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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模样

幸福的模样

作  者:洛莹

类  别:言情

状  态:连载中

动  作:加入书架章节目录开始阅读

最后更新:2024-12-30 12:16:53

最新章节:阳光的独白

幸福的模样是一部中短篇小说集,收录了作者近些年创作的三篇中篇小说幸福的模样桃花落明天有多远和两篇短篇小说青皮核桃二姐。小说集从一个女性的视角,以女性特有的洞察力和活泼风趣的文笔思考描写婚姻与家庭生活,细致入微地展现了生活在乡镇和城市中的新时代女性的恋爱观人生观和价值观,以及她们勇于追求幸福生活的积极乐观的态度,是一部反映新时代女性成长经历的文学作品,具有较强的可读性。 幸福的模样

《幸福的模样》阳光的独白

晓春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合唱室跟一帮孩子较劲。

学校要求合唱团必须准备两首歌曲,作为教师节庆祝晚会的压轴节目,排练接近尾声时,领唱的女同学突然发烧,临时替补的总不能让我满意,为了整体效果,单独开了两次小灶,集体陪练的次数也明显增加,几个捣蛋鬼阴阳怪气闹情绪,我不得不沉下脸,一派严师作风,才能镇住这帮半大小子。现在,只好把他们交给了临时搭档小樊,自己才得以脱身。

八月最后一天,秋老虎的威力不容小觑,还不到十点钟,阳光已经炽热起来。新建的学校,绿化工作尚在计划中,偌大的院子,一棵树都找不到,烈日当空,我加快了脚步。整整十年没有见到晓春了,她现在怎么样了?印象中那个利落安静的晓春不断在眼前闪现:晓春有一张偏方形的银盘脸,肤色红白,三五粒淡淡的雀斑散落颧骨四周,鼻梁不够高挺,算不得标致的美人。但她有双明亮的大眼睛,宁静羞涩,时而露出审慎的迟疑,张嘴一笑,嘴角绽开两个小酒窝,与厚薄适中的两片红唇形成一条纬线上的主次亮点,整个脸部轮廓即刻圆润生动起来。在人群中,晓春多是安静的,所以并不是最抢眼的那个,熟悉之后,你会发现她简单又热情。若真要说她有什么特别之处,也是有的,她有过两段失败的婚姻,在这个五线小城里,算是奇葩的存在了。晓春与第一任丈夫有一个儿子,一个美满的三口之家,共同生活十多年后解体。关于离婚原因,说法最多的是她常去舞厅跳舞,老公心生不满,吵来吵去,升级为打架,导致家庭破裂;另一个版本的说法是她跳舞跳出了情人,要与情人私奔才导致离婚;更有甚者说她不止一个情人,老少咸宜,老公无法忍受才离婚的。总而言之,她是个坏女人。眼看一个干干净净的女孩变成人们口中随嚼随唾的泡泡糖,我很难受,虽然明白那些传言不可尽信,但无可否认,有段时间,我对她也是有所厌憎的。她的第二次婚姻仅维持了四年多,又以离婚告终。关于她的流言愈发丰富起来,放浪不贞、见异思迁、唯利是图等等,她成了众矢之的,不祥的象征。甚至有人传言因为婚姻屡出问题,她的精神已不正常,总爱教唆一些女性朋友要和男人作斗争,某些为人夫者,很排斥她与自己媳妇交往,生怕被她教坏了,回家闹离婚。而精明的女人们熟知“防火防盗防闺密”的处世警言,何况是一个略有姿色的单身女人,纷纷把她当作洪水猛兽避之不及。她,简直就是瘟神般的存在。但据说,她仍不缺男人追,真情假爱不提,拈花惹草是男人的本性。话说到这里,作为一个男人,我和晓春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呢?其实很简单,很单纯的朋友关系。不,朋友都不能算,只是有些渊源的故人罢了。

和晓春认识完全因为她的父亲,他是我的音乐启蒙老师。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她父亲来到我们这个偏僻的小村庄,如同一块大石头砸进三月解封的河流,激起不少欢快的水花。

一架破旧的脚踏风琴,一把能拉出鸟叫的二胡,对我们这些只认识语文和数学课本的孩子来说简直就是天外来物,很快,全校学生成为他的忠实粉丝。上下课,大家抢着抬脚踏风琴,趁他不注意,把脚踏上去,小手在琴键上乱按一通。他见了,并不批评,还会笑眯眯地摸一下我们的头;熟悉一些了,摸头变成拿拇指和中指弹脑门,当然是很轻的那种。他说喜欢就好好学习,长大了可以报考音乐学校。后来,他陆续置办了手风琴和一些打击乐器、竖笛,先后成立了军乐队、竖笛乐队,我们的校园生活才真正多姿多彩起来。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老师总是欢快的,他上下挥舞的手臂带动瘦而有力的身体晃动,一开一合的嘴巴里尽是跳跃的音符,连同他风风火火的走路姿势都是和着音乐的舞蹈,我们一同沉浸在音乐世界。因为老师的到来,我的整个童年如同那些美妙音符一般,插上了飞翔的翅膀,这双隐形的翅膀一直引领着我朝着梦想狂奔。长大后,我果真遂了心愿,考上了音乐学校,毕业后成为镇中学的一名音乐老师。需要补充说明的是,晓春父亲当时并不是上面委派的专职音乐教师,他是校长,因为热爱——是音乐也是教育本身,因为心疼我们这些从未体味过音乐之美的孩子,他任职之后,主动承担了全校的音乐课。

二十年前那个暑假,学校接到通知,县教育局将举行中小学音乐教师基本功比赛。比赛内容有四项:一是自选乐器,完成一支世界名曲;二是用钢琴弹奏一支自选曲目,和弦伴奏;三是用钢琴自我伴奏演唱一支歌曲;四是表演一段舞蹈(男教师可以任选钢琴之外的乐器代替)。晓春平时教语文,教音乐是兼职。为了完成一个中心小学必须出一名参赛教师的任务,校长命令她必须参加。我们就是在这样一种神圣使命的召唤下见面的。晓春长我两岁,按照影视剧中的叫法,她是我师姐。

但单从音乐方面来说,我因“术业有专攻”,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后来她请我给她儿子当家庭音乐教师,教授电子琴课程。她对我很尊敬,也很热情,每次去了都会为我精心准备餐饭。我很享受这种待遇(除特殊情况,平时在其他孩子家里我是不吃饭的)。

和晓春第一次见面是在老师家,彼时我刚参加工作一年。

暑假,我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准备组建一支乐队,所以很少回家,常住学校宿舍。一个闲下来的下午,睡眼惺忪的我接到老师电话,说是有事,请到家中一叙。老师家离我们学校很近,步行几分钟即到。师生俩聊了一会儿,身上的热度逐渐降下来,一盏茶也刚好凉下来。只听门帘一动,晓春从洒满阳光的院子走进来。那一刻,她简直就是阳光的化身,把我刚刚凉爽下来的身心再次提高到一定热度:这是一个明眸皓齿粉面蒸霞的女孩,黑漆漆的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不大不小的髻子,一袭白底黑点无袖长裙直到脚踝。老师做介绍时,我们都笑得很含蓄。晓春眼神明亮,直奔主题,说出自己需要的帮助。与她简单聊了几句,我起身告辞,说明天把选好的曲谱拿过来。第二天过去的时候,晓春和老师都不在家,晓春的二姐正在院子里一边剥嫩玉米苞衣,一边教自己女儿数数。这个可爱的小姑娘抢在二姐伸手之前接过谱子,又竖着四根手指,说保证交到四姨手里。一周后,晓春打电话过来,说曲子弹得差不多了,想请我做一下技术指导。再见晓春,她穿一身淡粉色休闲套装,正蹲在院子中央,鼓励一个离她三步之远的孩子走路。那一句“来,到妈妈这里来”像根钢针扎进我的肉里,我听见身体里有青枝被风折断后坠地的声音。把孩子交给师母,晓春似乎察觉到我的不良情绪,沉默了几秒,说去我家。不足半里地的路程,俩人像走了半个世纪。

那是一个破旧的四合院,却有上下两个院子,一道半头砖砌成的矮围墙将相对宽敞的上院和窄小的下院分开,我清晰记得上院东屋门口有人在搓麻将,周围围了几个看客。她家住下院比较窄巴的三间西屋,东墙南北两个窗户都是那种不能打开的老式小方格子窗棂。正是下午,房间里光线很暗,一套黑底灰斜纹组合柜把房屋挤得满满当当,一架多功能电子琴摆在北边相对明亮的窗户下,显示出它对于位置的尊享。走了一路,我已经努力把自己调整到一名老师该有的状态,做到心无旁骛、耐心倾听,明确指出她弹奏中的缺陷。为了叫晓春感受一下钢琴的力度,我邀请她第二天去我家练习。

一路上,我们几乎不说话。下了客车,在乡间小道上,热浪在微风中肆意游荡,周遭静寂。我们一前一后,像两只匆匆赶路的蚂蚁,又很像一对羞涩、刻意躲避路人的情侣。

和老师家一样,我家也是一排六间大瓦房,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农村最流行的新型建筑。但院子比老师家的宽敞许多,这便是小村庄的好处。走进大门,我带着她穿过院子中央那棵榆树遮起的大片阴凉,直奔凉爽的堂屋。我妈突然从大门西侧的厨房迎出来,炎热的阳光下,她欢喜的眼神直奔晓春。

那天晓春穿一件黑色白领T裇和正流行的红色直筒阔腿裤,吊了一个高高的马尾,看上去就是一个刚刚毕业的学生。母亲热烈的审视叫我有些尴尬,用眼角余光扫过晓春,她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烈日当头,不是说话的好时机,给她们做了简单介绍,母亲无比欢乐地返回厨房做饭去了。

第一次接触钢琴,晓春说有点吃力。我坐下来一边讲解,一边示范,她静静站立一边,我时而用眼角余光扫过去,窥见她眼中闪烁的光亮。

午饭时间到了,母亲热辣的眼睛始终不离开晓春。为使误会不再加深,我悄悄告诉她实情,她的眼神瞬时暗淡下来,但很快又燃起希望,半下命令半央求道:“就找个这样的,今年一定给妈带回来,听见没?”

一个下午的练习,晓春进步很快。她为什么没有学习音乐?如此唐突的话题我至今没有问过她,包括她的父亲,几次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

暑假开学不久,比赛在县教育局如期进行。我抽签靠前,很快完成所有参赛项目。好奇心驱使,我想看看晓春跳舞。没有比老天更会安排的了,我走进舞蹈室的时候,音响师刚把她的录音带放好,她站在入场口那边挺胸收腹,双手背后,进入某种情绪之中。也就是说,我完整地看了她的舞蹈。在她的设计里,有几个需要扎实的基本功才能完美呈现的动作,这是很多参赛老师的短板,一般人不敢轻易尝试。她也不例外,却又是个例外,形,她能做到七八分,神却能做到十分,整个舞蹈,意境表达得非常到位。曲终人静,我冲着喘息略显急促的她投去赞赏的笑容。为什么不学音乐?彼时,这个问题仍在我心中盘桓。

晓春果然顺利过关,被选派参加市里的比赛。市里专职音乐老师很多,晓春凭借她的专注,顺利闯过初赛,可惜没能进入决赛。她说,不遗憾,自己尽力了。

2

音乐教室和我的宿舍在大门南边那栋楼。宿舍在二楼,教室和部分老师的办公室在一楼。远远地,看见着深蓝色长袖长裙的晓春,背一个蓝白双色帆布大挎包在楼下站着。她时而低头,时而四处张望,还是那样瘦,几乎看不出什么变化。唯一变化的是头发,似乎烫了头,而且是齐肩短发——这是她之前从未留过的发型,两鬓散下来的头发遮住了一部分脸部轮廓。

显然她看见我了,无意识地举手捋了捋头发,直直望过来——被她捋过的右鬓暴露在天光下——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使她的脸部线条看起来更明朗柔媚了。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站在廊檐下,我拿出应有的客套。晓春到底憔悴了,原本红润的脸微微发黄,眼睛里那抹明亮的光已无处寻觅,取而代之的是藏在眼镜之后的深深忧郁,甚至她眼中闪过的一丝极力掩藏的焦虑都被我捕捉到了。

又一次想起与她初次相见,青春的明艳与活力尽在波光流转间。应该是职业关系,几年之后在她的新家再见时,近视眼镜已经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无可否认的是,眼镜没有遮挡她的光芒,反而为她增添几分成熟女人的韵味。是岁月不饶人,还是生活本身不饶人?眼前的晓春,叫我五味杂陈,难道是我的期望值过高了?其实她的骨相胜于皮相,人前一站,风韵犹存,整体看上去还是比一些同龄人年轻。我的情绪像单元楼里早晨七点过后的电梯,上下之间,拥挤反复,又如风中杂乱的荒草,无头无绪,飘忽不定,最终我确定占据主导的是内疚,但即刻被否定——我没有什么可内疚的,帮不帮忙是我的事情,我不欠她的。况且我不是刻意拖沓,她四月份和我联系时,我刚从镇上调到市里这所学校,一切无头绪,恰在此时,媳妇程垚和我闹情绪。这两年在单位,程垚加班加点,努力表现,为评上主任医师职称积极准备,谁知板上钉钉的事情,到了关键时候,被新调来的一个工龄多她一年的人截和了。领导一再保证,这次是特殊情况,明年肯定跑不了,但她还是闹情绪,两天没上班,我不得不放下一些事情来开导她。多年的夫妻生活,让我掌握了一条重要原则:女人情绪不好的时候,浑身都是逆鳞,无理取闹是常见的发泄方式,只能顺摸好哄,否则后院永无宁日。晓春发过来的歌曲图片,我略看了一眼便放下了。等程垚缓过来,我的工作也走上正轨,已经是两个月后了。晓春又在微信上问,我才想起这事。六月到十月初,正是我最忙的时候,各种党团活动层出不穷,校内校外合唱团的各种排练排得满满的,我告诉她假期抽空看看,不耽误她九月底交稿子和音频就是了,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

“没事!是我又麻烦你了!”她露出真挚的感激之情与打扰的歉意。

我们一前一后进了音乐教室。两个人这样行走的场景似乎重复过多次,我在前她在后居多。鬼知道,我为什么会想这些。

她怎么了?明明这么重视的事情,此刻却如此心不在焉。

我把主歌中的一个音符改到了低八度,她似乎浑然不觉。弹着钢琴,我轻声唱一遍,问她这样可好,她嘴上说着很好很好,大脑却明显在走神儿!是不愿意改还是在想其他事情?

我腾出手去翻页,她也慌忙伸手去翻,显然意识到自己走神儿了。慌乱中,两只手碰到了一起,紧接着她前倾的身体带动左手碰到了我的腰部,难以名状的悸动、兴奋与不安一起袭来。

“你……还好吧?”琴声停顿,偌大的教室,一小团暧昧与紧张的气氛迅速袭满方圆不足一米的范围。我为自己的反应感到一丝羞愧。

“……挺好!挺好!”她迅速站直身子,敷衍与补救中尴尬和慌乱无处安放。

“那就好!”我的声音很低,更像自言自语。

十年前那个夏天,我给她打过一个电话,说过同样的话。

那时她离开了小镇,离开了她省吃俭用亲手缔造的楼房,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们单位组织暑期培训,几个女同事说一个多月没有见到晓春了,不知道她最近怎样。她们都是晓春的舞伴,是在舞厅逐渐建立起的友谊。我说你们经常一起跳舞,你们不知道,我更不清楚了。她们说知道晓春夫妻俩因为跳舞的事情吵得很凶,还有小道消息说俩人办了离婚手续已经几个月了,但仍然住在一起,所以不敢贸然打电话给她。她们一个劲儿鼓动我,说我和她认识时间长,又当过晓春孩子的老师,这个电话应该由我来打,就是她老公凑巧在身边,也不会猜疑什么。经不住几个女人的鼓动,何况自己也真担心晓春,想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电话接通了,晓春说在城里逛商场,她有些意外,问我有什么事情。我很想问她和谁在一起,还是忍住了,只说了一句“那就好!”几天之后开学,晓春回来上班,宴请了她的几个舞友。几个女同事回来说她出手阔绰,穿着高档,一定是找了个好人家。不久,她把工作调到了市里,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几年后,听说她和第二任丈夫和平分手。前年她加了我微信,但我们仅是偶尔相互点赞的微信好友,从未聊过任何话题。她的朋友圈,除了父母,没见她晒过任何家人或是与她有亲密关系的男性照片。去年有段时间,大概有一个多月没见她发朋友圈,看着她的微信头像,几次想打几行字过去,问问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都忍住了。说到她的微信头像,是一张用她本人的旧照合成的贵妃醉酒图,照片上的她头戴点翠白珠凤冠,身着凤凰于飞绣袍,一条红纱隐于胸前右上,手臂上下兰花翻飞,左后回眸处眼波流转,笑意轻漾,无醉酒之态,却有似静非静欲语还休之神。选择这样的照片作为头像,不知她是否如此觉悟:人生如戏!既入场就要抖擞精神,直到戏的终结!

“副歌这部分,为什么要这样改?感觉比原来的舒缓平淡许多,没有我想要表达的那种热烈与欢快。”短暂的沉默后,她终于说出了质疑与不满,我无法判断这是她犹豫后下的决断,还是刚整理好思绪进入状态。

“你不觉得这样与主歌衔接得更贴切自然吗?”在她面前,在音乐领域,我有足够的自信,语调也逐渐恢复平静,“我们再多唱两遍比较一下?”

“嗯……”她迟疑了一下说,“也好。”

“就这样吧!我信你。”两遍之后,她说。

试唱结束,我们近距离干坐着,暧昧气氛即刻袭来,难免尴尬。我起身走到学生座位第一排坐下,她却拿着歌谱停在原地,不知道是在细琢磨,还是又在走神儿。

“枫儿还好吧?”我想和她聊点别的。枫儿是晓春的孩子,跟着我学了四年电子琴。当年晓春说买不起钢琴,等孩子大些,看他的学习情况再决定是否购置钢琴。晓春对孩子学琴这件事非常重视,要求也很严格。枫儿上初中后,因为学业紧张,我建议暂停一段时间,上高中后再考虑。就是那段时间她走进了舞厅……

“……挺好!孩子长大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极力掩饰的哽咽,仰起的脸却露出了笑容。她去开门,刚才有敲门声。

“金老师果然在这里,主任让把这张表交给你填一下,放学之前必须交上去。”教导处干事小李进来,递过一张上学期的师德考核表,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们一眼。小李带钩的眼睛既叫人不舒服,又感觉有一丝丝受用。

晓春走了,带着对一首歌的希望走了,当然还有对我的信任。这两年她陆续写过一些小歌,初稿都会第一时间发在朋友圈,修改稿也一次不落,有时还会发她自弹自唱的音频。有几首确实不错,但她只是自娱自乐,没有一首正式录制的歌。这一次,我应该可以帮她圆这个梦了。看着她孤独单薄的背影消失在炽热的阳光下,一头蓬松的卷发在风中凌乱飞扬,突然感到莫名心酸。如果她当初学音乐该有多好!她的人生必定是另一番模样!如果……没有如果,晓春之前的种种,对于我仍旧是个谜。

3

九月十五日,晓春的歌终于在音乐协会的公众号上发出。

看她的朋友圈才知道那天恰好是她的生日。她说冥冥中自有天意,这首歌是她收到的最好的礼物。这是一支庆祝建党一百周年的参赛歌曲,之前她在微信里说歌名有点俗,想换一下,结合歌词想来想去,却都是别人用过的,最终决定用原来的。词曲作者都是晓春。她说过要我为第一作曲人,她跟后。我拒绝了——这是她梦想成真的时刻,我怎能掠人之美?何况自己另有曲目参赛。配乐由我的合唱团完成,歌手是一名刚刚毕业的女大学生,我曾经的学生,总体上她的表达流畅婉转,还算令人满意。能不能得奖看天意,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晓春几次转账过来,要付费。我没收。收了,意味着我们关系疏离,何况这是举手之劳。她又打电话过来,要请我吃饭。我很开心,却又犹豫起来:心里恨不能马上见到她,和她仔细聊聊,听听她这些年的经历与心声,解开我心中的团团迷雾;又担心闲言碎语——小李的眼睛好像一只无处不在的天眼,令我不安,若是捕风捉影的流言传到程垚耳朵里,后院将不得安生。我把见面的时间一再往后推,一直到十月中旬,也就是今天,十月二十二日,周五,我们说好晚上六点在碧春阁见面。早上八点程垚已经准时出发,去省城大医院参加为期十天的微创手术培训。不管与晓春有没有事情发生,程垚远在几百公里之外,终究会安全一些。周五下午也是我最轻松的时刻,只有一节课,没有安排其他活动,这是我多年的习惯,要给自己一个平静安稳的周末时光。至于孩子,上高二,星期天休息一天,平常住校,晚饭时间(六点半左右)打个电话就可以了。午饭后,看到晓春更新的朋友圈:阳光的独白

夏日的风轻轻碰触胸膛

乡村小路溢出水状温柔

纯净心灵荡起青春明扬

《小夜曲》之声静静流淌

糅入晴朗天空一些

关于星星的秘密,关于

萤火虫穿越河流的遐想

隐秘的火花发出毕剥之歌

滑过幽暗纷繁的夜空

消失在远天之外

那个云彩悄悄滑过的夏天

留下轻风拂过寂寞阴凉

听一片绚丽阳光在院子中央

——寂寂——独白

心中那份淡淡的期待与欢喜顿时升温,变得滚烫起来,甚至伴随一阵短暂的悸动。轻轻点一个赞,望向窗外,太阳一如既往热烈,若没有时间变化和温度的差别,谁也不能否定它就是晓春笔下的那片绚丽阳光。晓春在干什么?倚栏凭窗,沐浴着这万年不变的阳光追寻旧日时光?她是否与我一样,还保留着这样一份年少心境?是否与我一样,对于这次见面有所期盼?答案是肯定的。再看手机,又有一条:这是你唯一并长期拥有的

生活摧毁一些东西

比如爱情,比如信念

留下一些永恒之物

比如雨雪风霜

比如不可复制的阳光

千疮百孔是世界的本质

逝去的,必然要另一些

来祭奠,比如雨雪

或偿还,比如阳光

勇敢走到时间中去

亲爱的,让炫目的灿烂

把你抱紧一些,再紧一些

这是你唯一并长期拥有的

文字下面,配了一张银杏树图片,一张放大的树冠,金黄澄澈,明艳动人。她在街道上,大中午逛街,只是为了感受阳光的温暖?她的心此刻应如这阳光、这银杏树般明澈,却叫人骤生心酸。上帝创造的世界,万事万物有多少惊人的相似之处,草木一月恰似人间十年,这些精灵正处于生命最辉煌灿烂的时刻,也是即将走向衰亡之时。人到中年的我们,何尝不是?只是那份辉煌过于浅薄与可笑。众生平凡如我们,辛苦工作几十年,在单位混个差不多的职称,等到人生的冬天来临,多挣下几个养老金,不至于过分窘迫难挨。对于追求艺术享受与一些虚幻的社会价值,不过是在过于坚硬与紧密的生活之上觅得一点蓬松的欢乐而已。晓春的这点蓬松的欢乐来得多么迟缓!当年她在舞厅呢?也可归属于这点蓬松的范畴吗?忽而觉得时间过于缓慢。再次点了一个赞,觉得应该写句留言安慰她。“你还有我”?不成!容易引发内战。“我在”?还是不行。终于敲下四个字:“天天快乐!”

闲,又有所期盼,时间便显得慢吞吞却又带着钩刺——每天至少一小时的午休时光,第一次遭遇失眠。挨到预备铃响,夹着课本去上课,发现大好的艳阳天突然阴了脸,课也上得有点心不在焉。第二节没课,教案写不下去,胡乱翻着一本音乐杂志打发时光,四点十分下课铃响,我夹在一群兴奋的高一孩子中,匆匆走出校园。

从学校到家,开车需要十分钟。五点十分,我已经冲完澡,坐在沙发上,泡上了一壶茶。看着整洁的家,不可否认,程垚是干练的,家里所有东西都被她归置得井井有条。我却有随意乱丢的毛病,为这,她没少呲儿我,十几年下来,我有所收敛,却总不能叫她满意。今天早上临走时她特意嘱咐我,或说是警告更准确:“我不在的时候,不管你有多乱,眼不见心不烦。十天之后我进家门,看到的要和现在一个样!”想这干吗?离十天后还远着呢!端起茶盅,慢慢品——再香的茶也仅止于嗅觉,进入口中终是带着苦味的。

一壶茶喝完,五点二十。换上一身新买的西装,照照镜子(除了有演出,我平时很少照镜子),自己不是高挑帅气的那种,但与年轻时候相比,变化不大,挺精神一人!仔细检查头发,没有白的。从去年开始,但凡劳累一些或是连续熬夜,额上就会冒出一两根银丝,程垚瞥见了,大惊小怪,弄得我大有奔暮之慨。要拔掉,她不许,还翻着自己的头皮叫我检查,看看有没有不黑分子。别说,在那厚密的头顶真有两根。为此,她连续煮了一个多月的黑米粥(一周煮一大锅,放冰箱里随吃随取),吃得我倒胃口。嗯,程垚,除了有点强迫症,总体来说是一个好媳妇。与程垚的相识是在与晓春认识后的次年冬天一次朋友聚会上。那天,小我两岁的她被贝斯手原青的妹妹小梅推到了我面前,她并不腼腆,仰头直爽地望向我,个子虽然稍矮一点,但与晓春一样,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顾盼生辉之际,医师的敏锐与灵动的文艺气息扑面而来。就是她了!我打定主意开始追求。从恋爱到婚后,她对我业余时间的瞎忙一直保持支持的态度。一次我调侃说她选错专业了,原本应该学音乐的,这样我们会有更多的共同语言。她说,医学也是一门艺术,是一门比音乐更广博的艺术,不仅研究人的身体,也研究人的心灵,又说距离产生美。为自己老婆鼓掌是家庭和谐的法宝,我深谙此道,应用娴熟。程垚也很懂得享受这样的游戏。

但我们彼此太忙碌了,尤其是程垚,白班、夜班、临时手术加班、技术培训……没完没了。长期以来形成的职业习惯,使她的时间观念极强。一次我们陪我妈去医院做检查,她一路小碎步近似于小跑,我们娘儿俩大步流星竟然还跟得有些狼狈。彼时,我对于她的强迫症似乎有所了解了。

一切准备停当,就要出门的时候,突然感觉有点别扭,何必这样正式呢?都是老熟人,如此装扮自己,是不是有点可笑?还是换上那身旧休闲服吧。

五点半准时下楼。天空飘起了小雨,是那种细细的,可以忽略的小雨。开车去饭店十来分钟的路程,如果不堵车,五点五十准能到达。但我临时决定打车去,可以免去停车位紧张的尴尬;天知道,我内心还期待什么,喝点红酒?然后呢?

与出租车司机聊了一路,他说受疫情影响,生意不太景气。以往一到周末,堵车堵得厉害,半夜三更也不缺生意,从酒店、酒吧、KTV出来的人多着呢!钱也好挣。现在,唉——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我固然希望国泰民安,世界一片祥和。可现在明摆着,不堵车才是最大的好事。

下车,看看表,五点四十五,早着呢!正准备去路边溜达一会儿,“A13”,晓春发过来一条信息。

登上楼梯,竟然又一次莫名悸动。

房间很小,卡座上没人。两瓶红酒摆在桌子上——果然!

又是一阵小激动。下面压着一张粉色字条:“生日快乐!”晓春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回头,程垚一脸调皮地站在门口。

惊吓谈不上,惊喜真没有。云里雾里的我不明所以,只得随遇而安,与程垚推杯换盏,狠狠庆祝一下自己的四十四岁生日。

看我满脸掩饰不住的困惑,程垚故作不在意,几杯酒下肚,才开始吐露实情:“我们一年前联系上的,她半夜挂急诊,我刚好值班。什么病?保密。我看见音乐协会公众号里有她的歌和照片,打电话祝贺她。她说正想请我们夫妻俩一起吃饭,表示感谢。我想,这是考验一下你的绝好机会——二十年前你们的那点弯弯绕绕我都知道。别忘了,我是学医的,太了解男人的身体和心理构造了……她说什么?她没说什么,犹豫了一下,和我统一战线了!”

我木然地看着程垚微醺后的得意劲儿,熟练的赔笑技术此刻有些僵硬。

“还要问她得的什么病?不能说——”程垚拖长了语调,故作一本正经,“这是职业操——守,你知道的。”说罢又抿了一口酒,摆出一副无奈的样子,慢悠悠地说道,“可是谁叫你是我老公呢?告诉你吧……输了好多血,知道吗?晚来一会儿人就没了!为什么她没有陪我演到底?她说……”程垚粉面桃腮,比平时不知多出多少妖娆之态,我怔怔地看着,完全没了往日的骚动,眼前浮现的是晓春魂不守舍的出神状态和她单薄凌乱的背影……她在朋友圈消失的那段日子,原来竟是……4

日子在不咸不淡中过去,晓春常在朋友圈发一些即兴诗歌与歌曲草稿,我隔三岔五为她点个赞。不为别的,只想告诉她,她并不孤单。

再见到晓春已经是三年以后了。彼时我在市区一所九年义务教育全日制学校任教。这里原本是一所职业中学,由初中部和职高部组成。高考结束后,一次偶然的机缘,我调离原来的学校,来到这里的职高部任教。这个学校最大的好处就是离家近,步行二百米即到。却不想一年后,因为小、初接轨合并,职高部搬到较为偏僻的新校区去了,另一所小学的全体师生搬过来,这所小学就是晓春所在的学校。原就计划在这里安然退休的我,想都没想就留了下来,改教初中。接近知天命之年,觉得这样更好,没了高考的压力,工作相对轻松,反而有充沛的精力把合唱团的工作搞好。

与晓春交谈的机会并不多。晓春现在也教音乐,但小学部和初中部是分开管理的,平时我们很少碰面。每周唯一的一次见面机会是周一的全校例会,容纳二百多人的会议室里,不刻意搜寻,根本看不到彼此的存在。偌大的校园里,课间偶尔相遇,也只是匆忙打个招呼而已。

但我还是想找个机会与她聊一聊。至于那点隐秘的、细小的、在程垚看来是歪心思的想法几乎荡然无存了。人本身就是很奇妙的东西,我也说不清楚这个变化从何而来,是时间的消磨,还是次年程垚的职称问题解决后,她日渐放松的神经和性情的转变?当然孩子考上了理想的大学,也是我们家庭氛围轻松起来的主要原因。又或是每次遇见晓春,她极力隐藏的忧郁神情总叫人心生怜惜,既而摒弃了杂念?总之,我现在只想与她好好聊一聊关于她的现状、未来,当然还有那些谜一样的过去,只要她愿意讲,我都愿意倾听,并且给予安慰。毕竟这一年,我能近距离地感受到她,感受到她与他人之间的疏离与边界感,感受到她的不快乐。

机会还是来了,这是只属于我和她的约会,而且是她主动邀请了我。没有意外,却莫名生出一种默契——晓春大概是知道我的心事的。

“我们现在在一个单位工作,一直担心程垚那里,所以……”晓春先开了口。她缓缓搅动着咖啡,因为有所顾虑,语速过于缓慢,话没有挑明,意思却十分明白了。

“没事的!这两年她的情绪稳定多了,春天的时候还主动跟我聊起你,说今后若有能帮到你的地方,我们会尽力。”看着局促的晓春,我先给出一颗定心丸。程垚的确这样说过,回忆半年前她说话的态度,可信度怎么也有百分之九十。“她甚至四处打听,想帮你再找……”

“这个没必要了。不过,请你替我谢谢她!”晓春迅速打断了我没说出口的话,人也显得轻松自在许多。

我呷了一口茶,微笑着看向她,没有接话。

“你一定很想了解我的过去吧?”晓春也在笑,话语中带着自嘲,“对于八卦,每个人都有一颗与生俱来的好奇心,我也是,这是人的本性。”她出乎意料的调侃把我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低头喝了一大口茶,没有搭话。

“当然,你与别人不同,你会相信我说的每一句话。”她的补充把我从尴尬中解放出来,抬头再看过去的时候,她的眼睛里已经有了泪水的光芒,“别人,是不需要我说什么的,我也没有说与他们听的欲望。”

我递过去纸巾,晓春接了,却没有用,而是把头仰靠在高高的座背上,硬生生把泪憋了回去。

“你一定好奇,我为什么一定要去跳舞,真如传言说的那样,为了那什么吗?一个人,至于那么浅薄吗?”平静下来的晓春叹了一口气,放慢了语速,“那段时间我经常颈椎疼,严重的时候,坐时间长了就站不起来。医生说不是什么大毛病,肌肉劳损而已,适当锻炼并注意保暖即可。有人建议跳舞,说可以缓解疼痛。我想去就去吧,权当锻炼,省钱又开心,何乐而不为呢?而任何一件事,当你真正投入,并且享受其中的时候,想不坚持都难。我就这样迷上了跳舞,况且还有那么几个固定的舞伴。每天晚饭后,和她们在十字路口会面,一起去舞厅,已经成了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晓春目光迷离,似乎陷入对那段生活深深的回忆之中,她时而望向我,时而看向侧面那堵毫不相干的墙,又时不时搅动一下杯子里的液体。

“她们几个你都认识,我打心眼里羡慕她们。后来,李老师的老公买了一辆小轿车,是当时农村很流行也相对便宜的那种,他接送了我们好几回;还有一次,散场出去时下着雨,王艳的老公打着伞站在门外等她……我这里呢?只有无休止的吵闹……”晓春的眼里又一次蓄满泪水。

“你说爱情的实质是什么?”她喝下一口咖啡,突然朝我发问,还没等我回过神儿来,又顾自说道,“无休止地猜疑、控制,难道是爱的体现?”她的眼神犀利起来,言语也是犀利的,带有明显的怨气。

“你体验过与一个看上去还不错的异性说两句话,就被冷暴力三五天的感觉吗?更过分的是,有一次,一个孩子在课堂上拿着打火机玩,差点烧了同桌的长辫子,我没收后,随手放进上衣口袋,下班回家就忘了。谁知道他竟然怀疑是哪个男人的物件,甚至因为那个打火机看上去还算是个高档玩意儿,而对我盘问不休。一次醉酒,他竟然说,我就知道你迟早是要有别人的,是要跟了别人去的……”晓春渐渐激动起来,语速也快了一些,“他说他们车间不安分的女人多的是……我不知该如何向你讲述我当时的感觉,面对他喋喋不休的猜忌,我不是心痛怜惜,而是深深地厌倦与厌恶!”此刻,晓春的眼睛是自然下垂式的,我把纸巾盒子轻轻推到她面前。

“后来的事情你应该听说过一些,我不知道那些谣言从何而来,那么多跳舞的人,为何就我谣言多?我真不知道!可就有人信啊!而且深信不疑!家里的氛围可想而知……”泪水充盈着晓春的双目,她抽出一张纸巾擦拭过后,握在手里,掰裂,撕开,揉团……我确定,她在做这些小动作时是无意识的,我却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接过纸团——发现她左手中指第一个关节是有轻微扭曲的……天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所以后来,我真的出轨了,并且告诉了他,然后我们离婚了。”

我刚刚还在为晓春受的委屈感到憋闷,觉得不值得,这个突然的消息犹如晴天霹雳,让我措手不及,之前做过好多不好的设想,但听她亲口说出来,还是很痛苦。晓春终究是破碎的!这种破碎并不是指传统意义上女性在婚姻关系中不能保持忠诚,而是她整个生活的破碎。

“是你的第二任老公吗?”我轻轻插了一句。

“不是!”

“哦!”按照我对晓春的了解,即便是出轨,与对方也应该是有一些感情基础的,或者说是有“爱”的火花的。她的回答出人意料,我不知道该如何接她的话了。

“那段时间我苦闷至极,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找一个可以让我不计后果出轨的人,并且理直气壮地告诉他,他所想、所听到的都是真实的。后来,我真的想到了一个人……我不知道当时为什么那么冲动,觉得不这样做好像‘对不住他’。”

晓春把最后四个字咬得很重,说这番话的时候,她用两只手捂住了眼镜之下的鼻梁以及两腮中部。如果没有戴眼镜,我想她应该是要捂住眼睛的,也许这样才能掩饰她内心的不安与羞耻感。

她深呼吸了两次,很快把手放下了:“知道吗?当我告诉他的那一刻,看着他一脸木然,继而瞪大双眼的愤怒表情,觉得好笑极了!你应该清楚,在那个闭塞的小镇,对于出轨的女人,人们谈之色变,仿佛遭遇洪水猛兽一般,她们永远是人群中的异类。一直以来,我也是这样认为的。却不承想,我如此轻易地把自己送入这个被‘正经人’唾弃的群体,过程如此简单,而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错误,一切就像从未发生过……”不得不承认,晓春又一次惊到我了,我原以为她会感到羞耻,却只是“我以为”!话又说回来,如果她出轨的对象是我,我还会这样想吗?

“我当时觉得好痛快!我终于如他所愿了……”晓春喃喃着,嘴边却绽开淡淡笑容。看着她眼角溢出的泪花,我好像明白她了,她的出轨,其实是一种叛逆,是对道德高压之下,信任与尊严严重丧失的挑衅!或者说,她仍然渴望一份爱,一份建立在信任与尊重基础之上的,可以让她做自己的爱。

“你……当时,嗯,枫儿和他……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我想问那个年长她几岁却不懂得珍惜她的男人是否反思过、后悔过。可这个问题对于晓春来说明显是不好作答的,毕竟他有了自己的新家庭。

“他们……父子关系还可以。我和他联系也仅限于谈论孩子的问题,刚开始我们还是争吵,现在好一点。”晓春像刚刚演完一出大戏,因激动而过于丰富的表情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下台后整个人由里到外的松散,甚至带着一丝落寞与黯然。

“与你的第二任老公是怎么认识的?”我承认我无法抑制我的好奇心,我是个凡人,如晓春所说,爱听八卦几乎是每个人的本能,属于物理机制。但我还是暗地里为自己贴上一张善意的标签,我只想了解真相,不会传谣,更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借此鄙视污蔑对面的她。因为,她是晓春!

“是我出轨的那个人介绍的。”

“啊?!”我几乎要惊叫起来。如果把今天与晓春的谈话比作一次海上航行,巨浪是一个接一个,叫人心潮难平。

“也没什么奇怪的,我找他只是为了出轨而出轨。这一点他也是知道的,只是他没想到我们会离婚。后来,他大概是为了我好,说他认识一个不错的朋友,姓于,爱人去世一年多了,就介绍我们认识了。”

“你们……”

“我和他再无瓜葛。”晓春听懂了我口中的“你们”,也听出了我的言外之意,直接打断,说出了答案,“刚开始,我和老于感情还不错,后来不知他怎么知道了我和他朋友之间的事情,觉得无法忍受,就分开了。其实,自从我们结婚后,他几乎不曾登过我的家门,也算是个有情有义之人。而我对他也没什么挂念,当时只是为了那什么而什么。”

不得不承认,这一刻,我很失望,甚至有些愤怒,对于晓春的草率与不幸。这一次她不再提“出轨”二字,而是用了“什么”这个隐晦的词语,我想,她终归是后悔了吧!

平静下来之后,却只剩下对晓春深切的同情—— 一个勇敢走出不幸婚姻,独立生活的女人,要背负的东西远比人们想象的多得多,何况是两次。如果晓春真如谣言说的那样唯利是图、见异思迁倒好了,那样她反而能活得轻松一些。事实恰恰相反,她的不屑与不懂得保护自己,使她更容易沦为一些别有用心之人攻击的对象,以至于以谣传谣,越传越离谱。

“你们……我是说老于,你们还有联系吗?”

“有。我们现在应该属于朋友,需要帮助的时候,都会伸把手。当然,他帮我的时候多,毕竟在人脉、社会关系方面他有明显优势。”晓春双手握着咖啡杯,瞟了我一眼,把目光转向窗外,忽而又垂下眼睑,专心看着手里的杯子,“说实话,刚分开时我很难受,时间长了,想开了,就没什么了。说到底,他也是个不错的人。只是人都有自己的执念,若彼此不能妥协,散了,却不一定非要成为敌人。”她抬头看了看我,又很快低下头去,继续把玩手里的杯子,“其实最让人难受的不是失败的婚姻,而是谣言,以及他们在背后给你贴的标签!你觉得你始终是你自己,他们却在恶意传谣和标签之下,自恃高出你一头。你是异类!是众矢之的,逃无可逃!”

“你后悔过吗?”看着她的眼睛,我试图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后悔什么?离婚?再婚?不!若说后悔,只有一点,就是因为离婚影响了枫儿的学业。你是知道的,以他的资质,上一类大学是没有问题的……”晓春的眼泪潮水般涌了出来。

我想到三年前的那次见面,当我提到枫儿时,她那颤抖的声音……孩子成为她心中永远的痛,无法愈合的伤口。

“好在孩子也上了大学,现在不是已经工作了嘛!”我安慰她道。

“还行吧!不理想,又能怎样呢?回不去了!我有教育孩子的权利和义务,却无法改变一个人乃至一个家族的认知局限。说到底,还是我耽误了孩子!”晓春又一次深呼吸,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你也别太过自责!婚姻的不幸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眼前这个女人,就是我认识的晓春,一直没有变!

“婚姻的实质是什么?难道真是爱情的坟墓?还是爱情本身就是一个骗术,一个成就婚姻的骗术?当柴米油盐把那点不靠谱的骗术折腾得体无完肤,当控制欲、猜忌、冷漠成为生活日常,夜色来临,人的那点欲望与动物又有什么区别?”一连串的反问,晓春大概又一次意识到了自己情绪的激动,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咖啡,下意识地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我注视着她,没有插话,我知道,她的话远远没有说完。如果眼前是一个有抽烟习惯的女人,此时,或许是一根烟燃起的最佳时刻。

“反过来说,男女之间那点事固然重要,难道彼此信任、理解,给予对方相对独立的空间,努力为自己与家庭成员创造愉悦的生活环境就不重要吗?”晓春的语速放慢许多,声音也趋于柔和,“说实话,当初如果是他出轨,我肯定也会吵闹,但至少要建立在事实基础之上!”晓春看着我,忽而露出一丝微笑,“我挺羡慕你们的,你和程垚!如果单从一个女人的角度看,我当然更羡慕程垚。现在想想,能在婚姻中不受伤,甚至获得幸福感的,必然是两个成熟的个体:彼此不为外面的声音惑乱,并都能全身心投入家庭建设中去,即便某一方偶尔犯了一点错误,只要心在这个家里,就都可以原谅。当然,不走偏是最好的!可谁又能保证一生一世完美无瑕呢?”

晓春的笑容纯净清澈,我知道,她现在和我一样,心无杂念。但我心底还是迅速设想了一下,假如我早一些认识她,她现在会怎样?或者说,我们的现状如何?会不会争吵、冷战,甚至厌倦?其实这些,我和程垚不是没经历过。试问哪一个人能几十年始终保持好脾气、一味地忍让呢?只是一个懂得认输,一个知道适可而止罢了。

“身体还好吧?”想起程垚讲过在医院救治她的经历,我仍旧为她担心,现代医学技术可以弥合肉体上的伤口,却不能抚平她内心的创伤,“我们都要爱惜自己!”我斟酌着措辞,不想让她因为敏感,回顾那段黑暗的日子。

“挺好的!你放心!”晓春又一次露出了笑容,“还有几首歌需要你帮忙才能出世哟!”她故作乐观的样子,明显有表演成分在,这是一个女人在一次次精神废墟之上勉强支撑起来的一小片草棚。我想我可以为她做一些事情,一些使她身心愉悦的事情。

咖啡和茶都续过了,一个多小时很快过去了,应该离开了。我们先后站起来,朝门外走去,脚步似乎都有些迟疑,终于停在了门口,回家的路,俩人是完全相反的方向。

“那会儿你——”我想抓住最后的机会,却还是问不出口。

“我当然想到过你,很奇怪,当时觉得其他人都可以,唯独和你……”晓春微微颔首,抿着嘴唇,眼角竟然露出一丝害羞的神情,“好像那样做是不对的!”她稍微顿了一下,似乎终于摆脱了内心那个让她陷入窘境的小鬼,抬起头,非常真诚地看向我,洒脱地笑了起来,“我们现在,多好啊!”

正是仲秋,夕阳宽博坦荡却不热烈,回头望着晓春远去的背影,默默祝福她,愿岁月静好,愿她余生安稳!

2022 年10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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