑谋定了。

田忌惊愕有顷,看向田婴:“动员三军,选敢死之士六万,三日之后,兵发大梁!”

就在齐国三军依据孙膑之谋,兵发大梁之际,郑城外围,魏国中军大帐的大沙盘前,张仪与庞涓也在谋议齐军动向。

“依庞兄估算,”张仪指向沙盘,问庞涓道,“此番孙兄该当如何用兵?”

“这个嘛,”庞涓微微一笑,反推过来,“张兄既已熟背《吴子兵法》,想必早已推出孙兄妙策,敢请指点!”

“庞兄这是逼在下献丑呢,”张仪回以一笑,敛神说道,“韩地不同于赵地,赵齐交接,韩齐却远融宋、魏,齐军乃是长距奔袭。如果在下是孙兄,仍将舍车用骑。”手指沙盘,“孙兄或将兵分两路,一路为轻骑,由这里到这里,长驱直入,配合楚人,夹攻陉山,以解阳翟之围。另一路,由这里到郑城,配合韩人,与我主力决战。”

庞涓嘴角撇出一丝笑,微微摇头。

“这……”张仪眼珠子一转,“孙兄或会不视韩国,与楚合谋,南北夹击,趁我兵力在韩、无暇他顾之际,彻底瓜分宋国,顺带取走襄陵,迫我回师救宋并襄陵,与之决战,韩围由是而解。”

庞涓嘴角又出一笑。

“哟嘿!”张仪来劲了,接连抛出两套方案,不想皆被庞涓否决。

“咦,”张仪智穷,敲着沙盘架子,一脸不服地看向庞涓,“我说庞兄,这也不成,那也不是,依庞兄之见,孙兄该当如何用兵?”

庞涓伸手指向大梁,在上面绕个圈。

“庞兄是说,孙兄仍会出兵大梁?”张仪不无惊讶道。

庞涓点头。

张仪鼻孔里“哼”出一声,哂笑道:“我说庞兄,今朝并未喝酒,怎就出此醉招哩!孙兄已经围过大梁,是傻瓜也不会再来第二次!”

“不瞒张兄,”庞涓凝视沙盘,“在下面对此盘苦思数日,思考过不下三十个方案,皆被否决。纵观孙兄用兵,只有一妙,即在于攻其必救。当年战昭阳,此人之计是明攻项城,暗取陉山;前番救赵,此人所谋,亦为此策;此番救韩,我唯一必救之地,除此无他。”

“呵呵呵,”张仪笑道,“你是把孙兄视作木头疙瘩了。天地之道,莫过于变化。军情无常,因势利导,孙兄熟读兵法,难道这般一成不变,只用一招制敌?”

“这要看是何人用兵、对谁用兵才是。”庞涓应道,“正因孙兄熟读兵法,在下才作此判。”

“好吧,”张仪摆手,道,“庞兄既然如此肯定,想必已有应对妙策了。”

“一、绝其粮道;二、给宋王压力,迫其在齐人退兵之时,不得纳其入内。”

张仪长吸一口气,琢磨有顷,竖拇指道:“庞兄果然高谋。之后呢?”

“就如前番在邯郸一般,我大军按兵不动,依旧困韩,使齐兵围梁。俟其粮绝,齐军必乱,田忌必退。届时,我可起兵追之,齐之捷径是退往宋境,由宋人供粮,之后徐徐返齐。宋人若是不纳,田忌要么与宋国开战,要么转往卫境,由卫返齐,要么转往楚境,与楚兵会合。在下断定,齐人不会与宋国开战,也不会受制于楚,必过卫境,此时,我则直驱卫境,在齐卫边界与齐人决战,活擒田忌!”

“庞兄妙计,”张仪听得眼珠子瞪起,“只是,孙兄若是不去大梁呢?”

“方才讲了,”庞涓应道,“在下考虑多遍,此招是上上之策,孙兄用兵,必行此道,否则,齐人更无胜算。”

“就赌此策。”张仪眨巴几下眼皮,道,“用兵打仗,还是庞兄厉害,在下听庞兄就是。庞兄只在此处安心剿韩,庞兄所言之事,在下包办。”

辞别庞涓,张仪直驱睢阳,入宋宫觐见宋王。

宋王名偃,本为宋辟公次子,自幼勇武过人,据说力能直钩。宋辟公驾崩,太子剔成即位,公子偃不服其兄,自恃勇武,率部众以武力袭击剔成,剔成不敌,败走入齐,不久客死他乡,偃遂自立为君,并于齐魏相王不久,诏书天下,宣布南面称尊。尽管这一尊位饱受朝野诟病,迄今为止,莫说是天下大国,即使泗上小国,也无一家认可,宋王偃却乐在其中,不仅花费重金招募天下勇武之士,诛灭贰心之臣,重用阿谀奉迎小人,且在称尊之初,于大庭广众之下笞天鞭地,昭示其不屑于大周礼乐。

时至战国,真也见怪不怪。逐兄乱礼,笞天鞭地,妄自称尊,不自量力若此,天下本应共诛之才是,然而,宋偃肆虐宋地已逾八年,迄今为止,竟是安然无恙。

不是没人诛伐他,而是想诛伐他的实在太多。

楚国昭阳最是起劲。就在宋偃逐兄自立的次年,昭阳就引军伐宋,未料齐国田忌出兵援宋,楚齐在泗水岸边对峙月余,昭阳无机可乘,不战而退。在宋偃称王之后,昭阳趁齐人全力应对越王无疆、无暇他顾之际,再度伐宋,不料魏国出兵,庞涓、孙膑联手,以攻其必救之谋大败楚人,昭阳尺寸土地未得,反折兵六万,失去北疆要塞陉山。

宋王偃晓得,齐、魏不惜血本地前来相救,不是自己德有多高,望有多重,而是自己占据了膏腴之地——东到彭城、西到睢阳(原是襄陵,早年就被魏将吴起夺占)、北到定陶,方圆数百里的济、泗沃野。北有鸿沟,南有泓水,东有泗水,中有睢水,四水贯通的这块土地简直就是天然粮仓。这且不说,宋国先祖微子,本为商人,营商是宋人世代传统,北疆陶邑,也就是世人皆知的定陶,更是天下著名商都,早在春秋年代,就出过陶朱公这样富可敌国的巨贾,不久前过世的魏国大商白圭也是在此地学习商道,累积起万金家财。

齐、魏、楚三大巨鳄之间夹裹一块肥肉,反倒最是安全。三大巨鳄中,无论哪只张口,宋偃都向另外两只求救,且屡屡得逞。有齐、魏,他不惧楚;有齐、楚,他也并不惧魏。这且不说,宋偃还多次派使讨好西秦,鼓励国人与秦通商。在他眼里,显然已将几个天下大国玩弄于股掌之上。这也是宋王偃在大国间游刃有余、怡然自得的底气所在。

张仪要破的正是他的这个底气。

宋王偃晓得张仪其人,也晓得张仪此来要做什么。然而,昨有魏国桂陵之败,今有齐、楚两国加兵,宋偃也就未把魏人看在眼里。廷见之时,宋偃做出懵懂无知之状,盯住张仪,良久,倾身发问,语气甚恭:“宋偃有一请,不知张子肯赏脸否?”

“大王不必客气,仪洗耳恭听。”张仪将“大王”二字故意讲得甚重。

“听闻张子舌长三尺,宋偃好奇,早就有心见识,直到今日方得机缘,还请张子赏脸。”

“大王请近前来。”

宋偃果然离席,走向张仪。张仪张开大口,将舌头伸到最长。宋偃观赏有顷,返回席位,仰天长笑。

“大王可为仪之三尺长舌而笑?”张仪歪头问道。

“张子之舌,不过寻常人而已。”宋偃敛住笑,将“偃”改为“寡人”,不无夸张地摇头道,“若非亲验,寡人差点迷信世人谬传矣。”

“仪让大王失望了!”张仪嘴角撇出一丝笑,略略拱手。

“听闻张子在楚多年,颇是知楚。自寡人即位,甚重楚人,视其为虎。岂料此虎两番戏我,却又两番遭侮。寡人无知,敢问张子,是楚人不自量力呢,还是寡人……”宋偃故意顿住话头。

张仪微微一笑,身子略略后仰。

“不瞒张子,楚人几番戏我,大宋臣民力谏伐之,寡人为此谋划多年,欲在明春起大兵五万伐楚,张子以为可否?”

“听闻大王力可直钩,仪不敢信,诚愿一睹。”张仪绕开话题。

“拿钩来!”宋偃喝道。

早有人呈上一钩,由乌金打制,足有核桃粗细。宋偃双手握之,扎好架势,暗暗发力,在众臣关注下,金钩被一点点儿扳直。

众臣无不喝彩。

“果力士也,张仪诚服。”张仪拱手,指向旁边一根合抱粗细的楠木巨柱,“请大王试之以柱,将之撼动。”

“这这这……”宋偃看看那柱,不解地望向张仪,“此为顶殿之柱,岂可撼之?”

“大王动之分毫即可!”

“此为楠木之柱,上承万钧之重,纵有神力,也不可撼之分毫。”

“大王圣明!”张仪就势应道,“大王力可直钩,却不可撼动楠木之柱分毫。大王服宋,如伸乌金之钩;大王伐楚,如撼楠木之柱!”

“张子好言辞!”宋偃哈哈几声长笑,拱手道,“张子既有此说,寡人就不伐楚了。敢问张子此来,可有教寡人之处?”

“请大王屏退左右。”

宋偃略略一想,挥手:“诸位爱卿,今日散朝!”指向张仪,“张子若是有暇,可随寡人后花园中一叙。”

二人来到后花园中,在一处木阁上坐定。

“张子,此地无人了,有话请讲。”

“张仪临出行前,”张仪嘴角含笑,两道目光却充满不屑之气,“我家大王对仪念咏一诗,宋王可愿一闻?”

“哦?”宋偃略吃一怔,不无好奇道,“你家大王所吟何诗?”

“其雨淫淫,河大水深,日出当心。”张仪闭目吟道。

宋偃略略一怔,不解道:“敢问张子,此诗何喻?”

“大王真的不知?”张仪睁眼,不无惊讶,“传闻贵国有民唤作韩凭,韩凭有妻唤作息露。息露外出采桑,大王见其貌美,掳其入宫。韩凭有所抱怨,大王怒,罚其苦役,使其修筑宫城门楼。此诗则为其妻息露所作。”

“咦?”宋偃挠挠头皮,目光诧异,“寡人怎就不晓得此事呢?对了,那诗何解?”

“其雨淫淫,喻大王好色淫荡;河大水深,喻大王势大力强;日出当心,喻此女已萌死志,与其夫约定死期。”

“后来呢?”宋偃急道。

“此女密以此诗送达韩凭,韩凭于约定时辰以长绢吊死于城楼之下。大王闻之解气,携息露前往探视,此女趁王不备,纵身跳楼。大王急扯其衣,不料扯之不住,眼睁睁地看着美女摔于城墙之下。大王心疼此女,下城楼探视,从此女腰间摸出一绢,上面又是一诗,大王可愿听否?”

“何诗?”宋偃好奇地追问。

“王利其生,妾利其死。乞以此尸,赐凭合葬。”

“他们的尸骨可得合葬?”宋偃再问。

“这该问大王您呀!”张仪目光直逼过来。

“是了是了,”宋偃拍拍脑瓜子,“张子再讲下去。”

“大王嫉妒,不赐合葬,故意使二墓远隔数丈之遥。不料一夜之间,二墓各长一树,一雄一雌,不过旬日即遮天蔽日,上面枝叶相连,下面盘根错节,夫妻切切之情,天地为之呜咽,鬼神为之悲泣。仪闻之,亦不胜唏嘘。”

宋偃也是唏嘘几下,似是陡然间醒悟过来,直视张仪,面含怒容:“敢问张子,你编此故事,可是有意奚落寡人的不是?”

“仪不敢。”张仪应道,“仪是听魏王所讲。”

“魏王由何听来?”

“这个仪就不晓得了,许是小说家之言吧!大梁城内城外,小说家不在少数,专编列国故事混口饭吃。”

“哈哈哈哈,”宋偃长笑几声,“这个是了。只是你家大王偏听街谈巷议,倒失聪明,待寡人有暇,也到街头寻他几个小说家,编那魏罃几个故事。”

“大王可知,”张仪二目直视宋偃,“小说家们何以这般编排?”

“寡人不知。”

“因为大王失道,已不得民心。”张仪一字一顿。

宋偃惊愕。

“自古迄今,得民心者,得天下。不得民心者,死无葬身之地。”

“你……”宋偃气结,“好你个张仪,竟敢在寡人面前编排故事,硬说寡人失道!好,你且说说,寡人何处失道了?”

“风闻大王恃力逐杀先君剔成,可有此事?”

“是此人无道,不恤臣民,该杀!寡人留他一条性命于齐,已见慈悲了。”

“风闻大王笞天鞭地,焚烧社稷神祇,可有诸事?”

“天地不仁,社稷不义,使我数百里膏腴之地连旱三年,多邑颗粒无收,难道不该笞之、鞭之、焚之?”

“风闻大王剖驼者之背,锲朝涉者之胫,可有诸事?”

“无稽之谈!”宋偃震怒,忽身而起,手指张仪,“连这等恶言秽语你也相信,妄称天下辩者!”

“哈哈哈哈,”张仪爆出一声长笑,“大王息怒!街谈巷议,皆为小说家虚言,仪信口拈来,大王姑妄听之。”指席位,“大王请坐,仪有实言以告。”

宋偃气呼呼地坐下。

“越王无疆坐拥三千里江山,御使百五十万臣民,号令二十万锐卒,齐人倾齐国之力应对,依旧防不胜防。敢问大王,可比越王无疆?”

宋偃略现尴尬,道:“寡人弗如。”

“巴、蜀二王统御方圆数千里巴山蜀水,山高谷深,四塞皆险,更有巴蜀不化之民逾两百万计,楚王对巴征战数百年,奈何巴王不得,秦君与蜀约游于汉中,秦君遭戏。敢问大王,可比巴、蜀二王?”

宋偃把脸转向一侧,有顷,嘟哝一声:“寡人弗如。”

“抛开蛮夷,就中原列国而论,大王可比赵侯?听苏秦之言,举倾国之力,纵六国以抗秦,兵临函谷关下,金鼓响应,五岳为之震颤!”

宋偃长吸一口气,声音愈见微弱:“寡人弗如。”

“抛开强赵,单说弱韩,定陶之富可比阳翟?五百里无险可守之地可比韩国千里山川?大王之威可比韩王?”

宋偃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了:“寡人弗如。”

“大王且听,”张仪口若悬河,气势磅礴,“仪出鬼谷,使越王无疆二十万水陆大兵调头,去齐适楚,自投死路;仪到西秦,先佐秦君以一国之力退六国之军,继而亲引大军,翻山越岭,深入不毛,于一年之内灭巴服蜀,平定西南数千里边陲;仪去秦至魏,使师弟庞涓陷赵于绝地,拔其邯郸,今又伐韩,郑城、阳翟两处城野,放眼望去,无边无际,皆是武卒营帐。敢问大王,仪之舌长可过三尺?”

想到自己方才轻蔑之言,宋偃的头低下去了。无论如何,张仪所言不虚,所列无不是他所熟知的。

“不瞒大王,”张仪话锋一转,“旬日之前,仪在郑城脚下,庞涓帐中,与庞涓谋议大王,庞涓对王在前番伐赵中暗助齐人一事颇多微词,扬言攻下郑城后就兵发睢阳,亲口问问大王,魏国究竟于何日又因何事开罪于大王,是仪适时插上一言,这来睢阳与大王先行沟通。”

经张仪一番连蒙带吓,外强中干的宋偃气势顿无,连连拱手道:“寡人无知,敬请张子赐教!”

“赐教不敢,仪有几言正告大王,无论是齐人还是楚人,都在觊觎大王座下这片宝地,大王坐在刀山之尖,却不自知。十年之前,昭阳伐楚,齐人施救,非为救大王,是不想让楚人染指宋地;之后越兵加齐,昭阳趁机再次举兵伐宋,是庞涓出兵,击败昭阳,方才保得宋地完全;今日又是,庞将军伐韩,昭阳发兵六万,名为救韩,却屯兵于苦县。至于齐人,仪就不说了,前番齐人攻我,大王借道,当是谋取襄陵。然而,道借了,大王的襄陵呢?齐人以疲弱之兵佯攻襄陵,只为应对大王,却以主力攻我大梁。大王扪心自问,四邻之中,真诚助大王的是不是只有魏王一人?大王之所以安居一隅,迄今无恙,是因为大魏十万武卒在后鼎持。大王若是视而不见,自恃无知,楚、齐之兵再生异心时,庞将军怕就……”张仪有意顿住。

“不不不,”宋偃听得额头汗出,急拱手道,“敬请张子转告庞将军,就说宋偃谨听张子、庞将军,唯张子、庞将军马首是瞻。”

“大王应谢的既不是仪,也不是庞将军,而是魏王。”

“对对对,是魏王!敬请张子转呈魏王,就说宋偃糊涂,自今日起,宋偃唯魏王马首是瞻!”

言讫,宋王传旨摆宴,与张仪饮至傍黑方止。

张仪旗开得胜,哼着小曲儿回到馆驿,意外见到公子华恭候于厅。公子华传达过秦王问候,禀报说:“王上得知魏、韩陷入僵局,忧心庞将军粮草不济,再度调粮三万石,足够大魏三军食用数月。”

“我王圣明。”张仪望空谢过,当下唤过从人,将秦王再度拨粮的喜讯做成急报,派探马火速通报给庞涓与魏王。

“还有一事,张兄或许更感兴趣。”公子华压低声音。

“华弟请讲。”

公子华从袖中摸出一绢,张仪接过,细细一看,惊道:“五都粮草辎重督运吏员名单、途径、数额及抵达期限?牟辛?苏秦?”

公子华点头。

“如此机密,”张仪惊道,“华弟如何搞到这个?”

“是你的苏兄提供的。”公子华淡淡说道。

“苏兄?”张仪眼睛大睁。

“不瞒张兄,”公子华诡秘一笑,“在下对你的苏兄可谓是了如指掌呢。莫说是这个册子,连他三日之前吃剩菜拉肚子,夜间共去四次茅房,在下也都知晓呢!”

“啧啧!”张仪咂吧几下嘴,不可置信道,“两国开战,仓储堪称重地,苏秦监管粮草,必是深居简出,防护森严,敢问华弟,你是如何做到这个的?”

公子华将秋果故事由头到尾述评一遍,听得张仪唏嘘再三,末了叹道:“乖乖,有此黑雕在侧,苏兄焉能不败?”

辟疆旨令苏秦押运粮草,实在是勉为其难,因为苏秦在齐并无根基,手下甚至没有一个可以信赖、熟知各邑情势的实用人才。苏秦本想起用田文,不料田文又被田婴调任为南都莒城各邑两万技击的主将。苏秦晓得,田婴这个安排是为爱子田文着想,无论如何,沙场上可以直接建功。而督运粮草,上对远征三军,下对各地百姓,往往是出力不讨好的差事,搞得好了,或可做个幕后英雄,搞得不好,尤其是贻误送粮期限,无论是何原因,都有可能承担罪责。

手头无人,苏秦不得不倚重在西部守边多年的牟辛。为镇住苏秦,牟辛不无夸张地召齐五都督运吏员,在苏秦面前各施绝技,将筹盘拨弄得哗哗直响,对照账册逐一落实各种数字。连算三日,苏秦的眉头果然皱起。三军十万(临时裁下四万,并未解散,仍是要吃饭的),连同各地后勤辎重人员近五万,日均耗粮不下五百石,如果加上肉食、蔬菜、辟柴、草料等必备物资,数目庞大得惊人。齐国近年虽说有所储备,但连年养马,耕地大量被占,农业荒废,前番与魏开战,库中储备又差不多用尽,加之去年多地出现旱情,秋粮歉收,前面数月,各都邑向阿邑等地库房运粮不足万石,仅供三军支撑二十来日,至于马草等物,差距更远。苏秦第一次从微观上明白一场大战不是闹着玩儿的,也真正明白古今圣明何以轻易不启战端,甚至有点儿理解精于治内的邹忌为什么拼命反对外战了。

通常开战,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此番仓促出征,齐国尚未作好足够准备,粮草供应当是重中之重。苏秦安排牟辛,务于十日之内再运一万石到阿邑,确保三军支用四十日。至于四十日之后军粮,苏秦的安排是向泗上产粮国购买,款项由他和太子筹划。

牟辛一一应允,喏喏连声。

回到帐中,牟辛辗转反侧,一夜难眠,深受一种透入骨髓的恐惧的折磨。牟辛明白,田忌回来,孙膑复活,于他绝对不是好消息。

直到天色大亮,牟辛总算昏然睡去,于过午始醒,报说帐前有人恭候多时。牟辛洗梳完毕,慢步出来,见到负责粮草的参将正与一个商人打扮的陌生人立在帐外。

见过礼,牟辛引二人入帐,参将道:“禀主公,这位客商从定陶来的,听闻我们有意购粮,特来探问。”

奇怪,苏秦昨日吩咐购粮,他何以这么快就晓得了?牟辛心里打一横,直望过去,略略拱手,问道:“这位客商,你如何认定我们要粮?”

“呵呵呵,”那人笑道,“生意人嘛,鼻子总是灵活些,尤其是我家主公。”

“你家主公姓啥名谁?”

“主公吩咐过,在下不敢乱说。”

“是了。”牟辛点头,“敢问你家主公有多少屯货?”

“这个数。”那人比出三个手指。

“三百石?”

那人摇头。

“三千石?”

那人再次摇头。

“不会是三万石吗?”牟辛长吸一口气。

“只多不少。”那人给出个笑,道,“我家主公是泗上最大粮商,有私库数十座,莫说是三万石,即便是十万石,假以时日,也当不在话下,当然,价格也须合适。”

“价格几何?”牟辛急问。

“这个在下无权过问,如果贵军要的数额可观,主公乐与将军面议。”

牟辛心里一震,忖道:“如果我能购到如此之多的粮草,于齐当是大功,苏秦必会为我说话,想他田忌也奈何我不得。再说,那封书信也不是我牟辛凭空捏造出来的,即使不属实,也不是我的错,相国和大王也都验过,怕他个鸟!”

这样想定,牟辛胆气壮些,当即留住那人,疾驰苏秦帐前,将事由略述一遍。苏秦大喜,吩咐他速去定陶洽谈,尽量压低价钱,先预订三万石,他这就前往临淄筹措资金。

牟辛别过苏秦,带着几个亲信随员,随那客商赶往宋地定陶,在一处颇为隐蔽的豪宅门前驻马,早有人恭候于外,将两名亲随引入偏厅招待,只将牟辛迎至正厅。

厅中一人,却是张仪。

张仪着的并不是商服,而是一身官袍,屁股略略一欠,朝他笑笑,指给他该坐的席位。

“这……”牟辛并不认识张仪,怔了,看看对方指给他的席位,硬着头皮坐下,回首寻找一直陪他的客商,却不见了。

“在下张仪,在此寒舍恭候将军多时了。”张仪拱手。

坐在对面的竟是敌国相国、闻名天下的张仪!牟辛目瞪口呆,周身如僵。正自惊愣,一路陪他的客商这也走进,着的竟是一身秦装。

“牟将军,”张仪指向秦装人,“这位是公子嬴华,你们当是老相识了呢!”

天哪,亲至齐营、陪同自己一路的竟然是秦王眼前红人、大名鼎鼎的公子华!牟辛感到气都有点儿上不来了。

“这位就是在下主公,”嬴华朝他淡淡一笑,指向张仪,直入正题,“牟将军可以洽谈粮草了!”

“粮……粮草……”牟辛气结。

“牟将军,”张仪指着嬴华,“其实,在下无粮,真正有粮的是这位嬴公子。听说过蜀地粮仓吗?在那里,莫说是三万石,纵使三十万石也不在话下。”

牟辛欲起身,屁股却如千斤重。欲继续坐下去,却不晓得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在洽谈之前,”嬴华两眼直盯住他,“在下倒想提请将军感谢一人。”

“何……何人?”

“我家主公!”嬴华朝张仪努下嘴,解释道,“记得曾经有封密函吗?我家主公听闻邹公子屈死于田将军之手,且又拖累将军陷入险境,于心不忍,方才写下那信。”

牟辛恍然大悟,这全醒来,再无二话,起身叩拜于地:“牟辛并一家老小叩谢恩公!”

“将军请起,”张仪扬手,“我们该谈买卖了。”

“恩公有话,但请吩咐就是。”

“买卖无他,只问将军一句话:将军是想让田忌将军为国捐躯于疆场呢,还是让田忌将军英雄凯旋呢?”

“牟辛只要他死!”牟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张仪朗声应过,转对嬴华,“华将军,你这就使人前往高唐,将牟将军一家老小接往大梁相府,在下已安排专人安置。”

“恩公——”牟辛泣不成声,再拜不起。

齐军逾六万,对外号称十万,加上辎重人员一万多人,浩浩荡荡,合围大梁。各种旗帜交相辉映,数以万计的帐篷密密麻麻地屯扎在大梁城外,从城头上望下去,威势赫然,让人头皮发麻。然而,几天下来,齐军情势似无变化,完全模拟前番救赵时的翻版,白天大军围在城外,或轮番叫阵,或偃旗息鼓,夜间或有少数骑手四出扰乱。

有过邯郸教训的魏惠王这一次学乖了,丝毫不见惊慌,也不亲到城头打气,而是天天稳坐于后花园的钓台之上,闭目钓鱼。与寻常垂钓不同的是,无论惠王钓到什么,毗人都像往常传旨一样大声宣唱,再由其他宫人接力唱出,一直传唱到每一个守城的将士耳中。惠王发明的这一新型励志手段极是管用,满城臣民见大王如此镇定,也都信心满满,各司其职。

与此同时,魏军周边各邑早已得到庞涓指令,家家户户关门清野,但有余粮,全部深埋地下,齐骑骚扰多地,几无收获。加之孙膑严禁扰民,六万齐军的日用粮草,全部依靠后勤供给。

一连十余日,齐、魏、楚、韩四国大战呈现出奇怪的胶着静止态势:韩军龟缩城邑不出;楚军六万躲在苦县远远观望;魏军八万蹲守郑城、阳翟城外,如猫守鼠;齐军十万有条不紊地围在大梁;大梁城中,一切生活照旧,只是城门紧闭,城墙上时不时地听到惠王钓到何鱼、那鱼几斤几两等的传唱声。

然而,就在这一切静悄悄的背后,一支约三千人的魏军,由襄陵守将郑克亲领,在几个黑衣人的引领下,昼伏夜行,秘过宋境,绕道大野泽东侧直插阿邑的齐军囤粮基地,在公子华率领的秦国黑雕接应下,于黎明前发动袭击。粮囤、草场起火时,守备齐军多在睡梦中。

与此同时,一切就如计算好一般,三支齐军运粮车队分别在送粮途中的不同地点遭到分股魏军伏击,数百辆辎重车辆几乎是在同时被焚毁,几处滚烟直蹿云天,方圆数十里红光熊熊,颇为壮观。

从临淄着落到部分款项、正在兴冲冲地往回赶路的苏秦远远望到火光与浓烟,大叫一声:“不好——”催马疾驰,及至赶到,现场早已是狼藉一片,粮草尽皆被毁,留守齐人或死或伤,部分存活下来的仍在使用各种工具扑火。

苏秦急召牟辛,后者早已不见踪影。

听闻在押与库存的粮草竟于一夜间悉数遭焚,田忌、田婴尽皆愕然,呆若木鸡。孙膑长吸一口气,闭目沉思。

中军帐中,时光凝滞。

不知过了多久,田婴最先回过神来,看向孙膑:“敢问军师,眼下如何用兵?”

“撤兵。”孙膑淡淡说道。

田婴看向田忌。

“听军师的!”田忌迸出一句,眼中含泪,仰天长叹一声,一脸绝望道,“天不助我,奈何?奈何!”

田婴转向孙膑:“如何撤军,撤往何处,敬请军师明示。”

“步卒在前,辎重人员在中,弩兵在后,保持队形,稳步后撤,以最近距离开往宋境。另,使骑兵蹿扰西南,袭击陉山,可战则战,不可战则退。”

“末将得令!”

“还有,粮草被焚之事,严禁三军传播。”

“末将得令!”

“哼!”庞涓得闻齐人粮仓被焚,握紧拳头,在中军帐里连转数圈,“姓田的,还有孙兄,这次是你们自找的,甭怪我庞涓无情了!”

一阵兴奋过后,庞涓看看天色,冷静下来,一边使快马通知三军诸将皆至中军帐听令,一边面对沙盘,再思自己早已谋定的围击方案,生怕出现一丝疏忽。

天色迎黑,三军诸将,包括左军公子嗣,尽皆赶到。一个用树胶凝固起来的巨大沙盘赫然摆于大帐正中。沙盘上,魏、宋、卫、齐交接之间的所有形势险峻尽列其中,一目了然。

得闻齐人粮草被焚喜讯,众将无不摩拳擦掌,纷纷请战。正热闹中,探马忽报,说有齐人不下万人现身于陉山以北,趁夜色袭击我师,林中鸟飞尘扬,也似有大军集结、要塞告急。

众人皆吃一惊,尤其是左军主将公子嗣,就要策马回去,被庞涓止住。庞涓不忧反喜,令探马再探,朝太子申并众将道:“诸位将军,我万不可被此股骑卒扰动!如果不出本将所料,此时齐人当已撤军,我当全力追击才是。”转对太子申,拱手,“敢问殿下作何判断?”

“军旅之事,申听将军的。”太子申回一礼道。

“太子有旨,”庞涓转向诸将,朗声喝道,“鉴于齐人粮绝,齐师已溃,我当即刻拔营,全力追击齐人,诸位将军听令!”

“末将听令!”众将齐吼。

“各回本营,今夜让将士们吃饱睡足,备足三日干粮,明日晨起,拔营起寨,兵发大梁,追击溃齐!”

“末将得令!”众将再吼,声如滚雷。

齐兵围困大梁半月有余,随军粮草基本耗尽,只等辎重车辆补充,不想牟辛刻意拖延,在前方追询下连发三拨,这又全部遭毁。三军能吃食物不足三日,而三日之间,三军将士无论如何也撤不到本境,因为孙膑、田忌皆知,大军回撤,贵在沉稳有序,一旦失序,将是灾难性的。而要确保有序,就必须稳步缓行,尤其是还有相当数量没有战斗力的辎重人员一并回撤。

从三军出征到大军回撤,孙膑的整个表现显得怪怪的,田忌、田婴若是不问,几乎很少出声,与他救赵时运筹帷幄、踌躇满志的状态大不相同。田忌、田婴显然注意到这个了,尤其是在粮草遭焚、大军回撤之后,二人忧心日重。二人甚至一度认为,孙膑之所以与此前判若两人,也许是其心智让师父送他的那粒死药改变了。然而,孙膑除沉默不语之外,其他一切如常,尤其是发布军令时,总是言简意赅,没有一丝含糊,更不拖泥带水,即使撤军命令,也是尽在情理中,无可厚非,是以二人虽有疑惑,也是只在心里嘀咕。

离大梁最近的地方是宋国边邑外黄。由大梁至外黄,是条宽约丈余的邦际衢道,可以并行两辆战车,旁边还可以走人。齐国六万大军,外加万余辎重人员,步军在前,辎重车辆在中,战车在后,骑兵左右护卫,宛若一条长蛇,前后拖有二十余里,有条不紊地徐徐爬行。一百五十余里路程,三军走有两日,方才抵达宋境。

在宋魏交界处,两国均设有关卡。魏国关卡,人员早已惊散,关门大开,出人意料的是宋国关卡,反倒是关门紧闭,不让通行。

田忌得报,大吃一惊,紧急驰前,果见关门之内,宋人森严壁垒,远远望去,足有数千人之众,显然是早有戒备。

田忌放车关前,拱手叫道:“在下齐将田忌,关上宋将,速速出来答话!”

不一会儿,一个参将模样的出现在关门楼上,拱手作礼:“末将蔡鹏见过田将军!”

“大齐三军远征魏国大梁,于今日凯旋,欲借贵国道路通行,敬请打开关门!”

“田将军可有通关文书?”

“大军过境,何来通关文书?”

“我王有旨,没有通关文书,任何人不予通行!”蔡鹏一口回绝。

“你……敢阻我十万将士!”田忌震怒,抽剑,夸大军情道。

“田将军息怒,”蔡鹏笑脸相迎,再一拱手,“末将力微,既不敢阻挡将军,也不敢违抗王旨,将军请在关外稍候,末将这就快马奏报我王,俟我王旨到,末将即开关门。”

田忌气结,扬剑就要杀入,田婴快马驰到,远远叫道:“将军且慢,军师有令,不必入宋,兵发济阳!”

田忌气极,狠跺几脚,挥剑指向关楼:“尔等听好,捎话给宋偃,今日之事,本将铭记在心,有朝一日,必引三军将士再来叩关。”言讫,调转车头,与大军绝尘而去。

眼见齐军越走越远,关门楼后转出二人,一个是张仪,一个是公子华。

“华弟,”张仪望着滚滚烟尘,轻声吩咐,“下面该用你的人了。”

“相国放心,”公子华微微一笑,“在下早已安排妥当。”

“怎么不见牟辛那厮呢?”

“我也奇怪。说好在定陶碰头的,候他两日,踪影皆无。要不,在下这就派人寻他去?”

“不必了。卑鄙小人而已。”

两个关卡之间是个十字路口,东西向,由大梁经外黄,直通宋都睢阳,南北向,卡在两国交界处,由襄陵直通济阳。两国以此道为界,但道路两端均是魏邑,实际上,此道多为魏人所用。因是城际衢道,道路略窄,宽处不过八尺,因旁边还要走人,只能通行一辆战车,齐军队伍拉得更长。

走不过半日,三军将士所带干粮用尽,粟米尽竭。由于知情军官严格封锁粮草被焚消息,午饭辰光,兵士们依旧像往日一样,边在路边休息,边等开饭。然而,莫说是开饭,连炊烟也少冒起。兵士正自惶惑,行军命令又至,只得饿着肚子行走。又走半日,兵士们现出各种饥状、各种疲惫。军马也不肯走路,一有青草就啃起来,鞭子抽打也不管用。

士兵们向将校吵闹开饭,将校们同样挨饿,知情者假作不知,百般安抚,不知情者则纷纷向上级军官询问。

东南风起,树枝摇曳,上风林中忽然飘出许多纸鸢,上面系有轻绢。那些丝绢五颜六色,漫天飞舞,煞是好看。纸鸢飘过头顶,不少兵士弯弓搭箭,射落纸鸢。审看丝绢,有识字者吟之,大惊,因上面写的全是齐国阿邑粮仓、运粮辎重悉数被焚之事。想到三日之前陡然撤军及迟迟未能开饭,齐卒恍然大悟,军心动摇,恐慌情绪蔓延,队伍不再齐整,有人趁乱逃亡,但大多数军士出于素养,也还安好,有经验者寻处坐下,闭目养神,尽量节省体力。

田婴急禀田忌,田忌无奈,扯田婴跳上为孙膑特制的加长型驷马辎车。

自回撤以来,无论昼夜,孙膑始终不曾离开这辆辎车,也不愿见任何人,甚至包括田忌。与他同车的是左右两个参军,外界情势均由两个参军禀报孙膑,孙膑的指令也经由二人传达出去。

看到两位将军,左右参军尽皆下车,将位置腾出。

孙膑二目微闭,似乎窗外的一切与他无关。

“军师,”田忌看他一会儿,见他仍未睁眼,急了,“三军缺粮一日,将士们已经得知粮草被焚之事,军心动摇,情势危矣,如之奈何?”

“魏人何在?”孙膑声音出来,答非所问。

“据探马所报,由郑城撤回的庞涓主力昨晚已到大梁,由阳翟撤回的公子嗣所部估计在明晚可到。”

“甚好。”孙膑没来由地说出一句,转向田婴,“眼下尚有多少马匹?”

“因征伐过急,征调不力,只有不足三万匹。”

“驽马多少?”

“不足七千,余为战马,其中两万为骑,三千为车,七千为辎重。”

“杀驽马一千匹,按行军标准就地立十万人灶。”

“杀……杀马?”田忌吸口凉气。

孙膑未予回复。

“马杀了,辎重车乘如何处置?”田婴追问。

“弃之。”答语干净利落。

齐人无不爱马,三军将士闻听杀马,无不心伤。尤其是这些拉辎重车辆的驽马,个个都是农家宝贝,兵士也多出于农家。养马者哭,吃马者哀,整个造炊现场悲悲切切,如同举办大丧一般。

田忌、田婴默不作声地相对坐着,边啃马肉边想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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