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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运作

关键运作

作  者:许开祯

类  别:都市

状  态:连载中

动  作:加入书架章节目录开始阅读

最后更新:2023-12-16 18:14:44

最新章节:第二十章 游戏结束了得有人背黑锅

香港好力奇集团董事长黎元清与东州药业合作共同经营著名凉茶品牌宝丰园,迅速占领内地市场。另一家大型企业华仁集团在区长沈新宇的扶持下,引进香港盛高集团资本,强势进军凉茶行业,大肆侵蚀好力奇的渠道与经销商。区 关键运作

《关键运作》第二十章 游戏结束了得有人背黑锅

战火先是由一篇报道引发的。

《消费导报》这天突然刊发了记者的一篇调查文章,题目是《夏季又到了,饮料市场到底在卖什么?》。这篇文章的署名不是曹彬彬,是另一位跑前沿的记者。文章写得也不是多么有火药味,温暾暾的那种,综合了市场各品牌的调查分析后,提出了一些思考或简单的批评。

这篇文章发出来,并没引起多少人的注意。大家都觉得,这类文章司空见惯,年年有,看问题一扫而过,面面俱到却又啥也说不透,不痛不痒,毫无分量,所以很快就过去了。

温启刚知道,这叫预热。

紧接着,《消费导报》又推出了一篇文章,这次署名的是曹彬彬,题目突然变得夺目起来:“是谁在恶意搅浑市场这潭水?”曹彬彬先是沿袭前面那位记者的文章,对当下火爆的饮料市场尤其是凉茶市场来了个综合评述,评述的结论就是凉茶市场鱼龙混杂,引领市场消费的同时,也在恶意欺骗着不明真相的消费者。曹彬彬列举了几点,一是凉茶市场到底在卖什么,是卖概念还是卖品质,抑或卖炒作?他说,当下的市场几乎是靠生产商和经销商联手炒作起来的,本来没有的概念,放大了投放到市场上,抓住消费者保健、养生等心理,毫无节制地往产品里灌输各种虚假概念。他还列举了市场上并不怎么出名的一种地方产品,说此产品经行业协会和质检部门鉴定,标注的十二种成分全是一般性用料,根本无滋阴壮阳之功效,属典型的商业欺诈。接着,曹彬彬指向凉茶市场的另一现象:产品同质,盲目跟风。说到这里,曹彬彬就有剑指“劲妙”的用意了,但他没把“劲妙”直接点出来,只说是近期市场上突然冒出一凉茶品牌,这家企业多年来就靠照搬或模仿同类企业生存,产品无个性、无创新。企业不追求创新能力,不追求技术革新和产品研发,而是市场上热销什么它就制造什么,既侵犯了别人的利益,也严重扰乱了市场秩序。一阵声讨后,曹彬彬说市场必须对这样的企业和产品说不,有关部门必须站出来,对凉茶市场来一次打假。

“好!”温启刚看完,就知道《消费导报》在加温了,也许明天,或者后天,针对粤州“劲妙”的檄文就会刊发出来。

姜华仁太大意了,或者说自我感觉太过良好。按说像《消费导报》这样在坊间有重大影响力的报纸突然对凉茶行业及市场做批评,那就预示着要发生什么。可姜华仁从来不关心这些,在他的脑子里,媒体是啥,就是你给他钱,他帮你漫无边际说你有多美、多俊俏。再就是媒体是培养美女的地方,想找有知识、有品位、有层次的美女,你就去找媒体。

是区长沈新宇先发现不对劲的。沈新宇最近有点不好受,本来好好的天塘区,不知从哪天起忽然变了味。先是他到天塘区上任后,一直不怎么说话、不怎么表态的区委书记卢少波忽然说起话来。沈新宇很好奇,也有点不习惯,这么长时间,他在天塘区一个人说惯了,额外多出张嘴,他适应不了。就在他打算跟卢少波内部交流一下的时候,卢少波突然发力,在区委扩大会议上宣布了两条纪律:第一,今后凡是以区委、区政府的名义做出的重大决定,必须经相关会议讨论研究后再行下发,任何个人不得超越组织,不得凌驾于组织之上,更不得以个人名义行政府之令。第二,区委将成立联合工作组,对近年来的招商引资项目,尤其是列为区重点、市重点乃至省重点的项目,重新进行调研与考察,要严格按照市委精神和区委制定的有关招商引资政策,对所引企业的资质、实力、信誉,所引项目的科技含量、环保能力、资金到位程度等,进行一次全方位的考核与评估。对弄虚作假、假借招商引资名义,将不符合引进标准和外地淘汰的高污染、高能耗等企业引进者,将严肃追查其责任,并上报市委、省委做处理,同时对这些企业予以清退。已划拨土地者,收回划拨土地;已开工建设者,责令停工。对招商引资、土地划拨和新项目环保评估等查出的违纪违法问题,决不姑息。

这两条纪律一经宣布,天塘区立刻炸开了锅。全区干部都没想到,温和、低调了长达两年之久的卢少波,会在这时候突然记起他还是这个区的区委书记。人们戏称这两条纪律为“卢二条”。“卢二条”刚一宣布,跟沈新宇关系近的或经他的手提拔起来的干部就有些急,或跑上门来,或以短信或电话的方式向他表示不安。

“明摆着是冲您来的啊,区长,姓卢的不是传言要调走吗,怎么忽然又过问起工作来了,还来了这么两条?”

“他怎么忽然睡醒了,这两年不是一直冬眠着吗,是谁给他注射了兴奋剂?”

类似的问询和牢骚很多,沈新宇一开始没理,坦坦荡荡地说:“放心,他掀不起什么风浪,凭他想把我如何,做梦去吧!他也就是临走做做样子,哪敢当真?”可是很快,沈新宇就坐不住了。先是两个项目真的被查处了,一个是政府这边的招商局长从澳门引来的。老板原籍天塘,二十岁时去澳门继承祖业,这两年国际环境不是太好,就想回家乡发展,投资十八个亿,专门生产一种贵金属。这项目沈新宇关注得不多,当时招商局长跟他汇报过,因为局长是自己人,所以他就拍了板,让局长放手干。地划了,银行这边资也融了,可是区委联合工作组一查,这种贵金属的生产在国际上属于高污染行业,内地的其他地方也曾引进过,都被老百姓拒绝,澳门老板这才主动找到家乡来。

“怎么搞的,敢把敏感的东西往天塘引,你这是找死!”沈新宇对前来诉苦的招商局长一顿恶骂。当初抓项目,沈新宇是画出几条红线的:一是对环境有重度污染的项目,不管多挣钱,都不能引;二是已经在内地其他地方被拒绝、被媒体报道过的项目,比如十分敏感的PX项目,不能引;三是涉嫌赌博、电子娱乐、色情的娱乐项目,不能引。没想到,招商局长第一个越了红线。招商局长被查处,项目叫停,好在沈新宇在该项目中没拿任何好处,跟澳门老板面也没见过,所以,此事对他影响不算大。但是紧接着查的这个项目,就让沈新宇火了。这项目虽不是沈新宇亲自引来的,但却是他十分看好的,而且从批地到项目运作,他从头到尾都给予了关注。该项目为生物医药项目,自新加坡引进。项目洽谈初期,沈新宇就拍板要把它放在保税区,还将其列为自己上任后重点抓的十二个大项目之一。卢少波挑这个项目的毛病,用意极其明显。可恨的是,这个项目仍在查,区委联合工作组又抽调人员进入白石湾,而且没跟沈新宇打任何招呼。

白石湾进入卢少波的视野,沈新宇就知道卢少波要跟他公开摊牌了。

随之而来的消息让他更加睡不着觉。卢少波之所以对他发威,是因为天塘区的招商引资和项目建设工作被十名老干部举报了。这十名老干部都是天塘区的老前辈,以前都在重要位子上干过,有当过区委书记、区长的,也有从人大、政协岗位上退下来的,还有两位是从市里退居二线,回到天塘区度晚年的。据说,这些人对天塘区很有感情。他们认为沈新宇是蛮干,盲目追风,不切实际,到处开工建设,天天红旗招展,但就是不见成效。举报信还对他任职以来引进的六十多个项目逐个进行了挖根挖底,按老干部们的说法,合格的仅占三成,勉强合格的占一成多,百分之六十的项目纯属骗钱圈地。这封信被逐级上传,最后到了省委副书记宗源手中。宗源副书记原本对天塘区这两年的做法就抱有看法,沈新宇到天塘区将近两年,求见过他几次,人家一次也没给他这个面子,不见。前段时间宗源到这边视察,其他几个区都去了,偏偏绕过了天塘。这次更绝,宗源直接将举报信批转给了市委书记天明。天明书记将卢少波叫去,狠狠地训了一顿,让他立即着手调查,并将调查情况随时向他报告。

沈新宇这才意识到麻烦大了,看来他这个强龙真是得罪了地头蛇。之前有人婉转地提醒过他,到天塘,别人可以不尊重,对这些老干部、老首长,一定要多关怀、多请示,多上门拜访,多嘘寒问暖,让他们知道,你心里有他们。沈新宇没听,凭什么啊?他最烦老人政治了,不占着茅坑还想拉屎,还想指手画脚,他就不买这个账。结果,他愣是没理这些人。这下好,报复很快来了。

情急之中,沈新宇向老婆大人求救。沈新宇的确是靠老婆一家走上仕途的,他所谓的背景主要还是岳丈大人。当然,这些年,沈新宇在仕途上也建立了一些关系,但这些关系的分量以及关键时刻的干预能力都没法跟老丈人那边比。沈新宇在电话里将这边突然发生的一系列怪事、诡异事跟老婆柳真做了汇报,原想老婆会紧张,会像以前那样马上告诉他该怎么办,或者说回家找老爷子去,哪料到老婆听完,口气冷冷地问:“你不是很能干吗,不是很有能耐吗,不是一切都能摆平吗,那你自己摆得了,干吗要找我?”

“老婆,你别!”沈新宇急了。

可柳真这次没给他面子,一句安慰的话都没说,就将电话挂断了。沈新宇纳闷,老婆这是咋了,怎么也在这时候给他来冷的。就在这节骨眼上,秘书进来了,这是沈新宇的工作秘书,不是王秘,是李秘。李秘拿出一包东西,沈新宇一看,两个眼珠子都爆出来了。

有人偷拍了他跟模特阿馨和另外几个女人亲热的照片,一共有上百张之多,其中有十几张是在宾馆房间里偷拍的,沈新宇完全裸着身子,要多丑有多丑。

“哪里来的,是谁干的?!”沈新宇没等看完,就冲李秘怒吼。

李秘嗫嚅了半天,道:“我也不大清楚,刚才整理信件,这份快件在里面……”

“浑蛋!”

沈新宇心想,完了,彻底完了,原来他早就在别人的埋伏圈中,他在天塘的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的监控中。这些照片如果让柳真看到,那不得撕了他?想到这儿,他突然问李秘:“查清寄件人的地址了吗?不会寄到北京吧?”

李秘犹豫了半天,低下头说:“包裹里还有一封信,说是……”

“说什么了,快讲!”

“说……这些照片暂时还没发给任何人,就先让您过过目,看精彩不。不过对方说,他们也保不准哪天一失手,就寄出去了。”

“是谁干的,到底是谁干的?!”沈新宇连叫带喊,差点一个嘴巴扇过去,打肿李秘的脸。

这事非同小可啊,在仕途混迹多年的沈新宇十分懂得哪些事是致命的,哪些不是。这两年他在天塘干过许多事,也玩过不少女人。工作上的事他一点也不怕,什么虚夸,什么盲目追风,什么好大喜功,对他来说就两个字:扯淡。但是他怕女人。玩的时候是想不到这一层的,玩过了,“怕”字就浮上心头。当然,他不是怕这些照片流到哪一级领导手里,哪一级都无所谓。沈新宇怕的是,这些事被老婆柳真知道。柳真是谁?高干子女,人大副教授,对了,马上要升正教授了。她眼里能容得下沈新宇这些蛆?肯定容不下。要说呢,沈新宇这辈子好有福气,娶了一个好老婆,但这也是他的悲剧。沈新宇并非出自高干家庭,他的家庭很一般,父母都是工人阶级,在东北一家大国企。他自幼好学,加上父母严格教育,算是学有所成,考进了名牌大学。在大学里,沈新宇十分活跃,不但功课门门优秀,其他方面也很出色,大一第二学期便进了学生会。他跟柳真正是在学生会认识的,柳真敬佩他的吃苦能力,又看中他积极上进的一面,大学期间他们就恋爱了。这门婚事一开始就遭到柳真父母的强烈反对,尤其是柳真的母亲。那时候她母亲就是副部级干部,见女儿领来一平民子弟,十分不悦。她的期望是女儿怎么也得找一个部级领导家的孩子,最好是在军中。为此,柳真的母亲还通过多种关系,给女儿介绍了不少将门子弟。沈新宇还见过一位呢,人家是某集团军司令员的儿子,跟沈新宇同岁,当时在某国防基地工作。可惜这些人都不入柳真法眼,柳真认定沈新宇了。大学毕业后两人一起考研,读完硕士,柳真没跟父母说,直接找叔叔伯伯,将沈新宇弄进了国家部委。等父母知道时,她已跟沈新宇同居,就跟小两口过小日子似的。柳真的母亲气得指着沈新宇的鼻子骂:“你小子别的本事没有,就知道钻营!”

是的,沈新宇就知道钻营。他跟柳真的婚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他钻营的结果。搞定一个女人算什么啊,对从小就想出人头地、过上好日子的沈新宇来说,婚姻就是他通往天堂的桥梁。有了这个目标,他就会采取一系列措施赢得柳真的心,进而赢得柳真的全部。可这门婚姻也有硬伤,凡事都有两面性,没有哪样事物只有正面没有负面。这门婚姻最大的负面就是柳真在家里太强势,甭看柳真温柔体贴,那是她被爱情烧昏头脑的时候,一旦爱情淡去,婚姻进入过日子的节奏,她的强势就显了出来。这么说吧,这些年,沈新宇几乎不能决定什么,家里的一应事包括他自己的前程,去哪儿就职,就什么职,都由柳真说了算。柳真像个优秀的设计师,早就把沈新宇的一生设计好了,她的父母则像执行者,按女儿设计的步骤一步步去帮他们实现。沈新宇呢,就像个道具,任由他们一家摆布。大多数时候沈新宇是高兴的,毕竟这一家成就了他,帮他走上了想走的路,也帮他实现了人生梦想。但人就是这么奇怪,得到某些东西后,就开始忧伤失去的,就开始想那些不曾得到、不曾实现的。沈新宇最大的忧伤就是到目前为止自己从来没决定过什么,没充分展示过自己。他太压抑,太委屈。在婚姻中处于弱势一方太久,就想跳出来,好好地为自己活一把。老天不负他,柳真一家这次算是成全了他,让他离开国家部委,到天塘区来任职。他总算躲开柳真的魔掌,能好好放手干一场了。这也是为什么沈新宇一到天塘就急着表现自己,不顾仕途规则,不顾任何禁忌,纵马驰骋的原因。

但不管你怎么干,那根绳子都一直拴在柳真手里,柳真只要觉得该让你回去了,轻轻一拉绳子,沈新宇就得回去。更要命的是,柳真反复跟他说过,他在外面干什么她不管,就一条,不许碰女人。如果让她知道他在外面学那些王八蛋领导搞二奶搞小三,给她脸上抹屎,一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你要永远记着,你这一天是怎么来的,敢背叛我,给我戴绿帽子,给柳家抹黑,我让你永远碰不成女人!”

柳真绝对说到做到,这一点沈新宇信,而且从来没有怀疑过。所以,看到这一大堆淫秽不堪、不能入目的照片,沈新宇的第一反应就是,千万不能让它们落到柳真手里,否则,他死定了。就算他在工作上有这样那样的失误,贪钱、受贿、玩忽职守、决策严重失误,就算从省委副书记宗源、市委书记天明到卢少波都对他翻脸,都想把他挤出天塘区,只要柳真不翻脸,他的结局就不会坏到哪里去。十名老干部算什么,一封举报信又能奈何他啥,几个项目的失误又是多大个事,不就是老丈人一个电话跟有关方面通融一下的事吗?难道副书记宗源他们的能量能大得过老丈人?可照片不同,有了这些照片,不用别人整他,单是柳真就能废掉他!

不行,得想办法,必须让这些照片马上消失,消失得干干净净。

“去查,挖地三尺也要查出是谁在背后暗算我。还有,不管花多大的代价,都要把照片给我收回来!”

打发走李秘,沈新宇像只困兽一样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抓起电话,想打给姜华仁。

卢少波刚开始发威时,沈新宇是采取过一些措施的,主动缓和了一下关系。有事上门找卢少波汇报,需要政府跟区委通气的,他放下架子,跑到卢少波那边,也学别的副区长那样,点头哈腰,站成毕恭毕敬的姿势。可效果不明显,卢少波从来不知道转弯,他沈新宇姿态都低了一大截,卢少波仍然我行我素,不给沈新宇一点面子。沈新宇急了,四处求妙方,想化解这场危机。沈新宇虽然自大,但到了关键时刻,头脑还是能保持清醒的。他知道硬碰硬肯定不行,人家是书记,高他一个位子,而且现在是市里、省里合起来要查他,他面对的不只是一个卢少波,而是很多他无法面对的势力。所以,他必须主动站出来化解这场危机。他请人给市委书记天明做工作,并主动到天明书记的办公室,将这两年工作中的失误做了番检讨。天明书记倒是中肯,说哪个干部不犯错误,也不是你新宇一个人步子快,大家都被风浪吹着、卷着,不快不行。但一快就容易方向失灵,所以快一段时间,就要慢下来,回头看一看,哪些步子走得对,哪些走歪了,把走歪的校正过来就行。天明书记一番话,曾让沈新宇放下心来。

但过了一段时间,他还是觉得不踏实,只好请来北京那位贵客,想让他帮忙出出主意。贵客也是仕途中人,目前在一显赫的位子上,他的进步跟沈新宇的老丈人也有很大关系,最早的时候,他做过沈新宇老丈人的秘书。说来可笑,最初,柳真的母亲还把女儿的红丝带往这人身上系过呢。他出身比沈新宇好,军区大院走出来的,只是没学别的军中子弟去部队,而是上大学,然后到沈新宇的老丈人身边工作,走地方路线。这样一个角色,当然更入柳真母亲的眼。可惜柳真看不上,这事自然没成。现在两人见了,还偶尔开玩笑呢。当然,人家娶的也不差,说起来比沈新宇更强,他丈人现在握的重权远在沈新宇老丈人之上,老婆更是某国有大型企业的董事长、行业盟主,全国央企中排得上号的。上次来,听完沈新宇的述说,他给沈新宇分析说,这类事,说小也小,闹不起波澜。虽然省里、市里对他在天塘招商引资大搞项目建设有非议,但眼下这是潮流,全国各地没有不招商不引资的,都在争速度上规模。所以,这不是问题。问题在于这里面有没有被他们拿住的把柄,比如绝不该引进的企业,你拿了好处,擅自引进了,而且引起了公愤,老百姓没完没了,非要把这企业赶走。沈新宇摇头,说他在这方面非常谨慎,甭看他做事没有原则,其实原则在心里呢。那人笑笑,说这就不用怕,他们无非是说你没按组织程序办,没及时征求市委、区委的意见,但你是以政府名义招的商,不是以你个人名义招的。再者,招商引资不就归政府管吗,难道这事也要区委说了算?程序上的事,以后注意就是,已经干了的,就让它放在那儿,任他们查。沈新宇心里轻松下来,没有先前那么怕了。此人又说,但这事要引起警觉,原则上要轻视它,当没发生,细节上却要格外重视。很多人为什么仕途夭折了?就是不注重细节。所谓的细节,就是处理好上下左右的关系,人家不是闹意见了吗,不是找你麻烦了吗,那你就低调,别活动,别四处跑,就等着让人家查。但你此后做事一定要改,要把前面的作风彻底改掉。凡事请示,人家不点头不签字,你就什么也不做,等,看他怎么着,他总不能啥事都等你汇报吧,人总有烦的时候。为官怕什么?怕你嚣张,目中无人,引起公愤。为官还怕什么?怕你低调,忽然变得毫无作为,任人宰割。当你处于火山头上时,大家都看着你,恨你,盼着你烧死;当你处在火山底下时,大家就会同情你,就会把恨转移到把你压在火山底下的人身上。这就叫仕途之变化。先变自己的位置,也就是说,你要学会装孙子。

沈新宇长出一口气,让他装孙子,难哪,但不装又没办法,人到该低头时必须低头,这也算是仕途哲学之一。那就装吧。

那人分析完,又说,眼下最要紧的,是擦干净屁股,不要让人家很容易查到你拿了多少,转移走多少。沈新宇这次很痛快地说:“放心吧,经济上他们查不出什么的,我沈新宇还没傻到那份儿上。”那人笑了,道:“这就没必要担心了。不过你还是慎重点,有件事你必须做。他们嫉妒你跟企业走得近,跟企业家交心多,你现在要断,要主动拉开跟企业家的距离,要疏,要剥离,把很多敏感的人、敏感的事从你这边驱开,驱到对方怀抱里去。必要的时候,主动拿出几家企业,割肉。懂不,割肉,割得让大家都心疼。不要怕地方经济受损失,地方经济是什么,是裹在地方官身上的衣服,你脱掉他几件,扔掉他几件,又能咋样?难道老百姓马上就吃不上饭了,难道GDP瞬间就掉下来了?都不会嘛。有时候,为了斗争,该让经济滑坡就得滑坡,该让百姓受罪就得受罪,这怪得了谁?要怪只能怪斗争太复杂。说穿了,这里面还是牵扯到利益关系,你把投资商都拿捏到你手上,其他人干瞪眼,不给你找事还能干什么?”

一语点醒梦中人,沈新宇茅塞顿开。他就怕上上下下这一查,这些老板受不了,走的走逃的逃,丢下一个烂摊子,他不好收拾。现在他恍然大悟,应该出现一个烂摊子,这摊子不是他沈新宇搞烂的,是因为上面要查,是因为卢少波不支持,才忽然从辉煌走向萧条的。

高,实在是高。沈新宇差点要给那人作揖了。人家之所以能在重要部委稳稳地坐着,可以不来下面镀金就青云直上,确实是因为人家比他高明啊。

那些日子还没爆出这些照片,有关他跟女人的事,还没人提及。所以,这方面沈新宇没多讲,特意给那人安排了一场丰富多彩的节目,狠狠地款待了一下人家。第二天,那人揉着两个黑眼圈,乐滋滋地说,都说粤州是天堂,这次我算是实际体验了,怪不得你们都不在京城待,非要到下面来,下面好啊,真好!

好个头!

现在沈新宇觉得,下面一点也不好。天堂里有鬼,有噩梦。

也是听了那人的话,沈新宇开始断一些关系,疏一些人和事。跟姜华仁就是这样,上面最终把目光盯在白石湾,不就是看他跟姜华仁走得近嘛,那好,我现在不近了,疏离,让姜华仁去找别人。华仁那几个项目,他也不管了,包括白石湾项目,中间出现多次变故,他都装不知道,下面汇报上来,他说,向卢书记汇报,让卢书记定夺。皮球轻轻一踢,过去了。卢少波就算能耐再大,能把白石湾这几个项目搞定?做梦去吧,不让白石湾淹死困死,就算命大。

可现在,沈新宇不能不找姜华仁了,这一堆照片可是定时炸弹啊!娘的,怎么就能中计呢?当时只图快活,哪料到他们下这黑手?得让姜华仁来,这事必须让他出面去摆平!

沈新宇跟姜华仁见面是在晚上,两人约在一家离市区较远的会所。沈新宇最近比较谨慎,跟人见面都不在市区,也不在领导们常去的地方,找僻静处。反正粤州这地方,到处是高档会所,到处是新鲜。沈新宇到的时候,姜华仁已开好包房在等他。还好,姜华仁一个人来了,没学以往带一堆女人。

“区长好啊,有些日子没见了。”姜华仁说。

“天天见也没意思。”沈新宇把外衣脱下来,递给姜华仁。以往这些事都是陪同而来的美女们做的,既然没有美女,那就只有姜华仁代劳了。姜华仁接过衣服,认真而又小心地挂好,不过从他的动作里,还是看出一种不习惯,甚至一种厌恶。姜华仁总觉得,自己早已过了鞍前马后侍候别人的年代,但很多时候,这种事还是不得不做。这就让他有种不平,有时甚至很恼火,凭什么啊,难道他姜华仁钱不比他们多,地位不及他们高,创造的社会财富不比他们多?凭什么还要让他像跟班和婢女一样向这些人大献殷勤?沈新宇这身份的人倒也罢了,至少还能为自己办点事,姜华仁最不能接受的,就是给那些乳臭未干、还不及他儿子大的小公务员当杂役。他一度认为自己从容地完成了从奴隶到将军的转变,也可以人五人六地活一把了,没想到这个梦是假的。

“干不下去了。”姜华仁屁股一落座,就发牢骚。

沈新宇没接茬儿。姜华仁这点牢骚他当然清楚,他没来天塘前,姜华仁过的什么日子,他清楚;他来了天塘后,姜华仁又过的什么日子,他更清楚。人就是要时不时地接受点教训,否则,是不知你好的。

“他们到底要干什么,想搞垮企业,还是想清理门户?”姜华仁用了“清理门户”这个词,让沈新宇心头忍不住一震,感觉姜华仁拿根尖锐的针,扎在了他心上。

“凡事都有波折,也算正常吧,不折腾不进步,大约就是这道理。”沈新宇勉强应付一句。

“可这样折腾会出人命的,我们活不安稳,谁也甭想活安稳。”姜华仁到底还只是一个搞企业的,政治方面的确弱智。沈新宇忽然就想起温启刚来,要是换了温启刚,此时此刻就不会这么说话。唉,沈新宇现在有些后悔,当初不该那么任性而又坚决地拒绝温启刚,毕竟他也是一方人物啊,兴许关键时刻,比姜华仁还管点用。沈新宇记起一句话来,这个世界上,你不可低估的人物有两类:一类是京城里穿梭在各会所、各大院里的纨绔子弟。这类人平时个个不着调,满嘴跑火车,但个别时候,他们办出的事会惊掉你的眼珠。还有一类就是纵横在商场上的那些知名大腕,所谓的风云人物。平日看着他们都很低调,但他们涉的水、认识的关系、背后网罗到的人物,以及私下里给他们提供信息、通风报信的那些关系,足以让你感叹世界之大、奇迹之多。沈新宇也是在拒绝温启刚后才对好力奇这家企业有了更多的了解,都怪他太无知、太自大,竟把这样一家超级企业给拒之门外了。

算了,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得抓紧跟姜华仁说事,可怎么开口呢?有些事做起来很爽,很痛快,但出了问题解决起来,就不是那样了,嘴都难以张开。

姜华仁显然不急,发了一通牢骚,让服务员上菜。菜点得不多,两个人,点多了也是浪费,但精。两道主菜全是大补型的,非常有特色。这也是姜华仁的特色之一,姜华仁喜欢这一口,每顿饭尤其是晚饭,必要点大补类的,什么东西对男人有用就挑什么。日子久了,沈新宇竟也让他带着好上了这一口,几天不补一下,就感觉整个人都缺精神。

两人边吃边谈,姜华仁又说了一堆花花绿绿的事,无非就是天塘区还有市里哪个领导又搞了哪里的女人,谁把谁的窝给撬了。沈新宇以前听这些,很有味,也爱搜集些花花绿绿的新闻,但今天,他显然不在状态。不过姜华仁说这些,倒是给了他机会,他正好接过话头说:“女人这东西,不玩不可能,但玩太多就不是你玩人家,而是人家玩你,所以,适可而止,适可而止啊。”

姜华仁停下筷子,纳闷地盯住沈新宇:“区长怎么发起这样的感慨来,莫非对女人腻味了?”

沈新宇呵呵一笑:“腻味倒未必,只是最近世界不太平,离女人还是远点吧,没听说女人都是祸水吗?”

“那要看对谁,对我姜大炮来说,女人从来就不是祸水,是灭火器,是加油站,缺了别的行,缺了女人,我活着都少味。”

“不能比啊,你姜老板活得潇洒,天不管地不管的,可我们就不同了。”沈新宇长长地叹了一声。

姜华仁想不明白似地看着他:“怎么,区长遇到什么事了吗?”

“没,没。”沈新宇赶忙摇头,就算出天大的事,也不能让姜华仁看出是出事,他故作镇定地道,“最近身体有些不舒服,可能工作劳累吧,不想碰女人。对了,说到这里,突然记起件事来,你想个法子,让那个阿馨离开粤州,随便去什么地方,她缠得我有些烦,我想清净一段日子。”

“这个啊……”姜华仁正要夹菜的手突然顿住,半天不说话。

“怎么,有难度?”

“这有什么难度,一句话的事,让她离开她就离开,甭说离开,就是让她死,不也是区长您吭一声的事?”

“别,用不着这样吓她,离开就行。”

“好,我马上去办,是暂时离开呢,还是让她永远不在粤州出现?”

沈新宇犹豫了一阵,像是极不情愿似地说:“永久吧。”

姜华仁的目光动了动,脸上也闪出几团暗黑的表情来,不过他借助大笑,把这些全掩去了。

阿馨的事谈完,沈新宇又说:“最近风头有点不大对,有人可能陷害我。你耳朵长长点,眼睛也放亮点,方方面面的消息多听着点。”

“不会吧,有人敢对区长大人玩阴的?”

“什么大人小人的,我现在怕是真被小人盯上了。”沈新宇颇有些沮丧,他希望姜华仁能主动猜到照片的事,并替他想出办法。姜华仁却始终不往这话题上说,只是一边打哈哈恭维他,一边说些听上去很豪迈但听了毫无实质意义的话。算了,最后沈新宇也死了心,照片的事,姜华仁到现在也不提,说明他还不知道。不知道好,难道传播得全世界都知道就对他有利吗?沈新宇刚想改变主意,姜华仁又说:“放心吧区长,不管发生什么事,我姜华仁都会第一个站出来。天塘这点事难不住你我的,区长大人只管放宽心,稳稳当当往上升,市长、省长,能升多快升多快,我姜华仁也好跟着您沾光啊,哈哈。”说完,姜华仁又猛灌一口。

有了这番表白,沈新宇心里顿时舒坦起来。是啊,有什么事呢,不就是几张照片吗,难道能难住他沈新宇?

沈新宇通过一顿饭,把心头之患给彻底消除了,令他激动了好些日子。没有阿馨的纠缠,他感觉身体各部位都轻松了。正好这段日子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一家企业的员工将卢少波等人围堵了。这家企业被查出排污有严重问题,区委联合工作组责令其停产整顿。老板是温州人,跟省里多个部门的领导都保持着密切关系,风传发改委主任跟他还是连襟关系,云里雾里,谁也弄不清到底是真还是假。总之,企业关停的第二天就发生了群体上访事件,五百多号员工到区委门前上访,被劝回。第二天,卢少波带着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和区委工作组深入该企业做职工工作,结果老板背后鼓动,工人们在几个班组长的带领下掀翻了卢少波的车子,将工作组成员关进办公大楼不让出来。沈新宇闻知消息,心中暗笑,等着吧,好戏在后头呢。这算啥,才一家企业,如果保税区和高新开发区五十多家企业联起手来闹,那才叫好看。

沈新宇相信,卢少波这棋是下不长的,自己给自己下套。他索性请了假,回了趟北京。妻子柳真不在,家里冷冷清清的。沈新宇给柳真打电话,柳真没接,连打几遍,那边突然挂了。沈新宇觉得有一丝不妙,赶忙试探着给柳真发了条短信,说自己回来了,就在家。沈新宇抱着手机,左等右等,柳真就是不回短信。他终于耐不住了,将电话打到柳真的单位,柳真的同事告诉他,柳真不在,几天前就请了假。沈新宇忙问柳真到底有什么事,怎么会请假。对方轻声一笑道,对不起,这些我也不知道。

沈新宇一屁股瘫在沙发上,各种想法都有,莫非照片已到了柳真手里,不会啊?要是柳真果真看到那照片,不得疯掉?他在家里坐卧不宁地候了一夜,柳真没回来。第二天一早,他又急着给柳真打电话,电话居然关了机。不祥之兆涌来,沈新宇再也不敢候下去。这趟回来,他就是想稳住柳真,抢在柳真尚不知情前,让柳真带他到处走动走动。多年的经验告诉沈新宇,这种走动非常有用。感情不是突然建立起来的,尤其是在他们所处的这个特殊圈子,你得经常去拜门,经常带着笑脸讨人家的好。人家或许对你不热情,或许还会拒而不见,但没关系,只要你去了,只要人家知道你心里有他,特殊时候,他们会出来关照你的。这个圈子有很多隐秘的规矩,沈新宇一开始都不知道,是妻子柳真一点点教会他的。比如,这个圈子最忌讳你在出事时突然找上门去,或者你在拜访时打出别人的牌。这个圈子的每一家、每一个人都是牌,他们期望被高看,被仰视,不喜欢你用别的牌来压他们,更不喜欢你奉旨来讨招、讨保护。这个圈子的交流就跟你养花一样,平时得惦着,用心培育,苦心经营,也许一天两天没有回报,但最终绝不会让你没有收获。这个圈子的关照也不是人们想象的那样,直接给予你,它是很朦胧、很隐形的,是以接纳的方式。当它张开双臂将你揽入怀中,让你成为这个庞大圈子的一员后,你就自然而然会得到很多照顾,用不着哪个人专门打招呼,自然就会有人为你铺平道路,让你走,因为你是他们中的一员,你的成功就是他们的成功。这种感觉很美妙,沈新宇已经深深喜欢上了这个圈子,喜欢上了这种感觉。每次到北京,他都把走动当成头等大事,认认真真去完成。这次同样是。可是,柳真找不到,他就不能单独去走。沈新宇现在还不是这个圈子的一员,只能说踩进去了一只脚,这个圈子只认柳真,不认他。圈子给他的阳光和恩泽,其实是给柳真的,或者说是给柳家的。说穿了,他只是借光而已。要知道,一个跟这个圈子压根无关的人,想借助别的关系融入这个圈子,哪怕是婚姻,也是很难的,几乎不可能。

说穿了,这个圈子流着同样一股血。沈新宇身上没那种血,他的血在这个圈子看来,比较低级。

一股寒意袭来,沈新宇突然有种被甩开、被抛弃的感觉。他怕极了,缩着身子窝在沙发里,不知道接下来命运会拿怎样的石头砸他。他在心里一遍遍祈祷,那些照片千万别落入柳真的手里,就算要砸他,也不能在这时候!

思来想去,沈新宇想去看看老丈人,先从那边透透风。结果不巧得很,岳母说老丈人陪副总理去欧洲出访了。沈新宇听了有点泄气,家里只有岳母,沈新宇不想过去了。不过,听了这消息,他心里又涌出一层激动,证明老爷子实力不凡哪,仍然如此活跃。这就好,只要稳住婚姻,他还是有救的,就让卢少波他们折腾去吧。

沈新宇抓起电话,正要再打给柳真,电话响了,一看,是生活秘书王悦打来的,王悦说:“区长,乔老板找您,说有急事,要您速回。”

“你是说乔四?”沈新宇一惊,说话的声音也变了。

“是他,找过您几次了,我说区长去了北京,他不信,非要让我给您打电话。”

“他人呢?”

“刚走,好像带着情绪。”

“没说什么事?”

“没说,样子看上去很急。”

“最近情况怎么样,没什么异常吧?”沈新宇问起了别的。

“其他倒没有,不过白石湾好像有点问题,我分析乔老板找您也是为白石湾这边的事。”王悦说。

“白石湾?白石湾能有什么事?”沈新宇的心狂跳起来。

“区长,您还是回来吧,我怕来晚了情况会复杂。”

“行,我知道了,有事随时给我电话。”沈新宇草草结束了跟王秘的通话,怕王秘在电话里再说出什么不愉快的事来。电话合上后,沈新宇的心就乱了,白石湾,白石湾啊!他本想给乔建军打个电话,又一想,这电话不能打。

沈新宇跟乔四的关系,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还真就简单。外界可能把他们二人的关系传得很邪乎,其实没那么多传奇。这个世界上一半的传奇都是人编造出来的,剩下的一半都掺了水分。真正的传奇,你永远听不到。沈新宇跟姓乔的并不是太熟,他们本质上不是一路人。沈新宇初到天塘区时,对乔建军是排斥的,即便是到了现在,两人的关系也很微妙。这跟他的性格有关,沈新宇喜欢标新立异,不喜欢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跑。别人认为重要的关系,他往往摇头,故意不去接近;别人不看在眼里的,他倒乐意去培养、去发展。打破别人的,建立自己的,这是沈新宇从政初期就有的哲学思想,到现在,这思想已成了指导他工作的一个法宝,更是丢不得弃不开。不走别人的旧路,不念别人念过的经,凡事一定要自己开创局面。其实,这思想不只是沈新宇一个人有,它早已是仕途的普遍哲学。放眼望去,哪里不是这样?主要领导一换,所有的思路和发展模式都跟着换,队伍也要跟着换。前任视作重点的工程和产业,到了新一任领导手上,全成了过期不候。新领导有新领导的施政纲领,新领导有新领导的提法与布局。于是,我们就能看到遍布各地的半拉工程、烂尾工程。

沈新宇火速回到天塘,乔建军在等他。刚见面,乔建军便说:“出大事了。”

“慌什么?”沈新宇不太友好地瞪了乔建军一眼。对这个别人称作乔四的年轻人,沈新宇目前除了厌恶,好像再也找不到其他感觉。沈新宇刚来天塘时,有人跟他介绍过乔四,说在天塘做官,不搞好跟乔四的关系,是万万不行的。当时人们在“乔四”的后面还多加了一个“爷”字,称他乔四爷。沈新宇问:“这爷很老吗?”跟他说话的人道:“不老,三十多岁,还不到四十呢。”

“哦,这爷年轻。”沈新宇调侃道。

“不是年轻不年轻的问题,叫他爷,是人家有爷的分量。”

“爷的分量?”沈新宇越发不解。后来他才明白,这个“爷”就是霸的意思。沈新宇也是怪脾气,没了解清楚乔四前,执意不跟乔四见面。身边的人不断暗示他,应该跟乔四见见了,再不见,怕说不过去。沈新宇很纳闷,问:“他是组织部长还是黑社会老大,怎么不见他就说不过去呢?”身边的人无奈地笑笑,说都不是,他就是乔四,一个企业家。“他有什么企业?”沈新宇问。身边的人就跟沈新宇详细介绍,介绍着介绍着,突然愣住了,沈新宇根本没听,而是在一页纸上不断地写着“乔四”两个字。

“说,继续说,把他所有的丰功伟绩都讲出来。”

身边的人就哑巴了。其实,关于乔四的生意,沈新宇是仔细打听了一番的。尽管那时许多问题他还没想明白,但仅就乔四的天海集团来讲,沈新宇认为那根本不叫企业。那是一只缸,特大型的,啥都能装,有多少装多少,但是只有进没有出,就这么简单。后来他对乔四的了解多了些,多少改变了一点看法,至少不那么抵触了。乔四大约也觉得他这个空降领导跟原来那些地方官不一样,主动找上门来,两人吃了饭喝了酒,海阔天空谈了不少,但没一句是往地方上谈的。再后来,沈新宇知道乔四的天海集团是干什么的了,心里多少有些不安。这么说吧,沈新宇觉得,天海集团其实不能说是乔四的,乔四在那里等于是看家护院的,天海必须得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这是他的,跟别人没关系。于是,别人就让乔四站出来,乔四也乐意站出来。至于天海到底是谁的,沈新宇搞不清楚,很多人都搞不清楚,有时候怕连乔四也搞不清楚。乔四能搞清楚的,就是天海看上哪个项目,他就得去拿哪个项目,项目的原主人就得乖乖地让给他这个项目。比如姜华仁,天海看上白石湾的两个项目,姜华仁就得顺从地吐出来,还不能叫屈。如此这般,天海的名字就越来越响,响到大家都怕乔四,都拿他当神。而沈新宇了解到的真实情况是,天海的确有神,不止一尊,多啊,但这神不是乔四,是那些从不公开露面的人。这么说吧,天海不是谁的,是一伙人的,这伙人或许互相都不认识,但都在一根链条上,他们共同组织了一个天海。这家公司什么也不生产,只生产黑幕,靠黑幕和权力去掠夺,去占有,然后分红。这些藏在背后的人才是爷。他们共同撑着天海,共同为天海制造各种神秘气氛,将天海传得神乎其神,然后利用这种神秘再去完成下一个单。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沈新宇惊出一身冷汗。这种游戏方式他在京城的时候就知道,都是一些有神秘背景的人在玩,组建各种公司,然后打各种旗号。他也见过其中一些人,看似没有来头,细一究,深啊。没背景的人根本入不了这一行,也不敢乱打别人的旗号玩这个,那会丢命的,会死得很惨。像他沈新宇这样背景的人,都离那一行很远很远。可乔四让他在天塘又见识了这些。沈新宇已经无意去琢磨乔四到底是谁,管他是谁呢,沈新宇给自己定下一个规矩,事关天海的事,不论大小,能离多远离多远,不主张、不赞成、不参与,更不反对。但对这个乔四,他还得理,但也仅仅是理一下。

乔四强行从姜华仁手中掠走两个项目,姜华仁跟他诉过苦,咬牙切齿地诉。沈新宇听了,只给了姜华仁一句:“无能为力啊,以后这边的事,不要跟我提。”姜华仁也算是讲信用的人,打那以后,果真再没提过。直到林若真来到粤州,白石湾的两个项目被重新提起,沈新宇才被迫又搅了进去。不过内心里,他对这个乔四,只有恨,没别的。

见乔四慌慌张张,沈新宇有那么一丝快乐,但他没表现到脸上,而是装作同情地问:“到底什么事,你乔四爷可从不这样的。”

乔四唉了一声,坐下道:“有人把天海告了。”

“敢告你乔四爷,吃了豹子胆了?”沈新宇故意说得很夸张,边说边看乔四那张脸,乔四脸上一层黑,眉宇间还是青的。青好,什么时候乔四的眉宇青过啊,他可经常是眉飞色舞的。

“福建那家企业。”乔四垂头丧气道。

“哦——”沈新宇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一边摆弄桌上的一只铜蛤蟆,一边抓起电话,故意往外拨了号。电话通了后,沈新宇故意对着电话里的人问了一大串事,然后开始发火,骂对方不讲效率,拖拖拉拉,这么长时间这点事都办不好。

“我一再强调,不要当老爷,要下去,要深入基层,帮群众解决问题。你们倒好,整天坐在办公室里,老爷作风就是不改。这样下去,我看你们迟早要玩完!”骂完,沈新宇把电话一扔,装作很生气的样子,坐在那里生闷气。

乔四话刚开了头,就被沈新宇的电话打断,坐在那里直尴尬。尴尬了一会儿,乔四突然明白,沈新宇这电话是故意打给他听的,遂心里一冷,站起身道:“区长这么忙,我看还是不打扰了。”

“别,别,就一件事,这帮人,时间久了不训,他会给你当爷,训训他就舒服了。接着说,福建企业怎么了?”

“还能怎么?林小姐不是把项目又卖给他们了吗,现在他们知道了,这项目根本就是假的,不干了,到处告状。”

“这事啊,那就让他们告呗,你还怕他们?再说了,项目是人家林小姐卖的,不是你乔四爷卖的。坐坐坐,我让秘书泡茶,咱俩好好喝壶茶。”

“这一壶就够我乔某人喝的了,区长你是装还是故意的啊?”乔四因为心急,说话不那么客气了。

“我装什么,我有什么可装的?”沈新宇也不客气起来。两人眼看要较劲,乔四话一软道:“这事大发了,知不知道,福建人到什么地方告状?”

“到中南海,还是到最高人民法院?再说他们告什么,巧取豪夺还是坑蒙拐骗?”

“唉!”乔四见沈新宇不往正调上靠,一屁股坐下。这事显然难住了乔四,不然,依乔四以往的脾气,可能就摔门而去了。

“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沈新宇感觉戏演得差不多了,便坐到乔四对面,认真起来。

“还能怎么着,都怪姜老板,还有香港的林小姐,这次可让他们坑了。”

“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乔四长叹一声,跟沈新宇大约讲了一番白石湾项目的前因后果。无非就是这两个项目原本是有大好前景的,就因“白石湾”三个字太敏感,一直启动不了,姜华仁才将项目转手卖给林若真。林若真呢,一开始也是野心勃勃,想在白石湾大干一场,后来发现这些项目不但手续不全,而且一开始就有涉嫌圈钱的动因在里面,因为白石湾开发是一个系统工程,不是几个项目的事。比如基础设施的建设,三平一通谁来搞,国家和政府对该地区的规划等,拿到手的批文都是假的,真的到现在还没制定出来。说穿了,白石湾项目压根就是个概念,是有人提前打出来,当诱饵一样去放线钓鱼。姜华仁是上当者,林若真也是。好在林若真及时发现里面的陷阱,抢在有关方面对白石湾进行整顿前将项目出手,转卖给了福建力达集团。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就在姜华仁和林若真暗暗高兴躲过一劫时,力达集团这边有了变故。谁也没想到,力达集团背景雄厚,关系更是复杂。人家不但是台资企业,内地关系也是密密麻麻。金蝉脱壳脱到力达集团身上,也活该他们倒霉。力达发现上当受骗,一没跟林若真反悔,二没跟地方政府报案,而是直接拿着一堆批文和企业转让手续,找到了上面。这下祸乱大了。眼下上面把此事当成了重案大案,已经责成省里成立专门调查组,彻查白石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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