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从惊诧开始

又经过乍暖还寒

以及难敌的宿醉

谁喊都不去数花落多少

梢头拥挤

独自躺在地上

风来了

我可以随凋萎而去

春　雨

一把针扎进泥土

扯不断绿线

针尖对着我，芒刺在背

我是麦芒

那么多小眼睛

从上到下看着宁静的午后

停留在柳梢，晶莹欲滴

我瞪着空蒙的大眼

春水共长天

不是一色

我是不知春的落红

去年就该落了

现在乘着雨水大哭一场

不让世界看到我泪流满面

六月六

陕北民谚：六月六，新麦子馍馍熬羊肉。

麦子想起了什么

从前，哪个羊毛褂子

暖暖白雪，蛰伏唇的青和香

麦子早早回家

从畔上下来

满天开心的水蓝

今年的杏熟得迟些

那份黄，等得人舌酸

是什么比山羊绒还绵软

扬场的风

找到六月最饱满的一粒吗

草味秸火

滚热一锅白敦敦的云彩

夏天已经过去

蝉噪得最厉害的时候

酷暑已感到垂头丧气

草丛里的虫一天比一天叫得欢实

秋意实际正在大地下升起

越聚越浓的雾是季节的棉衣

夏天过去，如果秋天也没有收获

要用什么来度过漫长的冬季

我比草木一秋只多活了几十个岁月

他们一岁的枯荣

或许是我一生的荣光

诗与远方不再是我的远方

阳光与睡眠才是我的温床

又一个夏天过去

我将躺在那里

无　题

这盛大的花季像盛世的花篮

蚂蚁上上下下，仿佛他们也是采蜜的人

王朝的盛宴似乎等待他们置办菜肴

可能有一朵不愿开的花，不扇风，不点火，

在雨夜，噙着一滴泪就落了

蚂蚁们抬着他

走向灯红酒绿的宴会

秋

一

秋是一匹明滑的绸

裹在异乡人身上

着实有些凉意

蟋蟀　乡愁的歌手

从母亲深夜的纺车里

织出清寂的摇篮曲

老家的蚕儿

吐出千里万里的思念

把游子　一丝　一丝

抽瘦

二

秋蛩是行吟诗人

为可怜的爱情

留守忠实的琴边

（如斯夜晚

阿炳的竹杖敲过青石霜冷的江南

溅起月色

打湿二胡的薄寒）

这民间的倾诉

冷得发颤

真想为琴声披一件长衫

秋　雾

连绵阴雨

硬是把高原的火气压下去

这条大汉

就那么温顺

躺入罗帷里

葵花几天前

还是新媳妇

今日，她也下地收秋

手掌和脸盘，难免有了些褐粗

舍不得青春容颜

犹用白纱半遮面

霜　降

露水的眼里滴出了血

就是霜降

用一芽针似的尖锐挑破严冬

又用鹅黄点染春色

一团浓绿盛赞阳光

却没来得及收获秋天

那花朵做了果实的新娘

那果实躺进了蓝天的胸膛

叶子的青筋迸破沉默

黎明时分红透嶙峋山梁

大地啊

请珍惜这最后的叶子

伸出一片柔软的草坪

托住扑面而来的忧伤

霜降后的一天

从大砭沟出来

一直往南

雨水自顾自下着

一地叶子。看着我

细长的椭圆的美丽眼睛

转过眼去

秋塌了

努力地努力地

想从满地黄叶里

找出一些诗意

直到南关

（要是古时候

我都出了城，应该有座长亭）

都没想到满意的句子

只是想了一个结尾——

炎热过去

冷静以致凋零

大霾里南下

抛下马队，我多年的兄弟

风无力草无色

我无声无息

天地苍茫

不是我扬起的烟尘

我轻如鸿毛孑然一身

笼罩四野，撑犁赐我穹庐、弯刀、桀骜与流浪

不要只看到我的踽踽，看不到我的云氅

西风此刻就是好风

古道通不到天涯

我，化身一匹瘦马，孤独好得没有昏鸦

大霾里潜行骄傲的豹蹑着梅花

无声无息下高原

梧桐依旧在冬季的山口扎了巢，像老式营盘

今天，我不投宿

脚步很轻豹隐于心

这霾是2015 年布下的大阵

我安然独行

麦子还着故人装

我们少年时的模样

我不惊扰这片有些年月的翠绿

我走进大霾

我来看霾

我知道方向

动车经过黄陵后

乌鸦早就站在大树的高处

一块肉噙住它的美声

白鹭滑过河面，它似乎知道哪里水质更清澈

我看到这一幕，好像一位哪个朝代的大司空见惯了的样子

车厢里的人都酣睡得像错过了所有夜晚

自己仿佛唯一一个正常作息的人

隧道在变频明与暗

除了有个人去了洗手间一趟

所有人都一动不动

好像昨夜又回到了身上

车一进灯火闪烁的平原

各色土特产包装精美纷纷下架亮相有红有绿有说有笑

其实没有谁真在睡觉

他们心里只是在乎手头的得失

无人关心黑与白

一　满

陕北人不爱把话说满

却爱用一个

一满

一满的口气

就像一碗清水放在石条上

沉静

没有半瓶子的晃荡

常用于否定句式

这种搭配

如同麻汤饭就小蒜

从一满解不下

到一满解下了

听见的其实是陕北的哲学

否定之否定

合乎辩证法

人　话

陕北女女遇到一搭①

“延普”②倒也顺溜

本乡田地知根知底装什么大尾巴狼

能牙二齿③的，能不能好好说话

哈哈哈，咱换频道嘿哩捣阵③拉上一阵

在他乡，一个午后

一杯咖啡一杯奶茶

一递一达

山里上沟里下嘁嘁楚楚嘻嘻唰唰兴头晃脑瞎说溜道③

今格，才好好说了一阵人话

①一搭：方言，指一起。

②延普：指延安口音的普通话。

③能牙二齿、嘿哩捣阵、一递一达、嘁嘁楚楚、嘻嘻唰唰、

兴头晃脑、瞎说溜道：方言，描写动作的熟语。

英　雄

生人不问来历

陕北人偏爱问　你是哪达人

报出个庄头来便一巴掌拍得你成了老乡

陕北没有形同陌路

老乡自然有老乡的话题

方圆几十里出过人物

敬仰好汉是陕北的脾气

于是很少埋没英雄

走在白于山里

扛着羊毛毡卷子

迎面而来的那杆后生

脚后跟扬起黄尘

当年闯王就是这般腰缠一根麻绳

让天下尘埃落定

羊肉泡馍

羊肉泡馍

像地道的家乡话

到口中有味

来一大碗

辣子放大

大粗海碗一上来

手掌就暖和了

这乡党的大手

冲喉有劲

辣子红油油

西凤酒的甘洌

呛了嗓子

吼他孙子几句秦腔黑头

掌柜的

再来一碗

咥美喽

咱出门咥大活去

窑洞烟火

早餐：各家自便

午餐：喝酒

陕北三丝　则木儿杏仁

子长煎饼　延安面皮

老胡家耳丝　二道街烧鸡

小白菜熬洋芋　青椒炒鸡蛋干

甘泉肘子　蒸四碗

炖羊肉　荞面

白酒稠酒管够

单设摊摊啤酒烤肉

晚餐：扁食　粉汤

外卖新城沾沾

羊蹄出世记

老二当年是卖调料的

生意不好，调料有些起虫

剩几大包，愁得没法

瞅见人家卖羊蹄生意好

自己跟着煮些卖

又软又烂，一炮走红

嘿嘿，也没啥技巧，舍得放调料

胡　子

多好的一块草地

从不愁长，每天准时一片茂密

从不担心旱，像前几天的中原

从不担心涝，像此时的上头

上头，是我的老家

旱了！玉米刚一人高就黄了叶

这些消息都不影响胡子的生长

才两天没刮又一地乱草

只是这些年，冒出许多白茬

那络腮的浓密中黑白混杂

每天刮刮

腮帮铁青心气放平

不管风霜雨雪

我放自己一马

风雪夜归人

作公文案牍劳形，一阵薄雪纷纷扬扬

这种苍白近乎青春的憔悴

我的乡愁吹之即去

这种薄呀

城市的狗再叫不出乡下的犬吠

这么薄的人情怎踏得下鸿爪

我孤苦伶仃

无家可归

人人都孤独

你以为森林里的树就不孤独

沙漠里的沙子，海里的水滴，蚁群里的蚂蚁，就不孤独

如同住在高楼林立的城市便友情无数

有谁知道

树的心思，沙子的温柔，水的干燥，蚂蚁的伟大梦想

网　景

一篇文章点击量没变

可得到一个“好”

一篇转文已经红叹

却得到一个“赞”

一篇自己的作品推转私聊

对方立马发来两篇

多事之秋夜

该死的失眠

天越黑这只锅烧得越沸

前院酒店的地坪已突突突一整天

一辆破车还在来来回回哐腾哐腾

又是雷鸣又是地震

十二点的几只蚊子

亡我之心不死

轮番起降

最终熄了锅底的火

不忍骂一个

凌晨四点还在霜降后干活的人

那些蚊子

却比挨骂更惨

三脚猫

一只猫跌跌撞撞

从电动门下钻出来

迅速地回头一瞥

向最近的一辆黑色宝马前轮靠去

再回头向我一瞥

顿时拐在豹纹轮子后面

消失了

看得我脚发软

它是怎么整日奔波在这人世间的

阳光·之一

一整块阳光进了窗户

在地板摆放影子

两个面对面座椅其中的一个靠背

另一个靠在墙上

咖色小茶几的两条腿

乳白花架的三条腿

一只拖鞋的侧影

晾衣架上垂下裤腿一短一长

帽衫倒吊一个扁圆

窗台上　花枝似墨梅招展疏斜

纸和笔在阳光直视下

找不到自己　一言不发

阳光·之二

阳光到了床头

那些书仓皇起来

整个夏季未动的一个村庄和遍地风流

侧身挪出分明的尘迹

昨夜翻过的阿多尼斯和刘年

匆匆合起书页

到了枕边，又顺移右腿

那些底层积年的伤痛纷纷开口

痛恨一本又一本陈年旧事

云　端

这时，我离什么最近

蓝天成为一条穿不越的缝隙

云像仙道出行，雍容得极不真实

俯瞰倒是真实

大地敞开

大地的仰视却令我不堪与不安

抖动，在气流里

破窗而入

我的颤抖从骨头里闪电而过

没有一根稻草

我曾经如此地无视它

没有一条长藤

我始终不愿攀附它

我是凡夫，即使身在云中

一小块绿油油的泥土和几朵金黄的花

我真的热爱

且作挽词

每天都有几个人手忙脚乱

还有几个痛心疾首

我真的是帮不上他们什么

只能，拍拍他们，老兄罢了罢了

自己作死无可救药

就不要再开方子了

民谣·延安城

延安城，门户好，

见面先问：吃了甚？

吃得甚？

洋芋擦擦黑愣愣①，

两面馍，撬板粉，

和杂面，炝则木儿②，

油圐圙，串绳绳，

羊肉饸饹撑死人。

延安，延安

我是上头人，

长在延安城，延安城……

延安城，窄街街，

走不开？

出了门，就是街。

中心街连着二道街，

七搅步乱③人实挨。

百米大道倒宽套，

东关大桥像裤带。

延安，延安

我的妹子哎，

满街是红鞋，是红鞋……

延安城，尽是山，

山咋兰④？

宝塔山，凤凰山，

清凉山，万花山，

那些拐沟都没算，

一格嘟，一疙蛋，

能把人的脚走烂。

延安，延安，

一条延河水，

几辈喝不完，喝不完……

延安城，我的家，

住在哪？

市场沟，七里铺，

清洁队东关河滩下，

南寨砭，土窑坬，

还有脑畔山疙瘩，

住过我大和我妈。

延安，延安，

你是我的家

我是毛狗娃，毛狗娃……

延安，延安

我是上头人，

长在延安城，延安城……

①黑愣愣：一种马铃薯制作的陕北小吃。

②则木儿：一种野生植物，可做调味品。

③七搅步乱：方言，指人多杂乱。

④咋兰：方言，指怎么了。

民谣·二道街

二道街，穿花鞋

每天走，常拧筛①

我有一个走不完的城

二道街，穿花裤

人挤人，不让路

我有一个宬不定的疯

二道街，穿花衣

啃羊蹄，吃面皮

我有一个美不够的梦

二道街，戴花环

宝塔山，延河畔

我有一个看不够的神

二道街，打花伞

肩并肩，不言传

我有一个梦不见的人

二道街，二道街

我住在二道街

二道街住在延安城

二道街，二道街

二道街是我的心尖尖

二道街是延安的菜心心

二道街，两节节

二道街有数不完的人

二道街有我不了的情

①拧筛：方言，指招摇过市。

新　年

一

这是今年最后一次月圆月缺，盈亏之后，是我们期待

的除夕。

日头把夜晚一尺一尺量短，冰河被阳光一段一段晒

断。

总是快马加鞭，腊月倏忽间，从腊八跑到二十三。

送灶的民俗已流于形式，迎新的指头却愈掐愈实在。

准备了一个腊月的回归，再也收拢不住了，与漂泊双双

结伴，踏上乡愁的羊肠小道。回乡的步履，比人到中年

的跋涉远要放松。

那依旧敞开的家门，风横雨斜的记忆淡了。

窑畔的蒿草密了，槐钵杈的鸦鹊窝多了。啄米麻雀骤

惊群飞的欢喧，落窝草鸡不识来人咕嘎嘎的异样。窗台上

垒叠的赤红南瓜，窑面相挽的金黄玉米，窑前掌垂挂的那

串为我保留的清明面花，让好心情扑面而来。

这时，会有人走进霍家渠。归思，像井窑里那把辘轳

越摇越沉，终于把一个游子的心旋进村口……

二

扎着白羊肚毛巾的梁峁，劳碌过山里清苦的光景。一

茬接一茬，抖落风尘、山雨；一季接一季，簸出高粱、小米。

把春耕夏耘搬回家吧，把秋收冬藏摆上席吧。只有冬

闲时刻才轻松，切油汪汪的肘块，痛痛快快喝酒，红红火火，

送女儿出嫁。

置办年货的女子呀，不要忘记等你三年的后生，他的

那份翘盼也是年货啊——让春天的盛宴更加丰殷吧。

如果再有一场新雪，恬静的梦就会走出很远，像弯弯

山路上，探春的花枝，粉红颤动的蕊……

三

认准了一条道的毛驴，重复着一次次的循规蹈矩，坚

韧而无怨地拉动背上的负载。磨道轮回，把粗糙的光阴

碾细，把生活的麸皮过滤。

甜软的年糕，经过苦难的油煎，香喷喷金黄。

柴火灶终日呛人的灰烟，也红彤彤的，袅袅绵细的芬

芳。

农家新贴的窗花上，简朴的希望像朝阳，喷薄欲出，

比任何时候都夺目啊。

乡亲们的心，比稠酒还浓，日子的酸酸甜甜，都从筛

酒时白棉团般的蒸汽里飘溢。

四

有歌声慢悠悠地响起，从山羊每天饮水的那眼泛水泉

流出，从野雉每次展开的花翅飞远，从背洼洼石砭的融冰

里滴下，从向阳坡辣辣苗拱土的震颤中升高……

于是，唢呐按捺不住了，三弦按捺不住了，锣鼓家什

按捺不住了——弄出点响动来哟！少男少女的心在跳，老

汉汉的胡须也在抖。

大红冠子的公鸡一膀子窜上墙，“喔——喔——喔”，

一整条川道都是嘹亮的长鸣。

五

芦花鸡从燕沟的后脑畔上一打鸣，七里铺的川道便车

水马龙了，自南而来的风有关中麦田返青的气息。

虎头峁的望楼可以撤了，同北方匈奴一样剽悍的寒冷

已像匈奴一样远遁。那虎头可以张灯结彩了，正月的少陵

川口正等待一场龙腾虎跃的秧歌。

舞起漫天喜庆，仿佛纷纷扬扬一场瑞雪，落满三山两

河千门万户。祝福像一万响燃放的鞭炮，推开正月的曈曈

之门，满地铺红。旧年的影子倒映在新岁的瞳孔中，农历

之初，吉祥的憧憬比什么都重要。

一夜连双岁，一盏彻夜不熄的灯就是除夕。天时物事，

新旧交接，阳气升发，天亮了，春来了。

陕北春节，红日当空。

陕北，我的高原

一

所有的土地与阳光同色，所有的土地流淌光芒。

山风与石崖，是彪悍的脊梁；灿烂与辉煌，是不朽的

勋章。赤裸的筋腱如枣刺一样无所畏惧，弓似的脊梁永恒

劳作的雕像。

麦谷馨香地燃亮向阳山坡的日子，沙棘酸甜地奶壮

万千里山梁。风情民俗红火着乡土的博厚，豁达如吆喝羊

的老乡，绵长似微微醺人的糜子酒香。

山路啊九十九道弯没有一条断，爬坡后风轻云淡，坎

坷时花明柳暗；黄河啊九曲没有一个结，低谷中内敛沉潜，

高潮上浩荡激越。

辽邃的黄土大地有着沧海的内涵，翻滚的黄河浪花怀

着泥土的厚意，和了时代进行曲的节奏，一泻千里，再泻

千里。

陕北，我的高原，金字塔般耸立东方的辉煌。

二

黄色土黄色水黄色风，滋养红枣子红果子红高粱；羊

蹄子牛蹄子马蹄子，踏出羊肠路牛车路大马路。

阳坡处，长苦菜的崖坬，已挖了一茬又一茬；背洼里，

山丹丹摘去了少女一轮又一轮盖头。

季节深一脚浅一脚地徜徉，三百六十五次把生活撒在

窑洞内外，三百六十五次把眼泪藏进幸福与悲哀。

窑洞里，炸年糕的甜味，再次吐露土地收获的秘密；

说不清眷恋是一种怎样的知觉，只要是看见泛水泉的咕

嘟，就流长了猪耳朵草和火烈斑鸟对滴水之恩的感谢……

高原耀眼的阳光，磨砺岁月之镰不断收割。

那就是你的家园

刀耕火种的历史点起一把浓烈的烽烟，告诉我，那就

是你的家园。

三年大旱问老艾。艾蒿最早知道旱魃遁逃的消息，旱

象解除的气息从艾蒿的根部开始。高原每一次阵痛的苦

难，苦艾都见证了，于是年年端午都要点一炷苦辣辣的

祈愿，风调雨顺呀，我的家园！

羊凸梢绿了，我最先认识它时，是母亲把它的嫩叶蒸

成我们的口食。陕北大地无闲草啊，还有白蒿芽、榆钱、

苜蓿、胖娃娃草，在饥馑的春三月，都能养活我们一大家子。

父亲的镢头是整个家族的砥柱，能开垦出世上最厚的

富足。剥一层浮土，就多一份苍凉的成熟。

每次七七乞巧时，面对端上的鲜果时蔬，我不禁潸然

泪下——又是一年瓜熟蒂落。

今夜陕北腹地，我深沉地凝望。

锃亮不肯安宁的心思，就像马刀，抽出胸膛，守卫梦

一般守卫沧桑。

我注定是这片土地的守夜人。

陕北素描（组章）

山　娃

山娃是这片大山的儿子。

肉少骨多的酸枣吃大了他，红红的裹肚暖大了他，一

海碗米酒半勺子米汤养大了他。

爷爷的旱烟袋，点起窑洞神奇的夜话；奶奶的白发，

映亮灶台悠长的生涯。还有一只咩咩的羊娃，傍在柴火

下……

母　亲

枣核般缠过的脚，颠颠簸簸。走路生风，八九个儿子

撵不上。

目不识丁，却知晓许多书外的文化。一双长五谷的手，

把黄土操劳成荞麦粉红的穗子；碾子石磨将沉重的日子脱

粒，一升升米谷金黄的清香。

夜夜拨亮我们憨然的天真，照明黑漆漆的疲乏；年年

把我们的甜笑剪做窗花，换新浸过风雨的窗纱。

容易冻伤的梨花，贫血的脸颊。好在有一群孩子红枣

样长大，滋补冬夏。岁月摇落了她唤儿的铃声，生出满坬

的打碗碗花。

纺线一样的山路，纺开白云朵似的老家。你在那里还

好吗，远去的妈妈？

山里人

山里人的脊背，把太阳晒得汗淋淋；山里人的胡子，

扎得谷穗子麦芒子直痒痒；山里人的骨节，嘎嘣嘎嘣，敲

得大山一峁一峁。

山里人赶着毛驴上路，日子悠悠得可快可慢；山里人

点油灯过夜，窑里四世同堂的影子忽闪忽闪；山里人掐指

头算节令，喜一半忧一半，过了小满又是芒种。岁月热烘

烘像新蒸的老南瓜，有些烫嘴，又有些甜滋滋让人品咂……

陕北母亲

站在村头，挡住土窑张开的口，不要喊出儿的小名。

头发拢向脑后。那样，儿就看不到，夹着白丝的等候。

手纺布围裙，黑黑的。上弦月升上老槐树的梢头，故

乡就在暗影里了。

暗影里的娘呀，捅着灶火。火苗里，红红的眼。蒸槐

花饭的烟火，水汽蒙蒙……

娘呀！昨夜里，儿听见——

粗柄马瓢舀山泉，老木桶碰在水珠上

一滴

脆响……

小　城

汲水的空桶，咿咿呀呀，窄街挑起黎明的曈昽。

水印湿亮亮，井台明滑。洇得麻纸窗泛白。窗花上的

那只大红公鸡，怎忘了打鸣？

守在老槐树下，老鸹窝比夜色还暗。石火镰打出火苗，

却惊飞了几点流萤。

坐在青石凳上的茶壶，倒出夜的清凉。不愿回家的猫

狗，又在上墙揭瓦。

城东城北的两盘碾磨，还有谁家筛着新粮。

一个少年，想溜进葡萄架，听一听天女们拉话。

我等待落雪。

秕谷可以诱雀，总会有一只梦想落网。

迎接新雪

一

我兀立于大雪，始终盘旋在头顶的，是鹰吗？

随时准备俯冲下来，我的额头上疼痛清晰可见。那阵

锐利的爪痕，同年龄一样真实。

如秋的背影中，看不到那片逝去的泪光。冬的开始，

无雪。北风敞开北方湛蓝的冰凉，厚重的岁月削得薄如，

寒刃。

寂寞如刀，一把钝拙的刀，割得骨子里疼却流不出血，

无法包扎。这时，期盼一种，好药，譬如云南白药，止住

汩汩流逝的日子。

就这般爆发，像刀刃割破喉头，喷溅出许多无声的话，

以玉的形态凝固不化，淹没北部过冬的庄稼。庄稼啊，穿

过我的皮肤，柔软如头发。洇渗进雪地的那团颜色，是血

还是泪？热乎乎，把暗夜里难以分辨的孔洞，化作人生泼

墨般写意。

北方，总会有雪的！

只要有那种干裂的疼，北方，怎能没有雪呢？大片大

片的雪啊，迸放高贵的冷艳，分外妖娆。

二

秦直道历史的辙痕，碾不碎新年的花。

年年今夜，我的窗口都要点亮，一盏守岁的灯。

子午岭深处不老的爱情，冰肌玉肤，为我相思的痛苦，

落一片晶莹的泪水。

这时，陕北少有的宁静。

那位叫春色的女子，用一块嫣然红绸，从东天挥过一

抹朝霞，绷紧如弦的云，松软地躺在土地上。飞旋的最终

是一只白鸽，停栖在屋檐下，俏利的红喙，多情地啄伤昨

夜梦境。

这个早晨，那女子，手指纤细地抚慰敏感的天空。岁

月悠长的呼吸，在她的眉睫中，轻匀，幽婉。

我愿揽她并肩，同看旷野大雪后出奇的纯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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