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悠久小说网 https://www.ujxsw.cc]

l台上台下
周书记从岗位退下来后,闲在家里,总想着干点事来充实自己的生活。
他不喜欢运动,也不爱好音乐,在单位时,文体活动几乎都不参加。去户外爬山,他又觉得耗费体力。所以,只能整日蜗居在家里抽烟、喝茶、看电视,他都觉得自己成了没有用的人。
老婆和女儿建议他出去转转,找朋友聊聊天、打打牌,他都拒绝了,他觉得有点低俗。可他这种自我封闭的状态真让家人们担心,大家都怕他憋出毛病来。
有一天,周书记在微信朋友圈里看到有老同事退休后写的回忆文章,认真读了几篇,引起了共鸣,也就有了写作的冲动。于是,他写了几篇追忆过去苦难生活和赞颂故乡山水的文章,并将其中一篇习作修改了再修改,在同学创办的网络平台上发表了。几天之后,他发现阅读的人很少,连自己的女儿都说,他写的文章没有文采,像是讲话稿。他对女儿说的,认可也不认可。他想,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搜肠刮肚又坚持不懈地写了几万字后,周书记无奈搁笔了,他觉得写文章这活也不适合自己干。那自己能干点啥呢?
室外,春光明媚,蓝天白云。周书记孤独地站在阳台上,看着车水马龙的大街,吸着烟焦灼地踱着步。
一天,周书记在小区遇到了老耿。过去,他在镇政府当书记的时候,老耿在镇中学教书。老耿多次聆听过周书记在全镇教师大会上的讲话。老耿说,周书记讲话真切,教书育人,无私奉献,淡泊名利……至今,周书记所讲的那些话还在他脑海里回响,任何时候想起来都觉得很亲切。进入暮年,能和周书记居住在同一个小区,老耿觉得是莫大的荣幸。
老耿是刚搬来小区住的。他坚持数十年如一日练习书法。他的书法作品在国家级比赛中连连获奖,他还成了省书法家协会的会员、市书法家协会副主席,受聘到老年大学担任书法教师。
老耿得知周书记赋闲在家,就邀请他学书法,周书记愉快地答应了。
老耿就给周书记在老年大学书法班报了名。从此,老耿老周又成了师生关系。每隔几日,就见老耿和老周结伴去老年大学上课。他俩因共同的爱好,走到了一起,经常聊书法,谈人生,去茶馆品茶,在公园散步……偶尔,周书记从家里拿出瓶陈酿好酒,请老耿喝几杯,喝到高兴时,还会喊来书法界的朋友一起雅聚。周书记由衷地感动,他真的喜欢上了书法,还跟一些书法爱好者交上了朋友,有时还大有相见恨晚之意。从此,周书记几乎把多半时间用在研究书法上。他恶补书法知识,苦练书法基本功,天天临帖。他的书法技艺长进之快,令人惊讶。
两年后,经老耿的指导和推荐,周书记的书法作品参加了全市老年书法展并获了奖。之后,周书记加入了市书法家协会。
一时间,在电视上、广播里时常能听到周书记的声音,看到周书记的身影。他谈书法,谈艺术,谈人生。城里各种文化活动都以邀请到周书记作为嘉宾为荣。周书记不愧是老领导,他角色转换也很自如。他一上台,就有灵感;一开口,就妙语连珠,时常能蹦出新的名词,给活动增色添彩。
了解周书记的人都说,周书记这辈子就是坐主席台的料。
周书记终于找到了新的价值,小区门口,时常有人带着礼品在物业办询问周书记家在几号楼。周书记成了秦东城里的名人,忙得都顾不上见老耿了。
慢慢地,人们发现,老耿和周书记已经很久没有一起散步了。他们即使偶尔在一起,也是周书记在主席台上讲话,老耿在台下鼓掌。两人匆匆说上几句话,就各自忙各自的事去了。不久,周书记又成了市书法家协会理事。
今年秋季,市书法家协会召开换届大会,周书记在参会中突发脑出血被送进市医院抢救。
老耿突然意识到周书记这次患病与他有关。因为这次换届,老耿请求辞去市书协副主席,协会就要增补一名副主席。周书记让老耿推荐他,老耿就找市书协主席推荐了周书记。可是市政协退下来的一个老领导成了副主席人选,周书记没能如愿。
几天后,老耿再次去医院看望周书记时,他已脱离了生命危险,出了急救室,转到了病房,但还不能说话。
老耿没能和周书记说上话,面对周书记的家人,他也不知道该说啥。
小刘师傅
小刘是给我家装修房子的木工,家是外地的。小伙子勤劳又有智慧。
在给我家干活时,正值秋季学校开学的日子。我到小区看新房装修的进度,发现木工小刘没在,停工了,就急忙给装修公司打电话询问情况。
小刘回过来电话说他有点急事,请求我别催他,他把事情处理完后,会加班加点赶活。我就答应了他。
我第二次去新房看进度时,见小刘不怎么说话,只是在闷闷不乐地干他的活。
“刘师傅,你遇到啥事了吗?”我关切地问。
“学校都已经开学了,可我儿子还没有学上。”他低着头哭丧着脸。
哦,我看着小伙子难受的样子,心里就有了想帮他的冲动。
“那我试着帮你联系个学校?”我拨通了老领导的电话,求他帮忙。
我没敢说是装修工的孩子,只说是我侄子的娃。没想到老领导很乐意帮忙,答应回家跟他儿子说说,让他儿子想想办法。
我赶紧把小刘孩子的信息给老领导发了过去。我知道老领导的儿子就是小学校长,只要他答应帮忙,事情就有希望。于是千恩万谢,还一再承诺哪天请他喝两杯。
第三天,小刘师傅就接到了学校的电话,通知孩子去报名。小伙子高兴得恨不得跳起来,只一个劲地说着感谢的话。那些天,他干活都吹着口哨,手底下也利索多了。
小伙子木工活做得精细,也更用心,很快就干完了我家的活。我和他从此也成了熟人。中秋节时,他还专门买了礼品说要到家里来,我不让他来,但他执意要来。小伙子是个重情义的人。
第二年秋季开学前,小伙子对我说,他姐把孩子从老家带来了,也想在城里上学,我爽快地答应了。他拿来了孩子和他姐的务工资料,我找老领导的儿子,又把娃上学的事办成了。
第三年秋季开学前,小伙子又给我说了他妹的孩子想在城里上学的事。
我思考了几天,最后还是答应了他。我想孩子上学的事,能帮就一定要尽力帮。于是我又帮他办成了。
为此,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就约老领导请他吃饭,并让小刘作陪。
我心想,小刘家姊妹三人孩子上学的事都帮他解决了,心里就有一种满足感和成就感。我非常真诚地敬了老领导几杯酒,对他表示崇高的敬意。
饭桌上,小刘师傅忙前忙后,一会儿点烟,一会儿斟酒,对老领导和我感激不尽,体贴入微。那晚,老领导喝得有点多,心情也愉悦,一高兴就加了小伙子的微信,还相互留了联系电话。
之后很长时间,小刘没有再和我联系。我想一个外地人,背井离乡,在陌生的城市里打拼不容易,我还时刻惦念着他呢。
又一次和老领导吃饭,是小刘师傅约的我。他让我陪老领导吃饭,而且是在市里最高档的酒店。他还请了政府部门的几位年轻干部。酒桌上,老领导对小伙子赞赏有加,说他年轻有为,诚实守信,心地善良,知恩图报,前途无量。我这才知道,小刘开办了一个文化用品公司,规模还不小,也干出了成绩。我真为这年轻人感到自豪。
老领导拉着我的手埋怨我没早一点把小刘师傅这样的好青年介绍给他。我赶紧给老领导敬酒,表示了歉意。那晚老领导乘兴喝了不少酒,也讲了很多心里话,我都洗耳恭听。
又过了两年,老领导打来电话急切地要见我。我在楼下的茶馆里要了个雅间,让服务员泡上了老领导爱喝的老白茶。老领导神情沮丧,满头白发有点散乱。他坐在我对面,唉声叹气,半天没开口。
我感觉有些不正常,一种不祥的念头掠过心头。我急切地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老泪纵横地说:“小刘的公司倒闭了,人也失联了。我都几天联系不上他了,我这几年的积蓄全……”
我一边安慰着老领导,一边给小刘打电话,但电话始终没有打通。
冯兴浪
冯兴浪是我的仇人,我一直这样认为。可我每次路过他住的村庄,都要去探望他。多少年来,我都说服不了我自己。
1973 年冬天,父亲在水库建设工地上干活时,脚被石块砸伤了,回家躺在土炕上养了几个月伤。春暖花开时,父亲的腿伤有了好转,能拄着拐下地慢慢走了。
那天清晨,我躺在父亲身边,正和父亲说着话,突然听到门外有人喊我父亲的名字,还没反应过来,几个人已经冲进了家里,把父亲从土炕上拽起来拉出了门。我又惊又怕,哭着哀求那些人别拉走我的父亲,告诉他们我父亲脚上有伤。可那些人怎么肯理会我的哀求!他们拖着我父亲一直向前跑着。
领头的就是那个叫冯兴浪的人。从此,这个人的名字就刻在了我的心里。
几天后,父亲被村干部送了回来。父亲说,那些人就像一群吃错了药的疯狗。那天,他们把他拉出去后,有两个人驾着他一路小跑,把他送到公社进行了批斗、恐吓,说他过去在部队上当兵的历史有问题。后来,上级领导调查了他的几个战友,弄明白了真相,这才说把他冤枉了。
“可恨的兴浪,我给他讲了我在部队上当兵的事,他还说我是个坏人,是有问题的人。”父亲躺在炕上,不停地骂着告他黑状的冯兴浪。
那时候,我年龄小,听不懂,也弄不明白。但知道是冯兴浪把我父亲拖走的,他是祸害我父亲的人。
后来,我见了冯兴浪,总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上冲,我愤怒得恨不得让他发生一场意外,快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我学校毕业后,分配到了镇政府工作。冯兴浪担任他们生产队的队长。每次来政府开会,他都要见我,到我办公室里坐一坐,给我汇报他们队上的情况。
有一次他给我说了,他听上辈人讲了,我家和他家还是紧要的亲戚,说我比他长一辈。我给他倒了杯茶,递了支烟,他感动得腰都不敢直。
“在这政府院子里,有自己人就是好,说话都硬气!”他冲我感激地说道。
从此后,冯兴浪每次来政府开会,更是有理气长地到我办公室里坐一会儿,抽根烟,喝杯茶。他给干部们说,我是他表叔,与他是很亲很亲的关系。我只一笑,没说什么。
冯兴浪对上级安排的各项工作特别上心,雷厉风行,立竿见影,是抓落实的硬手。比如,政府要求十天之内完成上缴公粮的任务。他领到任务后,不进自己家门,而是立刻逐门逐户去催缴。五六天之内,他所在的生产队就完成了任务。
我下乡去他们生产队,他就“叔!叔!”不停地叫着,热情地接待我。
我为了推动包队工作,也就将个人的仇恨深深埋在心里,全身心支持他在队上开展工作。
数九寒天,在改河造田的工地上,冯兴浪饿着肚子在风雪中扛着红旗跑上跑下,催命似的赶着工程进度。他给我立下了责任状:他们生产队要在全乡冬季农田基本建设中争取第一名。我听后很感动,劝他有时间了好好休息,注意身体。他说,坐下来了冷,人跑着还暖和。这时,我才发现他穿的衣服过于单薄。我穿着羊毛裤腿都冷得发抖,而他仅穿着秋裤,秋裤还破了几个洞。后来,我再次下乡时,就给他拿了几件我穿过的旧衣服,让他穿在里面御寒。
几年后,我离开了镇政府,到了市里工作,也就很少见到冯兴浪了。
偶尔回老家去,我都不由自主地要去看望他。他和老婆在家里种着几亩地,孩子去了外地打工,很少回家。我问他生活情况,问他需要我帮什么忙,他说,没啥要帮的。我每次路过村里能看看他,就心满意足了。
前几年,他老婆病亡了。今年中秋节,我回老家专门去看望了他,才知道他长期患有高血压,我叮嘱他要好好治疗,多注意休息。时令小寒那日,寒风刺骨,我在上班途中接到冯兴浪儿子的电话,说他父亲去世了,我急忙赶到他家去吊唁。
孩子们在外打工,他平时独自在家。那夜,他突然发病,身边无人。
当人们发现时,他已经去世几天了,据说状况很惨,我的双眼模糊了。
冯兴浪的儿子对我说,入冬前,他打工离家走时,他爸给他说,过春节时还想到城里来见见我,说我是最关心他的人。
老王的人情
老王是我初中同学。他打来电话,要约我吃饭。
我不好拒绝,就答应了他。但想到他要托我办的事,我就有些为难。
老王的儿子在省城上班,加盟了一家教育培训机构,回到县城开办了个环球新智能教育培训机构。他没有向主管部门申报,就开始宣传招生了。
前几天,被市场监督局联合检查组给叫停了。
去年从岗位上退下来后,我就在心里给自己设了底线:不给新任领导提任何要求,也不办任何事,更不能帮忙办违规的事。
半个月前,老王领着他的儿子来到我家,热情地对我说:“老同学啊,我的儿子就是你的儿子,你给领导打个招呼,娃的培训学校把宣传广告都打出去了,报名的已有几十个学员,这碌碡都上到半坡上了,没有退路了。”
他又怕我为难,解释道,“别有负担啊,就是叫你打个电话么。”
就是打一个电话?我很纠结。这是要我给非法办学开绿灯啊!
面对他们父子的请求,我不知说啥好。开办教育培训机构,未经主管部门审批就擅自开班,就是严重违规。这让我怎么跟领导说啊!
老王父子放下水果走了,我却犯了难。
我在客厅踱着步,认真思考着老王说的话:就是叫你打个电话么?我拿起手机,翻看着通讯录里的一个个电话号码,欲拨又罢,拨了又挂了。
把手机放下,想坚决不打,心里又过意不去;打吧,又说服不了自己。
在初中上学时,我和老王都是住宿生。乡村的冬天特别寒冷,我俩就合铺睡。那时,我家里穷,我带的被子很薄。老王的父亲是个小学教师,家境好一点,所以他带的被子都是新棉花做的,也厚实。他看我冷,就跟我商量,把我的薄被子当褥子铺上,把他的厚棉被贴身盖上,我俩合铺睡。
就这样在他的帮助下,我度过了寒冷的冬天。高中毕业后,我考上了大学,老王考了个中专学校。毕业后,他进了一家国营机械制造厂上班。后来,工厂破产了,他也下岗自主创业了。
我在领导岗位上时,老王很少来找我办事,几乎没给我添过麻烦。所以,我心里七上八下的,还真有点纠结。
打开电脑,在政府网站上浏览新闻。最近有关校外教育培训整顿的文件,主管部门已下发了不少。今年相关部门重拳出击,主要是对社会上各类校外培训机构进行整顿和规范。的确,应该下决心整治了,培训机构的乱象,对教育形象影响很大,家长们怨声载道,反响强烈,必须坚决整顿。
可老王的事咋办?我这电话该给谁打?是王局长,还是秦书记?……明知道在这个时候,电话无论打给谁,我都不确定人家能帮这个忙,因我自己都觉得不妥。于是,我心里就更纠结,寝食难安。
夜晚,我躺在床上不断地思考着这个难题,迷迷糊糊就进入了梦中:在市政府广场,几百名学生家长打着横幅,要求查封培训机构,退还所交学费。我站在人群中,被家长包围着……从梦中醒来,我惊出了一身冷汗。
我拿起手机浏览今日头条,一则通讯吸引了我。“近日,A市提前部署,采取有效措施,加强对校外培训机构的监管,进一步规范校外培训机构办学行为,推动全市校外培训机构健康有序发展。据了解,联合治理小组的专项治理行动,形成治理合力,打击无资质办学、擅自设立分支机构办班等非法办学行为,净化了校外培训环境,有效遏制了非法办学行为。”
形势严峻,我庆幸自己没有给新领导和老朋友们打电话。否则,结果可想而知。但我又觉得对不住老同学,不知见了面咋给他说。
我来到酒店,老王父子已等候多时了。菜上了,酒也满上了。
来吧,开吃!我们都举起酒杯。
“感谢你啊,老同学!”老王的客套让我很不自然,“老同学,上次娃的事,多亏了你帮忙!”
“我……我……”我支支吾吾,不敢搭话。
“儿子,敬你伯伯两杯!”
我接过老王的儿子小王总手中的酒,试探着问:“那培训班……”
哦,谢谢伯伯!这个假期的课已经培训完了,给学生们颁发了结业证书。家长们十分认可,社会反响也很好。
“不说了,喝酒吧!都是你那个电话。”老王兴高采烈地和我碰杯。
我……那个电话?……我哪个电话?我在想着……“别想了,喝吧!”老王给我不停地敬酒。
那天,我就多喝了几杯酒。不顾老王父子的反对,坚决结了账。
亲 家
我的“亲家”是张扬,但不是儿女亲家,是要好的朋友。十多年前,我在下乡时认识了张扬。一起吃过几次饭后,我们彼此就熟悉了。在酒桌上他趁着酒劲,硬是要和我成为“亲家”,说是为了亲上加亲。他的一片诚心,让我难以拒绝。于是,我们就约了一场酒,在几位朋友的见证下,成了名义上的“亲家”。从此,我们两家就时常联系和走动着。
两年后,张扬的儿子出生。他为儿子举办满月宴,邀请我去他家喝酒,我也兴冲冲地去了,还随了重礼。他非常高兴,拉着我的手把我介绍给他家的亲戚们,还当着众人的面,说要将友情亲情进行到底。他向村里的乡邻们讲,他“亲家”在县政府工作,又是多么地优秀,和他又是多么地亲近等。我似明星一样,笑着向现场的所有人点头问好。
从此后,张扬每次进城,都要到我家来联络联络感情。他肩扛着农家自磨的面粉,手提着土鸡蛋、新鲜果蔬等,让我非常感动,也只好笑纳。
就这样,我们相互往来了很长一段时间。
无论家里老人祝寿、孩子升学,还是建房上梁等喜事,张扬都郑重其事地通知我。我即使工作再忙,也都会挤出时间前往祝贺。他们全家人高兴地夸赞我没有城里人的架子,有情有义。张扬也再三对我说,亲家嘛,越走越亲!我们相互承诺着、走动着。每次见面,我们都是在兴高采烈中度过。张扬连连感叹我能专门从城里来贺喜行礼,为他们家和他撑足了面子,给张氏家族增添了不少荣光。村里的众乡亲和干部们都很羡慕他,对他高看一眼哩,夸他把事弄成了。
不久,张扬与村干部联合在村上流转了千余亩土地,投资2000 万元成立了秦源现代农业综合开发有限公司,主要发展生态农业建设和集花木种植、果蔬采摘、观光体验于一体的综合型现代农业科技园。找关系,报方案,跑项目等,我都在全心全意帮他们。我引见他们认识了市、县农业部门的领导。
为此,张扬和村干部们都很感动,回到村里,给乡亲们夸我认识的人多,神通广大,为乡里人民办了好事、办了大事,搞得我很不自在。
我虽在县政府上班,但只是个普通干部,负责机关的后勤工作,只是知道一些信息,知道哪个干部负责哪些工作,并没有什么权力,办不了什么大事。每次,张扬来找我,我都诚恳地向他们说明情况,但他们头摇得似拨浪鼓一样,总是埋怨我太谦虚、太低调。我也就不再解释那么多了,只好尽自己所能地帮着他们。而且只要不影响工作,我都会陪着他去各处找人,以使他们办事少走弯路、少碰钉子。张扬多次动员我加入他们公司,说公司前景广阔,有政策支持,将来收益非常可观。但都被我艰难地拒绝了,因为,我对农业是外行,哪敢接受他的这份诚心诚意。
几年中,张扬每到城里来办事,都要到我办公室来坐坐。自然与我们办公室的小王、小刘、小张也熟悉了。他偶尔也请他们几个吃饭喝酒,特别是小王,张扬与他走得很近,还成了好朋友。小王时不时也帮张扬找人、寻关系。
我从单位退休后,小王担任了后勤科科长。张扬就常去我们单位找小王科长。我以为这几个年轻人真好,他们并不因为我的离开而疏远我的“亲家”,还热情地接待张扬、帮他办事。偶尔,张扬请他们几个吃饭时,也会邀请我去作陪,大家见面都很开心。小王科长还多次邀请我去张扬的生态园观光,体验现代农业,品味农家美食。我自然很开心,毕竟我们是“亲家”,张扬产业壮大、生意兴隆,也是我的愿望和期盼。
两年后,我突然联系不上张扬了,电话打不通,也不见人。我联系小王科长,也没能联系上。后来,我终于弄清楚了:张扬的秦源现代农业综合开发有限公司涉嫌非法集资,引发当地群众上访要求退还资金。张扬已被有关部门控制,正在接受审查,此事,也牵连到了小王科长。
心 愿
高总经理从岗位上退休后,就主动退出了各种工作群,如同事群、公司群、读书群等,他发誓自己要清清静静地过自己向往的生活,为自己而活。他再也不愿与外界人搅和了。
我和高总是大学同学,在公司上班时,我是办公室主任,于公于私,我们之间来往就比较频繁。也许是高总在岗时,同学和同事给他添了不少麻烦,让他身心疲惫了,所以同学聚会他都坚决拒绝参加。他退下来后只是偶尔与我通个电话,安排我给他办个私事。
这次,公司退休干部老常去世了,老常的家属要我一定通知高总,说老常在临终时还在念叨高总对他的恩情。听了老常家属的话,我的眼眶也涌出了泪水。
老常在公司担任财务科的科长。他是高总上任总经理后提拔的第一个人。工作中,老常大公无私、兢兢业业,把公司财务工作管理得井井有条,事儿干得有声有色。所以,高总特别赏识老常。
为老常举行遗体告别仪式那天清晨,我驾车去高总小区接他。等了十几分钟,高总才出了小区。他上车后,惋惜地说:“人生无常啊!老常才六十六岁,还正是个老小伙,可惜就走了,真让人伤心!”接着,高总说,“这几年,咱们公司走了几个人,上次老杨去世通知我了,我在南方,没有去成。老常这事,我赶上了,就一定得去。”
我把车停在殡仪馆的广场上,公司大多数的同事都到了。老常人缘好,今天来的人真不少。距离追悼会开始还有半个小时,大家都在相互问候,不断有人感慨着人生无常、哀叹着生命短暂。见到高总,大家都格外亲热。
高总与大家一一握手寒暄,泪水湿了眼眶。
高总在任时,也曾来殡仪馆参加过无数次追悼会,有各级领导的,有亲友的,那都是来去匆匆,很少触动心灵。今天来参加老常的追悼会,高总就觉得有不一样的感觉,他见到的每个人看见他都是那么亲切、亲近、亲热,完全没有了以前的距离感。大家都似乎有好多掏心掏肺的话要与他交流分享。
告别仪式结束,高总迟迟不愿离开,我就陪着他,与现场的每一个人真情话别,目送他们离开。突然,高总伸手拉住我说:“小钱,今天是个周末,我想招呼退休的老同志们在一起吃顿饭,和大家聚一聚。”
“好啊!”我也很赞同。
“那你快去安排吧!”高总急切地吩咐我。
我就立即给几位老同志打电话、发信息。但事不如人愿,大家都有这样那样的事在身,表示不能参加。
为了不扫高总的兴,我就想借这个难得的机会请他吃顿饭。我把想法一说,他很乐意,我就把车开到老城街的聚贤楼,订了雅间。高总打电话叫来了他的牌友王烈。王烈出生于20 世纪60 年代末,是政府某局的局长。
我点好菜到前台要了最好的酒,让王局长陪高总尽兴地喝。
这顿饭,高总喝了不少酒,也吃得很开心,还借着酒劲对我说了很多掏心窝的话。看着老领导开心的样子,我也就满足了。吃完饭后,我开车把他们送到他们常去喝茶的茶馆。分手时,高总拉着我的手,一直自责没能与同事们相聚。我安慰道,只要您有这个心,一定会有机会的。我给他保证,在合适的时间,由我组织安排,一定要帮他把这个心愿了了。他冲我笑着,笑得很真诚。
这很不容易了,老领导能把老同事挂在心上。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高总一直没有再和我联系,我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老同志们相聚的事就此搁浅了。
进入冬季,我到三亚去旅游了。一天,突然接到高总打来的电话,他要我帮他约老同志们吃饭,我很诧异。
“您是不是去殡仪馆了?”我问高总。
“是啊!唉!真可怜啊!”他回答说,“唉,真可怜啊!咱们上次吃饭的王烈局长突发心梗去世了。他的老母亲还健在,孩子还没有上班……”
我在电话里都感觉得到高总是多么痛苦。我劝他节哀,别过于悲伤。
我还向他承诺,回来后立即联系他,约老同志们吃饭,了却他的心愿。
磨坊闹鬼
张婶家的磨坊闹“鬼”了。有人说夜里亲耳听到张婶家磨坊里有“鬼”
推磨的声响,而且传得有鼻子有眼。难怪头天磨了一半的麦子,在石磨上堆着,用箩筐扣着,第二天再来上磨时,却发现麦子少了。难道真的让“鬼”
运走了?这年月,人都吃不饱,“鬼”也缺吃的?
水龙湾村三十户人,就张婶家有一盘石磨,安装在前房里供全村人磨面。谁家需要磨面了,提前给张婶招呼一声,她按先后次序给每家每户排好队。村里磨面是有讲究的,即磨面时要把磨膛里剩下的面给主家留着,后边来上磨的人,把磨膛里的面透出来给主家拿去就当作是回报。主家攒得多了,就再磨几次,把细面给人吃,麸皮就留着喂牲口。这样不成文的规程,大家都遵守着、延续着,即使在缺吃少穿的年代,也毫无怨言。有了这份回报,张婶家就比别人家的日子好过一些:多吃点麦面不说,还能给圈里养的猪、院里跑的鸡,配上点好饲料。到了年底,杀了猪,宰了鸡,也能多卖几个零用钱,过个好年。仗着石磨的势,张婶说话就横,总爱挑别人的理,就连队长都得让着她几分。
现在可好了,让“鬼”一而再、再而三地一闹腾,也就没人敢去张婶家的磨坊磨面了。村里人对张婶本来就有怨气,现在就扛着粮食去了几里外的村子磨面,尽管羊肠小道崎岖蜿蜒,很不方便。张婶看着磨坊一天比一天冷清,脸就一天比一天拉得长,兴许是被“鬼”折腾的,她看谁都不顺眼。她在村里骂着说有人暗里使坏,给她家磨坊造谣,还说她咋就没见着“鬼”哩。她越骂得凶,人们就越避着她,磨坊真的就停了。
“鬼”把张婶家的磨盘闹停了,也把张婶的名声搞臭了。她家姑娘大了,也无人敢上门提亲。张婶家上一代人日子就好过,家底丰厚,住着前厅后院两进的瓦房。到了张婶这辈,日子有点衰落,人丁也不兴旺,先后生了几个儿子都夭折了,就守了个姑娘,还让这“鬼”闹腾得耽误了。
人们私下议论说她家的风水坏了,阴气太重。张婶的男人是个蔫人,凡事不做主,都由张婶摆置。张家姑娘三十岁时,才招了个上门女婿。小伙子从秦岭南边来,进了张家门,改名换姓叫张继民。张继民身体壮实,人又勤快,见谁家干活,都去帮一把,很快地,在村里就有了好人缘。让人惊讶的是小伙子说他不怕鬼,还会捉鬼。他说在南山那边,村子里也常闹鬼,他就跟在大人身后,看大人们咋样捉鬼。但他跟了无数次,终未见过一次鬼。每次只见那阴阳大师,手舞足蹈,焚纸上香,口里念念有词,最后就把“鬼”捉在了手心,还说一般人的眼是看不见的。
想着过去捉鬼的那些事,继民觉得既神秘又荒唐。有过此经历,继民也就不怕鬼了。过了春节,他择了个吉日把磨坊收拾了一下,还放了几大串鞭炮来驱鬼避邪。他以鞭炮声告诉村里的乡亲们,磨坊里的“鬼”被他赶跑了。
这么给大伙儿说的时候,继民心里还是有点虚。夜里,他守在磨坊里仔细听着动静,可再也没听到任何声响。他心里暗喜,没想到自己这一招真把“鬼”给治住了。
张家的石磨又吱呀吱呀地转起来了,继民也放心了,晚上睡觉都踏实了。村里人就说,小伙子阳气盛,把“鬼”给镇住了,说得继民心里乐滋滋的,似开了花。磨坊里又有人磨面了,继民得空就去搭把手,帮着干这干那。张家的磨坊又红火了起来。
张婶的腰杆又挺起来了,对人又是眉高眼低的。
春日里,菊花婶准备给儿子娶媳妇,过喜事要磨好多面,天黑了还没磨完。见天色已晚,继民收工回家走进磨坊,帮菊花婶把磨好的面装进袋子扛回了家,而把未磨完的二茬面就留到磨坊里盖得严严实实。
继民忙完就睡觉了。但半夜时分睡梦中的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响声,趴在窗框上向外看,院子里黑乎乎一片,好像又没啥动静。他以为自己做梦了,就又躺下睡了。
可过了一会儿,磨坊那边又隐约传来了声响。继民睡不着了,难道“鬼”
又来了?不行,得起身去看看。
继民轻手轻脚地出了屋,院子里伸手不见五指,有风,寒气逼人。
他蹑手蹑脚来到磨坊门口,发现门竟然开着,里面隐约有人影晃动,还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谁!”继民大喊一声。
“咣当”一声,是碗落地的声音。
继民冲进了磨坊,划着一根火柴,不禁大惊!只见微弱的光下,张婶坐在地上斜靠着面柜,耷拉着头,身旁掉着一只盛面的洋瓷碗。
“娘!娘!娘!”继民连叫了几声,张婶也没答应。
一阵冷风卷来,将磨坊的门吹得啪啪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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